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後才趕來的大隊日軍沒有找到八**軍的影子一邊的高克平也吃了一驚,三年前華連智已經在報紙上公開發表投敵言論,是個不折不扣的漢奸,在漢奸軍隊裏混飯吃也在情理之中,隻是沒有想到居然會如此巧合!這個世界說小不小,說大也不真大!

高克平使了個眼色,帶著團部幾個幹部戰士都出去了,將門掩上。

華連信抑製住內心的激動,讓華連智坐了下來,用自己的杯子給他泡了杯熱茶,拿出毛巾和壓縮餅幹:“二哥,你先洗把臉,吃點東西。”

華連智木然地坐下,什麽也不說,也不伸手去接。

華連信見他神色慘淡,目光無神,人整個兒瘦了一圈,不到三十歲的他兩鬢斑已見斑白,和當年那個神采飛揚的有誌青年已是判若兩人。

華連信原本痛恨二哥無氣節、無骨氣,居然甘為日寇驅使,但此時見他這副模樣,知道這些年他必然經受了無盡的磨難和苦楚,痛恨之情又變為傷心難過,心中有滿腔疑問,說:“二哥,這些年……”

華連智的聲音又低又啞:“你別叫我二哥,我……我不配做你的哥哥。”

華連信搖頭說:“事情一碼歸一碼。不管你做過什麽,你永遠是我的二哥!你在重慶送我時就說過,我們是一奶同胞,血脈相連,不管我們到了哪裏,分開多久,我們永遠都是好兄弟!”

華連智沒有說話,眼裏泛起了淚光。

他們都想起了當年四兄弟一起遊玩打鬧的日子,想起了那無憂無慮的童年。

華連信從口袋裏拿出四兄弟的合影照片,在手裏摩娑了幾下,說:“這張照片我一直帶在身邊,看到它,就會使我想起你們,想起死去的大哥……”

華連智忽然叫了起來:“別說了!別說了!”抱著腦袋,聲音又轉為低沉,“你……你打算怎麽處置我?”

華連信說:“你先要坦白交代自己的問題。”

華連智淒然一笑:“坦白?有什麽好坦白的?你們槍斃我算了!”

“還不至於槍斃,但是你對自己的錯誤一定要有一個認識和交代。”

華連智一聽火氣就上來了:“別來這一套!想靠說服我來升官,不如直接殺了我好了,正好可以和你這個八**長官劃清界限……”

華連信氣得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二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捫心問問,我老三是這樣的人嗎?我是想給你一條自新之**,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華連智低下了頭,說:“還是讓我死吧,我現在是生不如死。知秋已經死了,我早不想活了。”聲音中充滿了淒涼落寞的味道。

華連信吃了一驚,緊緊握住他的手:“二哥,這些年你走錯了**,也遭了大罪,可我們都還年輕,還可以做很多的事去彌補過去的錯誤。抗戰最艱難的日子我們已經熬過去了,以後形勢會一天天好起來。爹娘正在等著我們回家,可不能有這麽輕生的念頭!有什麽事情你跟我說,再大的事也有我們兄弟一起扛!”

一滴又一滴的熱淚掉到了兩雙緊握的手上,這是華連智悔恨的淚水……離開家鄉後,華連智來到上海擔任《青年日報》的副主編。這份報紙其實就是汪精衛政權的喉舌,借“新青年”的幌子大肆鼓吹“和平**線”“中日共存共榮”。華連智本想呆在報社足不出戶,不見生人,以此度日,躲避各種煩惱,然而他仍能感到淪陷區人民濃烈的抗日情緒。1942年5月汪精衛以“國民政府主席”的身份抵達“滿洲國首都新京”進行“友好訪問”,會見了“滿洲國皇帝”溥儀。次年元霄節時報館前便被人掛了個燈謎,謎麵是“汪精衛見溥儀”,打一外國電影名,一時引來不少人圍觀,誰也沒猜出來,打開謎底一看,原來是《木偶奇遇記》!諷刺汪精衛和溥儀都是日本人炮製出來的兩個傀儡木偶。12月13日是南京淪陷日,也是南京大屠殺之日,日軍卻以此炫耀“武威”進行閱兵,《青年日報》也在當日發表社論,胡說南京淪陷“驚醒了中日兩國的和平運動”,這天就有人向報館扔了一顆炸彈,所幸未爆炸。

如果說這些事情他隻是作為看客,那接下來的一件事,卻敲掉了他副主編的飯碗。

某日,《青年日報》第一版的廣告欄目中,原來一直刊登泰豐劇場“重金聘請甬劇皇後”的廣告詞赫然變為“打倒賣國賊汪精衛”八個大字。等到汪偽官員發現後,緊急出動特務軍警封閉報社進行搜查,並派出大批人四處收購報紙,但仍有不少報紙流散在民間,民眾爭相傳閱,引為笑柄。這是報社內部有人鑽了報紙刊登舊廣告時無須編輯審核的空子。事發前一天晚上,華連智曾發現有個青年職工悄悄地做了手腳,但假裝沒看見,事後也沒透露風聲。作為汪偽政權喉舌的報紙,居然捅出了如此之大的婁子,真是顏麵掃地!對報社的搜捕也一無所獲,與此可能有牽連的幾個相關人員早就無影無蹤,最後,日偽當局隻得將報社幾個負責人撤職了事,華連智就從副總編變成了普通的記者。

1944年新春,偽滿洲國新京(長春)要舉行“東亞新聞記者大會”,華連智主動提出申請,代表《青年日報》出席參加會議。他之所以申請去滿洲,唯一的目的就是去哈爾濱找夏知秋。他無刻不念著她,但卻覺得一直沒機會,從上海到滿洲千裏迢迢,已被日本人為地製造成了兩個“國家”,沒有當局的批準和許可,他身為“公職人員”無法成行。

其實,他遲遲不去哈爾濱,更大的緣故在於他的怯懦,他不敢麵對她,他害怕河山縣的一幕再次上演,那樣會打碎他內心深處的最後一片幻想,而沒有了這個幻想,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但人不能一直生活在幻想之中,最終,思念戰勝了怯懦。

獲得批準後,華連智和上海、南京幾個報社的編輯、記者及汪偽“宣傳部次長”等人一起沿著津浦鐵**北上北平,再轉車去滿洲。而沿途所見,讓他深感吃驚:在蘇北、山東好幾個車站都擠滿了從河南來討生活的大批難民,他們個個骨瘦如柴,伸出的幹枯手臂盡是青筋,沿途尋找一切可以吞咽的東西來吃,隨時有人因寒冷、饑餓或精疲力竭而倒下死去……聽難民說起慘劇更令人毛骨悚然:有的父母將自己的孩子煮了吃,有的家庭把所有東西賣完換得最後一頓飽飯吃,然後全家自殺……河南的大災荒去年就開始了,可以湯恩伯為首的當地國民黨軍政府還在繼續征糧,將農民所有的糧食一掃而空,人稱“河南兩大害,黃河和湯恩伯”,政府倉庫裏堆滿了吃空額剩餘的糧食,不但不開倉濟民,湯恩伯的軍官們還通過黑市高價倒賣這些糧食中飽私囊……華連智心下淒然:“可憐我泱泱中華百姓,什麽時候能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他此時算是徹底對國民黨政府死了心,這個**的政府隻知道敲骨吸髓地壓榨百姓,這個無能的政府在外敵麵前隻是一敗再敗,這個政府喪失了民心,必然要遭報應的。這麽一想,居然覺得自己叛變了這個政府也不見得有什麽大錯。

這個所謂的“東亞新聞記者大會”,日本、偽滿以及汪偽、泰國、印度支那、菲律賓及緬甸等日本的附庸和傀儡政權都派有代表參加。在戰局日漸不利的情況下,日本的這些“盟邦”同床異夢,各懷鬼胎,日本人要以“王道樂土滿洲國”為榜樣,拉攏收買人心,特別是新聞界的人心,所以各**代表們一到,就用汽車拉著他們到處跑。首先到奉天,參觀有奉天銀座之稱的春日町,可以容納一萬人的千代田廣場,還讓他們乘坐南滿鐵**的“亞細亞號”特快列車,這種列車采用流線型機車,全封閉空調車廂,在當時是很先進的,是偽滿當局用以充當門麵的招牌。到了新京,但見巨廈林立,廣場宏偉,主要街道的照明和電訊線**均采用地下管線,還建有號稱亞洲最大的無線電廣播台,儼然已是一個現代化都市了。代表們重點參觀了位於大同公園的“大東亞博覽館”,共有三十多個分館,布置得五光十色,琳琅滿目。一些代表對此嘖嘖稱讚,華連智心中也產生了異樣的感覺,覺得日本人還是很有本事的,把東北治理得不錯。但後來站在街頭仔細一看,卻發現又不是這樣,所看到的東北同胞個個麵有愁容,與腳踏木屐、神氣活現的日本居民迥然不同。他的心情沉重起來,多少年來這裏飄揚的都是中國的旗幟,現在這裏居民絕大多數還是說中國話的中國人,但到處飄揚的太陽旗和偽滿的五色黃旗卻明白地告訴世人,這一方白山黑水已不再為中國所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