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汪如瀾在單位莫名其妙生了一肚子氣。

那天,她正在科長辦公室和成望雲商談工作,前副科長胡女士突然闖進來。胖女人一開口嘴裏就不幹不淨,絮絮叨叨罵人:“成科長,還讓不讓人活了?我老胡是下台幹部,還非要趕盡殺絕?咱們這個科室,根本不是什麽好地方!不知道什麽人整天價在背後搞名堂,不知道哪個狐狸精故意和老娘過不去,不知道有的人為什麽把黑心背在脊梁上?你們領導是不是看我人老珠黃,所以個個不待見?還是年輕漂亮好啊,拋個媚眼,讓領導過過眼癮,隨便一點,讓領導吃吃豆腐,甚至不要皮臉,給有權有勢的人投懷送抱也說不準,這種人什麽便宜都能占著。占便宜也就罷了,還要得了便宜賣乖,裝得低眉順眼,裝得沒啥事兒一樣,裝得跟個人似的!成科長我這人不會搞陰謀詭計,我把話說到當麵,誰要讓老娘不舒服,她也休想有好日子過!我老胡怕啥,大不了不在這兒待了,大不了提前退休,惹急眼了咱拚個魚死網破,出水才看兩腿泥!現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成科長你還別不信,我老胡要是豁出去了,大家都別想從幹灘兒上過……”

前副科長無端地撒潑,汪如瀾並不知道是誰動了胡女士的奶酪,惹得她抽筋兒犯病,但這個女人指桑罵槐卻讓她心中不安,美名其妙地臉紅,莫名其妙地羞愧,仿佛她把這位胡大姐怎麽樣了似的。

成望雲聽不下去,趕緊阻止胡女士:“胡科,胡大姐,打住打住。您怎麽說也是老同誌,而且還是有頭有臉、當過副科長的老同誌、女同誌,咱得顧點臉麵。我聽您發這一頓脾氣,感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我和小汪沒有哪一個和您過不去吧?您當著我倆的麵夾槍帶棒罵人,不知道汪如瀾是啥感覺,反正我心裏相當地不舒服。您有話好好說,哪怕我錯了,或者汪副科長錯了,您作為老同誌當麵指出來,我們會虛心聽取您的意見,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也許有什麽誤會,咱當麵鼓對麵鑼解釋解釋、澄清澄清,也就完了。這樣罵街對您的形象也不好啊,再說,氣大傷身,萬一把您老兒氣出個好歹來,我和小汪怎麽過意得去?不指名道姓胡亂罵人,打擊麵比較廣,容易引起誤會,甚至造成不必要的、莫須有的矛盾,不利於團結,不利於安定,不利於和諧,您是老同誌,可不能在這方麵給年輕同誌帶了壞頭。隔牆有耳,您在我辦公室罵人,難道不怕傳到科室其他同誌耳朵裏去?萬一傳到領導耳朵去了怎麽辦?萬一引起更多的人對您反感,胡大姐,那樣的話您就不劃算了。”

成望雲口氣聽上去軟軟的,但話茬很硬。他其實聽明白了,胡女士對上年度幹部考核的結果不滿,故而滿腹牢騷。按照局裏的統一安排,頭天正是由他陪著裘副局長找胡女士談話,小範圍公布了上年度一般幹部的考核結果。裘副局長受局領導班子委托分別找幹部談話,各個科室的主要負責人陪同,算是例行公事,但對考核成績為“基本合格”甚至“不合格”的人,要進行勸勉談話,以幫助這些同誌正確認識自己,克服缺點,在本年度努力工作,爭取考核成績的進步。考核成績不僅是對每個同誌全年品德表現、思想水平、業務能力、工作業績等等的綜合評價,而且到了一定時候,也會和個人的升職晉級、提升工資發生聯係,所以,對每個機關工作人員而言,考核成績是大事。之所以談話和所謂勸勉拖到第二年年初,是因為年底那陣兒工作多,顧不上,另外采用冷處理的方式,也是為了減輕考核成績較差的人的思想負擔。胡女士上年度考核的綜合評價為“基本合格”,本科室沒有“不合格”,所以,“基本合格”就是相對評價最低的檔次,胡女士有想法不足為怪。

“我已經這樣了,管不了那麽多。我來找你是想問問,我老胡在咱們科到底怎麽啦,你們憑什麽擠兌我,年度考核給我弄個‘基本合格’,在全科室工作人員中屬於最低檔次。我感覺自己啥都不差,隻不過領導不讓我承擔更多的工作,顯現不出更大的成績。這能怪我嗎,你們為啥借著年度考核整人?恰好汪副科長也在,你年輕漂亮,有吸引力,有魅力,是領導跟前的紅人。這些我都不眼紅,可你也該念起胡大姐一把年紀了,適當照顧照顧,起碼別故意和我過不去呀。我老胡辛辛苦苦大半輩子,怎麽也沒想到,老了老了這麽不讓人待見,老了老了還受人欺負。二位科長大人,你們給我老胡一條活路成不成?你們發揚一下中華民族尊老愛幼的光榮傳統行不行?哪怕不照顧我,也被故意和我過不去呀……”胡前副科長說著說著,傷心了,聲音哽咽,眼淚唰唰的。

汪如瀾聽出胡女士一番話中,有對她表達不滿的意思,甚至有幾分陰陽怪氣,但她又不好發作,隻能不軟不硬地應答幾句:“胡科,胡大姐,您要是對我有什麽不滿,或者小汪我真有做錯的地方,您盡管說出來,我會虛心聽取,認真改正。您要是不明說,我這人遲鈍,聽不出自己錯在哪裏,更不知道什麽地方得罪了您,您發這一通脾氣豈不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在咱們局,我和您一樣,都是領導手下的小卒子,幹工作是磨道裏的驢聽吆喝。您說什麽紅人不紅人,我實在不敢當,您在裘局麵前不也很有地位嘛,我看章局平時對您也挺尊重。要說在領導心目中的位置和重要性,我跟您簡直沒法比。哪怕咱們科室內部的事情,前麵還有成科長哩,哪裏輪得到我出頭露麵,更不要說當家作主了。即使您在科室、局裏有什麽不順心,我也絕對不敢擠兌您,更不敢有意識跟胡大姐您作對。所以說,您犯不著把我當回事兒,有什麽煩惱和牢騷,向領導說就是了。要是您跟成科談話嫌我礙事,我立即告退便是。您千萬別傷心,好象我們把您怎麽樣了。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沒有跟胡大姐過不去的意思,隻要您不在當麵或者背後擠兌我,我就感激不盡了。”

“成科長,你聽聽,你聽聽,我剛才說什麽了?我什麽也沒說呀,汪副科長就來了這麽一大套,給我上綱上線。就這還說沒擠兌我,我真懷疑,你胡大姐今後還能不能混得下去!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局領導也許不會把我怎麽樣,可是我要落到汪副科長手裏,不死恐怕要脫層皮。”胡女士幹脆**裸將矛頭對準了汪如瀾。

“胡大姐,話不是這麽說。”成望雲眼見得胡女士說話夾槍帶棒,弄得汪如瀾一臉委屈,自己心中也極不舒服,於是站出來替副手辯解,也給前副科長形成一定的壓力,“我知道您對上年度幹部考核結果有想法,可這件事跟小汪又有多大關係呢?您有情緒、有牢騷,衝著她來毫無道理。我看如瀾同誌涵養不錯,您指桑罵槐,嘴上一點兒不饒人,她還起勁兒給您陪笑臉,說好話,您也見好就收吧。要不然,咱們把談話地點改到局長辦公室去?我先到章局長那裏請示一下,然後過來請您,咱們三個人一起過去,當著局長的麵把話說清楚。您看怎麽樣?這次考核結果是裘副局長親自給您通報的,您要是不願意去見章局,咱們到裘副局那裏去談也行,您做個選擇吧。”

“我不去。我在你倆這裏都討不到便宜,到了局長副局長那裏,他們肯定站在你們這邊,我沒事幹找著挨訓去呢?罷罷罷,我老胡算倒黴了,喝涼水塞牙,放屁砸腳後跟兒,看來在咱們局我是沒有活路了。就算我今兒沒來,啥都沒說,你倆別合穿一條褲子,合起夥兒來到局長副局長那裏告我的狀就行了……”胡女士且戰且退,不再戀戰。

這一場口角戰沒有勝負。胡前副科長走了,汪如瀾和成望雲麵麵相覷,無可奈何。

如果說胡女士尋釁隻是小插曲,汪如瀾在單位更大的煩惱在於局長的騷擾,這段時間,她對章鳴泉周期性的邀約越來越反感。

想當初,很大程度上汪如瀾完全出於自願,把委身於男上司當作一樁生意去做,目的在於交換自己想得到的東西。表姐夫鍾勳說,女人可以將美貌當作有利資源加以開發利用,汪如瀾其實是一位積極實踐者,犧牲的豈止是容貌?可是,犧牲了身體和尊嚴,隻換來一個小小的副科長職務,汪如瀾總覺得不合算。憑我的能力、水平和敬業精神,當個副科長難道不應該嗎?難道不夠格嗎?你章鳴泉在我提升副科長的過程中起了一點正麵作用,那是你作為局長應該做的,僅僅憑借這一點,就想長期占有我的肉體,同時對我進行精神上的**,這難道是一個黨員領導幹部應該做的嗎?你手中的權力是用來為人民服務的,不是用來以權謀私,更不是用來亂搞女人的!難怪說黨風不正腐敗盛行呢,黨政機關的縣處級幹部假如都像章鳴泉,豈不是個個成了衣冠禽獸?現在這社會,男人要想搞女人,花幾個錢去嫖娼就是了,還能常換常新,像章鳴泉這樣的官員又不缺錢。至於說黨員領導幹部一旦發現嫖娼就要開除黨籍,那隻是嚇唬人的,真正為此事身敗名裂的,隻是極個別倒黴蛋子。這樣想來,章鳴泉很大程度上是把我汪如瀾當作不花錢的應召女郎,他曾經的付出隻不過是職務行為,根本不用花費代價,所得到的紅利很奢侈,簡直是無本萬利。難怪都打破頭爭著當官呢,當了官竟有如此美事!

一想到自己隻不過相當於專供局長大人的不花錢的“雞”,汪如瀾心中的屈辱感如潮水般湧來,對於章鳴泉呼來喝去,怎麽能沒有抵觸心理呢?

這天,局長大人再次邀約汪副科長與他單獨吃飯。汪如瀾心裏明白吃這種飯意味著什麽,所以幾乎是發自於本能地推托:“我經常在外麵吃飯應酬,我老公意見大了去了。章局長,給您省幾個銀子吧。”汪如瀾在電話裏說。

“怎麽啦,如瀾?你為什麽對我越來越冷淡?我難道不了解,你老公哪兒管得住你?別推托了,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想得厲害,你難道不想嗎?”章鳴泉的口氣很粘乎,汪如瀾能想象得出他的表情,和所有的雄性動物**很雷同。

“那好吧。”汪如瀾其實不大好拒絕。畢竟,她和章鳴泉之間的幽會有習慣性,要刹住閘不見得很容易,何況汪如瀾生殺予奪的大權還在章鳴泉手裏握著,隻要一天不離開這個政府職能局,她就不可能與章局長翻臉。

吃飯過程中,兩個人的話題不知怎的扯到胡女士身上去了。

“你們科的老胡不好處吧?胖人本來心眼少,這個女人卻不是個省油的燈,挺難纏。”章鳴泉先提起胡女士。

“嗯。剛開始你們把她的副科長職務給拿下,我對她還有些同情,尤其想到為了提拔我把人家頂下來,心裏歉疚。不過一想起當初她當科長的時候故意刁難我,那點歉疚也就**然無存了。前兩天她不知抽什麽風,找成科長吵架,正好遇到我也在,胖大姐就撒潑,嘴裏不幹不淨罵人,氣得我夠嗆。畢竟人家年齡大些,我不和她一般計較。”汪如瀾說。

“嗬嗬,老胡這些天的確有些犯渾,我想你也知道為什麽。去年年終幹部考核,給她評定的等級相對低,最近一通報,心裏不舒服唄。我很看不慣這個胖女人,人蠢一點其實不可怕,可怕的是蠢人自以為是,尤其是她在你跟前經常一副趾高氣揚、很不服氣的樣子,很讓人生氣。她的考核成績差,很大程度上是我主導的,故意治治她,刹一刹那股氣焰,看她再故意為難你。”章鳴泉這樣說,有點向汪如瀾邀功請賞的意思。

汪如瀾聽了不以為然:“局座大人,您饒了我吧。你們越是讓胖胡大姐不舒服,她就越找我的茬。人家年齡大,又不當科長了,破車推到雨地裏,不怕淋不怕摔的,我總得有所顧忌吧?所以說,我主張你們把胡大姐當神一樣供起來,她心情好,不在科室裏麵搗亂,成望雲省氣力,我也不生那些閑氣,多好,還顯得你們領導寬宏大量,能容人。”

“嘖嘖,我沒想到你是這種想法。我們如瀾同誌是個有心胸的女子,就衝這一點,你在官場上一定會有光明前途。你不簡單,不簡單呢,以前總覺得你單純幼稚,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敢小瞧你。”章鳴泉說。

“這是奉承還是批評呀?領導水平太高了,說話太深奧,讓小女子不得要領。”汪如瀾的語氣不無譏諷。

吃過飯,兩人又到賓館去開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