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昕來井場的那個除夕夜,是我過年值班的第六個年頭。年夜飯做的是肉臊子燴麵片,我邊和麵,邊同她聊天。
醒麵時,切好肉臊子、蘿卜丁、西紅柿。熱油下鍋,香味就躥出來了。臊子出鍋,水燒開了,開始揪麵片。水燒過三遍,麵熟了撈出來。臊子往鍋裏一倒,麵往鍋裏一拌,蔥花往鍋裏一撒,色香味俱全。
“做飯挺厲害啊!”秦昕穿著紅色棉工服,頭發隨意盤在發套裏,挽起袖子準備碗筷。
“也不常開火,方便麵、饅頭、榨菜,湊合著也能吃一頓。”
以前在家,我媽做飯時,我喜歡搭把手,拍黃瓜、炒雞蛋、蒸饅頭,但到了油礦自己做飯時,情況就不一樣了。麵和軟了,加麵粉又硬了,加水又軟了,軟軟硬硬間半袋子麵粉堆在案板上。總算軟硬合適,上籠用抹布封嚴鍋縫,開大火就等著饅頭出鍋。在我的歡呼聲中揭開鍋蓋,滿鍋的饅頭東倒西歪,個個不成形狀。後來我媽在手機那端遠程教學,我做飯的花樣才多了起來。
“太香了。”秦昕吃下一大碗麵後,抹掉了嘴邊的油漬笑了笑,“男人會做飯,過年也浪漫!”
“那以後,天天給你做。”我連著吃了兩碗,拍著脹起來的肚皮喊。
秦昕似懂非懂地望著我笑,胖嘟嘟的臉笑起來,眯著一對毛毛眼。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被這樣的笑容迷住了。那次是參加油礦組織的單身青年鵲橋會,我倆在同一輛觀光車上。她圓臉盤上一對大眼睛,直愣愣地看人時顯得有點呆,忽然間回過神,眼波一轉,能**到人的心裏去。或許是相親現場薰衣草彌漫的芳香,或許是單身男女體內散發出的荷爾蒙,一向寡言的我,那次突然滔滔講起話來,逗得秦昕咯咯地笑得停不下來。也是那時我才知道,她在駱駝山的另一個山頭上班,這讓我們的關係無形中拉近了許多。我們在那個流動著溫暖的地方,跟著人群鑽進夜市,吃滾滾九曲黃河水灌溉的牛肉麵。看著細如發絲的拉麵,我想談戀愛這事,就像拉麵師傅手裏的麵,隻要揉搓得筋道,不怕做不出一碗好麵來。
吃完飯,我倆圍著一堆柴火,坐在井場的山坡上。我從身邊的啤酒箱裏拎出來兩瓶啤酒,用牙咬開瓶蓋。白色的啤酒沫從瓶口湧出來,像身體裏壓抑不住要噴射的荷爾蒙。
“春節愉快!”秦昕說著,酒瓶和我碰了一下。
“咣——”兩個啤酒瓶撞在一起。活了二十幾年,第一次有女人單獨陪我過年。我忘了有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仰著頭咬住酒瓶,吹喇叭一樣把一瓶碳水化合物灌進無底洞一樣的胃裏,“我給你放個禮炮。”空酒瓶畫出一道弧線,順著山坡滾入溝裏,遠遠傳來叮當的回響。
順著酒瓶滾落的方向,能看到井場上的三台抽油機悠悠地轉著。井場上的三間鐵皮房一溜擺開,左邊是廚房,中間是我的宿舍,右邊是庫房雜物間。鐵皮房後麵,是一根木頭杆撐起的籃球架,旁邊靠著電視、衛星鍋和鏽蝕變形的淡水存儲罐。
我斜靠在一箱啤酒上,眯著眼睛盯著兩頰緋紅的秦昕,開始講油礦的故事。我們這些油礦土著民,白天看太陽,晚上數星星,守著單井和電杆,偶爾碰見放羊的,也得攔住說上幾句話,羊添了小羊崽子,我們都能分辨出是哪隻羊下的種。
笑聲從秦昕的鼻子裏飛出來,她的毛毛眼眯成兩泓春水,我真想跳到她懷裏做一隻兔子。這鬼地方,當兔子比當人舒服得多。它們一年四季在溜得光滑的兔道上,頂著月光狂奔覓食,鼓著圓肚在草叢裏打著滾**,直把人看得火起。
我新開兩瓶冒白沫的啤酒,給秦昕麵前又擺了一瓶。借著月光,試探著摟住她的肩膀,鼻子裏聞到熟悉又陌生的氣息。“過年了,送你一個禮物。”
我從脖子上取下玉佩,放在秦昕手裏,她看了又看說:“這還刻了你的名字,怎麽送我?”
“我打小身體弱,老媽找人開光刻了字,喜歡不?”
“喜歡!”火光下秦昕的那兩泓春水向我湧來,眼睛格外閃亮。
那時的我,隻想把婚結了。以前倒也不著急,反正剛畢業。如此幾年,時間如山溝匆匆溜走的風,白白帶走了我的青春不說,也辜負了姥爺抱重孫的夙願,讓他老人家帶著遺憾撒手人寰。要說結婚這事,最著急的還是母親,她退休後把我的婚姻當事業,外加姥爺臨終前的交代,這幾乎成了老媽心裏的一塊磨盤。聯誼的最後一天,我問秦昕能抱下嗎?
她笑著低下頭,我上前雙臂環抱,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她蹭著我的胸口笑著說:“感覺到沒,你的心跳得好快!”那時,我忍不住憧憬,壓在我媽心頭的磨盤怕是要卸掉了。後來的我倆,像某種適宜暗夜裏盛開的植物,隔三岔五在手機兩端碰頭,在網絡的文字裏暗生情愫。
我嘴裏噴著啤酒花靠近她,她沒有搡開我。冰涼的手觸碰到她滾燙的皮膚時,我倆一起顫抖瑟縮。褐色的月光,給秦昕**的身子鍍上了一層銀光。對麵山坡的一隻貓頭鷹,像幽靈一樣窺探著我們,叫聲聽著讓人心慌。
事畢,我眼冒金星,“咕咚咚”吹完一瓶啤酒,隻想對著月亮周圍的風圈像狼一樣狂叫。秦昕整理好衣服,輕輕咬著嘴唇,眼睛忽暗忽明。
“今天好多商店都關門了,隻買到了一支煙花。”秦昕在一個黑塑料袋裏翻出煙花,立在山頂。我笑著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跑過去用打火機點燃了引線。
高高的山梁上,升空的煙花慢鏡頭一樣畫出弧線,將夜空分開一道又一道口子。我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想為秦昕拍照時,看見她對著夜空絮絮叨叨。煙花爆裂的聲音嘈雜,我把手機攝像頭對準她大聲問:“感慨啥呢?”
“沒什麽,幾句歌詞。”她躲過了鏡頭,咬了咬嘴唇說,“馮斌,你愛我嗎?”
“愛啊,傻瓜!”我一把將她裹進寬大的冬季棉工衣裏。
她抽出手捧著我的臉,仔細端詳了半天,問:“你會娶我嗎?”
我緊緊摟著她,吻了吻她耳邊的頭發,湊到她耳朵根說:“會啊!”
“真的?”
“真的,現在就想和你結婚。”
“啊,現在不行。”
“那啥時候行?”
“以後再說吧,啥時候都行。”她捋了捋掉下來的頭發,笑得有些艱澀。
二
油井是油礦最小的單元,那幾年山裏的油井像石頭夾縫裏長的紅柳,一簇一簇頂翻石頭冒出來。我和師傅負責看護幾百公裏的電力線路,為的是把電力供至磕頭機的電動機,帶動驢頭上上下下,把方圓幾公裏的原油從幾千米的地下抽出來,再通過管道輸送到處理廠。這是一個蜿蜒漫長的石油開采鏈,我們隻是這座龐大機器上的一顆小螺絲釘。
那天的電力線路的搶修累得我萬念俱灰。回到井場,師傅卻哼著山上放羊老漢唱的酸曲,麻利地拌了黃瓜,切了牛肉,餾了半籠饅頭,最後從旅行箱底拎出來一瓶酒:“醬香的,我存了好幾年,咱倆也過個年。”
師傅說這話時,我已經咽了幾次口水。他休完假回到井場,我就像有了主心骨,扛著瓷瓶串在三十米高的電線塔上,也能多生出幾分蠻力。他從家裏帶來的那款白酒,山上難得一見。酒到酣處,師傅又沒了斯文樣。他揉了揉酒糟鼻,像戴著紅套鼻的小醜,說:“咱這工作,一年到頭都休不了幾天假。山裏的村民都笑話咱有房子住不上,有女人親不上,有孩子養不上。他還說油礦上的一對老職工,幾十年兩地分居,退休後兩個人終於團聚,結果不到一年就以離婚收場。”
這事像油礦裏的憂傷牧歌,在油區傳得廣。我想起以前也問過秦昕:如果我倆休假時間不撞車,幾個月見不上麵,你能接受嗎?她發來了織女的表情,我回她氣宇軒昂的牛郎。
那天的沙塵暴是突然降臨的,悶雷一般的沙塵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咆哮著壓了下來。師傅深深地蜷縮在椅子裏說:“兩地分居時間長了,想說幾句好聽的話都說不出口。”
“夫妻也會生疏?”我忍不住問。
“沒結婚你不懂。”師傅忽然坐起來說,“我過年前聚會時,有人說起秦昕。”
“咋說的?”一聽到秦昕,我頓時來了興致。
師傅給我塞了根煙,慢騰騰地說:“人事科的老張,喝了酒說話就像機關槍。他說在統計信息時,看到秦昕婚姻欄顯示為離異狀態。”
外麵的沙塵暴把房子裹得嚴嚴實實。風在吼,直往耳朵裏鑽,師傅的那句話,也被風灌進了我耳洞裏:“離異?你說秦昕離過婚?”
“我也是聽老張酒後說了一嘴,具體的你得問問姑娘。”
師傅說。
我像被搶險的扳手擊中太陽穴,思維一片混亂,出門給秦昕撥電話。
門外的坡上,一頭公驢聽見對麵的母驢叫喚,撒著歡狂叫。電話接通,聽筒裏的聲音依舊溫柔:“你忙完了?”
“今天搶修,忙了一天!”我喝得五迷三道,最禁不起這種溫柔的撩撥。
“還在山上?”她可能聽見了驢的浪叫和風聲,又說,“我最近在準備檢查,也忙死啦!”
不知道怎麽提出那個話題,我和秦昕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實在扛不過風沙的侵襲,我撿起一塊土疙瘩狠狠拋出去,砸在黑驢背上,才說:“想問你一個事。”
“啥事啊?”
“你離過婚,為什麽不告訴我?”
忽然,聽筒那邊有東西破裂的刺耳聲傳來,而後電話裏的聲音變得壓抑又拘謹:“你怎麽知道的?”
她的反問,像一把鋒利的刀,把所有的猜忌都連筋帶肉割開了。“你為啥瞞我?”我忍不住對著話筒吼起來,聲音聽起來像搶險時喊的號子。
“我一直不知道怎麽開這個口。”秦昕悅耳的聲音聽著暗下去不少。
我一時無話,咧著嘴苦笑,笑是沒有副作用的鎮靜劑。
掛掉電話前,秦昕說:“我和他認識不到一個月,就領了結婚證。可維持不到三十天,就離了,婚禮都沒辦。”
師傅拉著我坐回房子裏,遞過來一杯酒。我一把甩開,抓起桌上白瓷酒瓶拚命往嘴裏灌,感覺那不再是酒精含量百分之五十二的佳釀,而是沒有任何味道的白水。
第二天早上醒來時,我赤條條趴在架子**。太陽從窗子射進來,照在我吐的一堆汙穢上。誰說的好酒不醉人,對我這種二兩量的酒民,喝多了一樣翻江倒海,以至於那之後的幾個月,我一聞到白酒味就反胃。那天記憶斷片前,我記得給秦昕發了幾十條信息,也沒見有短信跳出來。打電話傳來的先是嘟嘟的忙音,後來再撥過去,便一個機器人的聲音:“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已關機,這仿佛也給我的這段感情判了死刑。
師傅說我那晚光著膀子,在鐵皮板房外又號又笑,像一頭**的野獸。恰巧老媽打來電話,在她的盤問下,我喝了口師傅泡的茶,把情況一五一十地說了。
“你要真放不下,就豁出去追,女人的心軟。”
“這還不是被你們逼的?”我把嘴裏的茶葉吐在地上,又喝了口濃茶。
“媽也是為你好,你要拿得起放得下。”電話裏的聲音劇烈咳嗽起來,“昨天……和你姑姑通電話,她說……同事有個姑娘,在你們駱駝山。要不,介紹你們見上一麵?”
每次休假回家,她念經般催促,我也會見幾個相親的姑娘。她們說:你能陪我去西安大唐不夜城Cosplay 嗎?你能帶我去城牆打卡嗎?直到最後一個姑娘,拆完十幾個盲盒後說:“我隻希望找個人陪我逛街看電影。”我這才明白,誰才是駱駝山的那朵荒山奇葩。
“相親就像拆盲盒,哪有那麽多機會遇上爆款的。”估計我媽也不懂什麽盲盒,懶得解釋,我掐斷了電話,望著窗外的抽油機發呆。
那些天的夜裏,我經常醒著,煙把嗓子抽啞了,我想寫封信給秦昕,那支筆落在紙上後,思緒像細小泉眼裏冒出的涼水,源源不斷地湧出來,讓我不得不把那些字敲到電腦上。那些爆裂的煙花,詭異的貓頭鷹叫聲,還有吻她時留在嘴裏的煙火碎屑的苦味,時常侵入清晨的夢。
那天,師傅忽然出現在籃球架下,說看了我打印出來壓在枕頭下的文稿。我心裏冒著火,投出一個三分球,籃球在籃筐上彈了兩下彈飛了。
禁不住師傅白天夜裏的軟磨硬泡,那篇告白書被他投進石油職工文學藝術節的征文郵箱中。結果,那一萬多個漢字像一個個氫氣球,帶我飛越了駱駝山,坐在職工文學藝術節的頒獎會上。嘉賓讀頒獎詞時,念了一段我寫的句子:“當我第一次得知自己分到駱駝山油礦時,就開始懷疑上輩子是不是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那裏的地理坐標是祖國的大西北,在地圖上就是一個小黑點。在駱駝山的歲月,榨幹了我青春裏最甜的那段甘蔗。我的幸運和不幸,都輪番在那裏上演。”
站在領獎台,接過證書,相機的閃光燈刺得眼睛發酸。
我摸著那份質量上乘的絨布證書,心想這就是一個巨大的反諷,曝光了我無處釋放的荷爾蒙和沒有著落的婚姻。讓人沒料到的是,領獎回來後的那個夏天,我被抽調到基地宣傳部,為調研組的檢查做準備工作。據電話通知的人說:“要來的人級別高,人數比我們搶險時還多。”
三
油礦基地建在駱駝山腳下的小鎮子上。小鎮街道被車碾軋得變了形,破裂的塑料椅、簡易的操作台占據了大半條街道。炒菜的香味彌漫在街道上空,我吃了一碗羊雜,一碗剁蕎麵,喝了陝北小米粥,才進了基地的院子。進樓時一身的油汙,引來諸多好奇的目光。
敲開辦公室的門,裏麵煙味刺鼻,透過煙霧繚繞的空隙,坐在辦公桌後麵的人看上去三十多歲,胖頭圓腦。他左手往沙發上指了指,笑著問:“你有啥事?”
“我叫馮斌,來報道。”我一點點落向沙發裏,但最後隻是將屁股的前半部分擱在沙發邊上。
“馮斌?”他的那種詫異,好像我的名字帶著魚鉤的倒刺一樣。喝了兩口茶,掛在他嘴角的笑,慢慢消失了:“我是許超。最近有一係列的檢查,領導借調你到宣傳部。”
從那間辦公室出來,我站在窗前的一隻褐色小花瓶前,撥通了師傅的電話,他說:“這是好事,機關的人天天圍著領導轉,你跟著我累死累活,神仙也不知道你這個小鬼能上天入地。”
坐在那間辦公室,我開始夜夜加班爬格子。油礦裏把寫材料的叫“材料狗”,說這是最苦的活兒,弄成一份材料周期長,反複打磨反複改。我那段時間焦慮煎熬,有次給師傅訴苦,說材料裏的方塊字,像從電腦屏裏爬出來的食人蟻,快把我吞噬了。師傅勸我不能退縮,好馬不吃回頭草。
坐在那裏,我心裏一直隱隱不安。師傅說過,一個人能做成什麽事,心裏都有一杆秤。我曾把這種感覺給秦昕講過,她在信息中說我連續六個春節的值守,是在逃避大齡青年身份的焦慮,井場是我遠離人群的庇護所。離開井場到基地的第一個月,我每天在辦公室做著煩瑣的事務,到飯點了心裏還惦記著井場,琢磨著做什麽飯。
我去找許超,看他辦公桌上堆滿了資料書籍,電腦桌麵也被Word 文檔覆蓋得隻剩下一行,我問他不能把桌麵整理下嗎,他說不是不整理啊,一個接一個的材料,根本來不及。聽說他也算是我們單位的“一支筆”,是犯了什麽錯誤才被下放到基地的。可能是看我態度還算端正,他說寫材料要靠、要新,還要拔。他說的時候手裏拿著筆,敲著桌上的筆記本,說一點敲一下。那氣勢,大有“菩提祖師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倒背著手走入裏麵”的用意。他可能覺得能寫出幾萬字的小說,同樣也能把幾千字的公文拿下。
直到現在我也認為,押韻整齊的公文是對漢字的巧取豪奪。
我像個文字的搬運工,從一份材料中剪輯一兩段,粘貼到另一份材料中,材料自己讀起來都像天書一樣。
果然,沒過幾天許超就跺著小碎步“啪”地把手裏的一遝紙丟在我麵前說:“這就是你寫的材料?”
前幾天他夾著本子從領導辦公室回來,把我叫過去,草草地說了幾句就被一個電話打斷了,我小聲嘀咕:“你接著電話,像趕蒼蠅一樣趕我走,我有啥辦法?”
“我給你講的都喂狗了嗎?”他一拳砸著鍵盤上,嘴裏振振有詞,“你學學怎麽寫材料,別他媽誤入文學的歧途了!”
我心裏想摔門揚長而去,留下桀驁不馴愛自由的背影。
然而,我不知道業餘寫作對我意味著什麽,所以像得了分裂症,下一秒小雞啄米般點了點頭。
“晚上把材料改好,”他手指頭還是頂著我的鼻尖,聲音具有超強的穿透力,整棟樓仿佛都被穿透了,“明天上班前,必須放我辦公桌上。”
我深夜敲擊電腦鍵盤,聲音劈裏啪啦,聽上去像殺人於無形的飛鏢。第二天上班,許超看了幾眼材料後,當著我的麵把A4 紙從中間撕開,又疊在一起撕爛,最後丟在腳下的垃圾桶裏:“他們說你是個才子,狗屁!”
許超經常帶著我們一群人在會議室裏,開著投影儀,把材料投到屏幕上逐字逐句推敲。有時為了一兩個標點符號,討論過來討論過去半天過不了。那些講話材料,領導也不念標點符號啊,我在心裏笑。雖然我的腦門越來越亮,眼圈經常發黑,但把精力放在改材料上,總比想秦昕的煎熬少很多。
調研組來之前的那段日子裏,前期驗收小組來了一撥兒又一撥兒。我發現雖然每一撥兒驗收的領導不同,但檢查驗收後的三部曲始終是一樣的:每次驗收後,我們都要修改匯報材料,小標題對仗工整,主標題起得震天響。每次驗收後,員工的標準化匯報都要提高一個檔次,若非親眼所見,我絕不會相信那些複雜的工業術語能被職工介紹得像篇美文。每次驗收後,都要擦玻璃、擦地板、掃院子,還得給白色的圍牆上刷紅漆,塗上醒目的口號。
調研組從單位門口擁進來的那天,黑雲滾滾吞噬著山頭。他們穿著紅色工服戴著白色安全帽,浩浩****如紅色潮水,漫過基地的院子。前排的眼鏡領導背著手走得不慌不忙,要是聽到感興趣的地方,會指一指問問。看到我寫的作品,他讓我講講。剛開始說話,我緊張得喉嚨發癢,後麵放開了,就把駱駝山的苦胡侃一通,並說我的小說有油味有溫度,有積極的現實投影,深入生活紮根石油,這是套用了頒獎儀式上那篇小說頒獎詞裏的原話。領導若有所悟地點頭,扶了扶鼻子上掉下來的眼鏡。
我正沉浸在興奮中,忽然看見秦昕消瘦的身影也混在人群裏。算了算從那次之後,她已經許久沒搭理我。我想湊過去,可又停住了,仿佛誰在背後拽著我。那之前的一天夜裏,我在辦公室加班時收到過一條她的短信:月色朦朧。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在我心裏**起漣漪。我把這條信息翻來覆去看了至少一百次,想不出更多的含義,打的字刪了寫,寫了刪,最後隻發過去一個問號。對於這樣一條信息而言,這麽回複應該算得體吧。不過也無所謂,反正秦昕沒再回複。在她眼裏,我差不多算個感情騙子吧。她一定是希望跟我結婚吧,雖然她從來沒這麽說過,卻並不代表她不這麽想。現在她寄托在我身上的希望破滅了,那還有什麽好說的呢?然而,我依然想念她,我不記得自己如此想念過一個人。特別是想到曾無比親密的姑娘突然間形同路人,更讓我生出巨大的虛幻。或許愛情,假設這東西真的存在,總量恒定。屬於我和秦昕的情感額度已經用完且無法透支。我也從來沒對另外一個人說過那樣多的話,特別是在培訓的時候,我曾向她複盤了無數次,當時的穿著、表情、說過的話,每一個細節都被拎出來細致地描述,回憶切片被言語的透鏡放大數百倍。話說回來,若不是秦昕愛聽,我可能也不會一遍又一遍地講。那段時間,周末要是偶爾不加班,能睡到下午一兩點鍾。從黑漆漆的宿舍醒來時,會油然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年之感。有時人已經醒了,卻不想起來。這時候總會拿起床頭櫃上的書轉移一下注意力,不然的話,秦昕準會闖入正在恢複還未及設防的意識中。不看書,就忍不住去看手機裏秦昕的照片。和她在一起時,拍了很多照片,我一直試圖把它們刪掉,可每次都下不了決心,那些照片常常會讓身體隱秘的突出部位蠢蠢欲動。看樣子,她過得也沒什麽不好。有一個瞬間,我甚至懷疑她是否把我倆暗夜裏聊過的微信刪了,將那個玉佩也扔了,與那個人重歸於好。
四
晚上的會餐異常豐盛。我被灌了一肚子酒,想著還得出一份通訊稿,不得不昏昏沉沉地回到辦公室點燈熬夜。
剛打開辦公室門,就看見沙發上有倆人。再仔細一看,我的頭先炸開了。
被壓在沙發上的人臉紅得猴屁股一樣,他們看見我,也愣住了。我直愣愣地看著倆人,在與秦昕眼神交會的一刹那,她的麵貌變得奇怪起來。
“大眼瞪小眼的,有什麽好看的。”許超首先恢複了鎮定,一擺手說,“我倆說點事,你先滾出去。”
“放開她。”我猛地跑過去,揮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個王八蛋!”許超一把抓住我的衣領,瞪著我咆哮起來,“我倆談戀愛結婚時,你還不知道在哪個山頭巡線!”他在戀愛結婚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衣領勒得我呼吸困難,僅存的幾分理智支撐著我分析他話裏的意思,想從中獲取更多信息。
“還不明白?”許超脖子上的青筋暴露,“我倆離婚了,但現在我後悔了。”
“我真不知道,原來是你。”我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別鬧了,你倆還嫌事不夠大嗎?”秦昕站在我們之間,眼角掛著淚滴,試圖阻隔衝突。但這在我看來,隻是火上澆油罷了。
“我就是個傻子!”我氣得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天花板在眼前搖晃。
“你確實是個瓜貨。”許超嘴角掛著不屑的笑,步步緊逼。
“你把她毀了,知道不?”我上前一步,死死掐住他。
“輪不到你教訓我。”許超臉憋得通紅,隨即一拳打在我臉上,同時用膝蓋擊中了我的肚子。確切地講,他的動作是給了我一拳後,順勢摟住我的脖頸,然後猛抬膝蓋,整套動作一氣嗬成,連我口袋裏的手機,也被頂出來摔進辦公桌的角落裏。
我疼得抱著肚子彎成一隻大蝦,胃裏殘留的那些美味佳肴蠢蠢欲動,視線也漸漸模糊,隱約看到秦昕跑過來試圖扶起我。許超拉扯著秦昕,一直在吼,我沒聽清他說了什麽,隻看到女人被推倒在地上。
“狗日的,狗日的!”我像隻困獸嘶喊,心咚咚直跳,黑血忍不住地湧上頭頂,忽然看見窗台旁的那隻褐色小花瓶,便順手拎起,衝著許超的胖腦袋砸了下去。
就那麽一下,爆開花的瓷片散落一地。我大睜著眼睛,看見血從許超的頭發裏滲了出來,帷幕一樣遮住了他的半邊臉。秦昕嚇得叫出了聲,兩行眼淚掛在胖嘟嘟的臉頰上,讓人心疼。
許超使勁捂著頭,像演員一樣出門謝了幕。我想跟在後麵看看情況,卻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扶著垃圾桶“哇哇哇”
地吐起來。
“你今天喝了多少酒,瘋了吧!”秦昕拍著我的後背,聲音裏還帶著哭腔。
我以前喝酒也吐,但憋出眼淚還是第一次。我用秦昕遞過來的紙巾,抹了把掛在鼻尖的鼻涕眼淚,雙手撐著垃圾桶換了口氣,趔趄著站起來。我聽到電話在什麽地方振動,用眼睛尋了半天,才從沾血的殘渣碎片裏找到屏幕碎裂的手機勉強接通。母親閑扯了幾句,話頭一轉說:“上次介紹的姑娘,你還見不見?”
“哪個姑娘?”
“上次你姑姑介紹的,叫秦昕。”
“叫啥?”
“秦昕!”
電話裏的聲音,像扣動扳機的撞針,撞擊著我的心髒,震得我耳蝸嗡嗡響。那時月亮剛剛爬上來,我聽見月光碎銀子一樣灑在山坡的叮當聲。起初,我以為那是幻聽,後來發現根本不是,那聲音像一台抽油機通電後的轟鳴。
顯然,站在我身邊的秦昕也聽到了話筒裏的聲音,她從脖子上取下那塊刻著我名字的玉佩:“我一直想給你解釋,油礦的圈子小得很,也封閉得很。我這樣一個離過婚的人,你還願意嗎?”
玉佩在秦昕手裏像命運的鍾擺左右晃動,我握住那塊還帶著體溫的鍾擺,重新戴到她脖子上:“好好戴著吧,別弄丟了!”
駱駝山月色朦朧,我忽然想起井場的那個除夕夜,月亮周圍明晃晃的風圈,像一股神秘的力量籠罩著我們。那晚的月色輕盈,像披在女孩身上的婚紗一樣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