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社會活動組合,除了親緣,更多也許就是利益(或利害)關係了。
高媛得到肯定的回應推門進來的時候,發現總經理的辦公室裏,隻有崔啟明夫婦兩個人,知道仙都大酒店的核心“內閣”會議正在進行。
所謂“內閣”會議,是人們背後對金彩玲夫婦在一塊商議事情的調侃稱謂,大凡涉及核心機密的事宜,金彩玲還是要單獨和自己的丈夫崔啟明溝通協商的,畢竟他們之間有著更多的利害契合點。
高媛向金彩玲報告說:“封經理不在辦公室,聽說他一大早就出去了。”
“這個封明燦,我看他越來越不像話。”金彩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悅,當了高媛的麵就如此抱怨了一句。
“也許他從來就沒像話過——不過,你要找他,提前預約人家了嗎?
如果沒有,那人家現在恰好又是不當班,這也怪不得人家。”崔啟明的話接得不涼不熱。金彩玲一時無話,就向助理點頭揮手說:“那你去吧,這兒沒你的事兒了。”高媛走了,屋裏又剩了他們夫妻兩個。崔啟明就雙手交叉胸前,在屋裏晃晃****來回轉。金彩玲坐在老板台前的高背沙發上,用目光時而瞥向丈夫,過了片刻,終於指了對麵的沙發椅示意說:“請坐下好吧?你這麽像磨道驢子似的轉來轉去的,讓人心裏忙亂,我這兒有正兒八經的事要跟你商討呢!”
“啊,你說!我打量你是找封經理來說事,讓我旁聽。他既然不在,那我是準備撤的呀!”崔啟明一邊笑嘻嘻地這樣調侃,用一隻手撓著下巴,在椅子上坐了,又故意做出一副認真洗耳恭聽的姿態,樣子頗帶幾分滑稽。
金彩玲把丈夫的一舉一動都看在眼裏,隻把眼睛往側牆上的巨幅《江山圖》瞄了一眼,然後,也調動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認真朝向崔啟明說:“第一件,關於酒店的工作,也涉及人事,是個重要的事。到現在,胡楊和封明燦,一晃來了快兩個月了,關於兩個人的情況,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沒啥看法都挺好的,你的看法就是我的看法,我聽你的。”崔啟明回答得一本正經。金彩玲也就繼續往下說:“根據這段時間的觀察,尤其上次的店慶晚會看,胡楊確實表現不俗,這個女孩的各方麵大家反響都不錯;封明燦就顯得有點那個什麽了,雖說也蠻能拽幾句詩,《華山美》歌詞大家反映填得不錯,至於酒店的正事,他好像壓根沒往心裏擱。聽說他還在山裏搞了次詩友聚會?真有點讓人搞不懂——他是來旅遊觀光、吟詩作畫的,還是來工作的?
“今天本想找他聊聊,當初他的試用期工作分工,除了客房部的協助房曉輝,就是關注策劃酒店的晉升星級事項,這個問題本也應該和加強酒店管理、提高酒店效益等問題放在一起考量,現在時間過去一兩個月,不知他總體想法到底如何,一點動靜都沒有。前幾天,胡楊一手策劃主持的店慶晚會非常成功,也算將他一軍:酒店的情況明擺著,晚會辦得好,說到底就是個鋪墊,是為酒店上較高的星級造勢,爭取有關部門早日為酒店掛牌放行,以便在同行的激烈競爭中取得優勢。否則,我們為店慶花了那麽多的代價就沒有實際意義了。所以,我想該趁熱打鐵,現在就要抓緊了解封明燦對這件事的把握程度,不行該燒把火就得燒把火,為他加加溫。”
“我舉雙手讚成,咱酒店又不是作協、詩協,得讓他整點靠譜的事。”
一直都是金彩玲一個人在說,崔啟明坐在對麵的沙發椅上,蹺著雙二郎腿在聽。這時,他才這般幹脆表態並習慣性地要把煙拿出來準備吸,卻望望老板台上戳著的“室內禁止吸煙”的警示牌,又不好意思地收起。
“今天對你破例,反正也沒有外人。”金彩玲說時大度地揮揮手。
“老婆萬歲,謝謝法外開恩。”崔啟明笑嘻嘻地調侃著,打火吸起煙來,似乎精氣神立馬提振了起來。
“那這件事就這麽定了,等他回來,我親自找他談,起碼給他個具體的‘時間表’。現在說第二件,”金彩玲遲疑了一下,顯然在斟酌措辭,“其實這第二件,和第一件也是有連帶的,還是關於封明燦,你肯定也注意到了,莉莉和他的事。”
“莉莉和封明燦,從第一天見麵,不就是年輕人的那點事兒,相互愛慕唄。”崔啟明故意把話說得很平淡。
“如果是互相愛慕,那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問題是,誰都看得出,封明燦的眼睛裏盯著的,同時還有另一個女孩——胡楊。老實說,最初,我甚至蒙矓地猜想,他一個熱門專業畢業的碩士研究生,那樣一門心思到一個酒店來上班,是不是為了追胡楊的——當然也沒有啥根據。”
“那,蘇睿不是一直向你吹風說胡楊在南方有男朋友的嗎?”崔啟明將煙蒂按熄在煙灰缸裏,直視老婆道。
“事情總是在變化的麽。”金彩玲臉上現出一縷明顯的悵然,“蘇睿昨天告訴我的,胡楊最近被原來的男朋友‘甩’了。這樣,事情就有點兒複雜微妙了。——當然這件事,我們現在也不好明確什麽。”
“封明燦雖然外表形象上是一副周正帥氣模樣,但畢竟,我們對他這個人並不太了解,包括他的過往戀愛史、家庭等等的情況,從他的《登記表》上看,父母親也就是普通中學教師。可見經濟實力也隻能算一般般。
“我之所以默認莉莉和他談,主要還是因為上次莉莉的網戀失敗受了打擊,我擔心她的心理受傷。現在既然有這麽一位學曆不低、形象又蠻帥氣的男孩令她心熱,就隻好先遷就她——我跟你說的意思就是,即便我們不講究什麽‘門當戶對’,也不妨把眼界同時放得寬些——現在把工作擔子壓給封明燦,也算是一種考驗。因為對於我們來說,選女婿同時也在選事業的接班人,其中的重要你該懂。”
“沒錯,這事的確不能鬧著玩。”崔啟明心悅誠服地點頭應和,“‘是騾子是馬遛遛看’,你不往他肩上擱擔子怎麽能辨別他到底是棟梁材還是燒火棍呢!總之,這檔子事兒就讓他搞,現在起碼先搞一個上報的材料,還有如果按照星級標準,還應該在哪些方麵加強也讓他拿出預想方案。”
“啥話從你嘴裏出來就變味兒,永遠拿你沒辦法。”這次終於是金彩玲點頭讚同,接著自然又引出另一個話題,她定定地望向對麵的崔啟明一眼,又下意識地四下看看,過去鎖閉了房門,回頭才低聲問道,“關於胡楊,我上次催你去那個醫院再打聽的事兒怎麽樣?有點兒進展或線索沒有?”
“沒門兒,你別想了。”崔啟明又燃起一支煙吸了口,讓轉椅把自己轉到老婆對麵才繼續說,“事情過去二十多年了,婦產科上班的小丫頭們聽我打聽姓宋的大夫,都像說外星人一樣瞪大了眼睛說‘沒見也沒聽說過’。
既然人家早就落實政策回上海了,估摸如今人在不在世都是個事兒。我看,這件事如果你不死心,也有一個最科學的辦法,那就是把胡楊和你的血拿去做個DNA 試驗,是否母女一下子就有了結果。”
“胡說啥——你長腦子沒有?”金彩玲將頭靠在椅背上合起眼簾,過了一會兒才睜開眼來說道,“其實我在人才市場上第一眼見她,就有點怪怪的感覺;而且第一天胡楊來上班,蘇睿就告訴了我關於她的身世底細;你不是第一次見她之後,也跟我說恍惚又撞見年輕時候的我了嗎?我覺得八九不離十她就是我們當年送人的老二。但這些日子我也反複認真地想了,覺得這件事還是讓它就現在這種狀況順其自然最好。
“道理明擺著,去做DNA 檢查,結果如果是肯定的,你能怎麽著?你讓對方理解你當初是迫不得已?這樣的事再通達的人也未必想得通,搞不好她仍然恨你,‘既然政策不允許,你為什麽沒有終止意外妊娠呢!如果我是男孩你們還肯送人嗎?’這一切你怎麽回答?還有一點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莉莉。如果一旦挑明真相,莉莉能不能打心眼裏接受這個現實?
獨生子女的‘獨性’在你女兒的身上表現也是最明顯的。總之,那樣我們就是在自找麻煩。
“可反過來想想,現在,她是我們手下的一名員工,因為她優秀,你高興,可以提拔重用加薪獎勵,別人也說不出什麽。豈不是對彼此都好?”
“金總就是金總,老婆就是聖明!就按你說的辦。”崔啟明連連點頭稱頌著站起身子,試圖用肢體語言告訴對方,沒別的事自己就準備撤了。
“散會,得由我宣布吧!”金彩玲做著果斷的手勢讓他重新坐下,“我還有一件事,要問詢崔經理呢!三樓會議室和二樓餐廳的壁畫,咱們可是老早就交了不菲的預付金的,這都一年多了,怎麽現在還沒有弄出個眉目?”
“這也是我著急的事,我這不就想去探問個虛實嗎?弄不好這些混蛋是披了藝術家外衣的騙子,也或許是掮客們搗鬼,我們可就啞巴吃黃連了。
這兩天我一直在和中間商聯係,應該會盡快落實。”說罷了,才坐下的崔啟明像真的坐不住的樣子,又站起身。
“你全權掌握後勤采購,又是自家人,錢的事需格外謹慎認真,我想這是不用我過多提醒的。”金彩玲不動聲色地這般叮嚀之後,就立馬改用帶了幾分關切的語調望著對方說,“現在不比從前,是更忙,忙我們自家的生意,吃苦受累是當然的。可是,錢是賺不完的,健康卻隻有一個,丟了,再難找回來。啟明,說真的,這兩年你身體可大不如從前了。所以,我專門找了個中醫谘詢了一下,人們都說他挺能行的,他說他可以幫你調理調理,我建議你今天就去找他看看!”
“讓我看醫生,開什麽國際玩笑!”崔啟明指了自己的鼻子驚異地又坐下來反問,“你的神經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麽問題,怎麽說風是雨,能吃能喝,能跑能跳,我看哪門子的醫生啊?”
“你有病,腰部以下大腿以上——不要諱疾忌醫好不好。”金彩玲帶著幾分戲謔壓低了聲音卻字斟句酌地質問丈夫道,“你沒病,最近這幾年,怎麽這麽怕和我……同居,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家醫生也認為,像你這樣的年紀這樣的狀況,至少說明男性荷爾蒙嚴重匱乏,病理表現,就應該看醫生。”
“我沒病。”崔啟明再次這樣低聲吼道。
“別不敢正視現實!按中醫說,是腎虧!不敢看醫生,說明你心裏有鬼。”
“你,你胡攪蠻纏,誰有病誰治?我沒病,別咒我。”
“那也好,現在你可以該幹啥幹啥去,愛到哪兒到哪兒去!但你相信,總有一天,我會揭開這個謎底。”金彩玲音量不高,但卻是一字一頓果斷決絕地說出來的,顯得字字充滿分量。
“隨你便好了,簡直不可理喻!”崔啟明扔下這句話就轉身拉開門跨了出去,臉上寫滿的是不在乎。
“內閣會議”不歡而散。
留在室內的金彩玲反鎖了房門、緊閉起雙唇,像一隻“憤怒的小鳥”
來來去去在地毯上踱步,她不能允許自己的尊嚴和權威受到如此公然的挑戰。這樣走來走去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終於又想到自己那位警官兄弟上次的建議,他手下能幹的便衣女警或許真的能為自己指點迷津,於是取出手機,在顯示屏的“聯係人”欄目裏檢索並鎖定盛霖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