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科舉之後,前三甲所有考生上殿覲見。
夏族與漢族的考生分為兩隊,依著文武百官的樣子朝我叩拜,三呼萬歲。
上朝時,夏族官員與漢族官員一貫都很自覺地分列在左右兩側。如今新科中榜的考生們也有樣學樣,嚴謹地站好自己的位置。
我高坐在寶殿之上,仿佛看見自己的江山一分為二,心底也被挖了條溝壑似的空****。
下朝之後特地去翰林院見一見新科的一甲。狀元是山東人,榜眼是京城人,探花是江西景德鎮人。全部是漢人,不過我對探花生出了莫名的好感。追著他問了景德鎮瓷窯的許多事情,聽起來新奇有趣。
範太傅在旁邊打岔道:“皇上對瓷文化如此有興趣,不如上禦窯廠巡視一番。”
言下之意,如今該談正事。
我尷尬地笑了一笑,正經地與他們論起要事來。這一年乃至將來若幹年,我要做的事情便是實行漢化政策。天地之大,百姓種族各異,雖然疆土已經統一,人心卻各異。一提漢化,漢臣自然是支持的,但夏臣喉嚨裏梗著一口氣咽不下去。
我們征服了他們,卻要以他們的文化來統治國家,族人統統不服,尤其是那些跟隨先皇打江山的三朝舊臣。
我卻是下定了決心,不管遭遇怎樣的反對,勢在必行。
幾名考生退下之後,我與範太傅又定下了議程,將召集內閣與軍機處大臣相商,授新科中榜考生合適的官職,下月走馬上任。
秋荷枯萎了,荷葉一半青一半黃。
麵前是一口不大的荷塘,背後是女人孩子們的笑聲。
忽然起風了,宮女來關上窗,勸我回去坐著。我便回到母後身邊去,看著榻上幾個嬰孩粉粉嫩嫩的,笑的笑、哭的哭,好熱鬧。
榮親王妃今日帶著綺藍進宮來給母後請安了,絲絛沒來。
母後興致很高,又召了皇後和貴妃來。
看著她們那樣高興,我覺得寂寞。無意瞥見皇後腰間掛的香囊,想起麗妃在燈下繡花的情景,她也很寂寞。
我真該讓她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也不是沒努力過。但有太醫的話在先,她也沒抱希望,因此也沒有失望,仍然像從前一樣平平淡淡的。
“還有一個月就抓周了,我最近給他試了好幾回,他每回都抓的印章。”皇後喜悅而驕傲地說道。
當初我抓周時也是抓的印章,察德抓了一把小刀。
我覺得這不代表什麽,但母後執意認為我便是繼承皇位的人選,因為我手握璽印。於是父皇將我立為太子。我想,父皇若能長命,一定會將兵權交給察德。那麽,我有璽印又如何,兵權旁落。
至今,各地藩王仍然手握重兵。察德反而落了空,是因為攝政王的緣故。攝政王多方製約甯家,更是剝奪了親王的政治權利。
藩王個個都是開國功臣,但如今坐擁一方。於是前幾年,攝政王設立了軍機處,總攬兵權。接下來應該是削藩,隻可惜攝政王沒等到那一天。
我親政不久,未敢大刀闊斧削藩,隻怕藩王會去招攬起義軍來造反。
夜晚與甯貴妃一同用膳,我逗了逗賢越,覺得這個孩子長得很親切。
若是立他為太子,可撫慰漢人,但夏臣定會言辭激烈地反對。我也隻能靜觀其變,這一生還長得很,或許還能有別的皇子出世。
甯貴妃叫乳娘將孩子抱下去,命宮女備下熱水,然後走到我麵前來替我寬衣。
她似乎不敢看我,臉蛋紅通通的。為了緩解緊張,她小聲跟我說著話,“皇上,說起來真新鮮,榮親王妃都不知道沫兒會寫字。”
“哦?”我一聽見關於絲絛的消息,耳朵都豎起來了。
“母後命人拿出沫兒抄的經書來,王妃都嚇一跳。還說沒想到那麽個芝麻官家裏庶出的女兒竟然會寫漢字。”
我搖搖頭,“京城裏這麽多大官兒都不教教女兒讀書寫字,朕的後宮裏也挑不出一個有才華的妃嬪。”
甯貴妃訕笑道:“漢人不是有句話說,女子無才便是德?”
“是了,你們都有德。”我的衣裳都脫去了,麥色的肌膚在靜靜的燭火下顯得光滑油亮。
甯貴妃垂下頭,耳廓全紅了。
我順勢攬了她一下,問:“怎麽今日隻有榮親王妃來,小妃不來給母後請安?”
“聽說生病了。”
我一驚,手不由自主用大了些力,“什麽病?”
甯貴妃忸怩道:“女人家的病,皇上莫要問了,晦氣。”
冷不丁想起長興的死因,胸口被什麽堵住了似的發悶。種種不祥的預感如陰雲覆蓋了我的天靈。輕輕推開甯貴妃,轉身喚齊安。
齊安從外頭進來,隔著一道簾子回話:“奴才在。”
“備駕,朕要去擷華殿。”
甯貴妃臉上的血色霎那間褪了下去,抬頭望著我,目光閃爍。
我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釋,心裏極度憋屈,也顧不上她的感受了,自己抓了衣袍匆匆穿起來。窸窸窣窣,除了我弄出來的動靜,別無其他聲響。
出宮的時候回頭望了一眼,甯貴妃正跪在地上抹眼淚。她大概也不知自己做錯了什麽。
擷華殿裏落葉滿地,似乎如嬪不喜歡叫人把地掃得太幹淨。
殿裏也不是十分整齊,小玩意擺得到處都是。
如嬪剛卸了妝準備休息,急忙出來迎。我道了聲“起來”,故作悠閑地踱著步子進去了。
如嬪為我斟茶來,笑著說:“皇上恕罪,臣妾毫無準備,有失遠迎。”
“不怨你,朕隻是心血**,想看你寫字了。”我朝齊安使了眼色,一行奴才都退下去了,宮女們也跟著出去。
如嬪眨眨眼,狐疑地看著我,“那臣妾去備筆墨。”
我止住她,“就拿你今日寫的來看看。”
如嬪去取了,取來了我卻並沒有心思看。隻聽見她在旁邊問:“皇上覺得哪張寫得最好?”
我心不在焉,根本說不上來,眼前的白紙黑字漸漸繚亂起來。隨手將一張抽出來說:“這張好。”又問,“怎麽榮親王的側妃近日沒進宮來陪你寫字?”
如嬪如春花的姣容上綻開濃濃的笑意,“臣妾見皇上政務繁忙,便沒有召她進宮來。”
我不以為意地嗯了一聲,突然又警覺地盯著如嬪。
她這句話,已經暴露了她知道了很多事情,但是她卻不怕。
“皇上,臣妾定然會保守秘密。”如嬪附耳對我說道。
我腦子裏飛快地回想,原來上一次如嬪帶著宮女出去尋經書是有意為之。她竟然看出了我的心思,或者說她看出了我對絲絛不僅僅是欣賞她會寫字那麽簡單。
我有些後怕,身邊這麽多雙眼睛,如何顧得過來?
如嬪像是無所顧忌的樣子,嘻嘻笑道:“明日一早我便召她進宮,皇上安心歇著,明日下了早朝過來就是。”
我鉗住她一隻手腕,厲聲:“你何時知曉的?可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如嬪答:“臣妾自然應當為皇上分憂。”
“分憂?”我蹙了眉,愈發不明白天真爛漫的如嬪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皇上遇見了自己喜歡的人,陷入相思之苦,臣妾為皇上分憂是應該的。”如嬪一隻胳膊摟上我的脖子,小聲說,“臣妾絕不會走漏風聲,她一來,我便遣散所有人。”
我仿佛被人窺見了內心最齷齪的一角,有種羞恥的感覺從胸腔裏蔓延開來,直到臉上發燙。不想再看如嬪,撇開頭問:“你圖什麽?”
“臣妾的兄長入京來考科舉,中了進士,還望皇上費心惦記。”
“知道了。”我冷著臉應道。有把柄落在別人手裏,到底不舒服。如嬪的心機也遠遠在我預料之上。隻是一個絲絛便能抵下我內心的所有不安,這一點,如嬪也看透了。
次日,絲絛果然進宮了。去母後那裏請安坐了一會,便與如嬪一起回了擷華殿來。原本皇後要請她過去,不過如嬪以要為太後抄經為由劫了她過來,這一路凶險被如嬪描述得繪聲繪色。
還是那張長書案,硯台旁放著那隻筆筒。我清楚地看見她的視線落在筆筒上,萬分不舍。於是偷偷對如嬪耳語了一句話,如嬪當下便走過去將那筆筒塞給絲絛,一邊說:“妹妹,我是粗人,這筆筒還是與你相襯。”
絲絛愕然,推也不是,接也不是。終是我發了話,她才收下了。
天涼了,瞧著她身上衣物單薄,我難免擔心她在王府裏的日子不好過。
如嬪在絲絛身旁磨墨,突然一聲悶響,她竟然將硯台打翻了,濃黑的墨汁“嘩啦”澆在她們裙子上。絲絛張了張嘴,愣愣地看著自己汙黑的裙擺。如嬪也皺了下眉頭,隨後哈哈大笑起來,一邊給絲絛賠不是,一邊喚宮女去找衣裳來。
“沫兒,瞧我笨手笨腳的,可千萬別怪我呀!”她隨手翻開襯裙一看,墨汁滲到裏頭去了,恐怕腿上都盡是墨跡。她忙喚宮女去準備熱水,要擦洗一下身子。
絲絛手足無措地由著如嬪擺弄,不一會宮女們都忙開了,絲絛也被如嬪推搡著進了內殿去。
內殿有裏外兩間閨閣,一間是如嬪的,一間是值夜的宮女們休憩之所。聽見如嬪在裏麵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你們都下去罷,側妃娘娘不習慣這麽多人伺候。”
一行宮女依稀退了出來,我卻穿過簾幔與相向而行,問其中一名宮女:“如嬪呢?”
“如嬪娘娘和榮親王側妃都在裏間更衣。”
我點點頭,由她領著往裏間走。
“娘娘,皇上來了。”宮女輕喚了一聲。
“哎,皇上來了,快領側妃娘娘去外間。”如嬪急忙叫喚著,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之後,如嬪道:“好了,你們還杵在這做什麽,下去罷,請皇上進來。”
裏麵的宮女也悉數退了出來。兩旁的侍女為我撩起垂紗帳,我便穿過拱門而入。
如嬪站在不遠處的紅木衣架前麵寬衣解帶,側目睨著我笑:“皇上親自來為臣妾更衣,真是令臣妾受寵若驚。”說著,她拾起幹淨的衣裳隨意披上,躡手躡腳推開垂花小門。
那是裏間與外間隔著的一道暗門,平日裏看著像擺設用的架子。宮女值夜的時候常常從這小門裏進出。
我沒辦法仔細考慮該不該走過去,腳下已經邁開了步子。
進到裏麵去,如嬪又將小門關上了。
這外間我從未來過,隻知道每回伺候的宮女退下去都歇在這。
簡約的布置,沒有多餘的東西。
半透明的屏風上映著一道綽約的身影。
此時的絲絛猶如被困住的獵物,躲在屏風後大氣不敢出。
我扭頭望了望,簾幔外頭還有兩名值守的宮女。
沒敢喚她的名字,慢慢走過去繞至屏風側旁,一眼就望見她的裙子侵染了墨汁,濕漉漉的。旁邊的床榻上搭著幾件新衣裳,支著一盆熱水。
她仰頭看著我,並沒有戒備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安靜。好像她從未怕過我,也並不討厭我。就是這樣,我琢磨不出她的心思。
“生病了?”我用最輕的聲音問她。
她不回答,躬身去擰起熱水裏的手巾。我大概知道她的意思,先從屏風裏退出來。但我不是正人君子,透過屏風,她的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
看見她在我麵前將衣物一層一層除去,聽著自己太陽穴突突地跳著,一下比一下急促。
水聲瀝瀝,她用濕手巾擦著身子,不急不緩,從容鎮定。她越是這樣,我越是羞愧得無地自容。一國之君,究竟可以下作到什麽程度。
無奈地笑一笑,準備轉身離去。
可是她突然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身上隻裹著一條襯裙,她那麽清瘦、骨骼分明,就似一尊瓷像。但是兩條細長的胳膊上盡是青青紫紫的掐痕,所有的美感都被這些掐痕毀滅殆盡。
我發覺她的神情中帶著一股決絕,莫名地心慌起來,問:“發生什麽了?”
她靠近我,伏在我耳畔,以微弱的氣息說:“他都知道了。”
“什麽?”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又唯恐弄疼她,鬆了力道,隻好輕輕地扶著,“是察德幹的?他知道什麽了?”
“什麽都知道。”她說著,眼裏的雲霧便化作了水,一滴滴滾落。
我的心被揪了起來,不知道這是種什麽樣感覺,眼看著自己喜歡的人過著痛苦難熬的日子,看著她受傷害,不知道怎麽樣才可以保護她。
“絲絛……”我喚她,沉沉歎息一聲。有些事情,即便我是皇帝也無能為力嗎?將她摟住,低頭親吻她的額頭,“進宮來,好嗎?”
她隻流淚,不出聲,臉頰輕輕地貼在我肩頭,說:“我不能。”
那幾個沉重的字,壓得我肩膀都在顫抖。連她都清楚這不可能,女子若是失去了名節,這世上便沒有立足之地,何況是後宮。盡管我不在乎,但大夏國的皇帝要怎樣麵對世人。
他們會說蠻夷皇帝強搶弟媳,會說絲絛是個不清不白的女子。
既然活得如此絕望,何不死了幹脆。
我為自己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驚出了一身冷汗。
這大概是這輩子第一回想到死,無論過去經曆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我至少還懷有希望。我想親眼見到夏國的崛起,看見我所統治的疆土繁榮興盛。
佛堂的老僧說,塵世中每一個人都是痛苦的。活著是修行,坦然麵對因果,即便痛苦,那也是自己種下的果。不無道理,因為我惡事做盡,所以才受到了這樣的懲罰。
生平第一次喜歡一個人,求而不得。
“他想帶我走。”她悄聲在我耳邊說,隱秘的話語、微微的氣息。她在我懷中半**,垂淚欲滴。曖昧一點點地**漾起來,我情難自禁,俯首去吻她的淚痕,一麵問:“去哪裏?”
“江南……”絲絛躲閃了幾下,漸漸地依著我的胳膊癱下去,氣若遊絲道,“江南匪患,他會主動請纓前去剿匪。”
我緊緊盯住她的眼睛,反問:“你不願跟他去?”
她的睫毛還濕潤著,凝成一縷一縷細密的黑刺,忽然就朝我刺了過來。我下意識地眨了眼睛,唇上驀然一涼。是驚喜過度罷,幾乎要暈厥,緊緊閉著雙目不願再睜開。
那雙小巧的唇瓣生澀地在我唇上摩挲,在即將分離的一刹,我伸手扣住她的後腦,不由分說侵入她口中,吮住了她的舌尖。令人窒息的味道充斥著鼻腔和肺腑,那是她的氣息混雜了我衣袍上的香氣。
我陷入了無底洞,找不到理智的痕跡,憑著直覺去做我想做的事。
為所欲為,這個詞原本是禁忌,但自從遇見她以後就頻頻出現我的腦海裏。
我將她按倒在了榻上,底下是如嬪準備的一襲桃花色的衣裳。貪婪地打量她,親吻她,看著她的臉頰潮紅,就像要開出了桃花。溫柔地撫摸她滿是傷痕的手臂,身子與她牢牢地貼在一起,說:“隻要你開口,我絕不會讓你跟他走。”
她伸手抵在我胸前使勁推了一把,用嘶啞的聲音低低說道:“若你真的是賀睿之就好了。”
若我真的是賀睿之,她是喜歡我的吧。
聽見她這樣無奈地說,你真的是賀睿之就好了。我竟然很高興。
拋去身份地位,原來真的有人喜歡我,僅僅是喜歡我這個人。
我笑著擁緊了她,舌尖上甜甜的。仿佛她整個人浸過蜜一樣,吻過之後留下滿口甜香。
理智又逐漸地回來了,我想完全地得到她,並不能這樣強取豪奪。總是需要一些手段、一些名目。我扶她起來,為她穿上外衣,信心十足道:“放心,我有辦法留住你。”
她垂著頭不看我,整理好了衣裝,從外間的正門出去了。我在屏風後頭看著她的身影漸漸模糊,回身時,見榻上搭著她換下的髒衣裳,不知從哪兒滾出來一顆檀木的佛珠。我翻了兩下,從那衣裳裏找出一隻香囊,裏邊卻是裝了十餘顆佛珠。想必是漢人的習俗。
我將滾出來的那顆佛珠也裝了進去,隨手把香囊掖進了懷裏。
聽見外頭的宮女道:“側妃娘娘更衣妥當了?請先隨奴婢去偏廳小坐,皇上與如嬪娘娘午睡了。”
我不由覺得好笑,這還未到午時,午膳還沒用過就午睡,我還真是個又懶又昏的皇帝。
這以後,我總覺得如嬪看我的目光很是玄妙。
雖然她什麽都不會明說,但那雙看似憨直的眼睛令我心裏頭一陣陣地發虛。我終是不放心她,在新科三甲的花名冊上勾了她兄長的名,令他留在戶部任職。
新科的百餘人安置妥當之後,符湯終於來見我了。他中了二甲,小有才華,我將他安在了翰林院。母後一直認為翰林院是閑置地,卻不知道符湯也是閑人一個。
他膽子不見得比以前大了多少,見著我也細聲細氣地說話。
正巧這日察德也在,察德一開口聲如洪鍾,我便聽不見符湯在說什麽了。
朝上談及江南匪患,察德主動請纓,我當即允了。
隔日他便來找我,果然與絲絛說得相差無幾,他想攜家眷一起下江南。
在一旁不明情況的符湯插話道:“王爺,這可使不得,女人家隻會壞事。”
察德瞥了他一眼,“江南地遠,這一去就是一年半載,難道還不許帶個女人以解寂寞?”
符湯又說:“軍中不能留女子,這不是軍規麽?”
察德拍案而起,喝道:“我帶兵自然由我說了算!”
符湯被嚇得不敢反駁了,喏喏說:“帶個女人在軍營裏,也不怕別的軍士眼紅……”
我一直忍住不笑,這會被符湯逗樂了。當和事佬調解了幾句,和氣地笑著問察德:“難道舍不得你的寶貝郡主?要帶著一起去麽?也不怕路上顛簸累著她?”
“自然不能帶她去,還太小。”察德的目光變得冷硬而犀利,直直盯著我,“我要帶沫兒去,若是將她留在府裏,擔心被欺負。”
符湯又沒頭沒腦地問:“哦?誰會欺負她?”
察德眯眼道:“皇上也知道,沫兒隻是一個弱女子,很多人都可以欺負她。”
我盡量不與察德衝突,當著符湯的麵笑嗬嗬拍拍察德的肩膀,說:“此番去剿匪任重道遠,待你凱旋回京,朕一定為你大開筵席。”
察德目不斜視,鏗鏘道:“謝皇上!”
秋日薄涼,冷風吹得人異常清醒。
算好了甯太妃和榮親王妃進宮的日子,我便去母後那裏小坐了會。甯太妃原本就反對察德去剿匪,無奈拗不過他。母後寬慰她道:“男兒郎誌在四方,也就由他去闖一番。”
“放著錦衣玉食的日子不過,非要建功立業做什麽?這孩子真是死心眼。”
我笑言道:“或許是想帶著他的小妃下江南去遊玩呢?江南之美,可真是美不勝收。”
甯太妃和榮親王妃都愣住了,雖然我嘴上補了一聲是玩笑話,她們難免掛在了心裏。榮親王妃出身尊貴,被一個毫無地位的妾室奪了寵,心裏早有不忿。甯太妃自然是要偏幫王妃的,於是小心翼翼說:“沫兒雖然不能說話,但也是個知書達理的孩子。察德此去凶險,不如叫她留在宮裏陪太後吃齋念佛,也算是為夫君祈福。不知太後意下如何?”
母後點頭:“也好,女眷隨軍多有不便,就叫她來我這兒罷。”
如此正好,我竊喜,一屋子人又笑開了。
察德離京那日,絲絛隨甯太妃入了宮,暫且歇在慈寧宮裏陪皇太後。
臨別時我站在宮門上遠眺,察德的麵容都被頭盔遮住了,但是他一直盯著我看。不由回想幼年時候一起學騎馬,他比我先學會,騎在馬背上俯瞰著我,他興高采烈地朝我伸出手說:“皇兄,我拉你上來!”
想不到會有這樣一天,我把他踢了下去。
隻要一想起絲絛身上的傷,我就無法繼續容忍。任何事端都不能成為一個男人虐待一個女人的借口。
這幾日宮裏忙,玲瓏要抓周了,又將近萬壽節,每每入了冬都是這樣忙碌。要一直忙到過了年以後正月十五才算完。
絲絛進宮以來一直陪在母後那裏,我也沒時間去看她,直到玲瓏抓周那日才遇上。
她站在母後身旁,身上穿著厚實的青藍色褂子。那顏色太過暗沉,將她的臉色也襯得灰白。宮裏的常服總是太過死板了,我看不上眼。
如嬪總是最花枝招展的那一個,她挑的衣裳還算合我心意。上次在擷華殿裏她給絲絛換上的那身衣裝就十分嫵媚。可惜我隻見過絲絛穿那一次。
收回心思來觀禮,與皇後並座,小口喝著茶。
乳娘將孩子抱來放在禮堂中央,麵前擺了一排器物。我瞧見一枚印章被擺在最中間的位置,那裏離孩子最近了。側目瞟了眼皇後,她殷殷望著玲瓏,拳頭都攥了起來。
我不免笑了,真是盡職盡責的好母親。
皇後莫名其妙地轉過頭看我,不知是不是因為我的笑容太罕見,她竟然看愣了。
“皇後,開始了。”我小聲提醒她。
她微紅了臉,坐正身子。
玲瓏已經會走路了,可是有點怕生,晃著腦袋看了一圈,也不知他在看什麽。
終於他雙眼一亮,朝著人群中某個位置樂嗬嗬地跑了過去。
就這樣,我的大皇子在抓周儀式上毫不猶豫地奔向了自己的乳娘。
頓時哄堂大笑,連母後都笑得彎下了腰。那些宮女太監們也就更憋不住了,可勁兒笑。皇後臉上有些掛不住,在一片笑聲中壓低了嗓音罵道:“賤婢,平日裏是怎麽教玲瓏的!”
乳娘是驚慌失措,忙推著玲瓏回去,“小祖宗,東西都在那邊,去抓一個啊!”
玲瓏委屈得一屁股坐下,在那一排器物裏隨手抓了支筆。
那印章就在筆旁邊,皇後的臉色簡直比絲絛的衣裳還要青。
老嬤嬤將那支筆呈上來,我點頭稱:“看來朕的大皇子頗有見識,小小年紀便知揮筆弄墨。”
母後也十分欣悅,命人抱了玲瓏上來。皇後與母後便湊到一塊去給玲瓏喂吃的,小家夥卻不領情,隻要乳娘,叫人忍俊不禁。
我封了賞之後便去內殿歇著,由著宮眷們在外頭熱鬧。她們該吃茶吃茶、該玩樂就玩樂,沒我在的時候大家還自在些。
樂聲飄了進來,聽著外麵嘻嘻哈哈鬧成一片,我也難得偷閑,於是半臥在矮榻上翻母後的經書看。
有些昏昏欲睡之時,皇後的侍女綠姝闖了進來,給我端了些茶點來。
我強打起精神,聞見她身上一股清香的酒味,問:“怎麽喝酒了?”
“皇太後興致好,吩咐備了酒菜,這會大家都在外麵喝起來了。皇後命奴婢進來送些小點心,問問皇上要不要一起用膳。”
“朕不餓,晚些再說,你去罷。”我合上經書,側耳傾聽外麵的動靜。我們夏族的女人喝起酒來很爽快,不輸男兒,隻是深宮禁苑,極少有機會能暢快淋漓地喝一通。也隻有逮著過節過年。
外頭的簾幔被扯了幾下,隻見如嬪醉醺醺地走進來,要不是絲絛攙著,她恐怕得爬進來。也不知在真醉還是假醉,她傻兮兮地看著我笑,將絲絛一把推向我,“皇上,臣妾可是挖心掏肺了!”
絲絛又轉過身去扶著如嬪,讓她在羅漢**坐著。
我不得已從矮榻上懶洋洋地爬起來,攏著厚實的大氅走過去看如嬪,回頭對齊安說:“去弄醒酒湯來。”
齊安出去後,如嬪癱在羅漢**不起來了,眼皮也越來越沉。
我看她是真的醉了,未免她酒後胡言,倒不如讓她這樣睡過去。
絲絛悉心地從旁邊撿了條毯子給如嬪蓋上,然後抬頭望了我一眼,像是想說什麽話。
我聲色如常問:“外麵什麽情形?”
絲絛小聲答:“都喝多了,皇太後被扶去寢殿了,剩下的跳舞劃拳幹什麽的都有。”
我大膽地握住她的手,拉著她坐下。她起先不願意,但是又不敢掙紮鬧出動靜來,隻得依了我。
她的手瑩白如玉,冰涼涼的,我忍不住握緊了些。悄聲問她:“你的傷可好了?”
“差不多。”
“這一陣忙,沒去看你。”看著她垂下的雙眸,我心跳得厲害,鼓起勇氣說,“其實……很想見你。”她若抬眼看著我,我指定不敢說出來。而且我想看她的反應,所以一直盯著她。
可惜她沒有反應,始終是波瀾不驚的。
我不由發出一聲歎息,不知道要怎麽樣對她才能令她開心一點。我想看她的笑容,闊別已久的笑容。在我還是賀睿之的時候,她經常對我笑的。
“我上次掉了東西在如嬪宮裏,沒找見。”她這時才抬起頭來看我,帶著某種試探性的目光。
“哦。”鑒於她對我的態度如此不冷不熱,我決定不告訴她,反問,“什麽東西?”
“是一隻香囊,我隨身帶了許多年。”
“那是很要緊的東西?”
“裏麵有我爹留下的遺物。”
我不知道自己臉上露出了怎樣的詭笑,令絲絛用審視的目光盯著我問:“你撿了吧?”
我搖頭,她卻不信,握著拳頭像是生悶氣的樣子。
實在不忍心看她生氣,於是我擺出架子來頤指氣使道:“想從朕這裏把東西要回去,可是要下工夫的。”
絲絛冷冷瞥了我一眼,嘴唇微微有些撅起,不情願道:“什麽工夫?”
我腆著臉湊近她調笑道:“做我的女人,什麽都給你。哪怕是江山,也拱手相送。”
她反問:“當真?”
我挑一挑眉,故作凶悍瞪著她:“怎麽?你還真想要朕的江山?”
她終於笑了,那笑容輕盈得如一片雪花,落在掌心裏立即就化了。她搖著頭說:“我隻想要回我的東西。”
“我也是你的,你都要去罷。”低啞而曖昧地說著我從不會說的話,臉發燙。我往她身上靠過去,她並未閃躲。我將臉埋在她頸窩裏,躲起來不讓她看見我的羞澀。
“皇上,醒酒湯來了。”齊安在外麵回著話。
我猜他看見了,所以才沒有冒失地闖進來。絲絛受了驚一般飛快地走到羅漢床邊去,我叫齊安進來,問他:“怎麽去了這麽久?”
“主子們各個都要喝湯,廚房一時忙不過來。”
我示意絲絛喂如嬪喝湯,自己帶著齊安先行離開了。外麵果然一片狼藉,東倒西歪的妃嬪們醉態百出,突然很想看看絲絛醉酒是什麽模樣。
今年冬天幹旱,至今還未有雨雪。
我正在試穿萬壽節的新衣,麗妃忙前忙後替我整理。
這些繁瑣的衣物穿起來真費事,脫起來也很費事。所以我不喜歡朝服,不如常服、更不如漢服穿起來方便。
抬腳走了兩步試試,覺得這身衣裳有些緊,難道是我身形發福了?忙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和腰背,問麗妃:“朕是不是胖了?”
麗妃笑答:“是發福。”
我眼前一黑,作為一代英偉而精明的帝王,怎麽可以在二十二歲這樣的年紀發福……
況且這是針衣局十月份來為我量的體裁的衣,區區兩個月而已!
“皇上,沒關係,看不出來。”
可是我仍然很焦慮,不是有詩雲: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我也是日夜相思,怎麽不見憔悴?
鬱悶得甩了甩袖子,回頭對齊安道:“吩咐下去,從今日起至萬壽節前,朕要吃素。”
麗妃掩口而笑,捧起我剛換下的舊衣裳交給宮女,不料從那堆衣裳裏掉出來一隻香囊。我眼疾手快,可是沒能快過麗妃,她先拾起來,細細打量了一下,“這是什麽?”
“香囊而已。”我取了回來,不以為意地藏進衣袖裏。
麗妃雖有疑惑,但適可而止沒再問下去。
反倒我自己心虛起來,這香囊看起來很舊,繡的紋樣也不是宮裏常用的。我想法子轉移麗妃的注意力,擁著她往榻上去,“來來,與朕說說今日去見太後聊了什麽?”
麗妃貼在我耳邊輕輕說:“太後娘娘找了敬事房的公公問話,難免又擔憂皇上的龍體。臣妾隻道是皇上還未遇見特別合心意的女子,因此對男女情愛也不上心。”
這話錯了,是因為我遇見了特別合心意的女子,其他所有人都入不了眼。
不管麗妃如何說,母後是知道的。
她知道我曾經那麽喜歡過一個人,失去了所以心灰意冷。
但是她不知道還可以死灰複燃。
萬壽節過後終於下了一場雪,地上隻有薄薄的一層,次日一放晴就漸漸消融了。
這是個暖冬,懷裏不揣手爐也不覺得冷清。
傍晚去慈寧宮,宮女前來摘下鬥篷,我發覺這一年一年的歲月真不是虛的,當年入宮才十幾歲的少女都長成大姑娘了。
遠遠看見簾幔輕紗後麵,清秀的容顏上掛著模糊的笑意。淡青色的袍子、掛了件墨綠的夾襖,領上鑲了一圈白狐毛簇在下巴四周。
初次相遇,她穿著素白的漢服,臉頰清瘦,淡漠孤高。不知不覺竟過了兩年多,她身上添了幾分韻味。我發現得太遲了,總以為她還是那個站在漫天楓樹紅裏的少女。
絲絛在陪我母後對弈。
母後原本不懂對弈,絲絛閑在慈寧宮也覺得悶,便去借了棋盤棋子來打發時日。母後見著有點意思,就一心一意跟著絲絛學起了對弈。她們二人雖不能言語交流,但相處極融洽。
我不由興歎世事無常,多虧當時向母後告密的人聽見絲絛喊的那一聲“你快走”,因此母後怎麽樣都不會將眼前的啞女跟那日我不要命去救起的那個女子聯係起來。
侍女搬了黃花梨木的寬椅來,我便在她們麵前坐著觀棋。
絲絛執黑棋,母後執白棋。對於母後這樣的初學者,絲絛太狠了些,步步緊逼,不給人喘息的機會。我見母後應接不暇,忍不住出手指點:“母後,這步棋走得不對。”
母後不樂意,嗔道:“觀棋不語真君子,皇上何必在這看兩個女人家下棋。”
我上趕著把母後擠走了,奪了她的白子與絲絛對弈,一麵哄著她說:“見母後的精神頭越來越好,朕也樂得湊湊熱鬧。”
母後無奈地讓開了,坐在一旁攏起雙手取暖,道:“是沫兒今日有喜,哀家也高興。”
“什麽喜?”我太陽穴突發一陣刺痛,盯著麵前的絲絛。
她臉色微紅,抿唇而笑,鼻息拂動領口的白狐毛。
“這幾日嘔得厲害,這孩子不告訴我,自己忍著。哀家剛剛才知道,許是害喜了罷。已經去傳太醫了,一會就到,讓太醫瞧瞧是不是有喜了。哀家覺得八九不離十。”
我失魂落魄望著她,一失手,缽子打翻了,白溜溜的棋子灑了一地。
“哎呀……”我趕緊跳下來,心煩意亂地叫宮女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