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像人們而今時常慨歎的那樣,這是個高速信息化的時代,瞬息萬變的信息,讓思維略顯滯後的人們恍如坐上了超速列車,窗外的景象變幻莫測,令你目不暇接,驚豔刺激;這又是個極盡瘋狂的年代,形形色色的瘋狂,讓觀念略顯保守的人們,猶如觀摩或體驗驚險炫迷的過山車遊戲,不由你不心跳加速,惶悚驚詫。

胡楊在半個工作日裏,幾乎將這兩種體驗統統收獲了。

早上,上班不久,她放下老板的約見電話,一路猜想著老板找自己談話的內容,還沒想出名目,到了。她根本也猜想不到。老板熱情地迎她進到辦公室之後,就順手帶閉了房門,很自然地又彰顯出會見的私密性。這就讓她有點心下訝異且不太自然起來。

因為上一次的類似見麵,禮物之豐至今還讓她誠惶誠恐呢。

結果這一次的召見,老板也沒有多少寒暄鋪墊,親自為胡楊斟了杯熱茶放在板台上,就從板台下的櫃子裏又取出一個精美的包裝盒打開,抖出一條非常靚麗搶眼的長圍巾。

事後,胡楊才認真辨識,那的確也是一種非常高檔的國際馳名品牌妝飾,真材實料工藝考究,網上查,價格果然不菲。

當時,金彩玲不由分說,就親手將那圍巾三下兩下技巧嫻熟地給胡楊圍起來,然後跨後一步,上下左右地端詳著,一邊滿意地點頭讚賞,接著給胡楊解釋:“眼看聖誕節快到了,這是我送你的禮物,而且,這圍巾你圍起來效果非常棒。不信,你自己去照照鏡子看。”

金彩玲滿意地欣賞著坐到老板椅上,示意胡楊到整容鏡前去感受效果。

胡楊則帶點兒難為情地搖頭並忙將圍巾緩緩解下說:“這麽好的圍巾誰戴了都會感覺良好。不過金總,您關心的盛情我收下。這圍巾太高檔了,我怕都沒地方用它,還是您留著自己用或者送莉莉吧!她戴了效果也一定很好。”

金彩玲聽了胡楊的推辭,卻顯出真的有點不高興的樣子,邊疊了圍巾放進包裝盒,邊示意胡楊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斂起笑容說:“這是我去逛西安的金花商場時發現的,就特意給你買下了。莉莉要穿戴什麽,她自己就蠻能捯飭的了,用不著我操心。而且,俗話說,人要衣裳馬要鞍韉,好的相貌氣質和好的服飾相配,更能彰顯出人的氣質韻味來。就像這條圍巾,你圍上就格外顯出高雅不俗的氣質。當然還有衣飾的搭配——戴這條圍巾,配這套緊身西裝,就有失協調。等我遇機會一定再給你弄套冬季淑女時裝,才搭配。”

“啊,不用,您千萬別費心。”胡楊急著拒絕,臉都一時漲得紅了,“真的,謝謝金總的盛情,可是我真的向來穿衣是很隨便的。不知道為什麽,如果穿戴太講究的東西,我反倒覺得不如隨便的好。”

“你穿戴高檔的時裝卻不得勁兒?”

“是,比方過去每年春節吧,我媽就千方百計要給我弄套全新的行頭穿戴上。雖然心裏也美滋滋兒的,但還是有別扭的感覺。”

“看看,還是美滋滋兒的吧!這才是真實的感覺。”金彩玲立馬接過了話茬兒開導,“其實還是習慣的問題。過去都過緊日子習慣了,吃的穿的都不太講究,偶爾的年節講究一次就不習慣。可是現在不同了,大家生活水平都提高了,尤其是像你這樣在企業裏還擔負著相當重要的領導職務,以後社交上的應酬會越來越多。要知道,有時候無論男人女人,穿戴服飾的高端講究也是讓人增強自信的重要因素呢。”

說到此,金彩玲戛然而止,像是無意間說跑了題兒。她忽然將自己視線轉向窗外,“哦,我今天叫你過來,其實也是想問問你,你母親去世後家裏就剩你父親一個人,肯定有一段很不適應。咋樣,老人的精神狀態還可以吧?”

“最近還算恢複些,馬馬虎虎吧!謝謝金總關心。”胡楊回答得很真誠。

“我其實關心得很不夠。遠沒有你對仙都酒店和我本人的關心和傾力支持的程度,”金彩玲也是一副誠懇認真的語氣,“你看你來的時間雖然不長,可幫我和酒店做了多少件大事兒,還有平時你做事的認認真真。”

“哪兒啊,看您說的,都讓人不好意思,那不都是我應該做的嘛!”胡楊極力否定,她似乎很不習慣老板的誇讚。

“可放在別人,就未必能做得這麽好啊,這是酒店上下一致公認的。”

金彩玲的感慨卻乎是發自內心。

“金總您快別這麽說,都不算什麽。要是沒別的事兒,那我……”兩人又這樣不鹹不淡地嘮了兩句家常,胡楊就要告辭離開。金彩玲就執意要她把那裝有圍巾的盒子帶上,讓胡楊無法違拗。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胡楊將那個精美的包裝盒放進櫃子。禁不住好一會兒琢磨:在最近的不長時間內,這已經是再次接受老板的高端禮品,她心裏莫名其妙地惴惴不安。

在學生時代,同學或師生之間,有時也互送禮物,都不過是不值幾個錢的小工藝品,借此相互表達個心意罷了。至今她家裏書櫃的一隅珍藏著許多精美的書簽、水晶石地球儀、書籍或精美的筆記本之類——都未必值多少錢,但一定帶著相互的良好祝願。她很珍視這些。它們像有生命,代表著自己人生不同階段,是與許多像自己一樣懷著純潔友情的朋友相互交流的見證。後來到了自己可以通過勤工儉學創造些許收入後,她也時常在值得紀念的日子,與朋友親人相互贈送過禮物,但那都是以對方的最需要也能喜歡為著眼點,總之是大家誰都不敢也不必把目光瞄向高檔和名牌。

所以,自己最近接連收到老板昂貴的禮物,除了讓胡楊深感突兀之外,心中還隱隱地生出負債感。因為自小而長,父母就不厭其煩告誡自己:無論什麽時候,不能貪圖別人的好處,尤其女孩子,更要懂得檢點。不錯,即使按照中國傳統的“禮尚往來”講究,你也該在適當時間向對方表達自己的心意,但以自己的經濟實力而言,不要說“你敬我尺我敬你丈”,即便對等往來自己也絕對吃不消。

說到底是自己的消費水平壓根不允許,而不這樣那自己豈非就是心安理得討別人的便宜?想到這一層,胡楊禁不住臉頰有些燒灼感,後悔自己一而再沒有堅持拒絕。雖然老板也再三強調是因為自己工作表現突出,可是,作為獎賞,她倒願意以公開評優獲獎的形式接受,而不願意這樣。

“難不成也許是……”當胡楊心煩意亂地將目光望向窗外那一刻,她終於又有所醒悟到了老板一再送她如此貴重禮物的另一層真實動因:老板剛才為什麽在談到母親去世後家裏的情況時還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那表情中明顯含有難以言表的情愫,是歉疚、愧怍?似乎都可以從那神情中得到解讀。也許,她也沒有忘記當初婉拒自己為給母親籌措手術費用向她借錢的事兒,當時她巧妙地或者說是“禮貌”地拒絕了,現在為此懊悔不安,便用這種方式對自己給以彌補式表達?!

其實這又何必呢!

那件事胡楊也沒有忘記,但有她自己的解讀。就像事後回答蘇睿關於那件事的好奇詢問那樣,胡楊的回答是:“不,我怎麽會恨金總呢,我會那麽狹隘嗎?”她向蘇睿解釋:“當時也是急昏了頭,直覺是借錢目標應該搜索熟識圈子中的有錢人。後來自己很快想明白,其實事情遠不是這樣。

國人對錢物的借用向來有不成文的規則:借你是情意,不借是本分。被借方沒有責任與義務可言。更主要的是,如果站在對方的位置想想看,手下百十員工,大家個個都非常‘認識’老板,誰有錢的難處若都向她伸手,那豈是老板們可以招架的。這樣想來,那麽對於老板作為,你就會從內心給予理解或不在意了,何況人家還給足了你的麵子呢。”

也許正因為自己有過這樣的內省過程,那回想和麵對金總今天在觸及這個命題時瞬間的惻隱表情或眼神,過意不去的倒是胡楊自己。所以現在,自己回到辦公室再想到這一幕,她不由又從櫃內將那條漂亮的圍巾取出,用手摩挲著,心下不禁想:“其實老板您根本用不著為那件事兒這樣。殊不知,這反倒讓我心裏更不得勁兒了。”

這樣,老板的禮物又牽動胡楊的一連串心事,一時反而讓她腦海裏濤走雲飛般升騰出內疚感。

胡楊正這樣房間裏走來走去的琢磨著,忽然,悠揚的鈴聲突然從衣袋裏飛了出來,趕緊掏出手機打開接聽,竟是陰泰平。他確認胡楊所在的位置後,就以命令的口吻說:“立馬到五樓備品間,情況上來再說。”胡楊不敢怠慢,按了手機立馬就疾步朝經理指定的房間奔去。

酒店在每樓層都安排有備品間,裏麵儲存著本樓層每個包間內要經常更換的坐臥餐飲之類的用具備品,有時候,備品間也充當帶班的班組長們協調服務人員工作的臨時辦公場所。

胡楊趕到經理指定樓層的時候,陰泰平正在走廊裏徘徊著,見了她,就指了室內對她說:“這裏麵的人和事兒就交給你處理了。午餐的高峰就到了,我得過去招呼。”說罷用手示意室內,自己就大步朝樓梯間走去了。

“好老天,咋的啦這是!”等胡楊推門入內,看見的情景不由令她一驚,兩個客服女孩兒正守在一排並擺起來的高背沙發椅旁,那排椅子上卻正蜷縮著一個人,不用細看,是蘇睿。

蘇睿緊閉了雙眼,臉色透著慘白,細密的汗珠從額上滲出。見胡楊進來,兩個女客服就爭相向她報告說,班長剛才走廊裏摔了一跤,就暈過去了,幸好她們及時發現,先弄這裏睡倒,就馬上報告了陰經理。胡楊見此情形,就吩咐其中的一個說快點弄杯水來,說著自己便俯下身子,試探地連連呼喚蘇睿。

不知為什麽,在這一瞬間,胡楊的心潮卻若風動湖麵般**起層層漣漪。

她頓然意識到,無論自己還是蘇睿,最近以來,雙方對這呼喚都注定變得陌生了。

明顯的分界是封明燦的生日Party 晚會,尤其幾天前那次歡送錢鈞的晚宴,蘇睿都明明白白地選邊,站在了自己的對麵一方,對自己所說出的那些有傷感情的話,原本令自己難以置信,但它們確實就是從自己最熟悉的閨蜜老同學的嘴裏說了出來。

似乎就從那時起,蘇睿和胡楊之間,似乎已經壘起了一堵隔心的幕牆,她們都在刻意小心地回避著對方,偶爾不得不麵對交流時,大有敵對國外交使節的相互履行禮儀程式,大家的笑容和言語都明顯帶有公事公辦的公關特色,其中明顯抽去了往日的知己與友好的成分。這種情形對胡楊的刺傷是不言而喻的,糟糕的屏障令胡楊感到胸腔的擁堵憋屈,可她對此似乎束手無策。有兩次,胡楊曾找機會想單獨與蘇睿聊聊,以試圖解開她們的心結,但都被蘇睿禮貌委婉地回絕了,她在有意回避著自己。

所以在這一天這樣的時間場合,“蘇睿”——這最簡潔最熟悉的稱呼,似乎變得遙遠而陌生,胡楊自己的心竟也似乎被刺激得**了一下。

事實上,蘇睿是在樓道裏行走的時候,先產生暈厥而後摔倒的。在服務生們七手八腳地將她弄到室內的沙發椅上躺下後,意識就已經慢慢地恢複。隨著意識的恢複,她就越感到周身酸軟疲乏。所以,她沒有回應服務生們的呼喚,是不想回應。因為那一刻,她就想靜靜地躺在那裏,以便讓自己真正恢複清醒。

現在她清晰地感覺到了胡楊就站在近前,急切地連連呼喚自己,這聲音對她無疑也是帶了電流般富於刺激。於是她無可抗拒地睜開眼睛,就在這同時,兩滴清亮的淚水也隨即蓄滿在她的眼窩之中了。

“蘇睿,你感覺好點兒了嗎?”看見蘇睿睜開眼來,胡楊急切地問道。

見蘇睿微微地點頭以示呼應,胡楊就緊緊攥了她的手寬慰道:“你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好的,那我們現在就去醫院吧!”說著,胡楊就轉頭對站在一旁的服務生吩咐說:“去我的辦公室把寫字台抽屜裏的手包拿上,先到樓下叫輛車,我們隨後也下樓。”服務生應著才待要走,這邊的蘇睿卻急了,她一邊用微弱但清晰的聲音表示了堅決否定,又暗暗地將胡楊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輕聲對她說:“沒事的,我好了。午餐時間到了,讓她們都去忙吧!

如果可以,我想就到你的房間去靜靜躺一會兒。”

得到蘇睿的暗示,又看她有話要說的一副眼神兒,胡楊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於是認真地點頭。又果斷吩咐服務生說:“那就先不去醫院,先把班長扶到我的宿舍,休息、觀察一下再說。”

蘇睿現在真的是有一肚子的話要和昔日的好朋友說。

來到了胡楊的辦公室,她的精神體力似乎已經恢複了起來。不待胡楊開口她就反客為主,對胡楊幾個說:“現在午餐時間已經到了,你們都去餐廳吃飯吧!我不吃了,要去裏間休息。”說罷她就麻利地將外套脫下掛於衣架,自己就直奔裏間**蒙起被子躺下了。

見如此,胡楊便隻好示意客服們各自去忙各的,自己則匆匆到餐廳取了兩份盒飯回來,向**的蘇睿建議:“我想你還是趁熱先吃了東西,然後再睡得好。”蘇睿就伸出她的一隻手搖著拒絕說:“我吃不下,你吃吧。”

既然吃不下飯,又拒絕去醫院。胡楊覺察蘇睿指定遇到了什麽事了,而且事情比較嚴重。憐憫之情立馬充斥胸間,於是就故作輕鬆地笑勸說:“有啥了不起的事兒啊,沒聽古人說嗎,再高的山也高不過人的腳,沒有邁過不去的。吃飯才是天大的事兒。”說著就掀開被頭拉起蘇睿,把餐盒往她的手裏塞。

蘇睿接過餐盒在手,隻勉強吃過兩口,說著“我真的吃不下”,就把飯盒隨手放在了床頭櫃上,眼淚卻捉對兒地灑落下來。

看這情形,胡楊哪裏還有胃口吃自己的飯,索性就坐於床前,對蘇睿說:“那好吧!全當為了健美秀身材,我也不吃了。說吧!剛才咋回事兒啊,難不成你最近得了什麽怪病?不是絕對隱私吧!”胡楊說著將一包麵紙放在床頭抽一張遞與蘇睿。蘇睿接過麵紙一邊揩著越發洶湧的淚水便哽咽道:“什麽‘絕對隱私’,我絕對倒黴被害了!”

“被誰害啊?是……錢鈞嗎?”胡楊遲疑地脫口反問。

“除了他還能有誰。”說話時,蘇睿又難以自製地伏到床頭上,涕泗橫流地放起悲聲,搞得胡楊一臉驚愕也不知道到底蘇睿咋的受害了,又不好直直地再問,隻將身子挨近撫了她的肩摩挲以示安慰。好在蘇睿的悲傷像洪水般地泄過主流之後,情緒終於漸漸平靜下來,就像時事廣播員發布要聞一樣,用貌似平靜的語調伴著濃重的鼻音宣布說:“我懷孕了!”

“你懷孕了,錢鈞的?”胡楊瞪起眼睛盯向對方的臉。

蘇睿又揩過鼻涕淚水,才平靜地回答:“是,半個月前我就發現了不對勁兒,去街上的衛生服務站也檢測谘詢過。然後我就找他。那時他正為工作忙跑關係,也可能是防止我糾纏他,壞了他工作安排的大事,就騙我說,等工作落實後結婚不就成了嘛。這個地痞流氓加混蛋!可我竟不知道他在搪塞拖延,還傻乎乎地幫他跑前跑後忙著請客送禮啥的呢。”說到此,蘇睿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才繼續,“可是就在昨天,等我再次跟他商討這件事,他又明確表態讓我打胎,而且無恥地告訴我,他也許真的要結婚了,但和他結婚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他父親單位的一個什麽大學生畢業的辦事員,還說兩個人早已同居過了,他們的父母也都支持他們的婚姻……這狗娘養的,可恨我自己卻一直被蒙在鼓裏,為了跟他結婚過日子的夢想,甚至我都不惜把你這個老同學也得罪了……”

“看你說的,沒那麽嚴重。”胡楊忙含糊其詞地給予安慰。

“用不著否認,你生我的氣是對的,錢鈞到底是啥人我現在還不清楚嗎?

那天酒桌上,本來也是他不地道的。你不陪他這種人玩兒是對的,可我當時還鬼迷心竅,就覺得你那樣做是傷了我們兩個人的麵子。認識了錢鈞的真麵目後,你不知道我腸子都悔青了。錢鈞他純粹是狗仗人勢的流氓惡棍。”

這番話倒叫胡楊真的長時間無語,沉默良久她才試探地問蘇睿:“那,這個孩子你到底打算怎麽辦呢?如果錢鈞不再回頭的話。”

“我不知道!剛才突然暈倒,還有上次酒店的晚宴上,我去嘔吐其實都是妊娠反應,隻是那時我還抱著滿心希望罷了。你不知道這些天我是怎麽過的,覺得自己突然墜入地獄,沒臉見人——特別是你,我越來越怕見你;你尤其還讓我想起秦陽,想起你們對我的真心實意,我的腸子都快悔斷了,如今遭這下場也許是上帝在有意懲罰我……”蘇睿邊哭邊訴。

“別瞎想,蘇睿,鑽牛角尖兒可不是你的性格。秦陽的事過去就過去了,也許就像人們常說的,緣分的事,你們倆的緣分未到。和錢鈞,這責任主要在他。他若是個負責的男子,根本就不會把事情弄到這樣地步。你要相信自己,善良勤勉聰慧美麗你一樣不缺,上帝是不會懲罰你這樣女孩的。

我覺得你目前最緊要的是對這個孩子做出決定。他是不管你如何想,都一天天在長大呀!”胡楊說出這些,長長籲了口氣。關於蘇睿的處境,作為好友和同事,她覺得自己該提出自己的意見供對方參考。但蘇睿卻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還沒有想好。說真的,我也挺怕的——誰知道呢。也許,我還想再努力一下,這想法也許夠傻,但為了肚子裏的生命,我願意嚐試一下。”說到此,蘇睿突然又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她突然麻利地翻身坐起,搓了搓臉,就苦笑著對胡楊說:“不過,今天我突然暈倒也算有收獲,那就是,又得到了你的諒解和友誼,你能這樣聽我說事兒,而且為我打算為我想,說明我倆還能回到從前。胡楊,今天我就求你一件事:千萬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就像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至於暈倒,隨便編個走路不慎摔倒之類的理由——你知道,我和我家裏的情況,我必須在酒店好好地做下去。”

“這我知道。”胡楊截住她的話,寬慰道,“我能理解你,希望你以後多加小心,注意自己的身體,往後一旦有什麽情況和身體不適,就直接給我打電話,一切由我來幫你。”

“到底是老同學,好朋友。”蘇睿一副欣慰的神情,爽聲地安排道,“你現在肯定覺得好餓的吧,我都覺出餓了,我們還是先解決胃的問題吧!

你來把飯在微波爐裏熱一下,讓我去洗把臉,吃了飯我還得去照常值班!”

說罷了,自己跳下床先洗漱去了。

見她如此,胡楊心下既酸楚也寬慰了不少,就積極響應蘇睿的話趕緊去熱飯。

兩個人吃飯的時候,真的“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蘇睿一邊吃,一邊問秦陽的近況,聽胡楊回答得支吾其詞,她就笑對胡楊說:“你不說我也知道,他在和柳燕談戀愛了。”

“你都知道?”

“最近這些日子,柳燕的行為和表情,哪一點不在告訴大夥她在談戀愛,全酒店的女生沒有不知道的吧!”

“那你怎麽看?”

“老實說,我不怎麽看好!”蘇睿停止咀嚼顯出幾分認真,“這倒不是柳燕那個瘋妞有幾次曾故意朝我顯擺,說秦陽又教會了她什麽二胡曲子之類,我知道那是在故意氣我。我是看在你和秦陽,才不跟她一般見識,要不我早抽她幾回耳巴子了!”

胡楊隻專注地看著蘇睿,以表白自己真的想不出說個什麽話來回複為好,隻用眼神激發蘇睿能繼續往下說。

“他們倆如果真的能成的話,將來倒黴的注定是秦陽。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信。因為我也算了解秦陽的,他應該找個能跟他踏實過日子的女孩兒,柳燕不是那種類型。”

“你絕對是,但鬼使神差,半路殺出個劫道的錢鈞。”胡楊在心裏嘀咕道。

“我特別後悔的是自己有些事做得太過,太不適當;而且更不該上了錢鈞的賊船,對秦陽造成了傷害。”蘇睿說著,索性撂了手裏的飯勺,心神被痛悔莫及的懊惱和愧疚攫住,食欲也頹然喪失。胡楊見狀,心下又十二分地不忍起來,一個人的懊悔感也是極具殺傷力的負麵東西,她也為蘇睿感到深深的惋惜,但事已至此,不能再火上澆油了。於是隻好粲然一笑地安慰:“這種事兒誰說的來著,總是常言所說的‘緣分’問題吧。我覺得中國人發明這個詞語,真是太高明了。好在大家人生之路還長,但願在未來的路上,有好的緣分等著你。我記得當初我失戀那會兒,簡直絕望到崩潰,是你陪我寬解我,好像最後你就是用這兩個字打開了我的心結。看看,我走過來了。這半年來,我不是依然活得挺好的。人也是可笑的動物,說脆弱,脆弱得不堪一擊,想死想活;可是,你跳過了那道坎,再回頭一看,又顯得一切都微不足道,覺得自己過去那樣氣憤憂傷真可笑。”說著,胡楊故意灑脫自信地笑望著蘇睿,並把飯勺重新塞進她的手裏。

但蘇睿卻拿著勺子發呆:“可是我和你的情況究竟不同,我是自己一不留神鑽進這死胡同,恐怕再都難回身了……哎,算了,再不說倒黴蛋兒的我了。”蘇睿果斷地轉移話題。

“最近你和封明燦怎麽樣?”

“能怎麽樣呢,還那樣,還是你知道的那些情況,莉莉和她公開場合上的火辣場麵你不也曆曆在目的嗎?好在,我真的並不介意,因為那一切也可能和我沒任何關係,不是嗎?”

“不是,你這就不是實話,”蘇睿譏笑著反駁,“這種事天下沒有哪個女孩子不介意的,情敵畢竟也是敵呀,不介意不可能。你是不表現得針尖兒對麥芒,而且照樣在情敵母親的手下把工作幹得風生水起。所以,酒店裏知情的人們背後都評價你有城府、有教養。說像你這麽大的女孩一般難做到。”

“那是大家太高看過獎我了。其實是,我們未必是情敵……”胡楊頓了頓笑道,“我沒那麽高尚、大度吧!隻是——算了,用不了多久你就會知道的。”

“知道什麽?”麵對蘇睿的步步緊逼,胡楊卻堅定地回道:“隱私,現在還不能分享。但你總有一天會明白。”胡楊的臉上忍不住泄出一絲不經意的壞笑。因為她此刻腦海裏突然冒出的一句話,就是人們常說的:糗事兒人人有,不露是好高手。自己何嚐不如此,關於自己與莉莉並非“情敵”

的說法,也不過是貌似大度的虛偽。

因為,自己在封明燦與蝙蝠俠之間又何嚐不是在激烈的三角搖擺中。

但為了防止蘇睿萬一管不住自己的嘴,把信息泄露,就無端生出是非,庸人自擾了。所以,她話到舌尖還是沒有繼續。這在胡楊看來,無疑也夠糗的,她並非有意在玩‘三角’遊戲,實是形勢所迫而已。有時在心底的一角,自己真的可以對莉莉與封明燦熱火的戀愛遊戲持旁觀的逍遙態度。否則,那她至少對封明燦,會被巨大的歉疚感所折磨:人家必定是追著你來到華山腳下的,而且是你名副其實的債權人,處處對你關心、嗬護有加。

說真的,在自己經曆了一番個人感情上的折騰之後,胡楊有時遐想,也真的特別豔羨父母那一代人的幸運。母親曾告訴她,就是姥爺和爺爺在一塊喝酒的時候,三言兩語,就把爸媽的婚事搞定了。爺爺說:“你家丫頭有主沒?”姥爺說:“沒呢,咋著,你想給踅摸個合適的?”爺爺說:“踅摸啥,現成的,我家小子給你做女婿還不中?”姥爺說:“一百個中,可就是我家丫頭高攀了,你家小子是念大書的呀!”爺爺說:“啥大書小書的,人都好就中,咱倆都是八級工匠也算門當戶對。”事兒就這麽定了。

而且,照母親楊淑芬的說法,她和爸爸共同生活幾十年,還真的沒有過夠,年輕時雖偶爾的有過爭爭吵吵,但從不相互記恨,到老還是誰也離不得誰。所以,他們對現在許多年輕人婚戀的頻繁變奏曲困惑。

胡楊對此不能苟同,她認為父母的情形也畢竟是個例。說到底,存在決定意識,而今處在變革時期,人們的社會占位和利益格局的變化太頻繁莫測,那麽它必然影響到人與人的關係尤其是婚戀觀念行為的穩定性,就像自己,如果前男友不是被高管的女兒選中,自己的一係列關於男友的彷徨、選擇或許都不至於再發生。蘇睿也是,因為錢鈞的政府工作人員身份一經確定,立馬就讓人對他的未來預期陡然超越秦陽,否則蘇睿或許不會做出那樣的改弦更張,也許不會有今天的被動。

當然,蘇睿最後要為自己的“勢利”埋單。但總之,站在當下角度看,無論男生女生工作婚戀,都是讓人感覺頗累、頗傷腦筋的事。

現在,望著蘇睿又精神抖擻的樣子去忙自己的事,胡楊心裏陡然生出一種百味雜陳的惴惴不安。

樓下的兩聲悠長的汽車喇叭響起,夾雜著人們高聲地呐喊,胡楊透著玻璃朝下望去,有一輛豪華大巴正停在酒店大院兒的中間,一個手裏高揚著標誌旗子的導遊正在招呼遊人上車。胡楊知道,這是前天來做華山、嶽廟、玉泉院等景區兩日遊的那批遊客,要趕去臨潼遊覽兵馬俑、華清池了。

突然意識到時間不早,看看表果然已是下午三點多了。

這大半天,她覺得自己的心比身體要忙累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