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後別有深意地瞪了我一眼,轉身對絲絛說:“你先進去準備著,等會太醫就來了。”
絲絛頷首退下,唇角始終帶著一抹笑意。
我發覺自己的指尖在發抖,忙握了拳。趁宮女收拾棋子,母後低聲與我說:“皇上太沉不住氣了,如今她住在我這裏,想要拿掉孩子不是輕而易舉麽?”
母後誤會我了,她一直以為我將察德遣走、暗中促成達奚沫兒進宮是有所圖謀。因為這樣一來,榮親王府的未來完全在我的掌控之中。
可是我如今要麵對的恐懼在於,絲絛和察德將有一個骨肉相連的孩子。
雖然早有預料,但是真正到了事實發生的這一刻我無法鎮定從容。
母後見我神色有異,在旁邊不停地寬慰。我聽不進去,隻是麻木地點頭。
不多時,太醫來了。我不便進去,在外麵癡癡地等著消息。
灰白的天際蒙著淡淡的雲層,不見丁點藍色。
轉身看著書案上一摞經書,旁邊擱著那隻孔雀藍筆筒。絲絛將筆筒帶進宮了,平日裏為母後抄經,從筆筒裏取出兔毫筆,站在這裏寫字宛如一幅畫,安靜又溫和。
母後臉上掛著憐惜的神情從裏間出來,歎道:“身子骨弱,近來脾胃又不好才幹嘔,哀家白歡喜了。”
我重重地坐了下去,背上盡是虛汗,濡濕了內衫。母後悄悄遞給我一個安然的眼色,是想叫我放心。
可是我一想起絲絛方才露出的微羞神情,喉口裏像是梗了一根刺。
母後大概是鬆了一口氣,當即要上佛堂去敬香。我強笑著搖頭說:“朕就不陪母後了,早些回來,晚膳我已命人去傳了。”
“敬完香就回來。”母後的臉肅穆之中帶著幾分壓抑的喜氣。
其實母後高興得早了,我猜明日甯太妃就該進宮來要人了,保不準還以為我們動了什麽手腳害她沒了孫子。這事真是有口難辯。
宮女跟母後去了佛堂,留了四個人伺候。
絲絛不一會就出來了,看上去很平靜,不悲不喜。她朝我行了禮,走到桌前去寫字。
我隨過去,回頭瞧那幾個宮女都在外麵候著並看不見裏邊,於是一把拽住絲絛的手腕,壓低聲音問:“如果懷上他的孩子你很高興吧?”
她雲淡風輕地瞟了我一眼,提筆蘸墨,幽幽道:“萬事都由不得我高興。”
我無奈地笑,仍牢牢抓住她的手腕不放,“你究竟藏的什麽心思?”
“太後說我有喜了,我能說半個不字麽?”她執筆,在我手背上寫了一個“不”字。“可惜我是個啞巴,不能說。”
我眯起眼審視她,像是從未了解過她,輕笑:“你真會撒謊。”
絲絛歪著頭,迷蒙的眼裏顯出無辜的神色,“我什麽也沒說,怎麽算撒謊?”
我更加捏緊了她的手,將我的手指插入她的指縫間,咬牙說:“你……跟我說實話。”
“確實是脾胃不大舒服,太後以為我害喜了。”絲絛反手鉗住我的十指,細膩光滑的肌膚在我指間摩挲,臉上掛著一絲謔笑輕聲說,“我將錯就錯,是想看看皇上的反應。”
“朕有什麽反應?”
“驚愕、嫉妒、恐懼。”
我不以為然地搖頭訕笑,這麽多年,喜怒不形於色,她從我臉上什麽也看不到,又怎麽可能猜中我的心思。
絲絛謹慎地繞到我身後的角落裏以免被外人看見,詭秘地笑著:“想知道嗎?把我的香囊還給我。”
“什麽?”我發覺自己的思緒跟不上她了。
她順勢倚著旁邊的黃木牆,慢吞吞說:“想從我這裏套出實話,也需要下工夫的。”
我扶額失笑,竟想不到會被她這樣算計了。她還真明白我的心思。
原本我還覺得不好意思問出口,擔心會觸到她的傷心事,不過見她還有心情與我算計,便知道事情並不如我想的那樣。但是,我實在很想親耳聽一聽她如何說。
從腰間將香囊取出來呈在掌心,她伸手來取,我又將手收回來,問:“實話呢?”
她仰麵看著我,像從前那樣認真。隻是清秀的麵容上多了幾分嬌柔,那真是歲月的痕跡,賦予了她女子的風情。
一雙素手漸漸摸上我的胳膊,朝香囊伸過去。令人心癢的氣息順著胸膛蔓延上脖頸,她說:“我不會懷上他的孩子。”
我抿唇忍住笑,問:“為何?”
“他沒碰我。”話音一落,她將香囊奪走了。
而我將她抱住了,抵在角落裏,讓她無處可逃。
我有些怕她,她是如此明白男人的心思。時而深不可測、時而剛烈不屈。而我注定陷入了她那雙朦朧不清的眼睛裏,無盡地墮落。
狠狠地廝磨她的唇、她的頸,叫她呼吸不得。我絕不允許她挑弄我以後再甩手而去,這個心比天高的女子,遲早要承歡我身下。
她用力捶打我,啞著嗓子道:“太後……快回來了。”
我捏著她的後頸,狠狠道:“要了你足夠。”
冷硬的木牆、地麵,一切棱角分明的線條在視野裏錯綜複雜。
而懷抱中的輪廓是圓滑的、飽滿的、溫軟的。
她深深地喘息,眸光裏帶著欲醉的情愫,卻一直在抗拒。“皇上不是在齋戒嗎?”
“是吃素,不是齋戒,我不吃肉,但可以吃人。”我無法停止這一場迷戀,這一場曠日持久的相思,終於要成了真。
“不能……隻要我一天還是榮親王側妃,就不能做皇上的女人。”她抵在我胸前的手忽然順著我的腹部滑了下去,冰涼如玉的手指生澀地去觸碰、輕撫、揉弄……
我渾身一僵,仿佛鋪天蓋地都是輕霧飛揚,欲上雲端。
晚膳時,母後一直在給絲絛夾菜,叮囑她要多補身子。
我時不時偷偷瞄幾眼,絲絛一直麵如常色,倒是我的臉滾熱非常。用完膳便匆匆逃離了慈寧宮,去了如嬪那裏沐浴更衣。
屏風後遣散了別的侍女,隻留如嬪一人伺候著。
我將揉成一團的汗巾從衣袖裏掏出來扔進木桶裏攪了幾下,清著嗓子道:“幫朕洗洗。”
如嬪提起來瞥了一眼,忍住笑輕聲打趣我:“皇上最近不是吃素麽?上哪裏偷腥去了?”
我闔目歎道:“沒偷成,嚐到了肉香,可惜沒咽下去。”
“怎麽?怕嚼不動?”
“慢慢來。”我心有餘悸,若是今日之事被宮人撞見了,母後非要把絲絛殺了不可。我太過衝動,在慈寧宮裏這樣妄為。
如嬪從桶裏撈起汗巾搓洗,我盯著她的手在明黃的綢布和融暖的燭光中上下揉動,想起那一雙靈巧而動人的手,身上又燥熱起來。
這一場對弈,我沒能吃掉她的黑子,反倒是自己的白子灑了個空,滿盤皆輸。
輸就輸罷,被她吃了我也願意。
天氣驟冷,飄起了雪粒子。
劈劈啪啪落在屋瓦上,像敲打著我難耐的寂寞。
甯太妃進宮來鬧了一下,帶著絲絛回府去了。
那天我站在廊道裏看見她眼眶通紅,被甯太妃從慈寧宮裏拽出來。
其實沒什麽大事,不過是人心難測,甯太妃以為母後把絲絛怎麽樣了。明著卻不好說,隻能把氣都出在她身上,說她故弄玄虛,想要在太後麵前賣乖不想被識破。
那些訓斥的話我都隱約聽見了,險些就控製不住自己要衝進去幫絲絛,不過母後按住了我的手,輕言道:“原本她那個人就多疑,人家的事就別管了。”
我壓抑住怒火,微微歎了聲:“可憐沫兒身子不好,還要受太妃的氣。”
“哀家也心疼她,可到底是人家兒媳。”母後拉著我坐下,手裏撚著佛珠,“開始覺著是害喜了,沫兒還挺高興的,查過之後才知道是脾胃不適,其實最難過的就是她。這會甯太妃是打定主意認為我們害沫兒滑了胎,真是無中生有的罪過。”
“母後無須擔憂,太妃回府以後親自去請郎中瞧一瞧便知。”
“她啊,真是衝動壞事。”母後垂著眸子狠狠地說,“若要治一個犯上的罪名都夠了。”
我置之一笑,不去忖度她的心思。
算起來,她在宮裏還未呆夠兩個月,真可惜好時光過得這樣快。
我空有念想,不能去看她,於是暗暗叫麗妃、如嬪召了她幾回,都被甯太妃回絕了。
直到除夕之前,察德回朝。
我聽見這消息的時候正在與戶部商定第二次大規模移民之策。為解決匪患、平息起義,最好的方法仍然是從根源瓦解前朝的固守勢力。戶部官員爭執不下究竟江西的移民要遷往廣東還是四川。
我無心聽他們爭論,隻是暗自想著景德鎮不能移,不然禦窯廠可就毀了。
這時候軍機處送信來,是察德帶了一隊精兵回京探親。我不想見他。
“皇上,站在這風口上不冷嗎?”甯貴妃為我披上鬥篷,溫柔的手掌在我肩上撫摸,“明日就是除夕了,皇上怎麽悶悶不樂?”
因為明天我要見到絲絛,也要見到察德。我不喜歡同時看見他們兩個。
是不是太寂寞,覺得時日過得特別慢,上回還覺得有些緊的衣裳又鬆了些,果真是為伊消得人憔悴。
貴妃挽著我的手臂,“皇上,賢越開口說話了。”
我的心思終於被她挽了回來,有些欣喜地問:“說了什麽?”
“叫阿媽呢。”
“為何不叫阿爸?”
貴妃笑起來柔弱的腰肢一顫一顫,“怎麽可以叫阿爸?要叫父皇。”
我心裏頭是說不上來的滋味,高興麽?不是。難過麽?也不是。我的孩子開口了,不會叫阿爸,他一輩子也不會叫我阿爸。
我轉身攬住貴妃回屋去。方才站了一會雙手冰涼,甯貴妃遞給我手爐,又給我端了熱茶上來,然後蹲下去幫我脫去靴子。
我覺得女子低頭的一瞬間最動人,眼簾半垂,睫毛投在下眼瞼上有淡淡的陰影。唇似笑非笑的,矜持又魅惑。
拽著她的手將她拉入懷裏輕吻,想起來她也很寂寞,我統共不過臨幸了她三次。連我自己都能數清楚。
甯貴妃有些受寵若驚,唇角發顫。
我又聞見她身上的檀木香。
執起她的手腕,磨得光滑的佛珠在暖黃的燈燭下好似鍍了金。
我不知怎麽有些惶惶不安,又仔細端詳了幾眼。
甯貴妃軟軟的嗓音在我耳邊烘著:“皇上也喜歡這串佛珠?”
我信口道:“皇家之物,自然不俗。”
“麗妃姐姐也很喜歡呢,好幾番打探。”
麗妃?我仰麵躺下,望著頂上的藻井發愣。麗妃果然與我想到一處去了。雖然那隻香囊被我藏著掖著,她還是找到機會偷看了,裏麵的佛珠可不就是與貴妃這一串極相似?
不過佛珠這種東西怎麽看也看不出很大的區別,天底下有一模一樣的都不稀奇。
我這樣安慰自己,轉身便將這事忘記。
除夕當夜,夜空被人間燈火映成胭紅色。
一年所有的興頭都在這一刻,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喝了許多酒,舌頭打結了說話都不利索,可是我沒能喝醉。仍然很清醒地看見底下察德緊緊握住絲絛的手。他們夫唱婦隨,令人豔羨。
我回頭狠狠地跟齊安說:“上烈酒,給榮親王。”
任他酒量再好,我也要讓他醉倒在皇宮裏不省人事。鬥酒我從未贏過他,至少也要讓我見一回他的敗相。
察德是懂酒的人,一口就品出了不同,抬頭望了我一眼,嘴角卻挑起霸道的笑意,起身與一名將軍鬥起了酒。那是呼延大將軍的小兒子呼延碩,酒囊飯袋。我一直等著他承襲爵位才好對付他們呼延家。
皇後很興奮地探著頭看,暗暗攥著拳頭,又笑又喊:“好樣的!哥哥!”
酒水在他們之間飛濺,醉人的香氣溢滿了全席。
我看察德這回要輸給呼延碩了,不禁也撫掌大笑:“不愧是呼延將軍的兒子!”
光顧著看熱鬧,待再看向絲絛的位置,發現已經空了。
心猛地一墜,發慌。
“齊安。”我匆匆喚道,“朕要更衣。”
皇後將心思收了回來,過來攙我,“臣妾伺候皇上去。”
“不必了……”我說著,兀自站起來,不料腳下跟踩了雲朵似的輕飄飄,哪裏還能走得穩當。
齊安礙於皇後的眼色不敢貿然說什麽,我隻好由她扶著離了席,往後殿去。
想要問一問齊安絲絛去了哪裏,可是僅剩了一點理智讓我咬住了牙關。
跌跌撞撞到了淨房,齊安傳了人來伺候。可是皇後仍然不願走,盡心盡力地扶著我。
“皇後,朕要如廁。”我認真地瞪著她,一字一句說,“你……在這裏,想看什麽?”
皇後紅著臉出去了,走前交代太監好好扶著我。
我立即回頭喚齊安問:“她去了哪裏?”
“方才來了淨房,這會走了。”
我搖著沉沉的腦袋歎氣,忽然對這熱鬧的宮宴厭煩極了。
隻想在安靜的屋子裏守著安靜的她,做胚也好,畫瓷也好,寫字也好,抄經也好。
當然,若能做點別的什麽更好……
回到席上,聞見哄笑聲一片,方才鬥酒的兩個人已經回到了座上。
皇後忙問綠姝:“怎樣?誰贏了?”
綠姝答:“兩個都倒下了,似乎不分勝負呢!”
“那大家都在笑什麽?”
“方才榮親王嚷嚷著要帶小妃回府去睡覺,大家就都笑了。”
我苦笑兩聲,說:“不早了,也該睡覺了。”
皇後回頭問:“皇上也乏了?”
我點點頭,眼皮已經耷拉著睜不開了,或許我也該醉了。臨走時瞥了眼坐在察德身邊的人影,一邊一個,我都分不清哪個是絲絛。
合衣在榻上睡了一覺,醒來看見母後。她來了德陽宮裏與我一同守歲。
或許是察德突然回京令她也有些不自在,因此臉上的笑容始終有些不盡興。
玲瓏原本睡得熟,被乳娘叫醒了換守歲的新衣裳。小孩子哪裏知道什麽是守歲,不痛快就一直哭。皇後怎麽哄他都徒勞,也有些不耐煩。
我叫乳娘將孩子抱了來,給他戴上可愛的虎頭帽。小家夥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烏黑的瞳仁裏倒映出我的影子。瞧他哭了老半天眼裏都沒濕,看來隻是幹嚎了。
我沒怎麽抱過他,覺得有些陌生。
估摸他也覺得我陌生,呆在我懷裏都不敢吱聲,更不敢哭鬧了。
母後嘖嘖不已:“還以為這小祖宗誰都不怕,原來怕了他父皇。”
皇後籲了口氣在我身旁坐下,伸手揉著玲瓏的臉蛋,“小壞蛋,見到父皇才肯老實。”
“快到子時了……”母後雙手裹在熊皮手套裏,低著頭想了會事,輕聲問我,“皇上,察德剿匪調了多少兵?”
“兩萬而已。”我頭腦有些昏,叫綠姝替我按按太陽穴,一麵說,“母後勿要擔心,待他剿匪回來兵權就交出來了。他沒那膽子胡來。”
母後疲憊地閉了閉眼,說:“最近眼皮直跳,覺得有什麽事情要發生。”
“能有什麽事?叫如嬪多陪母後去佛堂念念經。”我別有用心,以為母後會惦記絲絛,待察德離京後又會召她入宮來。可母後沒有提。
除夕這一夜下的不是雪,是雨。
一點一滴凍在屋簷下,結成一條條的冰棱子。在宮燈暈開的光裏如寶石一般。
玲瓏睡在我和皇後中間,兩隻小手握成拳,許是做了什麽夢,一麵揮著小拳頭一麵呀呀地叫喚。
我從未和他睡在一起過,這種感覺是說不出來的微妙。
原本宮規不允許的,但我非要試一試。於是將玲瓏留下了,乳娘和兩個老嬤嬤都守在床幃外頭隨時候命。
我看看他,看看窗紗外的冰棱,酒醉的感覺越來越輕,腦子越來越清醒。
也不知什麽時辰了,安靜得反而令人不安。
一扇門被推開了,不知什麽人在外麵喘著氣說:“齊公公,大事不妙!”
我掀開床簾走下去,驚動了在外麵守夜的侍女,她慌忙替我穿了鞋,小聲道:“皇上這麽早就醒了。”
“什麽時辰了?”
“剛剛醜時。”侍女從衣架上取了外衣要給我穿。
我撇下她大步衝出去,問:“齊安,誰在外麵?”
齊安從寢殿外頭躬著身子匆忙跑進來,道:“皇、皇上,榮親王夜闖禁宮!大內侍衛前去攔截,但不敢出手,已有三名侍衛被榮親王傷了。”
“帶他過來見朕。”
“皇上,榮親王似乎還在發酒瘋,誰的話也不聽。”
“禦前侍衛呢?塔塔參領呢?”我一邊說著,一邊往殿門外走。冷不丁被一陣寒風吹得打了個哆嗦。遠遠望見慈寧宮的方向亮了光,想來母後也被驚動了吧。
察德究竟想幹什麽?
怒發衝冠為紅顏?他就有這麽喜歡絲絛?
頓時覺得無名火起,我一拳砸在門框上,朝宮外的侍衛大喝:“傳朕的口諭,務必在正陽宮外拿下榮親王!”
雨還在下著,一點一點如冰刺一般,落在手背上生疼。
我披著鬥篷站在正陽宮巍峨的門外,看著數百階白玉階底下寒風朔朔中的刀光劍影。
赫連察德身著盔甲手提長劍夜闖皇宮,真是有膽色。他也真的是想殺我。
似乎早已料到有這麽一天,我並沒有慌張。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夢見過他帶著兵馬衝入寶殿要殺我。
如今我生氣的原因不是他要殺我,而是他為了絲絛要殺我。
倘若他真的是要造反,我也許不會這麽難過。赫連察德不會為了權勢地位來跟我爭奪,卻為了一個女人不惜一切。
如今我才意識到,這個女人對他真有這麽重要,比命重要,比長興重要,比皇位都重要。
兩隊侍衛從正陽宮後側衝出來,領兵的是塔塔參領。
他們冒著冰刺一樣的雨水保護我,對付我唯一的兄弟。
察德體格健碩,勇猛善戰,即便在這樣的圍攻下也沒有失掉氣勢。不愧是我父皇寵愛的孩子,他真應該去當個將軍。可惜,誰讓他有我這樣不肯給他兵權的皇兄。
他時不時發出怒吼和咆哮聲,我的大內侍衛倒下了一個又一個。但終究是寡不敵眾,他被一支銀槍刺傷了胳膊,接著侍衛們一哄而上,將他的盔甲拆下來,然後將他五花大綁押到我麵前。
眼簾之外不停地飄下細雨,被風吹成斜斜的。
我戴了氈帽,並未淋著雨,隻瞧著他臉上全是雨水,仿佛要被凍得結冰。
他趾高氣昂地站在那並未下跪,身上帶著重重的酒氣,眼眸紅得嚇人。
我沒逼他向我下跪,無奈地歎氣說:“察德,你又令朕失望了。”
他根本不屑看我一眼,嗤笑道:“隻怨我無能,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她不是你的女人。”我篤定地說,“她……從一開始就是朕的。”
看著他一會青一會紅的臉色,我很壞地笑了。其實也很無奈,隻有察德會傻到跟皇帝搶東西,而且是單槍匹馬。
察德被押進了正陽宮,事情鬧得大了,宮裏頭人心惶惶。
這除夕之夜,京城裏的燈火特別旺。宮裏的喜慶之氣卻在轉瞬間消散了。
城中贈調了禁軍守衛皇宮,大內侍衛也紛紛受命前來護駕。
德陽宮外燈火通明,母後終於從慈寧宮趕來了。離天亮隻剩一個多時辰,這麽冷的夜裏還要勞煩母後奔波,都是察德給惹的。
甯太妃帶著王府裏的家眷跪在宮外哀求,除了小郡主,所有人都帶來了罷。不然怎麽哭得出這麽大的聲音,像哭靈一樣。
我與母後都充耳不聞,二人麵對麵坐著不言語。
過不久,甯貴妃也來了。母後不見她,她便與榮親王府的人跪在一處。
我有些吃驚,她入宮的日子不短了,怎麽不曉得忌諱。這樣的情形下她要撇清關係才好,免得連累賢越。退一步說,即使她有心維護,也要靜觀其變,不能這樣衝動冒失。
母後仍然對外麵的動靜無動於衷,麵上散發出溫暖的笑意。她好像在說一件很愉悅的事情,“皇上,這是天賜良機,別手軟。”
我也知道這是良機,可是仍然對察德存了一分情誼。
“母後,朕想先去問他幾句話。”
“哀家也很想知道他為何要行刺皇上,將他押進來審罷。”
如今該盡量避免母後知曉其中的原委,不能叫她問出什麽來。於是我斟酌一番道:“還是朕先去問問,免得他冒犯母後。”
“好吧,皇上多帶人手過去。”
見母後沒有起疑,我心裏便開始盤算絲絛的事如何瞞過去同時也能保住察德。
察德坐在椅子上與我平視,半醉的神情裏似乎透著他慣有的憨厚。
從前每一回摔跤我都不曾贏過他,可是站在最高處的那個人仍然是我。他怎麽會有這樣的膽子進宮來行刺我。
我隻留下齊安,令所有侍衛都去門外守著。
“察德,你真的想殺死我嗎?”我是很認真地問他這個問題,因為我從未想過要他死。我以為感情從來都是對等的,你對我好幾分,我便對你好幾分。即便攝政王和母後一直將察德當作心腹大患,我也從沒想過要他死。
他平靜答道:“殺了你,我也不能活,就算同歸於盡罷。”
我也盡量平靜地問:“你有多喜歡她?”
他的眸子柔和下來,“她是我下半生要保護的女人。”
“那長興又算什麽?”
“她們一樣。”
我覺得可笑,難道他從前對長興也是這樣麽?
昂藏七尺,這樣虐待欺淩弱女子。難怪長興寧死也不要給他生孩子。我能想象長興生前受過怎樣的苦,若早些了解,或許能讓她過得好一點。
我起身走到他麵前,按住他的肩膀問:“你就不怕她的下場和長興一樣?”
“怕,所以我來了。”他雙頰上還有酒醉後的紅潮,目光卻比方才清醒多了。直勾勾盯著我,突然之間從椅子上暴跳而起,手裏攥著一柄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我的胸口刺過來。
我及時閃避,劈手砸在他腕上打落他的短刀。他手裏沒了武器便朝我攔腰撞過來,就像我們無數次摔跤的時候他都這樣對付我。以他的蠻力對付我。
可是這次他輸了,一聲痛極的驚呼之後,他的左臂在袖管裏晃晃悠悠。
齊安大呼救駕,門外的侍衛也早已聽見了動靜,頃刻之內湧進來將察德圍困。
察德一手捂住左肩咬牙站起來,額頭上一顆顆汗珠滾下來。他驚愕甚至是不可思議地看著我。
我方才使了力的手掌有些發麻,用力握了幾下,側頭衝察德笑一笑說:“想知道為什麽輸給我?任何時候做任何事情都不要用十分力氣,哪怕留一分,也能叫旁人摸不著底。”
“你就算重千斤,但是被敵人知根知底,四兩也足以對付你。”我是真心真意告訴他這個道理,或許太遲了。
和察德摔跤,我從未盡過全力,不怕輸千萬次,隻要贏最後一次。
他意圖弑君的罪名落實,我想我們之間就這樣了結了。
天似乎有點發白,徹夜不息的燈火仍然灩灩生光。
雨還在下,地麵上結了一層薄冰。
一腳踏下去,盡碎。
暗夜中的燈火跳躍出幾乎不屬於人間的詭異,這一夜太長了。
母後從侍衛那裏聽聞消息跑出來尋我,臉色煞白。
母後遠遠看見我,眼眶紅紅的,“哀家不是叫皇上多帶幾名人手麽?萬一有何不測,讓哀家怎麽辦?”
“母後,朕沒事。”我像哄孩子一樣攬住母後的雙肩,催她進去。
母後不罷休,雙目通紅朝塔塔參領喝道:“他被綁起來怎麽還可以出手刺殺皇上?你們這些大內侍衛哪裏盡忠職守了?”
塔塔帶領眾人跪下叩頭,懇求寬恕。
我對母後解釋:“他袖子裏藏了短刀,侍衛疏忽了。”
“這樣的疏忽不允許發生!大夏國的皇帝隻有一個,不能有任何差池!”
“好了,母後,穿得這樣少別站在外麵吹風了。”
關上殿門,風雨聲都被阻隔在外。
殿內很溫暖,我不由記掛著跪在宮外的人們。王府裏大多是女眷,這樣冰寒的地上都結了冰,她們恐怕也難以承受。我令齊安去告訴甯太妃方才發生的事,也好打消她想向母後求情的念頭。
齊安出去了一會,回來稟告說甯太妃暈過去了。
母後聞言道:“大可不必管她,榮親王這樣膽大妄為與她脫不了幹係。趕他們出宮去,沒有哀家的召見不許進宮來!”
母後的話就是懿旨,齊安得令下去傳話了。
我淡笑著問母後:“真要如此絕情?”
“皇上,是察德先不顧手足之情。”母後突然想起來,問我,“方才他都說了什麽?為何要行刺皇上?”
“甯太妃與他胡說了什麽話,接著他就發酒瘋了罷。”我略有些心虛,低著頭說,“母後,我不能殺察德。一來畢竟舍不得,二來,更不想得一個手刃親弟的惡名。”
母後不以為然,“哼,他要行刺皇上的時候可有半分不舍?”
我回想方才察德的舉動,若非被我卸了胳膊,他的刀子或許已經刺進我的心窩了。
那時候,他可有半分不舍?
母後態度堅決道:“一定要治他犯上作亂的罪名,此時不除他,便是後患無窮。”
我沒有答話,正想辦法怎麽才能保住察德一命。雖然他恨不得我死,我卻並沒有那樣恨他。大概贏家都會寬容些罷,我若是輸了,也會咬牙切齒恨得他要死。
燈花落在燭台上,萬籟俱寂。
突然從正陽宮後殿裏傳出察德的嘶吼聲,鬼哭狼嚎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母後嚇得起身走到殿門邊去聽,問:“那是在做什麽?皇上給他用刑了?”
我有那麽惡毒嗎?母後真是不了解我。
正想叫侍衛去看看出什麽事了,察德始終重複著嘶喊的一句話逐漸變得清晰起來。他在喊:“一國之君霸占自己的弟媳,**宮闈,敗壞倫常!”
我全身的血液頓時涼透了,匆匆掃了眼母後的神色。
母後愣了會,隨即氣得發抖,指著塔塔喊道:“給哀家堵上他的嘴!快去!”
我自然是後悔萬分,若知道察德有這樣一副高亢的嗓音,該早些堵上他的嘴。
如今,我淪落成了笑柄。
母後轉過身來盯著我,目光如十年前一樣銳利。
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幾步,一手扶著寬椅的把手令自己站穩腳。
“他說的弟媳是誰?是沫兒?”
我訥訥解釋:“母後,他言過其實了,我與沫兒清白得很。”
“清白?!”母後揮手將幾案上的花瓶一掃,嘩啦啦的聲音伴著她近乎絕望的尖叫,“你們還真是赫連家的好男兒,癡情到要為了個女人手足相殘!”
“並沒有到那一步,是察德借酒發瘋了。”
母後癱坐在榻上,無力掩麵道:“哀家辜負了你父皇的重托。這麽多年我們母子相依為命都熬過來了,為何現在皇上要這樣胡來?這不是自毀長城是什麽?”
我決定豁出去了,屈膝朝她跪下,“母後,可願意聽朕說幾句話?”
“你如今隻需告訴我,真的要搶你弟弟的女人?”
我跪在被地炕烘暖的地毯上,不直接回答那個問題,隻緩緩說著:“母後總是擔心朕的身體,頻頻詢問敬事房妃嬪被臨幸的記錄。母後總是叫朕雨露均沾,想要朕開枝散葉。可母後從來不知道兒臣要做到這些事有多難。攝政王從前強迫我接受俘虜的侍寢,整整兩年,五百多個漢家女上過龍床,被我糟蹋,然後被處死。我滿手鮮血,一身罪孽,隻要一想起被捆綁送進我寢殿的那些女子的目光,我就覺得……生不如死。”
母後看著我,盛怒的表情依稀消退了。
“所以母後,朕為何覺得痛苦、為何想要解脫?因為朕不想要被強加的意願。既是皇帝,怎麽不能依著自己的喜好來生活?朕的確很喜歡沫兒,可也清楚我們之間的身份,隻要能看見她朕就覺得開心。但是察德按捺不住,他這樣衝動的後果隻是斷送了自己。”
“後宮佳麗無數,為什麽要喜歡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女人?”
我猝然笑出聲來,“普天之下,什麽東西是不屬於我的?”
“真是荒唐……”母後無奈,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接著俯身來拉我的手,“快起來罷,不管你做了什麽不該做的,哀家也是要幫你善後。”
我站在母後麵前,看著她近日愈加煥發的容顏又突然黯淡了許多。方才聽聞我遇刺,母後嚇得六魂無主,我從未見過她那個樣子,像孩子一樣柔弱無力。這世上,也隻有她是完完整整忠於我一個人的。我撫著她的鬢發,輕聲說:“母後想如何處理,朕都照辦。”
“察德畢竟是皇上的親兄弟,為了皇上的英名也不能殺他。就軟禁起來罷,終身不得自由。”
與我猜想的一般,母後不會要察德死,最多也是讓他成為一個廢人,對我再無威脅。
這次是錯有錯著,解決了心腹大患。縱然我有錯,母後也沒有責怪了。
甯太妃豈是善罷甘休的人,仗著自己娘家在朝中還有幾分地位以為察德這事還有回旋的餘地。但誰還不知道個明哲保身,那些族人紛紛袖手旁觀起來。犯上弑君這個罪名說起來可以株連九族,那是我宅心仁厚才從輕發落了察德而已。
甯太妃也不知求了多少人,才恍然明白一切都無法挽回了。她隻有這麽一個兒子,如今雖然還活著,但對她來說已經跟沒了一樣。大病了一場,甯太妃低聲下氣地懇求母後接見。
想她也已經清醒了,母後便準她進宮來。
我坐在屏風後頭,將羅漢床的位置讓出來給她們。
母後與甯太妃便照舊那樣坐著,這麽些年她們都這樣坐著,各懷心思,卻要相互作個伴。
被母後禁足的甯貴妃也由侍女帶了來,一見囂張跋扈的甯太妃如今病成這般模樣就忍不住了,撲在她膝上痛哭,“姑媽,為何不保重自己,若是連姑媽也撐不住了,我該怎麽辦?”
甯太妃頗有感慨,摸著她頭唏噓不已,“姑媽以前看走了眼,那麽些人裏頭就你還記著我的好。”
看她們這樣姑侄情深,我都被感動了。當甯貴妃還是吉嬪的時候,我總覺得她小心翼翼,木木訥訥。既沒有氣勢、也算不上聰慧,不過如此看來,是個情深意重的女子。
“好了,又沒死了誰,何必哭成這樣!”母後一發話,殿裏頓時靜下來。
甯貴妃咬著唇躲到一邊去,偷偷拿帕子擦眼淚。
甯太妃笑容中帶著倦苦,小聲地跟母後說:“姐姐,都怪我不好,我在察德麵前胡言亂語,本來是些氣話,誰知道他都當了真,還跑宮裏來鬧事,險些犯下大罪……”
母後冷哼一聲,“什麽險些?他已經犯了大罪。”
“是是……都是我不好……”甯太妃低著頭哽咽道,“明知道那孩子衝動,還在旁邊煽風點火,不怪別人,就是我害了他。”
“不是哀家說你,那些有的沒的,你跟他說什麽?況且他還喝了酒。哪個男人喝了酒不發瘋?”
“我就是氣不過……雖然沫兒不能說話,她的身份我也是一百個看不上,可到底是要給我們察德傳宗接代的,怎麽在宮裏住一陣子孩子就沒了呢?”
“你!”母後氣得站了起來指著甯太妃的腦門,“難道王府不能花錢雇個最好的大夫去給沫兒瞧瞧?究竟她是在我慈寧宮滑了胎還是從來就沒懷過孩子,把把脈就能明白了,你跟察德麵前嚼什麽舌頭?”
“當時我哪裏想了這麽多……況且沫兒一直哭一直哭,我當她受了什麽委屈……”
母後的臉色突然僵了一下,轉頭瞥了眼屏風後的我。
我尷尬地移開視線,母後一定以為我對她做了什麽才讓她這樣委屈。
可真是冤枉,我沒逼她,我也不喜歡強求來的東西。
母後大約也是想保住我那點麵子,退讓了很多步,安慰甯太妃:“事已至此,再後悔都無用。察德是哀家看著長大的,雖軟禁在宮裏也不會虧待他。哀家也絕不會落井下石,你就安心在王府裏頤養天年好了。綺藍郡主還小,也怪可憐的,哀家不會刻薄你們。”
“太後,我想……”甯太妃吸了吸鼻子,懇切道,“察德在宮裏難免孤獨,我想把府裏的姬妾送幾個進去陪陪他。若能再給他生個孩子也好,讓我們府裏頭熱鬧些。”
母後朝我看過來,我連連點頭。母後便答應了。
甯太妃感激涕零地朝我跪下了,我忙說:“太妃平身罷,朕仍然會將察德當兄弟一般對待。”
隔日,從榮親王府送來的姬妾到達了慈寧宮。
母後檢閱之後便親自與她們說了些宮裏的規矩,然後一一帶下去梳洗打扮,再送去緒陽殿。那是離熹陽殿不遠的地方,同屬禁地。偌大的皇宮,隻有二十名宮人可以自由出入那地方,外邊則守衛森嚴。
聽說絲絛也是隨那些女子一同進的慈寧宮,可是她們出來的時候我沒看見她。
若是絲絛也被送去緒陽殿,會在半道上被我安排的人劫走。
看來母後是防著我了。
或許母子之間有奇妙的心靈感應,她清楚我想做什麽,我也知道她會怎麽對付。
待通報之後,我去了母後的寢殿,看見絲絛規規矩矩站在母後身側。
她穿著藍色的對襟夾襖,發髻盤得一絲不苟,如宮裏所有的女人一樣刻板。
“皇上,哀家喜歡沫兒,於是自作主張留在了身邊。甯太妃那邊也沒意見,皇上也不會有意見吧?”母後端著茶,卻沒有要喝的意思,眼角的餘光掃來掃去。
我故作輕鬆地笑了,“後宮之事,母後作主。”
“好罷,等會就送去佛堂剃度了。讓寂空大師收為弟子,今後就專門為哀家誦經祈福。”
“剃度?”我幾乎是驚呼出聲,“母後!”
我知道她總會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對付我。可是看著始終低著頭的絲絛,我真覺得命運對她不公。
母後笑道:“怎麽?皇上不是說由哀家作主麽?”
我也賠著笑:“如花美眷,出家了多可惜?不如暫且帶發修行,也能替母後誦經祈福。”
“這樣……也行。”母後垂下眸子,卻挑了挑眉衝絲絛說,“反正事已至此,哀家攔也攔不住。別以為被皇上看中了就能從野鴨變成孔雀。這女人,皇上玩過了就扔已經成了習慣,他圖新鮮,尤其是沒得到手的東西。一旦得到了,那便是棄之敝履。別怪哀家沒提醒你,若有那樣一天,就該認命,哀家最煩失寵了就哭哭啼啼的女人。”
絲絛麵無表情跪下謝恩,接著被老嬤嬤帶走了。從頭到尾她都沒看我一眼。
我失落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低聲怨母後:“朕何時做了那樣的混賬事?朕可虧待哪個妃嬪了?”
“皇上自己不清楚麽?這後宮裏多少守活寡的女人。”
好吧,我明白母後又會說叫我雨露均沾了。每回提及此事,我隻能唯唯諾諾。
不過一想起絲絛從今以後就住在宮裏麵,心底好像開出了花。
那花紅得像她獻上的紅瓷花瓶,那般驚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