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牡丹走進杭州的家門,一個扛行李的給她扛著一個棕色漆漆亮的竹片編的大箱子,那個箱子看來精致漂亮。她穿著緞子麵子的黑上衣,寬大的袖子,正是當時流行的式樣。圍繞著脖子的白花邊加大,成一個扁形披肩的樣子,所以那件黑色的上衣自然就在胸部較低處開始。她穿著一件在上海南京路買的白地黑花裙子。頭發是蓬鬆上去,在兩個鬢角上頭發弄得成綹彎曲。打扮那麽入時,一看就知道是上海來的貴婦。
她在那棟那麽熟悉的磚房的小黑門上敲著。這次回家,事前並沒寫信,她預知會有好多話問她。她怎麽說?說她和堂兄決裂了嗎?能說回來看金竹,再和一個有婦之夫繼續一段無望的風流事嗎?
她母親開的門,兩隻眼眯縫起來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那個打扮講究的少婦是自己的女兒。自從女兒走後,做母親的似乎老了好多。
牡丹說:“媽,我回來了。”就邁著兩隻腳一直走進去。到了屋裏,她撲通一下坐在一把直背木頭板椅子上,兩條腿伸出來,兩隻胳膊吧嗒垂下來。她那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和突如其來的萬裏歸來,同樣使母親感到吃驚。
母親很焦慮地問她:“出了什麽事?”牡丹還是母親的寵兒,因為她最惹母親憂慮,也最惹母親操心。在過去四五年之內,牡丹就始終沒讓母親鬆過心,而現在,她似乎比以往更需要母親的愛。母親又追問一句:“出了什麽事?”這時牡丹仍然兩目無神,向前茫然而視。母親又問:“你妹妹呢?”
牡丹說:“她還在北京,她很好,什麽事也沒出。十天前我離開北京,坐船到的上海。媽,我是打定主意回家來的。”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鄭重其事,語氣也很重,表示已下定了決心。母親對女兒的喜怒無常早已見慣。這時,一滴眼淚從牡丹的腮頰上緩緩流下來。
她說:“媽,您別罵我。金竹病了,我回來看他。我不再回去了。”
母親兩眼因害怕而黯然無神,當下沒說別的,隻回答:“這不要叫你爸爸知道。”母親還是和以前一樣疼愛牡丹,把女兒拉到自己身邊,好像牡丹還是個孩子似的,然後到廚房去沏茶,牡丹叫腳夫把行李放好。母親用茶盤子端出茶來,跟牡丹在飯桌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談論一年來家裏的事情。
牡丹一邊用力攥她母親擺在桌上幹枯的手,一邊對母親說:“隻有您,什麽事情都沒讓我失望。”
母親說:“你父母年歲都慢慢大了。我由心眼兒裏疼你,你走了之後,家裏一直冷冷清清的。”
“現在我回來跟您一塊兒過日子,您該快樂了吧?”
這個冷落的家又重新出現了溫暖,母親的麵容上總算融化了那層冰霜,兩個眼睛煥發出活力。
那天下午,父親自外歸來,牡丹和母親已經商量好不提她由京南返的原因。父親的歡迎之中,夾雜有對女兒行動上神出鬼沒實難預測的煩惱。牡丹對不願在北京住下去的解釋是,自己住著不愉快,但別人聽來無法滿意。父親對她的無常性,有始無終,略有責備之意。牡丹不高興,站起身來回到自己屋裏去。
牡丹急於見白薇,好打聽金竹的病況和他現在身在何處。她買了一張第二天開往富春江的船票。船上隻有十五六個人,已經擠滿了。她一個人坐著,默默地抱著雙膝,對周圍的一切視而不見。她盤算是不是會在白薇家見到金竹—這種想法也不是不可能,這樣一想,心就怦怦跳起來。倘若遇到他,要對他說什麽呢?她那麽凝神深思,不知不覺船已在桐廬靠了岸。
那一路水程上,什麽事都不順當,她眼皮發跳。天上陰雲四布,她上岸時,霧氣彌漫,猶如一張白布籠罩在河邊。在她抵岸以前,一直下雨,空氣又濕又潮又憋悶。茶館裏的桌椅上都像罩上一層細薄的汗水。狗夾著尾巴偷偷地溜來溜去,在茶館的泥地上抖掉背上的雨水珠。
雖然隻是下午五點鍾,但已暮色四合。要找上山抬二裏地的轎夫,很難找到。轎夫說他們下山時天已經黑下來,而山上的羊腸小徑又危險。這種煩惱不算,她還把兩隻耳環中的一個掉在船上。她害怕,不敢自己一個人去爬那荒野的山坡,因為她穿得太闊氣,陌生的轎夫抬她上山,她也不放心。但是,她有著霹雷火般的急性,決定自己冒一次險,因為畢竟還不太晚。她付了一筆她認為高得荒唐的價錢,雇了一頂轎子。轎夫在雨中又黏又滑的紅色泥土小徑上踉蹌而上時,她緊閉上眼睛,一切付諸天命。接連幾陣狂風呼嘯而過和急雨發出鳴叫之聲,從四周向他們猛襲。五十分鍾左右,天空開始清亮,但山腳下還是濃霧滾滾。風勢加強了,在油布的轎圍子上猛撲,轎圍子啪嗒啪嗒地扇動,發出雜亂的聲音。牡丹覺得自己哆嗦起來,一則因為山風冷,一則因為急於聽到金竹的消息。又過了十分鍾,她看見了好友家的燈光。
下轎的時候,她心跳得更快,若水走出門來,白薇緊隨在後。
白薇喊道:“牡丹!真想不到是你!”
“你不是叫我來嗎?”
“是啊,可怎麽也沒料到會這麽快。”
“他在哪兒呢?”
“在醫院。先進屋來。”
兩個摯友熱情地擁抱起來。一年的離別之後再度相會,她們真是欣喜若狂。
和白薇在一起了,牡丹覺得舒服些,和她談論金竹和梁孟嘉,心情慢慢鬆下來。在白薇麵前,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無須解釋,也無須表示什麽歉意。因為白薇之浪漫不守故常,是完全和她一樣的。
白薇說:“他現在住在六合塔一個基督教醫院裏。我聽說大概是腸炎。他病了有一個半月了,非常憔悴消瘦,醫生還沒法決定是不是動手術。你來得這麽快,我真高興。你怎麽舍得離開翰林呢?”
“我接到電報後,就盡早離京南下,誰也擋不住我。他病得重不重?”
“半個月以前,情形很壞。我想我若不告訴你,你會恨我一輩子。他還不知道你要回來,我是自發給你打的電報。我不能告訴他,免得惹他空盼著你來,因為我沒把握你準會回來呀。”
“白薇,我真感謝你,隻有你了解我的感情。我已經和堂兄一刀兩斷,不再回去了。”她一邊脫下厚上衣,一邊不斷地說。仆人端進來一臉盆熱水,附帶一條毛巾。牡丹一邊摘下首飾放在桌子上洗臉,一邊在屋裏走來走去,兩人一直不斷地說話。牡丹說:“即使我沒接到你的信,我也要離開我堂兄。”她摘下來一隻耳環,又說,“你看,一隻耳環丟在船上了。”
白薇睜大了眼睛,向牡丹望了一下。她不管耳環的事,隻問牡丹:“告訴我為什麽。”
“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
“情人吵架?”
“不是。”
“他又愛上別人?”
“不是。”
“那為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覺得不愛他了,真的不愛他了。”
兩人現在圍著那個大理石的桌子坐下,白薇擺了一壺熱茶。
白薇說:“你意思是他不如你原來想的那麽可愛,而現在你的夢想破滅了?天下沒有十全十美的。我原以為你和他相愛得要命呢。”
不錯,白薇當初以為他倆是非常風流超俗的一對。現在覺得心裏很難過,就仿佛自己遭受這種傷心事一樣。白薇從來就不相信梁孟嘉會娶了牡丹—那根本辦不到—他也不會娶別的女人。而他倆一直不正式結婚,又有什麽關係?他倆以情人的關係相愛一輩子。在一個學者和她的女友之間有這種風流豔事也是美談呀!
白薇對牡丹說:“我告訴你點兒事好不好?上次你和翰林來過了一夜,還在小溪邊玩,若水和我曾經說起你們兩個人。我倆覺得你們像卓文君和司馬相如豔事的開始,因為文君新寡,正像你,而司馬相如是辭賦家,正像孟嘉。我們這個夢想你竟給弄得落了空。”
牡丹顯得很嚴肅。她想方設法把真的感情表達出來,但一時苦於詞不達意。她說:“我還是以後再告訴你,現在暫時不說吧。”她臉上這才放鬆下來,笑了笑,接著說,“他也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忌妒。我認識了一個年輕人,叫傅南濤。孟嘉都知道,我告訴他的。他說我若找到一個理想的男人,希望能看見我正式結婚。倘若他的熱情很瘋狂,用暴力把我強奸了,我也許會再度愛上他。我說這話你明白嗎?等我跟他說認識了傅南濤,他說他明白,他不願把自己硬塞給我。他這樣斯文,倒使我失望。我原不應當如此,但是,我想我對他失望了。他耐性極大,極其聰明,什麽都懂,這樣,在我熱烈的愛火上潑上了一盆冷水,澆滅了我的愛火。我說的話有道理沒有?”
若水微微一笑,把茶放在桌子上,帶著諷刺的口氣說:“我想我懂。你們女人所愛的是幾分粗野,做丈夫的越是打她,她越俯首帖耳百依百順。”
白薇說:“別亂說,女人並不願做奴才。”
牡丹說:“但女人是這樣。她們偶爾也需要男人在她們的大屁股上打兩巴掌。這樣,才覺得她們能惹別人發火,而別人不是不愛她們。”
白薇說:“別把他說的當正經話,若水開玩笑呢。在男女一對情人之間,應當有很透徹的了解才對。”
若水回答說:“那是友情,不是愛情。在兩個翻雲覆雨的時候,什麽需要了解不了解,女人所需要的是男人雄偉健壯的軀體。”
白薇故做斥責狀地說:“我倆在這兒說話,你不要胡攪蠻纏好不好?”
牡丹說:“若水說得也有點道理。不過不一定像他說的那麽粗野就是了。”
大家沉靜了片刻。若水這會兒乖起來,靜靜地不說一句話。白薇被惹得不高興了。因為她覺得男女之愛,一向是純高理想的風流之愛—是超凡的、詩意的、幾乎是天仙式的—就像她和若水之間所享受的那種愛。而牡丹心裏正想的是那個年輕英挺北方拳術家結實堅強的身體,本想再說點兒什麽,但是在若水麵前,有點兒猶豫不決。若水剛才給她解釋的話,她有點兒不懂。就是,為什麽她寧願和一個平凡的打把勢賣藝的同房,而不願意和一個滿腹經綸的翰林同房。最後,她向若水瞟了一眼,說:“我想若水的話對。女人真正願要的,是一個英挺年輕的販夫走卒仆役之輩,而不是個詞人墨客。”
白薇說:“你們簡直荒唐絕頂。牡丹,你是不是喝醉說胡話?”
牡丹說:“在愛情上誰要什麽理性智慧?要的是火般的熱情和堅強的肌肉—頭腦那時暫停活動了……”
白薇說:“牡丹!”
牡丹又說:“不管怎麽樣,我留給堂兄一封信,告訴我不愛他了,我要回家。我說我要一輩子在他的生活裏失去蹤影。”
白薇流露出吃驚狀,眼睛瞪得圓圓的,問牡丹:“你怎麽能這樣?難道他已經不愛你了嗎?為什麽一定非這樣不可呢?”
牡丹說:“我也不知道。”她停了一下又說,“我想我們到現在仍然是好朋友。最後一天晚上我們在一塊兒,他很傷心。我吻了他一次,事前已經幾個月沒吻過了。他還是愛我,由他的吻我就知道。但是他沒有抱我、碰我一碰。我真願他抱我。他永遠是個文質彬彬非禮勿動的正人君子,就不能做個熱情似火的愛人。我把這話告訴了他。我說他是詩人、文人,是好人,我佩服敬仰,但我不願要這種人**人……我很坦白。”
“你說這種話?”
“別怕成那個樣子。”
“他說什麽?”
“他說,既然事情這樣,就這樣好了。若是心裏有所感覺,他並不表示出來。他又能說什麽呢?他說他並不隻要我佩服敬仰他,他要的是我,是我對他的愛。因為我不再愛他,也就再沒什麽話好說。”
白薇說:“真的?我記得你說過沒有他你活不了!可是,所有的人……”她的話到此停住,頭腦裏忽然出現了一個人,拔出鋼刀,把一幅元朝名畫削成兩片紙,又伸出粗手,把一個精致的瓷碗嘩啦一聲摔得粉碎。她接下去說:“你若跟他合得來,那多好!”這時她帶著半沉思又似半責備的口氣對牡丹說,“你對翰林的愛構成的空中樓閣,現在這個幻想破滅了。你這麽說走就走,置他於不管不顧的境地,我還是覺得你不對。”
“幹嗎,白薇!”
這是牡丹第一次厭煩她這位閨中密友,也許是她自己那一天很煩惱的緣故。
白薇一看這位最好的朋友不高興了,趕緊說:“對不起,別見怪。”
兩人又微笑了,四隻眼睛碰到一起。牡丹勉強說了一句:“要替人家設身處地想想。”
這些話使牡丹很煩惱。她開始對他們說北京別的事情,甚至說起新築好的京榆鐵路,還有在火車上看見的那位長身玉立的滿洲公主,和那公主的全身打扮。
“當然你也看見了萬裏長城。”
“沒有,我沒看見,素馨看見了。她和孟嘉到山海關去了一趟。我沒有去。”
“你一定看了好多人收藏的名畫。”
“一點兒也沒看見。”
白薇免不了責備她,也隻有最好的朋友才這樣。白薇說:“那你在北京幹什麽了?也沒去看古物展覽?”
牡丹搖搖頭。
那天晚上一切事都不順。像在船上丟耳環,早晨出發時眼皮跳—都不是吉兆。再沒有人比白薇對她更親近,但是白薇都說她不對,對愛的看法也不同,這就足夠動搖她倆之間一向存在的精神上的和諧了。
那天晚上,若水以為這兩位女友會有很多話說,他把床讓出來給牡丹。
他說:“我到外麵去睡,你們一定要作長夜之談的。”
白薇很感激地看著丈夫:“你真是體貼入微。”
兩個女友一直談到晨曦初露,完全和幾年前兩人長談一樣。牡丹是真愛白薇,對別的朋友從來沒有這麽親熱過。在牡丹躺在白薇懷裏哭泣之時,兩人又完全恢複了友情和親密。
牡丹問白薇:“你快樂嗎?”
“當然。”
“我說是住得離城這麽遠,完全和一個男人住。”
“我們之間的愛可以說十全十美。有個我敬愛的男人愛我,我很快樂,很知足。”
“你是不是有時候願意下山去,坐在茶樓酒館裏,看看人,也讓自己被別的人看看?從另一方麵說,我在北京也有快樂。我能享受完全的自由,是我平生第一次,對誰也沒有責任義務。我享受的是不折不扣的充分的自由,也夠滿足了。我沒告訴你傅南濤的事,他是個拳術家,我不願在你丈夫麵前說。不知他近來怎麽樣,他因為殺害妻子坐了監……”牡丹就把遇到傅南濤前前後後的一切告訴了白薇。
“我還沒告訴你由天津到上海船上遇見的那個男人呢。他是個大學生,趕巧同船—他人好極了—他很討我高興,使我舒服,真是無微不至。他還沒訂婚,也還沒結婚,臉長得很清秀,我很喜愛他。在船上我非常煩惱無聊,好多事都令我心煩。頭一天晚上他要跟我……我拒絕了。第二天晚上,我答應了他。我告訴你,我不在乎。我的心屬於金竹,我的身體,我不在乎。那天晚上是順風,風很強,那船又滾又搖,不過又滾又搖的不是那船,那是他。那不是兩人效**,那是野蠻狂暴的跳舞……現在你對我持什麽看法?”
“你簡直是亂……”
“**。是不是?告訴你,我不是**。我多年來一直想找一個理想的,對我夠得上是一把手的。”
“我知道,自從和金竹破裂之後,你等於一直追逐你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