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格的,山中歲月是沙漠黃土的單色調,單調得像華陰老腔,聽了讓人眼淚糊滿臉。酒局愛好者馮班長總愛找個山頭,發起號召,喝點酒加深下感情。酒局中場,他再唱一曲秦腔,這場酒就算喝透了。

圪蹴在太陽山裏,有酒的日子,就像油鍋裏掉進了兩滴水,讓人興奮得冒泡泡。但山裏的酒規裏有一條,吃飯動筷子前,得先喝盡自己門前三杯酒。這開桌酒沒喝幹之前,嚐葷腥和玩骰子,都與你無關。我第一次坐在桌前,嚇得後背直冒冷汗。酒是穿腸毒藥,骰子是剔骨鋼刀,直至看到山裏飯館的酒徒都在搖著骰子狂歡,才明白這就是酒鬼的“搖頭丸”。

油礦喝酒玩的遊戲五花八門,馮班長對搖骰子格外精通。蓋碗骰子在他手裏,扣在桌上像鐵錘,震得玻璃杯盛滿的白酒灑出去一指深。他像衝鋒的戰士高喊著,聲音似炸開的炮彈碎片,能掀翻飯店的簡易石棉板房頂。骰子聲在耳蝸裏爆裂回旋,他吹牛,比大小,紮金花,搖著骰子打完一個通關,順手點起一支煙,愜意地吸一口,再吐一串煙圈,透過圓洞洞的煙圈好像看一群殘兵敗將。

馮班長名叫馮曉軍,穿著洗得發白的紅工服,腳上套著磨破皮的黑勞保鞋,胡子麥茬兒一樣立在下巴上。他剛過不惑之年,黑紅的臉再加上額頭溝壑一樣的紋路,看上去像到了退休的年紀。他的黑臉,很大程度上與嗜煙和山裏的風有關。

美食容易調動山裏人的愉悅,分泌大量多巴胺。我們經常吃飯的地方,是太陽山的雞肉攤饃店,山裏的村民兼任廚師和服務員。菜館的檔次暫且不論,我們是奔著土雞肉攤饃饃這道招牌美食去的。走進門口,雞肉的香味迎麵撲來,聞得我直冒口水。老板每次把飯館背後散養的土雞放血拔毛火燎清洗剁成塊後,從水窖接出半桶清水泡半晌午。爆炒前,從旁邊的菜園裏摘半盆紅辣椒、綠辣椒清洗切片,和雞肉一起扔進幹柴燒熱的清油裏翻炒上色,加水熬湯燉爛。在另一個鐵鍋鍋底抹上結成塊的羊油,用蕎麵糊糊攤出煎餅。出鍋前,把攤饃放在盤底,盛上鮮嫩的雞肉,澆上冒熱氣的雞湯,撒上山裏的小蒜苗、菜園裏的香菜,嚼一口像咬在雲上。每次說起這種軟軟糯糯的農家小吃,我的心情期待又焦慮,像洗完澡約見久未謀麵的女友一樣。那天在雞肉攤饃店,屁股擠著屁股坐定,軟軟的一次性白色塑料膜蓋著油乎乎的白色桌子,耷拉著鋪到我的大腿上。我用煙頭把塑料膜燙了一排洞洞,屁股在塑料方凳上擰了擰,坐瓷實了些。飯館裏落滿灰塵的大屁股電視上,正播著寧浩的那部荒誕電影,荒沙戈壁地帶,生活著一群和我們一樣無秩序的人。

那幾年,馮班長經常開著那輛喝了油的皮卡猛獸,轟隆隆跑出幾十公裏,帶我去驗收新架設的高壓線路。四處漏風的皮卡拖起滾滾塵煙,到處彌漫著嗆人的腥味。猛獸左拐右拐,人在車裏像蓋碗裏的骰子右撞左撞,車打了個急轉彎,就在我的頭撞上擋風玻璃時,聽到班長喊:“暴殄天物啊!”

朝窗外望去,山坡的杏樹綻放著最濃的秋色。太陽山貧瘠,屬歪脖子杏樹最多。夏天杏子完全熟透了,躺在杏樹下麵,隨手撿起剛掉下來的杏子,咬一口一包水,能甜到心裏。杏樹是野生的,杏子黃了,一陣風吹過來,冰雹一樣落在山坡上,順著山坡往下滾,擱在哪個土窩窩裏,來年就能長出新樹苗,一兩年便開出白色杏花,整個山坡粉嫩嫩的。秋天霜一落,杏樹葉變黃了,像一樹的彩色蝴蝶在枝間飛舞。車路過那幾處急彎時,隻能以龜速爬行。我點起一支煙吐納著,想起過往種種,心境如眼前的山路一樣彎曲。回過神來想,那條天然色帶鋪滿半個山坡,可惜藏在深山無人識,和我的石油青春一樣恓惶。

“呸!”班長下車後,吐掉嘴裏的沙土,當著架線老板的麵,抹掉滿臉褶子裏麵粉一樣的塵土,然後才從車廂裏拿出一堆電子設備,四十五度分開鋪到地上,把連接在導線另一端的搖表轉得嗚嗚直響。

我拿著線路驗收單,記錄馮班長報出的數據之餘,抬頭看見架線老板踩著小碎步,彎著腰從座駕裏拿出香煙和紅牛飲料。不出所料,搖表數值顯示線路的接地電阻值不達標。

電阻值不影響正常供電,是在打雷時把雷電導入地下,而不至於損傷設備。

“不達標啊!”班長在我的嗓子幹得冒煙時,好像對那些可口的飲料視而不見,反而對著身後的架線老板接著嚷,“你掙錢掙迷糊了。”

架線老板覥著臉,舉著香煙飲料湊到班長二百斤的軀體前,小聲道:“黃土旱透了,這情況你知道的。”

班長瞪大眼睛喊:“廢話少說,多焊幾根扁鐵!”

架線老板咧開嘴笑著,碰上班長牛一樣的眼睛,脖子縮了一截,說道:“你放一百個心,就算把山挖個壕,我也把扁鐵焊上。”

我穿著冬季的保暖式棉工服,像一隻胖狗熊哈著白氣,看著趴在杆子上驗收線路的馮班長。第一次穿棉工服時,我記得那套衣服的每個細節,大棉帽子,黃色棉芯,紅色質地,胸前繡著的寶石花,還有新染料的刺鼻味道,讓我覺得穿著它很迷人,很像融進了那個集體,找到了歸屬。

登杆的腳扣穿在馮班長腳上,就像八爪魚的腳,牢牢套住電杆。十幾秒的工夫,他就站在那根五層樓高的電杆上,把二百多斤的身體用保險帶掛住,鬆開雙手迎風飛翔。我那時連最基本的爬杆動作要領都沒掌握,望著高聳入雲的電杆仿佛望著蘋果的牛頓一樣迷茫,更別說馮班長要求的身輕如燕、騰挪轉移的技巧了。我不懂為什麽要用這麽美的兩個形容詞說爬電杆這件事。直到很久以後,我爬上電杆檢修線路,看到山間盤旋的鷹,才明白這種形容的微妙境界。作為一門職業,這兩個名詞對於高壓電工的意義,完全可以和芭蕾舞演員起舞時媲美,一點不比殲擊機飛行員起飛時遜色,它是身體和技術的完美融合。

“再偷工減料,就把你埋進去。”班長的話雖這樣說,但我們都心知肚明,在陝北這片幹涸的黃土地,想讓接地電阻合格,得在電杆底下掘地三尺,埋上十幾米長的扁鐵,這對於架線老板來說是一筆不小的投資,所以,他們更樂意把這些花銷放到別的地方。

飯菜是架線老板提前打電話安排好的。菜館服務員兼老板吆喝著端上來一盆雞肉攤饃饃。我們饑腸轆轆,不待主位上的馮班長發話,便拿起麵前的碟子盛滿雞肉,趁著餘溫大嚼大咬,風卷殘雲般消滅了一盤雞肉,閉著眼睛享受軟軟糯糯咬在雲上的快感。馮班長撈出最後一節雞肋骨塞進嘴裏,吃得牙尖吱吱冒油,吃完美美咂了一口酒。

我們喝的酒,是陝西西鳳,瓶子小而細,外麵套著白色塑料網,一瓶三百七十五毫升。油礦的人管這酒叫“七兩半”,全部倒完剛好三杯,一滴不剩。杯起杯落間,一盆招牌美食僅剩一個雞頭在濃湯裏獨自漂零。桌上狼藉一片,一盤油炸花生米擺在湯湯水水的桌子中間。花生放進嘴裏,帶著油糊了的味兒,但一杯酒下肚,大家的手就禁不住往花生盤裏伸。

請客吃飯的架線老板是個明眼人,舉著酒杯提議:“吃得高興,馮班長給咱唱一板?”

唱一板,是陝西話裏唱一曲秦腔的意思,這也是我們喝酒的既定節目。提起秦腔,馮班長眼神變得格外明亮。他喜歡秦腔,幹活累了放開嗓子來一段,關關節節都得勁。他小時候聽的不是寓言故事,而是爺爺唱的秦腔。老人鬥大的字不識幾個,卻滿肚子戲文,能整段唱出秦腔來。用他爺的話說,秦腔一板,賽過神仙。

“這雞肉嫽紮咧!把魂勾走了!”馮班長呷了一口酒,眼睛亮亮地朝我瞟過來,“不唱了吧!”

這叫欲拒還迎,我抿了口酒說:“你不唱戲,吃雞肉攤饃不加辣子一樣,沒味道。”

馮班長拿起地上的七兩半空瓶子,陀螺一樣轉起來。瓶子和桌子摩擦,發出嘎嘎的聲響。兩圈半後停下來,開口明晃晃地對著他,像是某種神的旨意。

“好吧,唱一板就唱一板!”馮班長說著,把酒杯攥在手心裏咳了兩聲,扯開嗓子唱了一段:祖籍陝西韓城縣,杏花村中有家園,姐弟姻緣生了變,堂上滴血蒙屈冤,姐入牢籠她又逃竄,哪料她逃難到此間。為尋親哪顧得路途遙遠,登山涉水到蒲關。

一板唱罷,架線老板笑著鼓掌道:“我在長安看過一副對聯:八百裏秦川塵土飛揚,三千萬老陝共吼秦腔;端一碗攪團喜氣洋洋,沒喋辣子嘟嘟囔囔。”

“對著哩!”馮班長一口喝盡杯中酒。

我記得山裏一年能看一次戲。班長算著日子盼著過會,過會也叫廟會,唱戲就是在這個日子裏。他提前把高壓線路巡視完,把工作安排妥,就等著過會去山下看大戲。不過會的平常日子裏,在山裏走上一天也見不著幾個人。但聽到過會的消息,村民從山的褶皺裏冒出來,聚成了一支大軍。閑置了一年的戲台子,大紅對聯貼在兩邊,秦腔劇團的橫幅掛在上麵。做生意的人在戲場裏鋪開一張塑料布,把物件擺在上麵,有些歪脖子樹也成了貨架,衣服絲巾就掛在樹杈上,等著看戲的人來挑選。那些戲一般是下午和晚上各有一場,班長提前開著皮卡車,在戲場裏停放好,把座位調平,拿出香煙,擺好茶杯,還有瓜子麻子,就等著好戲開場。那時的優越感在戲開場時就體現出來了。班長點支煙,喝口濃茶,蹺著二郎腿,手指敲著大腿,跟著演員腔調搖著頭,像坐在戲樓二層的貴賓。我剛開始聽那些胡吼亂叫,胸悶氣喘,後來發現雖然吼了些,但有助眠的功效。戲一開場就能打盹入眠,而且唱得越響,睡得越凶。往往是我躺在車後麵回籠覺都睡醒了,班長嘴裏還哼哼著。他一會兒說本子戲好,一會兒說折子戲撩,說現場看就是比手機裏聽著過癮。那些我都不大關心,我關心的是散場後踩著滿地的瓜子皮去街道吃美味的燒烤。過會的戲場外麵都是人,你要是在燒烤攤兒前多停留一秒,就會被滿臉堆笑的老板拽著插入食客中間。不得不說,再沒什麽比過會時的燒烤更能讓一個吃貨愉悅了。烤肉蘸著辣子油浸透肌膚,再沐浴辣椒孜然粉,經大火烹製,焦嫩爽口。我們和街道的飲食男女一起揮舞著鋼簽,撕下一嘴肉,緊接著灌進一杯酒,美味在唇齒間翻滾舞蹈,香氣直抵舌尖。燒烤吃完,我們繼續到戲場裏的皮卡車裏聽晚上的另一場秦腔。

架線老板又提了杯酒說:“聽說太陽山原油產量下降嚴重,你們要分流了。”

我抓起麵前的白酒灌到嘴裏,也沒壓住心裏的火,蹦出一句:“別他媽說這些,心煩的,喝酒吧!”

桌子上的人愣了一下,架線老板像鬥雞一樣梗起脖子道:“喝酒閑扯,你罵人弄啥!”

“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青春都留在這裏了。說分流就分流,活得像垃圾一樣。”這話把我也嚇了一跳,更不曉得為什麽酒後還會有那樣的思辨。太陽山屬於超低滲透的油層。

超低滲在業界被叫作磨刀石,我們被稱為磨刀石上鬧革命的人。那些山裏的礦產被紮進地下的幾千根管線撈走了最後一口黑金,原油產量斷崖式下降,油井陸陸續續關停。人員分流帶來的心理強震像山上狂風裏夾雜著的細塵般無孔不入,但這和前列腺一樣,是我們這些山裏人不大願意提起的痛。

我們的工作,就是守護這裏的輸電線路。爬電杆就和軍人踢正步一樣,是一個電工的臉麵。沒有爬電杆的技能,永遠都不是一個合格的電工。這是馮班長起初給我的教導。現在想想,漫長的日子裏,馮班長傳授給我的那些電力符號和計算公式,被我忘得一幹二淨,但他講的石油生活的引子,一直在我腦袋裏四季常青。

班長瞪了我一眼,把骰子搖得咣咣響:“來來來,喝酒喝酒。”

架線老板眼睛把班長掃了又掃,嘴巴張了又張,最終沒再提起那個該死的話題,滿麵紅光慢慢黯下來。那天的風硬,吹在臉上刀子一樣,但班長的聲音讓我溫暖。看到他鬢角的白發上掛滿汗珠,我勸他少喝點。

“老話說得對,人能喝多少酒是有定數的。喝了半輩子,最近感覺身體的零件不靈了。”烈酒嗆得班長咳嗽連連,但手裏的骰子卻依然搖得歡實。

沒想到一語成讖,我後來常常想起班長說的這句話。每次吃飯酩酊大醉後吹牛聊天,也加速了身體的內耗。

架線老板用腳撥開丟在地上的空酒瓶,去從櫃台又拿來四瓶“七兩半”。酒徒們又開始新一輪的廝殺,把一杯接一杯的烈酒灌進無底洞一樣的肚子裏。他們又玩起了老虎棒子雞,筷子敲得桌邊梆梆響,喊兩聲棒子棒子,第三聲隨著筷子聲落地喊出結果。隔空觀戰,覺得天下酒場的規則都一個樣,就是讓不清醒的人更不清醒。架線老板顯然喝麻了,菜湯汁淌到褲襠裏,留下一圈圈汙漬,酒順著桌沿滴在腳麵,也渾然不知。飯館的燈泡忽暗忽明,像一部老影片一樣容易讓人陷進回憶中。而這個場景,後來經常出現在我的夢裏。

夢中的透明瓶子裏,泡著一株植物,穿過黑暗繞到瓶子正麵,那株植物竟然變成一個人的模樣,血從那人的嘴角汩汩流出來。我經常被困在這個夢境中,因看到的這一幕而戰栗。

“算?了,該死的娃娃屌朝天。”肚子裏的酒,上麵頂到嗓子眼,下麵讓**發脹。我懶得再和他們絮叨,轉身出了門,能躲掉一杯是一杯吧。

後來我常常懷念那個時候,因為不久之後,我們單位下達了史上最嚴厲的“禁酒令”,所有人都得遵照執行。那些內容我現在還記憶猶新:凡違反“禁酒令”的當事人,一律先停工,接受調查,視情節給予誡勉談話、調整崗位、免職等組織處理,同時取消當年評先評優、晉級、提拔資格,由飲酒引起的一切後果,除本人自負外,一並追究組織者、參與者的責任。這些漢字的字縫裏,藏著喝酒格殺勿論的刀子。我後來看到一位叫紅柯的作家,寫的《吹牛》,感歎那些喝酒的時光一去不複返。

那天的雪,也是悄無聲息地落在山頂的。雪好像沒了命地從雲裏逃出來,紛紛揚揚地覆蓋了我曾經走過的山路、爬過的電杆、流過淚的土地。

廁所就在飯館後的山坡下,由三麵石棉板立起來搭建而成。走進沒有門的簡易廁所,一坨一坨屎尿被北風吹得硬邦邦。我的小便雄壯,哼了一整首歌,尿柱的力量絲毫沒減,砸在彎彎繞的黑屎上,嗒嗒作響。第二遍歌哼到**,尿的力道才有所減弱,我最後提起一口氣,咬緊後槽牙,渾身一陣顫抖,濺起的大大小小泡沫,融化了從縫隙裏飄進來的幾片雪花。

躲到石棉板房外,我抽著四塊五毛錢一包的延安牌香煙,那時的煙技還不嫻熟,混合著尼古丁的劣質煙草,隻能順著嘴角飄在嗆人的空氣裏,不像飯館裏的幾個老煙民,叼著煙屁股,像焊死在嘴角一樣,吸進去的煙都能順著鼻孔冒出來。應該是喝得有些飄,我站在溝邊,感覺長出了一雙結實的翅膀,像山裏的貓頭鷹在暗夜裏起飛。這個飛翔的片段,像鋼釘一樣釘進我後來的記憶中,彌漫著不祥之兆。

忽然,口袋裏的手機吱哇亂叫。接通電話,聽筒裏傳來架線老板的聲音:“馮班長出事了,你快來!”電話信號吱吱嗚嗚,那邊的聲音急促。我腦袋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猛擊了一下。

剛跑到飯館前,看見一群人抬著馮班長,腳步踉蹌地從石棉板房出來。我跑近了,才看清他軟綿綿地躺著,要不是麵色慘白,口吐白沫,他閉著眼睛的樣子和以前喝完酒睡著了一模一樣,隻不過那顆酒糟鼻黑裏透紅,幾片掉在上麵的雪花瞬間被融化了。

“咋了?剛還好好的!”我跑得氣喘籲籲,嘴裏哈出的熱氣罩在嘴邊。

“是啊,剛才還搖著骰子喝著酒,忽地出溜到桌子底下了。”架線老板說著招呼我,“趕緊,送醫院。”

馮班長躺進皮卡車後座時,他的從容淡定,像山裏的風掃過山坡的草籽,不見一點蹤影。我扶著車門爬進車裏,握著那雙粗糙的手,冰涼如山裏的石頭。

以前喝完酒在車上,馮班長總對著電話吹牛聊天,夾雜著煙味的唾沫從兩顆撅著的黃牙間噴出來,堆滿嘴角。那天風雪交加,車裏安靜得讓人心生恐懼,眼前軟綿綿的土路,走得格外漫長。巡線時,皮卡車順著這些路到目的地,我和班長背著工具包扛起鐵鍬,徒步翻山越嶺五六公裏,像荒野獵人。山裏的大雪過後,除過黃鼠外,偶爾也能見到野雞。

班長說野雞又叫七彩錦雞,雄雞尾巴上長著的雞翎,顏色豔麗又光亮,秦腔裏的武將把野雞翎插在帽子上,表演起來顯得威武、瀟灑。我們巡線時撿到過兩根,現在還插在筆筒裏,陽光灑在上麵會映出彩色的光。出了山,當把昏迷的班長送進急診室,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小時,看著急診室門打開,我們急忙衝過去。**的馮班長,直挺挺地躺著,插著氧氣管,身上貼滿監護儀器,安靜得像一株植物。

“咋樣?”我湊到白大褂跟前,仿佛看著救世主一般。

“送來得太晚了,人還在昏迷中。”醫生欲言又止的話,把我心裏僅存的那點僥幸,剔得幹幹淨淨,“至於……至於啥時醒,不太好說。”

“咋會這樣?”我不由得問。

“血壓這麽高,還喝酒,不要命了。”在醫生斷斷續續的話裏,我還獲知,腦出血造成的血塊壓迫神經,班長必須立即轉院手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廉價的眼淚像地下的泉水源源不斷湧了出來。我望著夜空孤零零地懸著的月亮,感覺心忽地抽搐在一起,像刀尖戳著,尖銳地疼起來。

我依稀記得,那場大雪之後的太陽山,像一匹苟延殘喘的老駱駝,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同厚土之下的黑金,化作一聲悲鳴,敗給了時間這頭猛獸。但掉進時空蟲洞裏昏迷不醒的馮班長,直到五年後的今天,還像一株隻會呼吸的植物,似一座山壓在我心裏,讓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