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慎敏去幫暖大奶奶算闔府月錢未跟著去學堂,後兩日羅世子有事未曾來。

二人再次見麵已經是三日後了。

眼下已然徹底入冬,小雪在外飄著。

學堂裏麵燒著地龍熱乎乎的,邊上幾個火盆時不時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

最後麵放了厚墊子給伺候的丫鬟小斯歇息腿腳。

因著去年有丫頭在然後小暖閣睡過去沒聽著主子的話,今年暖大奶奶就不在給陪讀的丫鬟們安置專門的屋子了。

這上有決策下有對策,四個蕊也是極其心疼身邊一道長大的丫鬟,以前每日兩個大丫鬟跟著,如今每日輪著讓一人跟著,另外一個就瞅著時辰下學過來。

賢蕊對慎敏依賴成了習慣,隻要慎敏無事總是隻要她陪著。

更加主要原因是趙夫子一碗水端的太平,怎麽要求少爺們的,對姑娘們也是一視同仁,留著慎敏還能給她看看學問。

不得不說,慎敏代筆的功力真的厲害,家裏每個人的字跡都會模仿就算了,還能按照每個人的斤兩寫文章。

昨夜德蕊給三個蕊講鬼故事,良蕊和淑蕊也是狠的,一個賽一個恐怖的講出來,但把賢蕊嚇得不輕,搞得慎敏一宿沒睡給她拍著背脊哄著她別疑神疑鬼。

賢蕊見給自己研磨的人眼睛都睜不開了,小聲的說:“慎敏,你要是困了就去後麵睡一會吧,這些墨足夠我用一日了。”

慎敏的確是困了,聽著賢蕊這話也不客套,點個頭就縮到後麵去了。

後麵隻有羅州撐著下巴大哈欠,見坐到身邊來的未來女主人,趕緊給她遞茶過去,巴結的不得了。

“慎敏姑娘可累著了?”

慎敏嗯了一聲,揉著脖頸,顯而易見的疲倦,同詢問他的羅州道:“累了。”說著靠過去些,隨即淡淡的說:“你別動,讓我靠著醒醒神神。”

這可怎麽行,羅州被她嚇的哆嗦,奈何人已經靠過來了。

他垂首怔怔的說:“慎敏姐姐,我可沒惹你過,何必置我於死地啊……您困了就去找個舒服的地方安安穩穩的睡。”

要是羅琪琅瞧著,還不得捏碎他的腦袋瓜子。

“也得有不是。”慎敏是真的困了,捏了捏眉心。

感覺要移開的人,她淡淡的警告:“別吵著主子們進學了,一會下學了叫我,我還能辱你清白了,你小時候沒靠著我睡覺過。”

羅州想死。

現在和小時候能一樣,那時候都不懂事啊!

前麵的羅琪琅瞧著猛然回眸的張之瑾,也跟著回頭,就見慎敏真靠著自個小斯肩頭睡覺,手裏捏著的筆瞬間折斷。

這死丫頭絕對是故意的!

感受到主子打來充滿殺意怒氣的目光,羅州兩手無比規矩的放在膝頭上抓緊,端正的坐著,就聽著底底的聲音響起來。

“羅州,你我也算一起長大的人了。”

“姑娘有事吩咐便是。”羅州喉頭微微哽住。

慎敏垂著眸子,單手揉著一側太陽穴,緩緩的說:“你家世子爺在我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

羅州一個激靈,使勁搖頭:“姑娘胡說什麽我聽不懂的話。”

“你若聽不懂我就不會和你說了。”慎敏聲音淡淡的,嘴角勾了勾,帶著玩笑的語氣:“你說,若我現在叫一聲,說你非禮我,你覺得你會有什麽下場。”

羅州差點沒蹦起來,隨即道:“您別胡來!小的還想多活幾年!”

靠著他養神的姑娘嘴裏的還依舊繼續。

“屆時我再去求老太太放過你,反正我們一道長大,嫁給你做媳婦我也不虧的,咱們知根知底,屆時我跟著你去羅家,咱們一道伺候你主子,還能天天見麵,你覺得如何?”

不如何!還不如弄死他!

羅州艱難的呼吸,摸了把臉,痛苦的說:“姑奶奶你先離我遠點成不成,這樣我不好想。”

“少來這套。”慎敏不和他打太極,不悅道:“不說是吧。”

有什麽好想的,是想怎麽拖到趙夫子說下學才是真的。

“說說說!”

羅州哎了口氣,:“你別生氣,世子爺也是怕來不及提刀來給你做主,你家後宅瞧著太太平平毫無風雨,但越是這般,風雨一起就是狂風驟雨根本來不及收場的。”

慎敏看他,不想周旋:“說人話,說我聽得懂的。”

羅州頓了頓,小聲問:“你知道那些?”

“還要和我打太極是嗎?”慎敏直起背脊,靈動的眸子帶著涼薄:“覺得我耐心很好?”

羅州雙手抵著腦袋,希望自個主子發覺不對來救場,偏偏自個主子忒爭氣的,一個勁認真奮筆疾書。

他遲疑了很久,才開口:“菘藍……”

慎敏嗯了一聲,笑著繼續:“還有呢?隻有這一個?”

羅州哭喪著臉,求她起來:“你給我一條活路好不好,世子爺不敢動你,真的敢殺了我,你要知道什麽你自個去問,世子爺對你自來是最坦誠的。”

這人是世子爺的掌心寵,朱砂痣,要什麽世子爺不給的。

聞言,慎敏不在說話,待著休息時,陪著賢蕊在外堆了會雪人,而後就披著賢蕊的鬥篷,去旁邊的小廳打盹了。

她真的是太困了,困的都不想去找羅琪琅麻煩了。

風雪漸漸大起來,牆壁的縫隙都能投進了刺骨的寒風,睡得半夢半醒的人把身上的鬥篷裹得嚴嚴實實的。

羅琪琅走進來時候,就見冷風包裹的屋子裏麵,慎敏卷縮在梨花木的茶幾側著腦袋酣睡。

怎麽冷居然睡得找。

也不怕風寒了。

羅世子兩指敲敲桌案,語氣淡淡的。

他叫她:“敏娘,醒了。”

慎敏艱難的睜開眼,見著跟前俊朗如玉的人,揉了揉眼。

“還睡,昨個做什麽去了?你家賬房是沒人了,要你去管下頭人月例了?”

慎敏側身撐著下巴,見著來尋她的人,就問:“世子爺有事?”

語氣冰涼涼透著骨子疏遠,讓如玉少年冷不丁蹙眉。

“困了就回去睡,在這裏做什麽?你家主子是缺了你會沒命?”羅琪琅兩指撐著桌沿湊過去兩份,才道:“你還和我鬥氣了。”

慎敏失笑,撐著半張臉揚目望他,歪著腦袋,似笑非笑:“我怎麽敢和世子爺鬥氣,世子爺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奴婢好,奴婢除開感恩戴德的還能如何?”

羅琪琅眸子閃出不悅。

慎敏打著哈欠看他,失笑道:“真真是多謝世子爺抬愛,還要暗地吩咐人監視我的一舉一動,不對,是時時刻刻照顧我的一舉一動,免得讓世子爺擔憂了。”

“慎敏,有必要這樣陰陽怪氣的和我說話?我這樣是為了誰?”羅琪琅語氣淩厲兩份。

他漂亮的眸子倒映出姑娘嘲諷的臉,緩緩的道:“一開始我就不同意你去賢蕊那自保都有問題的主子身邊伺候,光著一年,你替她擋了多少次刀光劍影了?我為你懆|了多少心。”

若重來一次,曉得張老太太把人從他身邊要回去,是給賢蕊這哭包玩意的,他絕對不會鬆口放人的。

“世子爺還就是世子爺,沒理都能找出三分道理。”慎敏輕輕的低笑。

這要是換成旁人曉得眼線被拔起了,怕是要自亂陣腳的,偏偏換成這人,還能一副指責她不懂事的模樣。

慎敏坐直了些:“你這沒理的都怎麽豪橫了,我這有理的——”

“有理,你有什麽理!”羅琪琅看她,兩指敲著桌沿一字字道:“大庭廣眾靠著個小廝睡覺,不拿自個身份當回事嗎?”

“我是什麽身份不需要世子爺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慎敏語氣透著股子慵懶:“即便我真的有個什麽汙名,也和世子爺八竿子到不到一到,您放心便是。”

“我說了,誰惹你氣誰,我沒惹你!”羅琪琅有點動怒:“我在好好跟你說話,能不能好好的答我!”

“世子爺要我回答您什麽?”

“為什麽不去給你家祖母賠罪?”

“為什麽要靠著羅州小憩?”

“還是為什麽要說你是放人在身邊監視我?”

慎敏站了起來,凝視跟前的人。

“羅琪琅,你重相識到現在,你真的有把我當個人看嗎?你有想過那些好是我想要的嗎?”

“若我放人在你身邊監視一舉一動,你會怎麽想。”

羅琪琅毫不客氣的原話打回去:“那你就放,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為了她好,還來指責她的不對了。

換成其他人,死了他都不帶多看一眼的。

“羅琪琅,你到底懂不懂我的意思?”慎敏真想一巴掌落到他的臉上去。

一瞬間,她心中悲鳴,字字如同泣血:“那些你覺得根本不重要的事,與我而言是比性命都重要的,八年,這八年都是你給我什麽,我要什麽,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些根本就是我不想要的呢?”

“好了,別吵了。”羅琪琅深吸口氣,他不想再和慎敏吵嘴了。

他把著她的肩頭,語氣遷就了很多:“以後我改成了吧,別在這裏睡了,回去休息吧,你不喜歡我派人盯著你,我就把人都撤走,隻是菘藍倒是可以留下來,算是伺候你了。”

慎敏眼神複雜極了。

這個人,壓根就不想聽她的話。

慎敏身側的手慢慢捏緊:“羅琪琅,我……”

“好了,不鬧了。”

羅琪琅握住她肩頭的手微微用力了兩份,:“慎敏不要胡鬧了,如今我事情頗多,萬事我都依著你了,就別和我吵了,見你機會本就不多,不要老是和我吵嘴。”

半晌,沉默的慎敏就問他:“羅琪琅,若我是個與你門當戶對的妻子,你敢這樣對我嗎?”

羅琪琅歎了口氣,聲音冷淡:“為什麽又扯到這上麵來了,我隻是想護著你罷了,隻是想你有事能馬上到你身邊罷了。”

“你是有想過要我做妾室的。”慎敏笑著看他:“甚至還對我用過強,這些你忘了,我從來沒有忘,這些你覺得都可以翻篇的事,我翻不過去,羅琪琅我對你的喜歡是毫無雜質的,你呢?”

“你今日非要和我胡攪蠻纏?”羅琪琅眸光深邃極了:“都說了依著你了,還要如何?”

“我不識好歹可以了?”慎敏推開他,不鹹不淡的開口:“羅琪琅,以後誰嫁給你絕對是家門不幸。”

“慎敏!”羅琪琅回身看她,隻道:“說這種話有意思?”

慎敏側眸看他:“你做的事情多有意思,我說的話就多有意思。”

“我不是非你不嫁的,世子爺明白嗎?我嫁你如同摘月,嫁給其他的公子哥很是不難的,有老太太保媒,我要找個喜歡我的丈夫恩愛白首一輩子簡單的不行。”

此話一出,俊朗如玉的少年眼神徹底冰冷如深潭。

“若是找個有出息的,封侯拜相也並非不可能。”

慎敏譏笑起來:“羅世子,你不過是贏在了出身好罷了,若是沒有了侯府這個靠山世子這個頭銜,京城比你厲害的公子少爺可是不在少數的。”

羅琪琅平靜的目光打在她身上,連名帶姓的叫她:“張慎敏!”

慎敏不以為然的繼續:“當初老太太是想撮合我與賀大少爺,賀大少爺如今在京城的名聲能讓陸尚書甘願把女兒下嫁過去,便是篤定了賀大少爺是能入內閣的佼佼者。”

還敢給他提賀慎軒!一瞬間少年的眼神陰冷無比。

慎敏繼續道:“羅琪琅,你以為你很厲害?成日在雲端看人,看誰都是小的厲害,須知的,別人抬頭看雲端的你,你也小的厲害。”

屋子忽而安靜了下來,羅琪琅笑了一聲:“怎麽,你還想嫁其他人了?”

“為何不能想?你家是沒給你安排其他世子夫人的人選嗎?你不也順從的接受了。”

羅琪琅是做夢都不敢想,慎敏居然敢這樣和他說話

他看向姑娘的目光裏麵多出了滾動的怒意,依舊死死的壓製著。

“慎敏,說話不要太過分了。”

“嘴長在旁人身上,我難道還要都去管。”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就足夠了。”

“你想派人監視我,隻管派,你想知道什麽,我都會告訴你,你要什麽,我也都會給你,說了會讓你做世子夫人,我便一定會做到。”

“你如今在這裏和我說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圖什麽?”

非要和他吵架很有意思?

“對啊,所以很多事情對你而言都是無所謂的。”

慎敏笑的蒼涼,無聲的歎了口氣:“羅琪琅,我賭不起了。”

“你賭什麽?”羅琪琅不解。

“以前我總覺得,隻要你喜歡我,我就不計較了,如今看來,喜歡這真的東西太縹緲了。”

慎敏低頭輕輕的笑了笑:“以後您要娶誰與我無關,隻是別把手落到我身上來了,不然,你那隻手過來,我砍了你那隻手,我敢不敢,你心裏清楚。”

羅琪琅厲聲:“慎敏,說話別太過了。”

“太過?”慎敏回頭看他,笑意更大:“就這兩句世子爺就聽不下去了?比著更過分的我還沒說呢。”

慎敏理了理衣襟:“少來管我的事,不然我可不管你世子不世子的,侯府又不是沒你就要死了,別把自個想的太高。”

“你今日是非要和我吵架?”羅琪琅冷颼颼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