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錦玉在心裏千萬次地叩問老天爺:我奚錦玉做錯什麽了,你為什麽如此懲罰我?一年前查出我的結腸部位有腫塊,而且可能是癌,這種事對任何一個人來講都是嚴峻考驗,沒有堅強的神經難以招架,好在經過省城醫院複查排除了惡性腫瘤,這才讓人鬆了一口氣。後來有一個階段,我為了仕途進步勞力費神,做了多種艱苦努力,現在回過頭來看是犯傻,但那時候鬼迷心竅,由不得自己不那麽做。提拔處長沒有如願以償,是人生路上又一重大挫折,好在我奚錦玉積數十年人生之經驗,修煉出了一點點寵辱不驚和鎮定自若,並沒有因為挫折而崩潰,還能認真總結經驗教訓,尋找到超脫的理由和途徑。僅就這一點來講,我對自己表示十二萬分的欽佩!好不容易從坎坷甚至災難中解脫出來,好不容易有了從容淡定、置身物外、處變不驚的心態,好不容易在心境平和的同時找到一種悠閑安樂的生活方式,誰能料想到突然間災禍再次降臨,身體眼睜睜又出大毛病了,真是人生坎坷前路艱險吉凶未卜……

假如這次果真是癌症,將意味著什麽?當然意味著死亡。到了奚錦玉這個歲數,死亡並非十分可怕,人生自古誰無死,遲早而已。據說舊西藏和過去的印度,人均壽命隻不過三十來歲,相對來講我奚錦玉已過不惑之年,生命曆程很完整,即使明天去死,也沒什麽可怕的,反倒從現在開始到生命終結這段時間比較可怕,因為這將是一個十分煎熬的過程!

病魔給患者所帶來的痛苦不言而喻。奚錦玉看見過身邊一些曾經的癌症患者,大多確診以後就是中晚期,大夫總是說可以手術治療,告訴病人家屬,哪怕有一線希望,也不應該放棄。於是,他們一個個被推進手術室,在昏迷狀態下被醫生的手術刀弄得殘缺不全,有的從手術室出來身上插滿各式各樣的管子,狀況慘不忍睹,有的在手術台上永遠地昏迷過去了。癌瘤切除術成功的幾率不高,而所謂手術成功,無非是將大塊的、明顯的腫瘤切除,似乎為病人爭取到一線生機,可是,大手術往往使人元氣大傷,再加上配套的化療、放療都對人體有巨大的副作用,整個治療過程如煉獄一般,讓人望而生畏。盡管這樣,許多做過手術、進行過化療放療的病人很快複發,癌細胞擴散到多個髒器,新的癌瘤在人的腹腔胸腔瘋長,逐漸將病人消耗殆盡,最終油盡燈滅,衰竭而亡。手術治療,說不清是延緩了死亡還是促進了死亡進程。我奚錦玉此次再去省城醫院,假如複診的過程沒有奇跡出現,估計也在劫難逃,如此奈何?可是,事已至此,病魔是刀俎,我是魚肉,也隻能聽之任之,由它去了……

想到傷心處,奚錦玉暗自掉淚,但她決不願意讓別人看見,包括那個不忠實於婚姻的老公鍾勳。

奚錦玉由鍾勳陪護再次來到省城一家腫瘤專科醫院就診。

果真沒有奇跡。

果真罹患癌症。

果真需要手術。

果真在劫難逃!

那些號稱白衣天使的醫生護士一個個臉上掛著詭譎的微笑,親切而又可怕,和藹而又堅定,他們商定必須用刀割你,根本沒得商量。連自家老公鍾勳也成了幫凶,總是向著他們說話,協助他們動員老婆接受手術治療,奚錦玉十分無助,心裏充滿恐懼和淒涼。她沒有別的選擇,心說,就讓他們的陰謀得逞吧……

手術過程中,奚錦玉的身體被大夫大刀闊斧做了文章,腫瘤連同大段的結腸被切除,人體原有的重要排泄渠道給人為毀壞了。大夫在破壞的同時也給予適當的修補,給她的腸子連接了通向體外的管子,從此大便排泄失去控製,身體多了一個附屬物——裝糞便的塑料容器。

麻醉劑的功效慢慢消失,奚錦玉逐漸清醒了,她感覺下腹一直到肛門部位有劇烈疼痛,也能感覺到身上多了個什麽東西,但是搞陰謀的人們將傷口嚴嚴實實包裹著,不讓她了解更多的實際情況。到了第二天,奚錦玉終於抓住前來查房的主治醫生,目光炯炯地問:“大夫,你們開刀究竟把我弄成什麽樣兒了?”主刀大夫眼睛躲閃著,嘴裏支支吾吾:“還好,還好啊。不過,我們治病救人,必須將惡性病變處理徹底,這樣才能為你爭取更多的機會。我這樣說你明白吧?你放心,一定會好起來,你以後的生活質量還是有保證的……”主治大夫的話奚錦玉聽得又明白又不明白,按照她的理解,醫生無非是說:你奚錦玉挨了這一刀,隻不過有了一線生存下去的希望,你今後的生活質量一定很成問題,起碼比原先下降許多!

終於越來越明白,終於等到拆線,終於能摸到、看到身體所有的變化。奚錦玉十分冷靜,沒有歇斯底裏,她畢竟事先有過種種預想,現實狀況尚且沒有超出她所預見的範圍。她不說話,讓眼淚汩汩流淌。

“老婆,你疼?”老公小心翼翼問。鍾勳不怕奚錦玉發脾氣,也不怕奚錦玉據理力爭,女人最讓他害怕的是沉默和悄然落淚,那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力量,是火山爆發之前的沉默,他以前不是沒有領教過。

其實,奚錦玉身上不怎麽疼了,她的疼在心上。她淚眼婆娑望了鍾勳一眼:“你跟大夫護士串通一氣,起勁兒動員我做手術,是不是故意迫害我?是不是想讓我死不了活不成?”

“錦玉,錦玉呀,你把我說成什麽人了?我怎麽能成心讓你受罪?我更不願意讓你的生活質量下降,我是你老公,又不是壞人,你千萬想開些。”鍾勳讓奚錦玉逼問得心裏發毛,不知說什麽好。

“你終於說實話了。你非逼著讓我做手術,不就是想讓我受罪,想把我弄得殘缺不全,想讓我的生活質量下降嗎?這下你滿意了吧?你很得意是不是?我要是想不開呢?我好端端的幹嘛要做手術,幹嘛要把自己弄成這樣?死又怎麽啦?死並不可怕,死了也比弄成這樣子強啊!”奚錦玉指著鍾勳鼻子,仿佛在對他進行血淚控訴。

“你看你,你看你,奚錦玉你這叫什麽話,好像我要迫害你。”老婆大喊大叫,鍾勳心裏反而輕鬆了不少,因為她心中的痛苦和憤怒通過這種方式可以得到宣泄和緩釋。

“你就是故意迫害我,你讓我死了得啦,何必一刀一刀割,比死還難受!”奚錦玉有幾分無理取鬧。

“奚錦玉同誌,我親愛的老婆,好死不如賴活著。醫生是治病救命,我也盼望你健康。咱才四十歲出頭,日子長著呢。你再不要胡說,更不要胡思亂想,好好配合醫生治療,等病好了咱早點兒回家。醫院這鬼地方的確不是人呆的,你別再折磨自己了。錦玉,我特別害怕你亂發脾氣,你畢竟是病人,重病號呀,氣大傷身。多保重,你要多保重呢。”

奚錦玉沒再說什麽。單就這次陪她來看病的表現而論,鍾勳做得很不錯。病是自己得的,怪不得鍾勳,有些痛苦隻能悄然咽下,向別人發泄於事無補……

切身體驗到了結腸腫瘤切除術給身體帶來的變化,奚錦玉對於今後的生存質量以及必然麵對的種種挑戰和危險性有比較深刻的認識。一場大病,一次大手術,會引起人心理上的巨大變化,奚錦玉最大的變化是求生欲望空前強烈。做手術,承受巨大痛苦,而且身體受到損傷,今後的生活有種種不便,之所以作出這樣的犧牲,不就是為了延續生命,不就是為了好好活著嗎?既然從煉獄中走了一遭,苦不能白吃,罪不能白受,從今往後一定要倍加珍惜生命,珍惜生命過程中的每一寸光陰,一定要鼓起勇氣麵對生活,繼續體味生命進程中的酸甜苦辣。畢竟,各式各樣的幸福和磨難都是生活的組成部分,都是生命曆程中必不可少的內容,都是人生的財富,都值得珍惜。

有了這樣的思想基礎,奚錦玉願意配合醫生所有的治療措施。化療弄得惡心嘔吐,頭發大把大把掉,可她見了主治大夫尚能呈現出燦爛的笑容:“不要緊,我感覺好多了。您該怎樣用藥就怎樣用藥,我能堅持。”

奚錦玉的態度讓主治大夫很意外,因為手術剛做完那會兒,她的表情和語言都表達出對醫生的刻骨仇恨。

“我們一定會盡全力幫助你。救死扶傷是醫生的責任,每個患者都是我們的親人。”主治大夫這樣說聽上去象是豪言壯語。

知道表姐做了結腸腫瘤切除手術,汪如瀾利用一個雙休日專程趕到省城看望奚錦玉。

“姐,你受苦了……”看著奚錦玉憔悴蒼白的麵孔,知道術後給她身體帶來的變化,以及被化療弄得掉頭發,汪如瀾執手淚眼,不知怎樣安慰表姐才好。

“你哭什麽呀,姐不是好好的嘛。”奚錦玉盡力笑得燦爛,“沒什麽大不了。大夫說,這個療程結束,就讓我出院回家,過三個月再來複查,有必要的話繼續做化療。我已經好了,感覺沒有什麽不舒服。做手術哪兒能一點兒不受罪呢,問題是我好了,恢複健康了。傻妹子,我真的好了,你應該為我高興才是。我很高興,你來看我,我更高興。”奚錦玉竟然神情激越,眉飛色舞,看上去根本不像剛剛做完大手術的癌症患者。

“姐呀,您讓我很意外。我根本沒想到你心態這麽好。隻要你高興,我也高興。”

這對表姐妹相互拉著手,仿佛有許多話說不完,顯得十分親密。

“姐,我有個好消息告訴您,我的副處級職務解決了,前幾天市委組織部剛發的文件。”汪如瀾說。

“哦,這真是個好消息,姐祝賀你。不過,如瀾,官場複雜,仕途凶險,你要多長個心眼,謹慎為人,小心做事,踏踏實實的,一步一個腳印,不要鬧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更不能因為處事不慎弄得大起大落,讓別人看笑話。”奚錦玉一方麵真心告誡表妹,另一方麵聽到汪如瀾仕途進階的消息內心略略有點酸。

“我知道,姐,您的話我記住了。”盡管內心對表姐的話有點不以為然,但汪如瀾不願意讓病人不高興。

“唉……”奚錦玉看似莫名其妙的一聲歎息。

“表姐夫,鍾經理,這半天我光聽表姐報喜不報憂,你也不給我匯報匯報?”過了好久,汪如瀾突然意識到隻顧和表姐說話,冷落了表姐夫,於是回過頭來和鍾勳搭訕,“我姐住院做手術,你表現咋樣啊,夠上夠不上模範丈夫?一會兒讓我姐給你打打分,要是表現不及格,看我怎麽懲罰你!”

“我肯定表現好嘛,你表姐是我們家的重點保護動物,大熊貓是國寶,她是我們家的寶,我敢不精心伺候?奚錦玉你說句良心話,你老公這段時間表現咋樣?不敢說打滿分,給個‘優秀’總是可以的嘛。”鍾勳一以貫之地油嘴滑舌。

“姐你說說,鍾勳同誌在你住院期間表現好不好?”汪如瀾轉過頭來問表姐。

“鍾勳同誌嘛,這段時間表現還行。”奚錦玉表態說。

“媽呀,弄半天我才落個‘還行’?我以為夠得上模範丈夫呢。”鍾勳喊冤。

“‘還行’是好的意思,我姐給你的評價夠高了,表姐夫你別不知足。”汪如瀾說。

“知足,知足,老婆大人能給個肯定的評價十分難得。知我者奚錦玉也,老婆大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去你的!”奚錦玉鼓足勁兒在鍾勳身上拍了一巴掌,“這會兒還不出去買些吃的喝的犒勞我妹妹,隻顧在這耍貧。”

“得令!”鍾勳扮了個鬼臉,向老婆和妻表妹行一個歪歪扭扭的軍禮,然後出去了。

“姐呀,我看表姐夫表現還不錯。他一個人陪你在省城看病,又擔心又受累,挺不容易呢。”汪如瀾說。

“馬馬虎虎吧,也就是在省城,我這兒也離不開人,要不然,誰知道他會怎麽瘋狂呢。你表姐夫離了女人活不成。”奚錦玉又褒貶丈夫幾句。

“姐,你一定要好好養病,隻要病好了,幸福生活還在後頭呢。”汪如瀾岔開話題,畢竟聽表姐褒貶她的老公沒多大意思,“姐呀,你家鍾晨多聰明啊,學習好,長得一表人才,他馬上高三,再有一年多該考大學了,將來上重點大學,讀研究生,一定會成大器。哎,你倆到省城來這麽長時間,鍾晨一個人在家怎麽安排?你看看我多粗心,隻顧忙自己的事,把他撇腦後去了,該死該死!”

“不怪你。出門的時候我說把鍾晨交給你照顧,鍾勳說你工作忙,顧不上。他給雇了鍾點工做飯,順便培養一下我兒子的自理能力。你回到家去看看他吧,雖說每次打電話他都說好著呢,我還是很掛牽。”奚錦玉說。

“好的,沒問題。”

正說著,鍾勳買了水果、飲料回來,嘴裏嚷嚷著:“等一會兒,我請表妹到外麵去吃飯,吃這附近最高檔的餐館。”

因為表妹提到鍾晨,奚錦玉有點想兒子。她問鍾勳:“你這兩天打沒打電話問問鍾晨,他的學習怎麽樣?你托付的人能把他的生活照料好嗎?”

鍾勳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你放心,我經常打電話過問,好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