安星打開車窗,隔著車玻璃的風呼啦一下倒灌進來,像一塊冰敷在臉上。他不情願地關上了車窗,眼睛卻關不上,急切地往外張望。外麵偶爾閃過的人,穿著紅色棉工裝,黑色工鞋,這種統一的裝束在雪地裏異常醒目。山裏的雪縱橫交錯,遠看像大寫意,勾勒出山的紋理。眼下,這張大寫意圖上,架滿了一個個紅色機器。這些像外星產物一樣的鐵家夥,有兩根連杆,左邊一根,右邊一根,間隔幾秒就磕到地上,再被拉起來,又磕下去。

“這,是磕頭機?”安星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采油機,石油基地的外牆上也畫著這種設備,底下還刷著標語,小夥伴們都叫它磕頭機。

“你看,它們的動作像不像在磕頭?”李博從倒車鏡裏望了一眼,“地下的油,就是這樣抽出來的。”

“那抽出來的油去哪兒了?”

“二杆子,別看這地上光禿禿的,地下都是輸油管呢!”

油礦的人都喜歡說話時加個“二杆子”,他們管這叫話把子,讓說出去的話聽上去同斧頭的手把一樣能砍出氣勢。

而且油城裏,聚集著來自五湖四海操著各色地域口音的人,彼此融合成語言大熔爐,就有了獨特的油礦普通話。小學老師經常告誡他們少說“油普”,這樣的話聽上去像土槍裏打出洋子彈。

車子越往山上走路越顛簸,路上的泥土被輪胎甩起來,沾滿了車窗。車猛地晃了一下,“嘎”地停了下來。“又堵路了!”李博朝外麵指了指,“你給老爹帶禮物了嗎?”

“禮物?什麽禮物?”安星看到山路上的車首尾相連,一輛接一輛堵在路中間。

李博把車熄滅說:“一看就知道沒準備。不過也沒事,你上山了,我師傅肯定高興!”

李博是爸爸的徒弟,這次偷偷搭乘他的便車到爸爸工作的地方,是為了實現一個心願。外麵風刮得大,吹得車廂嗚嗚響。這風和他一樣,也是跑了很遠的路才到達這裏的吧,安星在車裏想。

來到單井上,眼前的一座井架像巨人矗立著,井架旁豎著一塊牌子,上邊刻著一行紅色大字標語。李博看到安星拉開車門下了車,急忙喊起來:“二杆子娃,幹啥去呢?”

安星喊了句“上廁所”,頭也沒回地走了。外麵的空氣清冷,風不是擦過身體而是紮進肉裏,他哆嗦著往路邊跑,像羊兒鑽進沙棘叢中,李博的喊聲也落在身後越來越遠。來到山裏,他的腳步歡快,像安塞腰鼓敲出的鼓點。眼前的三間白色野營房,坐落在山的褶皺中間,前後都是光禿禿的。

這房子就像被咣當一下扔在山裏,沒有任何現代文明跡象。

在他的印象裏,爸爸一年到頭幾乎都在這座山上。他們管山裏采油的地方叫單井,這裏的人每兩個月換次班。自從上次離開,爸爸快半年沒換過班了。每次算著日子,輪到爸爸倒休時,他會打來電話說有突**況,還得再忙一陣子。就這樣,歸期遙遙無期。其實身邊很多同學都是這樣,一年見不著父母幾次。在孩子眼裏,父母很多時候隻是一個代名詞,遙遠而陌生。

在單井不遠處的崖畔下麵躺著幾個人,他們的衣服不是紅色,而是黑色的。安星沒想到這麽冷的天,有人竟然躺在地上裹著毛氈睡覺。他好奇地問跟著跑過來的李博:“這些叔叔睡地上,不冷嗎?”

地上的人看清說話的小孩套著一身校服,一頂棉帽子壓得小鼻梁更加小了,笑著說:“李博,你上班把誰家的孩子帶來了?”

說著話,一個正在搬油管的人過來看到安星,先是一愣,隨即喊:“星星!”

眼前的人咧著嘴擦汗時,黢黑的臉上露出一口大白牙,帆布手套上沾著厚厚的油垢,笨重的勞保鞋裹滿黃泥,他的衣服像個黑殼殼,又硬又黏,正往下滴油。聽到聲音,安星才覺得有些耳熟,仔細辨認了一下,疑惑地喊:“爸爸?”

地上的人都醒了,轟地笑了:“安工,這是你娃啊?”

安鵬可沒心情笑,板起臉來說:“你怎麽這時候跑上來?”

“看你這個二杆子,娃放假了,來看看你,別把娃嚇著了。”李博喊起來。

安鵬拿了套工作服,是紅領巾一樣的顏色,給兒子套到身上。衣服穿上後,袖子像水袖,但看上去卻像那麽回事了,最關鍵的是,也和這裏的環境融為一體。爸爸又給他戴了頂白色安全帽,但那個帽子又硬又重,對他的小腦袋來說太大了,像頂了個大臉盆,爸爸把帶子緊緊係在他的下巴底下,才穩當了一些。

這時,地上的一個對講機傳出一陣吱吱啦啦的響聲,周圍的人立馬警覺地站了起來。安鵬讓兒子先回到車裏,轉身快步向井口走去。安星看到那個井架下麵吊起的一根油杆,浸滿了黑色的油。油花濃膩,風吹過來帶著一股子嗆人的氣味。黑色原油,順著胳膊流入了工人脖頸,灌進了脊背。他終於知道,爸爸為什麽全身烏黑地出現在他麵前了。

此刻,對講機裏又傳出聲音,“快!刺……刺漏了!”

“別慌,按順序上井!”此時的安鵬儼然是修井的指揮員。

“爸,啥是刺漏?”安星覺得眼前的情景像電影劇情。

“你現在還不懂。這裏危險,快下去!”

安星看到爸爸虎著臉催促他趕緊離開,才意識到這事可能挺嚴重。

來到井口,安鵬發現工人緊固盤根時,井筒壓力將盤根刺破了。意外發生得太突然,井口的火轟地噴了起來。他對著胸前的對講機大吼道:“危險,大家後退!”

大夥心裏明白,此刻得趕緊關閉封井器,不然後果不敢想。他們沒有退縮,戴上防毒麵具,衝進暴雨般的油柱子下,原油瞬間灌滿了衣服。

火苗好像小了一些,可是又不死心地燃燒起來。大家的心都快要跳出來了,安鵬的防毒麵具發出的噗啾、噗啾聲,越來越快。他們咬緊牙關,一齊喊著低沉的號子握住閘門,好像握著自己的命運,足足忙了半個多小時,才將噴湧的原油製伏。

“搶險,成功了!”安鵬喊出這句話時,脖子上青筋凸起。

風是山裏的常駐民,性格火暴。天色慢慢暗了下來,風很快填補了山裏黑暗的縫隙。變成油人的安鵬,用了一袋洗衣粉,一瓶洗潔精,外加兩條毛巾,洗了兩桶水,也沒有讓皮膚恢複原貌。安星餓得肚子不停抗議,和爸爸來到井場對麵的小飯店。說是飯店,也就幾間彩鋼房,店麵門牌都是簡單的綠底白字。父子倆一邊搓著耳垂,一邊噝噝吸著氣,一路搜索過去,進了一家陝西麵館。那家店裏擺著三排桌子,本就擁擠,他們進去後便擠得滿滿當當。安鵬對著店老板喊了句“油潑麵,兩碗”,就開始剝蒜。

大瓷碗盛著兩碗麵被端了上來,上邊撒著香菜、蔥花,油紅的辣子淌來淌去。安鵬猛吸了一口麵,就著一瓣蒜,吃得腦門兒鋥亮。聽著爸爸吸溜麵條的聲音,安星也忍不住吃了一口。又辣又筋道的褲帶麵,讓人忍不住連吞帶嚼,呼嚕嚕吃得一頭汗。“一天不吃一頓麵,就感覺沒吃飯啊。”安鵬吃到隻剩幾片青菜在碗底躺著,挺起腰時,才發覺肚子脹得腿都邁不開了。

回到井隊的彩鋼房裏,床板又冷又硬。風聲徘徊在耳畔,身上乏得很,父子倆卻怎麽也睡不著。他們坐在架子**,把枕頭當靠枕,靠牆躺著。一片鏽跡斑斑的白漆“吧嗒”一聲落下來,兩個人抬頭看了看,原來是老化的鐵皮房的油漆鼓了包,選了這樣一個時刻剝下來。

“這裏的活兒苦不苦啊?”安星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說苦也沒那麽苦,人人都嫌這活兒苦,就沒人來幹了。”爸爸笑著說,“那年下暴雨,我們三個人巡管線、堵暗洞。看見管線懸空,也顧不上數百米的深溝,在腰上綁一根安全帶,爬上去用鋼絲加固。一幹就是半個月,腳被雨鞋磨破了,襪子和皮肉粘連在一起,脫都脫不下來。”

夜色茫茫,安星看到爸爸腳麵上的那枚“勳章”,好像在昏暗的燈下閃閃發光。

宿舍的鐵櫃子上,架著一塊不起眼的石頭。石頭後麵立著一排榮譽證書。“為什麽擺塊石頭啊?”安星問。

“這不是石頭,是岩心。你聞聞。”爸爸起身拿起岩心,往他鼻子底下湊了湊。

半圓形的石頭,和平常河邊的石頭質地不同,這個石頭致密堅硬,聞著好像還有一股味。安星皺了皺鼻子,拿過冰涼的石頭仔細打量起來。

“是不是像奶奶的磨刀石?”爸爸問。

“是哦!”安星這才想起那熟悉的感覺。

鐵櫃子旁的一個盒子裏,放著一本沒有封皮的書。安鵬說:“這本書陪了我十多年,像個寶貝疙瘩,舍不得丟。”他說剛來這裏的第一年,對很多工藝不了解,經常碰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每天上現場都抱著這本書,一邊核查一邊記規範,晚上睡不著的時候也會翻著看。現在都記不清翻過多少遍,上麵記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有些頁麵脫落成碎片,粘好又掉了,索性夾在書裏變成了特製的書簽。那本書的旁邊是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安星翻開本子,裏麵的紙張邊角已經變硬。他隨手翻開一頁,上麵的字寫得並不怎麽好。他把脆薄的紙張慢慢分開,才看清內容:石炭紀時期,天地一片混沌,鄂爾多斯盆地尚處於一片汪洋大海。北方溫暖潮濕,南方寒冷幹燥。火山、地震、海嘯時常發生。後來,隨著地殼變動,數條大河將盆地切割,在地上形成丘陵起伏、溝穀縱橫的景觀,地下演化成了致密的油氣層。簡單地說,鄂爾多斯盆地在遠古時期是一片海,後來海變成了湖,湖水又連年減少,最後幹涸。幾萬年後變成了石油……

正讀得津津有味,忽然從筆記本裏掉出一遝對折的紙來。

安星俯身撿起,打開才發現是一封信。看到上麵熟悉的字跡,他不顧爸爸的催促,目光已被發黃的信紙牢牢地鎖住了。

寶貝:

好想你啊,又忍不住給你寫信了。紙短情長,怎麽樣讓你體會我的心意啊?山裏起起伏伏的抽油機,即使再晚,也不會停止,就像媽媽,即使離得再遠,也沒有一刻不想你。

小星星,你一定是上天送來的天使吧。回想起你出生的那一幕,好像就發生在昨天,生你的過程雖然沒那麽順利,但當我看到你的第一眼,還是忍不住笑了。奶奶說你長得像我,我說才不像我呢。

雖覺得你醜,可我還是看不夠,就靜靜地看著你,心想原來就是你這個小家夥在我肚子裏待了九個多月啊。看著你一天天長大,會笑了,會翻身了,會爬了,會咿咿呀呀說話了,會坐了,會搖搖晃晃走路了,你的每個變化,媽媽都看在眼裏喜在心裏。

陪伴你成長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我的產假到了,這意味著媽媽隻有輪休時才能和你見上一麵。

離開你的第一個月,日子就像膠水一樣流不動了。

我需要你小小的腦袋靠在我的胸口,需要你溫柔的呼吸拂去我夢裏的不安。我總在深夜蒙著被子流眼淚,看看手機屏幕上你的照片。是啊,每一位油礦的母親都欠孩子一個陪伴,我每次休假回去,你都會寸步不離地纏著我,我一會兒不在你的視線裏,你都會跑過來看我是不是又溜走了。

無數個夜裏,我一次次問自己:作為媽媽,怎樣才能把全世界最好的愛給你?怎樣才能做一個百分媽媽?你總喜歡摸著我的臉問:媽媽,你累嗎?

我也是姥姥的寶貝疙瘩,可自從進了油礦,我熬過好漢坡最冷的夜,踏過最狹窄的泥濘,淋過最寒冷的雨雪。淩晨三點,當人們都在甜美睡夢中時,我們已經戴著手套、提著桶打掃單井衛生,每一個龐大的機器,都像你一樣,是媽媽精心嗬護的寶貝。

你是我的軟肋,也是我的盔甲,是你的到來,讓我體驗了媽媽其實並不僅是一個稱謂。如果不是因為這份工作,小小的你也許就不必承受這一份缺失。我想跟你說句悄悄話:不管任何時候,爸媽對你的愛都不會改變,都會陪在你的身邊。我要去巡井了,我的眼淚還會因為想你而不自覺流下,嘴角卻也會不自覺上揚。請答應媽媽,餘生還很長,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愛你的媽媽

淚珠“吧嗒”一聲掉在信紙上,把安星嚇了一跳。這封信撞響了他心中的一串風鈴,他翻出口袋裏的那張毛邊照片,照片上的媽媽穿著樸素的工裝,笑容明媚,臉龐棱角分明,眼神堅毅。媽媽白婷去世後,他一直把這張照片帶在身上,照片背麵還寫著:“好漢坡上好漢多,風似鋼刀雨似梭。

讓那青春來拚搏,不願歲月空蹉跎。”

“這,是媽媽寫給我的?”安星摸了摸自己的臉,怕眼淚打濕脆弱的紙,把信件小心地合了起來。

“嗯!”爸爸輕輕地說,“媽媽給你寫了很多信。”

安星看著窗外的夜色說:“我想媽媽了……”

安鵬怔住了,積蓄了太多遺憾,太多回憶,他一時間心緒難平。這些年虧欠孩子太多了,他在油礦忙,兒子留給老人。小的時候,每次回家兒子都會抱著他哭,說爸爸你這次可不可以不走了。後來慢慢大了,在兒子清水似的眼珠裏,那感情也被稀釋得淡了。

“把你和奶奶送回老家,也是沒有辦法!”安鵬想跟兒子說說心裏話。

“幸好,還有奶奶。”安星抿了抿嘴唇,揪過身後的枕頭,把頭埋了進去,再說話時,聲音就悶悶的,“但奶奶代替不了媽媽。”

奶奶帶著他回到鄉下,但經常說城裏的孫子金貴,陝北黃土高坡風沙肆虐,別的小孩鼻子都擦不幹淨,奶奶給他穿著最時興的花棉襖、虎頭鞋,每天用粗糙的手給他塗上一層大寶護膚霜。那時,奶奶好像很有力氣,抓住他的胳膊就用信天遊的曲調唱“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裏”,邊唱邊把他提起來轉圈圈。他喜歡為奶奶揪一根又一根的白發,終於有一天,他發現怎麽努力也拔不完那些瘋長的白發,隻能任憑它們一夜一夜爬滿她的雙鬢。

爸爸伸出胳膊,把安星摟在懷裏。兒子漸漸在他的懷裏平靜下來,後腦勺擱在他的臂彎裏,微微張著嘴,牙齒間發出呼呼聲。房子燈光昏暗,照在他的腦門兒上。瞅著皺起眉頭的兒子,安鵬想,孩子的這顆小腦袋裏是不是有個迷宮,有一些他自己走不出來的小記憶呢?

夜裏,安星做了個夢。他夢見床變成了飛屋,帶他在無邊無際的雨中飄**。雷雨交加的夜色中,他飛到了熟悉的窯洞,媽媽坐在炕上,她似是驚喜他的到來,一直笑個不停,起身伸手摸他的腦袋。他走到母親身前任由她摸著腦袋,還枕在她的臂彎裏,甚至他還能感受媽媽掌心的柔軟與溫暖。

他仔細打量著媽媽的樣子,如此熟悉又陌生。媽媽笑嘻嘻地說:“想起媽媽了?”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壓抑著喉嚨的哽咽,問:“你還好嗎?”這次媽媽並未回答,隻是沉默著摸著他的臉頰說:“媽媽得上班去了。”漆黑的夜空,夾雜著一陣陣雷聲。窯洞外麵不知什麽時候長滿了抽油機,一道閃電劈過,外麵的抽油機都停轉了。媽媽身穿雨衣,一手拿著手電,一手提著管鉗,深一腳淺一腳,將一口口油井都啟動起來。在一道閃電過後,媽媽整個人如失了魂兒一般,跌倒在地上。淚水和雨水交織著從安星的臉頰上流下來,安星想大聲呼喚:媽媽!媽媽!可一張嘴,雨水就灌進去,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在那個瞬間,會飛的床直直地墜落,隻聽咚的一聲,他被摔醒了,才發覺自己掉在了地板上……安星是一年前轉學到石油基地的。石油城不太大,橫豎兩條路,和他以前待過的小鎮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油城的一切都和油有關,畢竟這是因油而盛的生活基地,學校、醫院、銀行、影院,一應俱全,如果願意完全可以在這裏過一輩子吧,安星一個人走神時總是這樣想。小區的樓群是統一的外觀,統一的戶型,外牆上畫著磕頭機,還刷著奇怪的標語。油城的很多家庭,幾代人都在油礦上班,但那裏真不像他的家。“家”說到底不僅是個普通的漢字,它還維係在每一個人身上,分散在每一天的生活裏。

那天,安星聽到房間外有輕微的響動聲,像是拖動行李箱。他打開門,輕手輕腳地出去,看到大廳裏放著一個行李箱,箱子中間的寶石花都翹起了邊。他有無數句話哽在喉頭,可又一句也說不出來。好似所有的心思,都順著血液到達舌尖,每一根毛細血管都在朝他說話,可爸爸就是聽不見。安鵬看到他出來,問:“怎麽起這麽早?”

“我睡不著!”安星說,“我想去看看媽媽!”

安鵬先是不解,但很快就明白過來,而後把話題岔開,“你現在是男子漢了,要聽話。回去睡一陣吧!”

安星站定,聽著爸爸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和每次在奶奶家聽到的那個腳步聲一樣揪心。

他想去看看媽媽。做通了奶奶的工作,征得李博同意,是在計劃定下來的兩天後。一聽可以到油區,安星高興地跳了起來。來到客廳時,奶奶正蹲在地上打包行李。

“這箱子怎麽裝這麽點啊!星星幫我一把,把箱子拉上。”奶奶說著,拿出一個果丹皮丟過來。

“太好了,我要吃三根!”回過神來,安星看到燈光下奶奶額頭上掛滿了汗珠子。

“你們爺兒倆一個樣,都喜歡果丹皮,都放在箱子裏了。”

聽到果丹皮這個詞,安星舌尖上仿佛沾了一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那還是和奶奶在小鎮時,每次感冒發燒,奶奶總會從櫃子裏翻出來一卷果丹皮,這對他來說是極珍貴的東西,奶奶說這是爸爸從遙遠的地方寄來的,這讓他對那個遙遠的地方多了一份幻想。

迷迷糊糊一夜,安星被爸爸叫起來後,朝著好漢坡出發。

剛出房子,被窩裏聚起來的一絲暖意便化得無影無蹤。原本以為山裏的人都在睡覺,他抬頭才發現遠處的山坡上燈光點點。密密麻麻的磕頭機二十四小時運轉,像在膜拜月亮。這也意味著,油礦的人要跟著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地轉。

走進峽穀深壑,巨大的“好漢坡”三個字赫然立在崖端。

爸爸說:“這坡叫閻王坡,第一撥兒在這裏工作的人說,誰最先登上山頂,誰就是好漢。後來這山幹脆就叫好漢坡了。”

原來,這就是好漢坡啊。安星真的站在下麵時,才覺得這裏有多麽荒涼。眼前的陡峭台階像羊腸小道蜿蜒而上,消失在高高的山上。每往上爬兩步,就往下滑一步。安星扶著雙膝,停下來大口喘氣:“這坡怎麽這麽陡啊?”

“害怕了?我帶你上吧!”

“我才不怕呢!”

“別逞能!”

安星走在前麵,沿著羊腸小道往上爬。剛爬了一半,腿就開始發軟。他低頭看了看深不見底的溝壑,感覺天旋地轉。或許是一夜沒休息好的緣故,他隻覺得一陣眩暈,隨即跌倒在地,順著陡峭的山坡滾了下去。安鵬一聲驚呼,拽住他的胳膊,自己也摔倒在台階上。

“摔傷了沒有?”安鵬抱著安星問。

“我好像有點恐高……”安星驚鴻初定,一抬頭撞上一雙慈愛的眼睛。

那會兒,安鵬才感覺胳膊火辣辣地疼。

站在高處,才知道陝北的風有多可怕。從山溝裏躥上來的風,順著褲腿掠過全身,像砂紙般刮在臉上。父子倆把衣領豎起來遮住嘴巴,還是被風嗆得難以呼吸。

井場外,安鵬看著熟悉的環境,**了下嘴角,輕輕地歎了口氣,從懷中拿出一包煙,顫巍巍地點著了一根,忽然開始變得激動起來。少頃,他鎮靜了許多,踩滅煙頭,一步一步走到油井邊。他默默地凝視著抽油機,嘴裏喃喃說著什麽,最後轉頭看了看山坡上的墳塋。仔細打量,油井好像一個個站立的人,眼眸深邃。安星偷偷看了爸爸一眼,發現他眼中淚花洶湧。

回想山上的日日夜夜,悲苦情思禁不住襲上安鵬的心頭。他和妻子結婚後,兩個人都住到了山上,守著這口井。

當初隻有一台老八型抽油機默默地上下擺頭,現在這裏已經立著五口幹淨整潔的叢式井,井場也由原來的黃土地被修成了平整的磚地,當初的小樹已長成大樹,圍了大半個井場。

那時,他的小日子過得溫馨又甜蜜。從結婚到孩子出生,他覺得生活正以花開的姿態綻放。每次休完假上班前,看著熟睡的安星隨著呼吸輕顫的長長睫毛,輕輕翕動的小巧鼻翼,小嘴巴露出的甜甜笑靨,他的一顆心瞬間就被溫柔包裹了。“出去穿暖和點,按時吃飯,不要總熬夜。”母親丟過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好好工作。星星在我身邊,你們放寬心!”在母親眼裏,兒子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吧。

井場上的活兒,拾掇起來沒那麽費勁,就是日子過得單調了些。妻子白婷閑不住,在井場邊的荒地上開墾了一個菜園子,種上西紅柿、豆角、辣子和玉米。每次來了人,她就在菜園挑幾樣新鮮的蔬菜,下廚為大家夥做些好吃的。白婷把房子裝飾得像一個童話世界,再加上她的幹煸豆角、青椒肉絲、魚香茄子,同事們還沒吃到嘴裏就已經羨慕得流口水。除了菜園,他們還養著二十多隻雞,母雞吃得個大膘肥,產蛋率高,方圓幾裏都小有名氣。他早上洗漱完畢,白婷已經把一碗熱氣騰騰、香氣四溢的餛飩端到桌上。這是他最愛的雞湯小餛飩,不管是巡井還是在外麵培訓,一想到白婷的餛飩他總是垂涎三尺。小火慢燉了幾個小時的濃香雞湯、晶瑩剔透的小餛飩、碧綠的香菜、細碎黃花絲,一碗餛飩包進了白婷多少的關懷。一口濃湯入喉,味蕾迅速被濃鬱的香味占領,一股暖流順著食道緩緩入胃,像一隻溫暖的手,妥帖地包裹著胃,這是白婷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慢點吃,別燙著!”看著他狼吞虎咽,白婷一臉的滿足,全然不在意為了這碗餛飩早起幾小時的忙碌。

那時並不寬裕的鐵皮房,成了安鵬最初的工作室。角落裏堆滿了各種廢舊零件,空閑時他總是鼓搗著那些鐵疙瘩,近乎癡迷。山裏晝夜溫差大,最低溫度到零下二十攝氏度,這些管線最怕凍堵,安鵬就成了它們的專屬醫生。他摘下手套摸著井口,觀察井口壓力,沒一會兒手腳就被凍得失去知覺,眼睛被凍得流出眼淚又結成了冰。那天,他正在鐵皮房研究新的工藝,白婷把一份寫好的信放到他的書裏,出鐵皮房前跑過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說:“我巡井去了,巡完就回來!”

她出去後,外麵的一道閃電劃破長空,一聲炸雷在頭頂響起。過了一陣,安鵬衝出鐵皮房,發覺爆豆似的雨點砸得臉生疼,雨水和汗水的混合物順著頭發流下來。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等到井邊時,看到一道鞭子似的閃電輕輕抽了下井場邊的變壓器。正在井場邊巡視的白婷,忽然就軟塌塌地倒在了腳下的水中。他頭發瞬間奓立起來,瘋了一樣撲向白婷。剛到那攤水邊,就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後來,在好漢坡的油井旁,聳立起一塊大理石碑,碑文是用血紅的顏色寫成的。在山坡的一個平地,多了一個土堆成的墳塋。安鵬把妻子安放在距她工作最近的地方,想讓她枕著抽油機的聲音入眠。他守在墓碑旁,看著矮矮的鼓包,饅頭狀的墳頭,抑製不住地失聲痛哭。同事一次次拉他回去,天亮後又看到他呆呆坐在墓地。連續數月,他覺得萬念俱灰。

“媽媽巡井時,被跨步電壓擊中,沒有搶救過來……”安鵬用低沉的語調慢慢說著,像回憶一場漫長季節中的往事。

安星的身體抖得厲害。這個並無什麽特殊標誌的墳前,枯黃的草沙沙地低聲訴說。現在,他來了,媽媽卻不在了,媽媽用自己三十二歲的芳華在荒山野嶺上豎起了一塊碑。有風掠過,吹動一束幹枯的山丹丹輕輕搖曳。

“爸,你後悔來好漢坡嗎?”

安鵬一時不知怎麽回答。這麽多年,在一起一落的磕頭機轟鳴聲中,世界已經悄然變了樣子,但他還留在原地。那些往事在他腦海中翻書一樣過了一遍,答案好像已經逐漸浮現。“我不後悔!”

“我後悔,沒有早來這兒。”安星把爸爸的手抓得更緊了。

“二杆子,真的假的?”爸爸一著急,說話也帶上“話把子”。

“你知不知道,我最傷心的是啥?”

爸爸沉默著,但安星知道他在聽。

“我最傷心的,是媽媽不在了,家塌了一半。你又經常不在,我感覺有家和沒家一樣。”他的嘴唇抖動著,繼續說,“要是我早點到這裏,看到你們這麽辛苦,我就會少埋怨你。”

安鵬蹲下來把他抱在膝蓋上,說:“媽媽不在了,我得保護好你啊!有我在,家就在。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記住了嗎?”

“曉得了,爸!”安星從口袋裏掏出幾根果丹皮,給媽媽墳前擺了三根。又拿出一根,撥開那層薄薄的塑料紙,遞給了爸爸。

接過那個撥開薄塑料紙的果丹皮,安鵬感到心裏也被果丹皮包裹住了,有點甜,有點酸。

東邊的山頭上,慢慢升起了太陽。太陽衝他們微笑,張開闊大的臂膀。陽光穿過寒冷,讓人暖和起來。很長的時間,安星以為這是個幻覺。後來,他意識到,是媽媽,他已經在媽媽的懷抱裏,感覺她陽光般的溫度。他用心聆聽媽媽傳遞的心聲,覺得低矮的墳,像這座好漢坡巍峨雄闊起來,便不禁輕輕地呼喚:“親愛的媽媽,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