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城市大街上,人顯得格外多,車流人流來來往往、熙熙攘攘。

人們似乎都是心甘情願為自己的既定目標奔走,大概沒有幾個會像自己這樣,很違心但必須湧進這車流人流之中。

胡楊坐在金彩玲的奔馳大轎車裏,望著車外的大街,忍不住這樣的遐想。

說實在的,胡楊打心眼兒裏不想接受金彩玲的邀請,去參加她的家庭晚宴。可是,她又實在拿不出什麽更充分的理由拒絕,這讓她心裏挺鬱悶,她還必須佯裝愉悅的表情前往,就挺為自己尷尬。

得承認,金彩玲邀請胡楊的態度的確是十分誠懇。她說,她之所以邀請胡楊來家就是因為高興,具體理由等胡楊去了才跟她講;而且,說這是她破天荒第一次請員工到自己家裏去做客,是沒把她當作外人才這樣做,所以請她千萬不要拒絕,要不然就太不給她麵子了。

老板這樣一說,胡楊真就沒詞了,她不能掃上司的興。

細想也是,酒店老板要想對誰“意思一下”,一般情況,隨便在店裏點個房間,吩咐後廚上好酒菜即可,有多爽利。如果請到自家屋裏,那就的確說明別有深意了。到底什麽深意?猜不來。總之,注定是美意善意,所以胡楊就不能“敬酒不吃”,隻好說那“實在不好意思”之類,算默認接受。

到了約定時間,金彩玲又以不容置疑的口吻,用手機短信告訴胡楊說錢鈞就在大堂等她,叫她立刻下樓直接乘車來家。顯然,為了這次晚宴,老板已先在家恭候準備著呢。

果不其然,胡楊來到的時候,金家在餐廳已經擺好了一桌豐盛的宴席,是酒店的大廚來家打理的;而迎接她的也是全家老少極其熱情的笑臉、問候,尤其是鄒老太太,看了胡楊,端直就攥了她的手握住不放,口裏又連呼著“多好的娃兒,可招人疼”之類。當然,金彩玲夫婦的熱情就多少帶點兒矜持,而他們的寶貝女兒莉莉則顯得張揚熱烈得多,她見麵就大大咧咧地摟住胡楊肩膀來個“熊抱”,然後就高聲咋呼:“小姨,快點給胡楊上杯茶!”

也許,胡楊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曆這樣的盛情,又是在如此的場合,所以弄得她反倒如芒刺在背,很不舒服很不自然。金彩玲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就像老到的節目主持人一般,把握節目的場麵進程適時推進。於是,她立馬招呼大家都桌前就座,她說:“在家裏都別客氣,大夥邊吃邊聊都隨便。”

在親自安排座次的時候她讓胡楊坐中間,自己和丈夫一邊一個主陪,顯然是把胡楊作為客人招待的意思,但胡楊哪裏肯就座,她紅了臉急得連連搖手,又堅持將老太太扶到中間位置坐了,自己則取金彩玲的下首坐下,大家都不好再堅持異議。崔啟明就笑對女兒說:“莉莉,別看你比胡楊還虛長兩歲,在社交常識方麵,你可真得好好拜胡楊做老師呢。”

“Yes,yes,”莉莉連忙嘻嘻哈哈地應付,說,“一會兒我就倒杯酒,認真敬胡楊經理做拜師酒,當然還有我老爸老媽,你們也得陪我一塊敬。”

說罷了又特意摟緊了崔啟明的肩膀,以示遵命和親昵。這情景都弄得胡楊頗有點難為情。

這時候,彩霞正將草莓蜜橘等幾種水果飲料擺上桌,又征詢崔啟明說:“哥你今天喝什麽酒?”崔啟明就拿眼睛看向夫人,金彩玲則看向胡楊,以示意向其征詢。胡楊就忙擺手,說自己從不喝白酒。金彩玲微笑點頭同時果斷道:“那就五糧液。”她將餐巾在襟前鋪好進而解釋:“今天咱是招待高客,按宴請規製,無酒不成敬意。有人說五糧液不敵國酒茅台,可我倒覺得茅台有假‘裝’卻是百分百,因為以它的銷量與產量逆差的事實足以證明。而五糧液不管怎麽說畢竟屬瓊漿玉液一族,而且價格也幾乎被人稱作‘天價’了,咱也追一下當今的消費時髦,不要好的,隻要貴的!”金彩玲這般笑著調侃,胡楊隻報以尷尬地微笑默認。自己對這些實在缺乏研究無話可說,因為自己家中聚餐,父兄們高興了偶爾“來兩盅”,也就是二鍋頭、老白幹之類。好在這時,莉莉正舉了杯子問胡楊喜歡哪種果飲,胡楊就趕緊接了杯子笑說,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就隨手將門前的一盒果醋飲料打開,為自己斟了半杯。這時彩霞已麻利地開啟了五糧液為每個人身前斟了一小杯,大家就看向了金彩玲,等待她的開宴致辭。

金彩玲的宴前致辭挺簡單,但震撼度極高,它帶給全桌人的驚喜是非同尋常的。

“崔莉莉的公務員筆試,分數勝利過線!”金彩玲的音量控製得恰到好處,正好全桌的人都能聽見,但顯而易見,她在控製著由衷的喜悅激動:“午後市府的知情人士第一時間透露的可靠信息。所以,一分鍾之內,我就確定了今晚在家宴客。”

像影視劇的特寫和畫外音,金彩玲很能把握說話的分寸和節點。說過這一新聞,她故意停頓了,用眼看著女兒。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一句話新聞,像開啟了靈敏度極高的電控裝置玩偶,莉莉在數秒之後,如夢方醒般立即從座位上跳了起來,她睜大又圓又亮的眼睛看著母親高叫:“媽咪,真的假的?!”

見母親認真地點點頭,她就笑哈哈地拍了掌歡呼:“哎喲,天哪,我過線了、成功了!”伴隨女兒的尖叫,崔啟明則激動得也帶頭拍起了巴掌,這似乎很有號召力,於是,姥娘和彩霞姨還有胡楊也都身不由己地鼓起掌來。

就在這個瞬間,胡楊的腦海裏就忽然冒出《範進中舉》中主人公在中了舉人後連喊“我中了”的瘋掉場景,似乎還有點為眼前的“未來準公務員”的腦神經擔心。

當然這是多餘的。莉莉的狂熱**,很快被母親的理智提醒回歸常態,當時隻見金彩玲帶點含蓄深情地看了看胡楊,意思是:“你懂的,她樂昏了頭,可以理解。”然後就笑對女兒道:“莉莉,別忘了還有後麵的麵試。還有,俗話說,吃水不忘打井人。這次你筆試順利過關,多虧人家胡楊用心幫你,現在我可是把胡經理專門請到家裏來了。我看,這第一杯酒還是由你來親自敬胡經理表示感謝吧!”說著,金彩玲將手裏的一杯白酒遞給女兒莉莉。

“對對,我來敬。”聽母親這般點撥,莉莉就高擎了酒杯,湊近胡楊,“胡楊,要不是你幫我歸納梳理,讓我頓開茅塞,哪裏會有這樣的成績,來,這杯酒我敬你。”

“別別別,快別這麽說。”胡楊滿臉漲得通紅,趕緊就端起自己麵前的酒杯向大家致意道,“要敬,還是讓我們一塊敬奶奶和各位長輩們吧,是大家共同關心才讓你有這麽好的條件,促你成功,至於我做的那點事兒,真的不值一提。而且,金總還有崔經理,對我都很關照的。——那這樣,我提議由我們兩人向各位長輩敬酒,在我算作是借花獻佛,祝各位長輩健康長壽,也祝賀你心想事成,我先飲為敬。”說罷了胡楊就認真喝下了一口杯中酒,以示敬意。大家也紛紛響應各自喝了自己喜歡的酒水。

但胡楊也許的確不擅飲酒,隨即就連連咳嗆了兩下,臉也咳得即刻紅起來,姥姥和彩霞就憐惜地紛紛讓胡楊吃菜。

見此情形,金彩玲就端起酒杯向胡楊示意說:“其實作為家長,我和老崔,我們應該認真敬一杯給你的。既然胡經理真的對酒不感冒,那就這樣,反正這是在自家屋裏,咱就不整那些客套,敬來敬去的,的確是俗到家的勾當。我們就隨便好了,誰想吃什麽菜,涼的熱的隨便,喝什麽,辣的甜的也都隨便好了。”她的話才說完,立即得到丈夫崔啟明的響應:“對,胡經理,你隨便,千萬別客氣。不過,今天我得整點白的!”崔啟明端直將細瓷隆花酒壺拿在自己手裏,為自己也殷勤地為老婆都斟了滿滿一杯,隨即也發了一通感慨:“我開始還以為老板今天請客,是重獎胡經理上周在店慶晚會上的不俗表現呢!那場晚會辦得實在漂亮,精彩——老給酒店掙大麵子了。一句話,整出了動靜,狠狠將了周遭那些同行的一軍,讓來的那些政府頭頭腦腦們也開了眼界,這回不給我們提前晉個四星五星級,那他們就是把眼睛都長到腚上去了。”

“打住打住,說話講點文明禮貌和場合好不好?”崔啟明舉著杯子高談闊論的時候,金彩玲顯然掩飾著極大的不快,所以,不等他說完就趕緊打斷並賠笑對胡楊說:“你看,虧了這是在家裏,老崔他就這樣,不喝酒還好,喝一點就醉,醉了就胡說八道。”弄得胡楊也隻好尷尬地笑著支吾:“反正是在家裏,隨便好了。”金彩玲則一邊斟滿酒杯一邊不客氣地提醒道:“老崔,跑題兒了,工作的事改天到辦公室去講,現在是說家事,這兩年我們為莉莉的工作快愁得白了頭發。這次,一是高度重視,特別請了胡楊輔導了幾天才幫莉莉過關。我們真的太幸運了,要知道咱們報的是熱門崗位,幾十個人爭呢!如果筆試分數不過線,麵試的機會就壓根沒有,你就是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求人,也沒有人敢接你的茬,所以我們還是要好好地謝謝胡楊才是正理。”

“那是,那是。”

崔啟明一邊答應著,又一杯接一杯地接連喝了幾杯,情緒愈發亢奮,然後叫著莉莉喊道:“有一首歌咋唱來著,‘咱們老百姓,今個兒真高興’,老爸今天真高興,咱崔家祖墳這回算冒了青煙,你老子當了幾年大兵是苦差,回來又當政府的苦差——咱沒文憑,幾十年幹下來也仍然是個‘差人’——我女兒不同了,有文憑,好好幹幾年總會混個一官半職。這年頭,有權的,是撈錢又撈色;有錢沒權還是得事事求人,所以呢,最牛逼的是有錢又有權……”

“老崔,叫你打住你還來勁了,要喝你就別說話;要是辣湯子堵不住你的嘴,自己到沒人的地方喝去。”——到這時候,金彩玲是覺得丈夫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有些口無遮攔胡放炮了,於是就放平了臉色截住了丈夫的酒話,又朝胡楊歉意地搖頭苦笑,一副無可奈何狀。

這時,倒是鄒老太太高低還算清醒狀態,她吩咐小女兒將自己和女婿的餐飲一並拿去客廳茶幾上,他們到那裏用餐。臨走又叮嚀莉莉好好招呼客人,還特別示意著胡楊身前餐盤裏堆滿的各色食物說,“你們光顧說話了,人家女子還什麽都沒吃呢!”

一經老太太這樣提醒,彩玲姐妹也才注意到,可不是麽,說了這半天話,特意請來的客人其實還沒有認真地吃喝什麽東西呢,於是就加倍爭先恐後地將雞鴨魚翅燕窩之類高端食品往胡楊身前的餐盤裏堆。直弄得胡楊更加窘迫無奈,一再反複地推辭說“不必、謝謝”之類。

好在莉莉畢竟同齡人,她為胡楊開脫說:“人家不需要就不要勉強,這都是什麽年代了?胡楊即便不像我這樣,被勝利的喜悅弄得太過興奮而影響食欲的話,還有瘦身美體啊等等需要,如今流行‘節食’,和你們年輕時經曆的‘瓜菜代’也算是異曲同工。”莉莉嘻嘻哈哈地說著,就站起身走向胡楊說:“你真的沒食欲,那到我屋裏去,我們喝果飲、上網、遊戲、聊天。”

但就在這時候,讓在場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胡楊對莉莉的所有談話都未做反應,待人們都關注到這一點時,隻見她眼睛微閉,身子晃了幾晃,說時遲那時快,整個人轉眼就向椅子的下麵栽下去了。

“胡楊,你咋的啦?!”這情形讓在場的人都大驚失色。隨著莉莉的一聲尖叫,金彩玲也發現了事情的不妙,一邊慌亂地站起,口裏喊著:“這是怎麽回事?”就拉開椅子奔到胡楊跟前將其抱起,同時望著驚得目瞪口呆的另外兩個女人吆喝,還愣著幹什麽?快幫我把她扶到**去。金彩玲這一說,仿佛才提醒了人們眼前發生了什麽事,還有自己該做的事,於是大家七手八腳連抱帶扶,將胡楊弄到莉莉的**。

這時候,在客廳裏喝酒的崔啟明也終於被驚動了,跑過來驚異地搓著手問:“咋回事?”金彩玲就朝了丈夫解釋說:“不知怎麽回事,人突然就昏迷了,不行得撥打120 叫急救。”

崔啟明這時候似乎酒醒了一半兒,雖點頭如搗蒜地立馬掏出手機做馬上聯係姿態,但還是做冷靜狀地俯身近前,口裏喊著“胡經理”,同時用手在胡楊的鼻子上測試呼吸。金彩玲同時也一邊俯身輕聲呼叫胡楊,並用手背在她的額上試探,於是立即驚呼:“這麽燙,她一定是發燒了。”就吩咐跟前的莉莉去拿體溫表來,又讓妹妹彩霞趕緊去打濕一條毛巾拿來,見兩人應聲而去,她就再俯身低聲呼喚起:“胡楊你醒醒。”

胡楊很快就蘇醒過來了。

其實胡楊是因為發燒,還有緊張等情緒因素影響導致大腦暫時缺氧性昏迷。這是在事後谘詢時醫生給出的結論。

當時,胡楊雖然發生了一時的意識失控,但經過一陣折騰,躺到**又敷了濕涼的毛巾之後,她的意識就逐漸由模糊而清晰起來,她聽到了金彩玲的呼喚,睜開眼睛,見老總正用焦灼並帶有依稀慈愛的目光盯望自己,不知為何,心裏突然就翻湧起一股潮熱,弄得她一時哽咽無語。她意識到這會讓自己很難看很狼狽,所以就好不容易地抑製了,讓那股潮熱冷卻下來,她就努力撐住自己欲掙紮坐起,同時口裏喃喃著:“金總,對不起,我剛才咋的了!”金彩玲就按住叫她別動,並告訴她說:“沒事了,我懷疑你是發燒燒的,現在正給你測體溫呢!你還是好好躺著。”

“真不好意思,我可能是發燒了,之前咽喉腫痛得厲害。”趁金彩玲察看體溫表的工夫,胡楊還是掙紮坐起,她環顧了周圍表情關切的莉莉、彩霞,就歉意地笑道:“真的不要緊的,我估計回去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說著就要下床,卻被金彩玲按住,隻見她舉了體溫計驚訝叫道:“好家夥,都快四十度了,還不要緊呢,你現在得絕對臥床休息!我已經讓老崔叫車了,咱們去醫院檢查一下,聽醫生怎麽說,也好對症治療。”

“不必了,金總,謝謝你,我酒店的宿舍裏有對症的藥品放著呢,回去按時服用就行了,絕對沒有必要去醫院的。”胡楊一副誠懇又執拗的情態。

見胡楊執意如此,金彩玲想想,也就不再堅持。她讓莉莉立馬再聯係錢鈞,得知車子已在樓下等候,然後才對胡楊滿是歉意地說道:“那現在我陪你一起回店裏。”

“真的不用,我這不好好的嗎?金總,天這麽晚了你也該休息了,何苦再跑來跑去;再說,讓我攪得你們都沒有吃好飯呢,你們該吃飯吃飯好了。

如果你不放心,我回去立馬叫蘇睿到宿舍去陪我,這樣總可以了吧?”胡楊懇切地回絕,金彩玲隻好做無奈狀地搖搖頭,在送她出門的時候又關切地叮嚀說:“這樣,你回去立馬服藥,有什麽情況你或蘇睿隨時給我打電話,哦,對了,”金彩玲像忽然想起什麽,隨即就附在胡楊的耳邊叮嚀一句,“關於莉莉的事,消息僅限於咱們內部掌握,保密,你懂的。”

胡楊不說話,隻閉緊了嘴巴點點頭,然後就朝所有主人禮貌地招手道別,方才在莉莉的陪同下朝樓下走去。

胡楊回到酒店的時候,蘇睿早接到金彩玲的電話指示,已經在大堂等候了。見胡楊回來,她就看著她的臉驚異地問道:“胡楊你咋的啦——不要緊吧?”

剛才,蘇睿接了金彩玲的電話,請她過去陪陪胡楊。她答應著,心裏卻頗驚疑,也不敢多問,立馬就跑來大堂等候,所以現在見了胡楊,就不由變顏變色地這般驚恐詫異狀。

“沒什麽,就是有點不舒服。”胡楊帶點兒淒慘地笑回著,就順勢攬過她的臂膀示意朝電梯間走。一路也沒有話,直到兩人來到胡楊的房間,打開裏邊的房門,胡楊才說:“是金總叫你過來的吧?那你隨便好了,我可真的想躺一會兒了。”蘇睿連連答應著,就趕忙替她取下床罩,扶她躺到**,然後倒了杯開水,問胡楊要不要喝點。胡楊卻痛苦地皺眉搖手表示拒絕,繼而又迅捷地跳下床跑進洗手間,一陣接一陣地幹噦之後,終於一口接一口地嘔吐一陣,人才逐漸安靜下來。蘇睿邊遞水幫其漱口,就連連安慰說:“好,吐出去就會舒服些。”再扶她**躺下就建議說:“我看咱還是出去找個醫生看看。”胡楊此時終於覺得胸腔不那麽堵得難受,周身也輕鬆了一些,就告訴蘇睿說:“不用,現在感覺好多了。”

“怎麽不用?”蘇睿著急地勸道,“你看你剛才吐的,都是黃水,可見你多久沒好好吃飯了,有病就得看醫生啊。”

“醫生看不了我的病。”胡楊淒楚地苦笑道,“謝謝你,天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還得按時上班呢!”

“胡說啥呢,沒看過你怎麽知道人家醫生看不了。再說今晚我就沒打算回去,咱倆去看完醫生回來你吃了藥睡下,我也就睡,一旦你有事我也好幫你。”

“我有什麽事兒,你胡鬧什麽呀?今天我就是要自己在這個房間待著,你明白嗎?”聽了蘇睿的晚間安排設想,氣惱的胡楊簡直滿臉憋得通紅,突然坐起來朝她叫道。

“你,你咋的啦?這究竟是抽哪根筋了嗎?我為什麽讓你這麽厭煩,簡直活見鬼了。”蘇睿還沒見過大學畢業後的胡楊,怎麽會沒來由用這樣的態度對她這個老同學,一時驚異得手足無措,忍不住就針鋒相對地吼了起來。

也許是蘇睿的驚愕與憤怒又深深地刺痛了胡楊,或許她終於冷靜了一些。於是整個人又訇然地躺下,眼睛直直地望著天花板,悶悶地回了一句:“我失戀了!”

聲音不大,卻仿佛是被一個脆響的炸雷擊中,蘇睿怔在那裏,陷入了久久的驚異困惑之中。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相信事情的發生,所以期待進一步解釋。

胡楊的確是失戀了。

事實上,在胡楊將確定留在家鄉工作的信息告知男友之後,她就發現男友在情緒上的微妙變化。但是,她過於相信他們的愛情,以為那不過是男友一時的情緒不快引起的波動而已。所以,她要為自己的決定做出付出,她就更加注意加強和男友的聯係,以為這樣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從而繼續他們的戀情。從胡楊的角度說,她一心認為她和男友的共同未來在南方,自己也一直想往南方就業,隻要男友在南方站穩腳跟,而自己在這邊一邊工作一邊幫助家庭走出目前的困境,總有一天他們會在南方團聚。但事實上,她的努力絲毫未能改變男友的心思,所以當她在晚會結束後的那個深夜,再次打開電腦,顯示的依然是對方不在線上,她急不可待打開郵箱內文件存儲,卻是這樣讓她心碎的一句話:“讓我們的一切結束吧,對不起!”

“為什麽?”這樣的質問,胡楊用顫抖的手連續敲擊鍵盤簡單重複了無數遍發過去。

結果是電話顯示成為“空號”,在郵箱裏終於收到的回聲則是:“這種事,如你聰明的人,應該是不問究竟的。如果你一定要問,那麽我代他回答你好了:以他超凡的優秀,應該有非常好的上升空間和渠道供他展示才華,而你不能幫他提供這些。”

後邊的落款居然是:“一個更適合他的女孩兒。”

他,真的會變得如此無恥嗎?為了升官發財,這麽快就將我們四年的感情連同我的郵箱號碼,統統出賣給這個無恥的“更適合他的女孩”?胡楊被羞憤折磨,以致她懷疑男友遭到情感綁架,她甚至準備原諒他,先前不過是身不由己的一時錯念而發出的錯誤信息。她曾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再繼續往郵箱裏發送信息,她回顧他們在大學校園裏相識與相戀,他們共同相處的甜蜜的點點滴滴,以圖喚回男友的良心發現——但連續幾天的努力之後,她接到了他們一位共同的朋友的電話。朋友告訴她說:“你不要再瞎折騰了,他的新女友是他們公司一位副總裁的寶貝獨生女兒,你競爭不過她的。事實上,在你決定留在西北家鄉工作之前,你的男友就已經結束了搖擺。”所以,這位朋友最後給她的開解和寬慰就是:“世事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人們大多瘋狂追求的不就是金錢權力嗎?送上門的美味佳肴有幾個肯拒絕。至於真的愛情,誰知道呢,也許隻能借助童話和瓊瑤阿姨們的故事書去找了。所以讓我奉勸你一句,那就是‘天涯何處無芳草’,如果你一味不放手,那也隻能徒增你們雙方的苦痛而已,何苦呢?”

至此,胡楊隻能淚奔無語。朋友的電話,當然是負心男友請托之下打給自己的,顯然對方已情斷意絕無可挽回。

胡楊關閉了自己的郵箱,也更換了自己的手機號。她近乎機械地做完了這些,以此宣示自己與昨天的一切隔斷、告別。但正所謂“抽刀斷水水更流”,情感的鏈條豈是現代通信技術產品那般容易操控隔絕的。

失戀對胡楊的打擊是沉重的,無論於情感於未來的瑰麗憧憬,都讓她幾乎陷入深深的絕望深淵之中。殘酷現實讓她深深體驗到食不甘味、眠不安枕的痛苦滋味。也許,該承蒙她有自幼的成長經曆中練就的內心一角的那份堅強,理智的神經在支撐她、提醒她:於是在工作場合打起精神,用化妝品等小手段掩飾自己麵色的蒼白。

可以想見,水深火熱中的胡楊,在婉拒老板金彩玲的聚餐盛情失敗後,她是在一種何等糟糕的心緒和體能狀況下,強打精神去應對的。最後,終於在她精神和肉體的共同崩潰中結束宴請,也就成為不難想象的事情了。

現在,被蘇睿過分的關照和追問逼得走投無路,胡楊終於不得不在閨蜜麵前承認自己失戀的現實。眼見蘇睿怔得呆了,胡楊又深悔自己剛才不該朝老同學發火,於是就緩緩揚起手示意蘇睿:“大班長,如果我不是那種令人討厭的女孩,你來抱抱我、抱緊我可以嗎?”

如此,蘇睿才像夢醒般立馬撲過去伸出雙手,並緊緊與她相擁相抱,同時兩股熱淚也決堤般順了麵頰汩汩而淌,口裏連連地回應道:“不,不是,胡楊,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良優秀的女孩,也是最美最能幹的女孩。”

“可我畢竟是窮人家的女孩。——現在是拿權勢、財富與愛情做交換的年代,我拿不出令對方心動的籌碼,所以我必須失敗。”胡楊哭得像個三歲的孩童。

蘇睿一時無言以對,就更緊地握緊對方的手,用紙巾去揩對方和自己的淚水,氣憤地詛咒:“你的那個混賬男友,我想他一定是迷了眼昏了頭。

不過這樣也好,這說明他不配你。有種,他敢把狗屁女友的照片發過來比試比試?他不敢,肯定是個醜八怪。”逗得胡楊苦笑,眼裏卻是一副黯然神傷的樣子,像一隻受傷的小鹿依偎在蘇睿的肩頭,她請求蘇睿:“原諒我,原諒我剛才無禮的發火。”聽她這麽說,蘇睿又止不住的淚水婆娑起來,連忙搖頭說:“沒關係的,你說這些有多傻,受這麽大委屈,有火你不向我發還能向誰發呢?怪我傻嗬嗬的,這幾天,竟沒留心到你壓根兒就沒好好吃飯,人不垮了才怪呢?現在讓我給你弄點兒吃的,你才能打起精神。”

胡楊搖搖頭,又躺回到**,眼睛定定地望向天花板說:“我真的是什麽也不想吃,我想我的確是發燒了,咽喉痛得很。剛才在老板那裏量,好像體溫也確實挺高。不行這樣吧,你幫我去附近的診所谘詢一下,然後把藥給我買回來。”

就這樣,差不多折騰到午夜過後,兩個人才終於安靜下來。胡楊按蘇睿的吩咐吃了食物和藥品,慢慢地人也恢複了一些氣色,輕輕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展出稍許輕鬆,就對蘇睿慘然笑道:“怎麽樣,這回你放心了吧?

我不會自殺,也折騰累了,你也真該回去歇息了,明天大家還要照常上班呢!”

“都這樣,還照常上班,瘋啦你?”蘇睿一副不以為然,“你明早就別管那麽多好好休息,早飯服藥什麽的一切我過來安排。”

“蘇睿,明早你千萬不必急急往我這裏跑,一切我會自己來,真的。”

胡楊望著就要跨出門去的蘇睿叮嚀,“你放心好了,明天要正常上班。你清楚,如果我不好好上班,那別人一定會做出這樣那樣的種種猜想,那我會更狼狽。你懂!”

蘇睿望一眼胡楊慘淡而沒有血色的臉,過了片刻,才終於點頭說:“那好吧,不過你要有什麽事需要我幫助,隨時打手機,總行吧!”胡楊順從地點點頭又補充說,回去你立馬給老板發短信,說我就是偶爾感冒看了醫生服了藥就沒事了;還有,你不要把我這裏的一切還有一切的一切和秦陽哥透露半個字,原因我不多說了,總之——我不想讓別人為我擔心,你見過我媽的身板兒。”見胡楊揮手做了個Bye-bye 的姿勢,蘇睿也回個Byebye,便即刻邁步出門。當她隨手反閉了房門的那一刻,不知為何,她的頭靠在門上,眼淚卻再一次忍不住洶湧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