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德被軟禁之後,關於我和絲絛的流言在宮裏傳開了。

隻怪察德那天喊的話太讓人浮想聯翩,加之絲絛被母後留在佛堂帶發修行。陪伴太後,聽起來是受了恩寵,其實誰也能看出來那不過是母後在罰她。

偌大的後宮裏閑人太多了,於是閑話也多。直到母後狠狠禁了一回才停歇。

我照常每日去佛堂坐會,看著她。

佛堂那邊盡是僧人,絲絛進出多有不便。母後特別賜她一所幽靜的別苑,就在佛堂後院的北邊。

她穿著灰色的袍子,頭戴青灰方巾。清晨從別苑裏出來,在佛堂裏打掃,為母後料理佛事。偶爾也在那為母後準備齋飯。下午將近傍晚時分又回到自己的住所去。如一抹灰色的魂,來去無聲。

這地方不燒炕,因為僧人都耐得苦寒,被子也薄。

可是絲絛不能像他們那樣捱著,我悄悄遣人去送炭、送棉絮。從前她在宮外也應該是有人伺候的,突然之間被剝奪了一切,孤零零地呆在陌生的地方,她會不會害怕?

我陪母後聽完經就賴在這兒吃了頓齋飯。

絲絛親手做的,七菜一湯,菜式簡單。但是很香,無論是青菜豆腐還是白米飯,都散發著最原始的清香,我可能很多年沒吃過這麽原汁原味的飯菜。

吃得太急,所以沒了吃相。母後看著我忍不住皺眉,可是難掩笑意。

其中有一道鮮筍炒碎椒,母後不吃辣所以一點都沒碰。我一邊吃著辣得舌頭發麻,一邊想絲絛明知道母後的喜好為何要做她不吃的菜?

抬眼偷偷瞄了絲絛幾眼,她的長袍繡著白色的曲水紋,底料是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灰棉布。低著頭站在那裏紋絲不動,好似一尊像。

如今離得這麽近,我反而不再急於得到她。

反正母後也算默許了,將來隻需找個時機將她納入後妃。

名正言順才好,我兀自想著,卻不知道她是什麽意思。

又是正月的燈節,我們按慣例到城樓上觀賞京都夜景,與民同樂。

底下如燦爛的星海,各種花燈點綴著集市和街道。到處都是熱鬧的鑼聲、樂聲,皇後與麗妃、貴妃坐在一處,小口吃著茶點,時不時笑作一團。

母後坐在我左邊,懷裏抱著玲瓏。玲瓏還不懂說話,但是很會逗人開心,母後時不時眉開眼笑,直誇玲瓏比我小時候討人喜歡。

我嗬嗬地幹笑兩聲,一麵瞄著母後身邊的絲絛一麵說:“朕小時候又黑又瘦,跟猴兒一樣當然不討人喜歡,長大了可不一樣。光這張越長越像母後的臉也能討到不少喜歡。”

母後好氣又好笑地瞪著我:“哀家可不稀罕別人喜歡。”

“朕也不稀罕別人喜歡,隻要自己人喜歡便好。”我嘻嘻哈哈笑著,眼神又飄去了絲絛那邊。

她裝聾作啞一動不動裝了許久的木頭人,終於在我契而不舍的目光下臉紅了。

我的話,她聽懂了。

一輪煙火放完之後,我起身去走動走動。

經過母後身邊時,悄悄蹭了蹭絲絛的胳膊,她便乖乖地跟我走了。

她緊跟著我,齊安跟在後頭,還有不遠處跟了幾名侍衛。

這城中的燈火映得夜空發紅,因此也不用打燈了。

沿著城樓走了一段,到了比較清靜的地方。

下麵是護城河,波光粼粼,水紋將圓月都晃成了碎的。

回頭望一望身邊的人,單薄得像紙,隨時有可能被風吹跑。

警覺地朝遠處瞥了一眼。侍衛還算有眼色,都在轉角處守著。我便將自己的鬥篷摘下來披在她身上,握住她的手問:“怎麽穿這麽少?”

絲絛沒看我,嘶啞的嗓子艱難發出聲音:“我是待罪之人,有命在就知足了。”

“什麽話,就算待罪又如何,誰敢欺負你?進宮沒帶點東西麽?以前那件狐裘呢?”

“進宮的時候大家都帶了東西,不過都被收了。”

我捧起她的手好一陣揉搓,終於覺得她掌心有了點暖意。

想起了相似的場景,那一年燈節,站在燈火闌珊處,我用心暖著她的手,而她衝我笑。那種微微明媚的笑容,也像一盞燈似的照在我的回憶裏。

在那之前,我的回憶是一片灰暗。之後才逐漸地明亮而清晰起來。

我溫暖她,她照亮我,很相襯是不是。

我將她摟住,起先她身子有點僵硬,隨後又軟了下去,頭輕輕枕在我肩上。

兩人一起望著遠處的熱鬧與繁華。

“絲絛。”

“嗯。”

“還記得那年我們在河上嗎?”

“不就是去年?”

“是啊,去年,我總以為認識你很長時間了。”

“記得。”

“我拉著你在冰上走,高興得不得了。”我說著,低下頭看她。

她的嘴角扯開了一絲弧度,“高興什麽?我們差點沒命。”

“高興你依賴我,相信我,牢牢抓著我的手。”

“有很多人都願意依賴你。”

“我可不喜歡被很多人依賴。”我苦笑著用下巴在她額上蹭來蹭去,小心翼翼問,“你為什麽不能像從前一樣對我笑?”

她抬起幽幽的眸子來直視我,“從前,你是賀睿之。”

我忍不住激動地問:“如果我就是賀睿之,你能不能說一句你喜歡我?如果我不是赫連睿德,你也不是達奚沫兒,可以嗎?”

“我本來就不是達奚沫兒,可你真的是……皇帝。”

我無奈地長歎一聲,將她摟得更緊了。

她在我懷裏悶悶地說:“憋壞我了。”

其實她一直沒有反抗,所以她應該是喜歡我的吧。她隻是害怕麵對流言蜚語、害怕失了清白,如果我可以給她名分……

“絲絛。”

“嗯。”

我捏著她的下巴問:“想做我的妃子嗎?”

她搖搖頭。

我心頭被澆了一盆雪水似的涼透了。

她看著我,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樣子很好笑,她竟然咧嘴笑起來,壓低嗓音說:“我想做你的皇後。”

我啞然失笑,一顆心瞬間從冬天過渡到了夏天,猛烈地跳起來。低頭在她臉上亂吻,一邊含糊不清說:“野心真不小,以為你是隻貓兒,養大了才知道是母老虎!”

“是啊,母老虎會吃人的,你不怕麽?”她睨著我,唇畔露出挑釁似的笑意。

我銜住她的唇,不讓她有機會再那樣笑。讓她知道我也會吃人。

夜空裏凍明的雲裏煙花閃耀,我的世界一片絢爛。

她沒了聲音,在我懷抱裏癱軟得站不住腳。

我體內不安分的心跳越來越厲害,擔心自己失控於是戀戀不舍鬆了口,緊緊抱住她。

她窩在我懷裏喘著氣,嘴唇紅腫,白玉般的臉上也有些血色。不知是不是燈火的緣故。

回到席間,母後似笑非笑看著我說:“去得太久了。”

“才一會吧。”我搓著手答。

方才回來的時候絲絛將鬥篷給我係上了,我擔心她冷,於是想叫人給她送隻手爐。忽然隱隱覺出一道不尋常的目光,我一怔,發現是麗妃憂鬱地看著我。她許是知道了什麽,我想了片刻,衝她招了招手。

麗妃走到我麵前來屈膝行禮,我問她:“玉粟那裏有沒有多準備的手爐?”

“大概涼了罷,我叫她拿下去加炭。”

“好,加好炭送去給沫兒。”

“是,臣妾知道了。”麗妃不會多問,同時也清楚了我與絲絛的關係。

我想應該是時候讓她知道我的意思,免得她猜來猜去那麽憂心。

昭陽宮光線幽暗,外麵值夜的宮女也沒點燈。

麗妃的睡相十分好,即使醒著也一動不動,就如此刻。

我以為她要和我說什麽,但是直到迷迷糊糊睡過去也沒聽見她開口。

清晨時分,突然聽見“喀嚓”一聲清脆的聲響,我猛地醒了,張口問:“什麽動靜?”

麗妃答:“冰雪融了,屋簷的冰棱子落下來。”

不一會又聽見幾聲,像瓷器打碎了。我舒了口氣,緩緩扭頭去看她,發現她的眼神異常清醒。輕輕摸了摸她的臉,問:“很早就醒了?”

“後半夜刮風的時候醒的。”麗妃莞爾一笑,起身想喚人進來伺候。

我止住了她,拉著她的衣袖問:“麗妃,有什麽話想跟朕說?”見她眼暈灰灰,大概是一夜未睡,我憐惜地將她往懷裏拉。

她溫順地躺在我臂彎裏,猶疑的目光始在終逃避我,想了許久才開口說:“臣妾並非爭風吃醋,隻是沫兒的身份實在特殊……”

“朕知道。”我拍拍她的腦袋,“在沒有給她確定的身份之前朕不會逾距。”

“不……不是。”麗妃緊緊閉起了雙目,“臣妾……總覺得她身上有很多秘密。”

“說說看?”

麗妃的手指微微發抖,泄露了內心的忐忑,她應該是沒有把握在我麵前說對絲絛不利的話究竟會有怎樣的下場。說明她已經洞悉了我對於絲絛的珍視程度。

麗妃轉身從我枕下抽出一條絲絹提在我麵前,“這是沫兒的吧?”

青花的紋路與淨白的底子,靜靜垂著。

我伸手拂了拂,點頭:“是。”

“皇上心思縝密,難道不覺得有何不妥?”

我幹笑道:“她的身世戶籍是假的,這點朕知道。”

麗妃微微蹙著眉望了我一眼,低頭說:“臣妾發現……她偷偷去了緒陽殿。”

那是禁地,哪裏是她可以隨便出入的。我覺得眼皮直跳,卻仍然不以為意地笑著:“你看錯了吧?緒陽殿她進不去。”

“她進去了。”麗妃頷首道。

麗妃的話是毋庸置疑的,她從不說謊。

我匆匆起床去穿衣洗漱,趕在早朝之前去慈寧宮。

任何人想要進出禁地必須有令牌,除了我便隻有母後有權利賜令牌。我當然不認為絲絛是偷偷去緒陽殿,且不說她對察德毫無感情,就算她很想去,也不會冒著違反宮規的危險做這麽沒分寸的事。

這些天被凍得如冰雕一樣的樹木像是沐浴了一番,滴滴嗒嗒往下淌水。

地麵上濕漉漉的,燦燦的陽光照得水跡發亮。

我來得太早了,母後還在梳妝。

她或許知道我來是有什麽要緊的事來問,發髻才梳了一半就走出來見我。

“什麽事?說罷。”

“母後可知道沫兒去過緒陽殿?”

“知道,是哀家令她去的。”

我如釋重負,緊繃的臉終於展開了笑容,“原來是這樣。”

母後無奈道:“甯太妃隔三差五要給察德送東西,這才關了大半個月就來了幾回了?哀家可沒那麽多人手供她使喚,今後就讓沫兒一個月去一趟緒陽殿。”

“送什麽東西?難道皇宮裏沒有?”

“是甯太妃親手做的點心,她就是太寵察德了,慣得他如今這樣的下場。”

我一早的抑鬱全都一散而光了,回頭一想覺得麗妃太冒失。這樣的事情誰也不敢擅自去做,麗妃隻要稍微往慈寧宮跑得勤快點便知道其中原委了。

我走之前又拐彎抹角說:“母後,沫兒住在佛堂後邊可是清苦,瞧她氣色越來越差了。”

“難道還要把她供起來?”母後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哀家送了座院子給她還不算寬容?她沒品沒階的住在皇宮裏不怕別人笑話,哀家還怕呢。”

“母後息怒,朕隻是……擔心她不習慣。”其實我是擔心她太悶,一個人住在那裏無人問津,沒有人伺候沒有人照顧,也隻能守著那片小小的院子不能出來亂走,這樣真怕憋出病來。

“皇上從前寧願在禦書房過夜也不去後宮,如今又喜歡賴在佛堂,外人不明就裏的還以為皇上看破紅塵想出家。”

“出家?那可不成。”我衝母後傻傻笑了笑。我的愛情才剛剛發芽,對未來的向往從某時某刻開始變得繽紛絢麗,這一生還長著,怎麽會想結束呢?

絲絛的院子很小,屋子很窄。這原本是給打更值夜的宮人們住的,不過寂空大師說佛堂裏有專門打更的僧人,於是將那屋子裏的宮人撤了。

院子裏的苗圃一片狼藉,枯萎的枝葉繚亂。陰麵的角落裏有一些積雪未化。

偏偏那積雪裏長著一株弱小的白梅。

盡管那樣弱不禁風,也開了一樹的白花。我想起床頭案上的花瓶裏還插著一簇風幹的白玉蘭,其實換成白梅也可,這樣一年到頭都可以用新鮮的花兒。

我把人都留在了門外,自己在院子裏走了一圈,可是不見絲絛出來。

她竟然冷落我。

望著緊閉的木門,不知她在裏麵做什麽。我要先敲門?還是徑直推門而入?

敲門……作為皇帝,這事我沒幹過。

徑自推門進去,似乎又有點冒犯她。

真糾結。

撓了半天額頭,我隻好悻悻地走出去讓齊安喊了聲“皇上駕到”。

她總算從屋裏出來迎我了。

於是我大搖大擺地走進去,順便叫齊安把院門關上,因為風大。

她還穿著那種類似道袍的衣裳,雖然她穿什麽都好看,但是這也太薄了。

進屋之後,她請我坐在炭火旁邊的椅子上,自己坐在一條矮矮的長板凳上。這樣她正好比我矮一截,剛到我胸前。

看四周簡陋的擺設,我臉上羞愧得發熱。竟然讓她受這樣的苦,我卻不能悖逆母後的意思。

“穿得太少了,冷嗎?”我伸手捏捏她的胳膊,真想把自己所有的衣裳都套去她身上。

絲絛低著頭沒看我,答:“身上不冷,我穿了夾襖。”

我覺出她情緒有些微妙,於是沒說話了,盯著炭盆裏的火苗。

那炭盆周圍擺了幾團泥巴捏的東西,我好奇地湊過去看,一塊塊被捏成圓的扁的泥巴上雕出了各種圖案。我忍不住笑了,“你還真是放不下這門手藝。”

“閑著也沒事。”

“閑著沒事就去緒陽殿了?”

她仰起頭看我,反問:“皇上不知道是太後吩咐的麽?”

“怎麽不告訴朕?”

“皇上日理萬機,哪裏顧得上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她在和我說話的時候底氣都這樣足,令人懷疑她沒有害怕的東西。

我拎著她的胳膊拽她起來,讓她穩穩坐在我腿上,“朕日理萬機,但心中不曾遺落你。”

她沒說話了,安靜地倚著我。

溫香在懷,軟軟的仿佛一捏就化。

我不是柳下惠,控製不了軀體裏那些年輕的血液。任憑臆想充斥迷糊的頭腦,緊張而愉悅。

她察覺出了什麽,想要逃開。

擔心她起身之後在她麵前我會更尷尬,趕緊攬住她,“等一下、等一下我就好了。”

她抿著唇又倚了回來,頭枕著我的肩,鼻息一下輕一下重地拂過我的喉結處。

我看今後還是不能與她獨處,既然遲早是我的,何必急於一時。放鬆地闔目養神,揉著她的手指輕輕說:“去緒陽殿送東西可以,但是交給宮女就好了,別去見察德。”

“嗯。”她乖乖地應了。

我心中頓生成就感,死死抱住她。

二月祭天之後,江南地區開始大規模遷徙移民。

事情總不會如預想中那麽順利,突發的危險和變幻莫測的局勢令人寢食難安。

我夜夜伏案至二更,連麗妃那裏也有好些時日沒去了。

佛堂還是會去的,陪母後去坐一小會兒,無非是要看絲絛兩眼才安心。

聽聞如嬪近日時常邀絲絛去她那裏抄經,也難怪她們從前就相熟了,絲絛也樂意去。如嬪真是個人精,惹得我心裏頭蠢蠢欲動。

忙到子時,我便去了擷華殿。

如嬪半睡半醒地窩在矮榻上,眼波嬌得能滴出曖昧來,“皇上,大半夜來攪臣妾的好夢。”

我笑問:“什麽好夢被朕攪了?”

她半裸的肩背往我身上蹭了蹭,“皇上覺得呢?”

我笑著將她的手腕鉗住,翻身將她壓在了身下,嗓音壓得極低:“明日請她過來抄經,順便留她用午膳,朕在你這住幾天。”

“臣妾遵旨。”如嬪鮮豔的唇瓣湊了上來,在我頸上輕啄。

濕潤的天空開了晴,涼風刮著薄雲。

窗外有杏花繚亂,柳絮綿綿。

對著美人喝茶,什麽也不用想,光看著就覺得愜意。

每回如嬪請絲絛來都會知會我一聲,真是懂事。

雖然這件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可也沒有誰敢挑破。

妃嬪們不能容人,但是也沒辦法,她們算是引狼入室罷。當初可是為了巴結母後拚命地對絲絛示好,如今想攆她走,仍舊要巴結母後。可畢竟母後算是默認了我與絲絛的關係,察德又被軟禁,任甯太妃在外麵傳多難聽的話,宮裏照樣規規矩矩。

皇後看我的目光越來越怨憤,她憋不住氣兒,身邊的侍女就倒黴了。

那日我去看玲瓏,皇後又在摔東西。可憐綠姝手上剌了道血淋淋的口子跪在宮門外,乳娘抱著哭嚷不止的玲瓏避無可避,躲在了一張桌子底下。

我大步衝進去就將玲瓏抱起來,皺眉瞪了皇後一眼:“皇後想連朕也一塊兒砸了嗎?”

她害怕似的渾身發顫,往後退了幾步,又衝外頭大罵:“哪個賤婢把皇上召來了?還嫌本宮的日子過得不夠憋屈?”

“瞧瞧你,一國之母嗬……”我無奈地笑笑,哄著哭紅了眼的玲瓏。孩子很懂事,一見我就不哭了,伸出細細的胳膊抱住我的脖子,將一臉的眼淚鼻涕都蹭在我肩上。

皇後清麗的妝容下是一張淒厲的臉,嫉妒、憤怒、貪婪。

“既然皇後的日子過得太憋屈,朕會和母後商量早日廢後。”我抱著玲瓏轉身走了,後麵很安靜,沒有我預料中的歇斯底裏。但是我還是想帶著玲瓏逃離這個地方,再也不想回來。

我知道,母後堅決反對廢後。

以皇後這些年來的行徑,足以廢她七八次。隻是她背後有呼延家族,膝下又有玲瓏。原本我想等呼延碩承襲爵位之後再慢慢削弱他們的勢力,廢後是遲早的事。如今等不及了,我真的難以容忍玲瓏有個那樣的母後。

四下的宮人都退出去了,母後湊在我耳邊竊竊問:“如今廢了皇後,玲瓏多可憐,皇上總該為自己的子嗣想想。”

“難道母後覺得皇後能教好玲瓏?”

“玲瓏不是還小麽?不懂事,跟皇後也不親,就過繼給麗妃養好了。”

“皇上,稍安勿躁。如今內憂外患,能忍則忍。自從皇後生了玲瓏,呼延將軍極少與皇上作對,他們就等著立儲。”

“倒要看看,呼延那老匹夫能有多長命。”我不希望再出現第二個攝政王,不希望玲瓏的將來像我一樣狼狽。

我命人把玲瓏抱去儀陽殿,算是對皇後的懲戒。隻是玲瓏那麽小,看著怪可憐的,於是遣麗妃時常去照看他,陪他玩耍。

四月,賢越抓周,他不假思索抓了枚印章。

當時我腦門上好像被敲了一記,很疼、很響。難道是注定的?

在我記憶裏,甯貴妃這一刻容顏煥發,不似弱柳。

皇後也在觀禮,臉色煞白煞白的。她強顏歡笑,說不出一句恭喜的話來。

我依稀明白這是一種預示,心胸漸漸開闊了不少。其實不用去執著於某件事,因為老天早有安排。

夜晚寂靜時,會忍不住地想,曆代君王處置功高震主的武將是不是太殘忍。

他們曾陪君王出生入死,換來的是若幹年後抄家滅族。

有些必要的手段是為了權力地位的鞏固,所以不算做錯?

倘若發動戰爭統一天下不算錯,剿滅反動起義勢力不算錯,打壓排除異己不算錯,一切都是為了大夏國繁榮昌盛,這樣的道理是否說得通?

我想要天下太平,想每一個人都過上安寧的日子。

我希望在將來的史冊中,赫連睿德是一名仁君。

翰林院夏木成蔭,已經看不出戰火的痕跡了。

曾經在戰亂中毀了的書卷不在少數,這些年一直在修補,我也時不時到翰林院檢視進度。

不知是不是太久沒來,在範太傅的書房裏,我頭一回發現收藏的書畫中竟然有一幅瓷畫赫然擺在最顯眼的位置。

那是絲絛畫的杏花春雨,旁邊有我題的字: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這幅畫被人重金買走,竟然流落到了範太傅這裏。好在我寫字的時候故意掩飾了幾分。

範太傅問:“皇上,可覺得這畫極好?”

我一驚,倉促道:“尚可。”

範太傅頷首稱讚:“畫中女子在湖邊等人,神情哀婉,這一句詩也恰到好處。”

“等人?她不是在賞景麽?”

“若雨天出去賞景定會打傘,況且她這樣翹首盼望,不像賞景那麽悠閑。我看她在等情郎。”範太傅笑嗬嗬地說著,沒有察覺到我的臉色起了變化。

每回我去找她都是下雨天,所以絲絛等的情郎自然是我了。

原來在那麽早的時候她就喜歡我了,我竟不知道。

今日,我心情敞亮,興高采烈地叫齊安去禦窯廠弄了堆做瓷器的東西拉進宮送給絲絛。

她不在院子裏,我也不知她去了哪裏,便在院子裏耐心地等她。

等了沒多久又開始下雨。

夏天的雨勢很大,像天宮遭了洪水都漏到人間來了。

我獨自呆在絲絛簡陋的屋子裏擺弄那些東西,拉胚的泥盤、小刀小鏟、由粗到細的毛筆。

在雨聲的包圍裏等待一個人的滋味,是難以言喻的幸福。

聽見外麵的水聲,我知道她回來了。轉頭望著門那邊,靜靜等待她的出現。

她過了許久才進來,手裏拿著一把淌水的傘。

身上都淋濕了,尤其是鞋子裏盡是水,走一步留一個腳印。

我懊悔不已,明知道下大雨了,為何不叫人去接她。

“你這樣會著涼。”我迎上去握住她濕漉漉的手。

絲絛似乎有些忐忑,“我方才去廚房燒水了,過會擦擦身子換身衣裳。”

她走了兩步,瞧見屋裏擺著的東西,疑惑地看著我。

“我送來的,給你打發時間。你不是很喜歡這些麽?”

“嗯。”她點點頭,放下傘之後又轉身出去,“我去把熱水端進來。”

“我去!你別出去吹風,會著涼。”我交代她先把濕了的衣裳脫掉,匆匆忙忙跑去廚房。

這廚房小得隻能容兩個人,一切都極其簡陋。

我心裏有點難過,端起那鍋燒得差不多的熱水倒入盆中,然後端著盆回了屋子。

裏間和外間隔著一道門簾,她在裏麵,而我傻傻地站在門簾外麵不知怎麽辦。

“放下吧,我來拿。”她的聲音依然沙啞,可是那種變調令人產生錯覺,仿佛含有某種特殊的暗示。

我沒有聽她的話,穿過簾子進去了。

她換上了素白的襯裙,赤著腳站在床邊,略濕的黑發披散下來,長至腰間。

見我進來,她顯得很慌亂,從旁邊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外袍遮在胸前。

我貪婪地打量她,一麵端著水走過去,“腳最容易受涼,別站地上了,坐下泡腳。”

不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麽,是嚇傻了麽?如瓷像一樣立在床邊一動不動。

我將她按下去,叫她乖乖坐在床邊,然後捉起她的雙腳放入盆中。

她吸了長長一口氣,麵龐繃緊,漸漸又鬆弛了下來。

我的掌心與水一樣熱,包裹著她的雙腳。

“我自己來……”她低聲說。

“你太冷了。”我順著她的腳踝向上揉,冰涼的肌膚在我掌心的揉搓下泛出微微的粉色。

“我不冷。”她咬牙說這話的時候在發抖。

因為我的手已經探過了她的膝蓋,並且沒有停止。

她張著嘴用力呼吸,朦朧的雙眸睜得越來越大,牢牢盯住我。她並不膽怯。

或許她很希望我這麽做,是我太小心翼翼了罷。

雨簾落在窗台上稀裏嘩啦地響,更遠的地方雷聲陣陣。

誰也聽不見屋裏發生了什麽。

每次妃嬪侍寢,都會把我的衣裳一件一件有條有理地除去,然後掛在衣架上。然後她們開始脫自己的衣裳,也十分美觀。

可我如今顧不得什麽,隻怕過了這一瞬,我就會散失勇氣。

於是場麵變得十分難看,明黃色的龍袍,七零八落地躺在地上。

我是那樣痛快而放肆地抱住她親吻,用自己的軀體去溫暖她,恨不得每一寸肌膚都與她緊緊相連。探索她的身體,仔細觀察她每一分表情的變化。她喜歡怎樣,不喜歡怎樣,我都想知道。

她難得沒有反抗,沉淪在歡欲中失去了反抗的意誌。

我喜歡她細長的頸,仿佛一口就能咬斷。在吮吸她頸側的血管時,能聽見她喉嚨裏嗚咽的聲音。

這是瀕死,求救的聲音。令人著迷。

我始終將她圈在懷裏,以為這樣能保護她,可是她流血的時候,哭聲讓我心慌。

越慌越亂,越亂越想。越發控製不住自己的力量。

磅礴的大雨如潮汐一樣退去,隻餘下淅淅瀝瀝如囈語般的聲音。

我從熱水裏擰起帕子,悉心擦拭她的身體。

她警覺地將雙腿曲起並攏,紅著眼衝我吼:“不要碰我!”

“絲絛……”我嚇得心裏沒底,已經盡量小心了,她卻覺得我粗暴,像看壞人一樣看著我。

“你走吧。”她扭頭不看我,淚從眼角一直往下滑。

我的嗓子眼不知被什麽堵住了,說不出話來。她趕我走,而我隻能狼狽地拾起自己的衣裳。

沒有人在旁邊伺候,我連衣服都穿不好。

這種無地自容的感覺我以為早已一去不返了,自從攝政王停止將俘虜送進我的寢殿,噩夢也就此停止了。我努力地活得體麵而尊貴,再也不會手足無措、不會被女人的目光盯得於心有愧。

豈料,此時此刻在她麵前,我仿佛回到了當年。

就像修行了千年就快成仙的妖精,突然被打回卑賤醜陋的原型。

我忘了自己怎麽跑出來的,回宮的路上總在打冷顫,口幹舌燥。

夜裏發熱了,太醫來過,施針、下藥。

我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夢,有些很可怕、有些卻很纏綿。

半睡半醒的時候,我拽著一片衣袖稀裏糊塗說:“找人去……看看她。”說罷,我依稀看見麵前的人影不是齊安,是麗妃。

“去看誰?”麗妃反問。

我想蒙混過去,闔眼繼續睡。

可是麗妃生疑,找齊安來問話。他們隔著一道屏風在外麵說的話,我聽得一字不落。

有些事情齊安不該告訴麗妃,可是我沒有力氣阻止。所以麗妃大致知道了一切。她回到床邊枕著我的胳膊睡了會,低聲說:“皇上放心,臣妾一定照顧好她。”

她都看出來了我在裝睡,我卻不敢睜開眼看她。

真是病入膏肓。

我這輩子隻生過這麽一場大病,毫無緣由的,太醫連病因都找不到。

我不分晝夜地昏睡,偶爾會醒來,喝完藥隻是發呆。

不覺得餓、也不覺得藥有多苦,整個人仿若不真實的存在,是一具行屍走肉,丟了魂魄。

宮裏有傳言說我中邪了,母後守著我哭了整整一夜,最終接受了中邪這個說法。她從佛堂請寂空大師來為我作法驅邪,與寂空大師一並來的還有幾個小僧。

寢宮裏“嗡嗡嗡嗡”誦經的聲音一刻也不停歇。

剛剛送走母後,僧人們在外麵盡心地為我作法。我披著長衣坐在羅漢**無精打采,眼皮耷拉著。

麗妃托著一卷經書遞到我麵前說:“皇上,這是沫兒為皇上抄的經,一會就要燒了。皇上先看看麽?”

“為何要燒?”我不假思索將經書奪過來,掖在懷裏。糊塗的頭腦時而清明起來,低頭翻看經書,熟悉的筆跡如一劑良藥,令苦悶的心事得到了宣泄。頓了頓,偷偷瞟了麗妃一眼,問:“她……好嗎?”

“她很好,就是擔心皇上。”麗妃莞爾笑道,“不知皇上可願意接見她?”

“她來了?”我懵了,猛地跳下床去照鏡子。這一照嚇得我夠嗆,鏡子裏的人我不認識,像個瘋子。我拽著亂糟糟的頭發輕呼:“麗妃,替朕更衣!”

“皇上,來不及了。”麗妃說話時,朝旁邊望過去。

層層垂簾後麵,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徐徐而來。

麗妃去牽絲絛的手,叫她坐在我身邊,然後領著一行宮女都出去了。

我很是局促不安,端然坐在那裏不敢斜視,“你怎麽來的?”

絲絛不急不緩答:“麗妃娘娘說皇上生病是因為我。”

我覺得在她的清白麵前,所有解釋都太過無力,隻好低頭認錯:“怪我自己,強人所難的是我,受罰的也應該是我。”

她囁囁說道:“其實,那也不算強人所難。”

我一驚,側目看見她垂首的瞬間麵若飛霞。突然間心頭狂喜,按捺住扯動的嘴角,依舊用那副半死不活的語氣問:“那你為何趕我走?”

她無辜地看著我說:“我讓你走你就真的走了?倘若我要你去死,你就真的去死麽?”

我忍不住笑了,嘴唇幹得裂了口子,一笑就滲了血出來。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像摟著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信誓旦旦:“那以後,你對我拳打腳踢、刀劍相向我也賴著不走。”

這誓言,自然不是說著玩的。到最後,我也沒有踐踏自己的誓言。

病了好些日子沒上朝,整個人懶散了。加上夏夜裏的蟬鳴令人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早晨更加起不來。太醫院每日送安神祛暑的藥來,無濟於事。

我與母後請示之後,準備去暢春園避暑。

身邊帶了麗妃和玲瓏,暗地裏吩咐齊安把絲絛藏在行李車上運了過來。

在暢春園的好處是侍女侍衛都不認識宮裏的人,齊安說絲絛是位娘娘,她就是娘娘了。

麗妃帶著玲瓏住在暢春園東廂裏的靈風殿,我與絲絛娘娘住在巧雨軒。

待四下無人時,絲絛麵色不悅對我說:“誰是你的娘娘?”

“遲早會讓你成為名正言順的娘娘。”我開心地將她摟在懷裏,指著擺滿一地的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你瞧,我把你喜歡的東西也弄來了。我去上朝或忙政務的時候,你便在這裏畫瓷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