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上回,此時的琉璃廠極冷清,街道兩旁的店鋪都半掩著門,攤販也隻有零星的幾處。
我憑著記憶找到上次那條巷子,可是不知道要怎麽進去見她。那是禦窯廠的地方,尋常人不能接近,我也找不出個名目來。於是就在巷子口團團轉,好像活了二十年都從來沒有這麽著急過。
我焦急又忐忑地在那轉著轉著,她竟然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麵前了。
裏頭是一身白綢的衣裳,領口袖口都是青花緄邊,外頭披了件青灰色的鬥篷,她就這麽亭亭玉立地站在我麵前,含笑望著我。手臂上挎了隻籃子,裏頭滿滿都是菜。
來得太突然,情急之下我生硬地撒了個謊:“真巧,小姐出來買菜啊?在下也是。”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可笑,哪有男兒空著手出來買菜的。
她抿唇笑了,風中揚起的長發隔阻在我們中間,令我看不清她的臉龐。
我生怕這一陣風又將她刮走了,忙說:“若絲絛小姐不急著回去,在下想請教一些關於畫瓷的問題。”
她略微意外的目光在我臉上掃了幾遍,輕頷螓首。然後笑眯眯地朝我一招右手,隨即打了個響指,轉身邁開了步子。她像是要領我去什麽地方,而我癡癡地陷在了那個響指裏頭。漂亮的手指那麽一扣,竟然發出了好聽的脆響,如玉如瓷。那一氣嗬成的動作是我見過最颯爽的英姿,著了魔似的我就屁顛屁顛跟著她走了。
絲絛領我去了一間文墨坊,不過裏麵吃茶的、聽書的、做買賣的什麽人都有,與茶館無異。閑來無事的讀書人便在這裏打發日子,作詩寫字也行、插科打諢亦可。這裏進出隨意,因此無人注意我們。
絲絛領著我去了偏廳,那邊有幾排書案,都備著文墨紙筆供客人用。她對這裏很熟悉,進門的時候還跟老板福身請安。不一會有熱茶送了過來,她端著捂捂手,然後拾起筆來在一摞泛黃的紙上寫:公子貴姓?
我恍然明白了她領我來此處的用意,也從架上取了一支筆,蘸墨,幾乎想也沒想就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賀睿之。
哪個漢人會喜歡占了他們河山的夏族人呢?所以我寧願當漢人。
絲絛提筆寫:想問我什麽?
我方才尋思了一路等會該問什麽,可真要問了又忘得一幹二淨。為了掩蓋我的緊張,隨手磨起了墨,一邊想一邊問:“那麽多種瓷器,你最中意哪種?”
她寫:青花瓷。
“好畫麽?”
她搖搖頭,如蒙了層水霧的眸子噙著笑意瞥了我一眼,又低頭下去寫字。我凝視她的側顏,細膩如瓷的肌膚因吹了冷風泛起微紅,珊瑚色的唇瓣像上了釉一般光滑瑩亮。她是一朵靜靜綻放的白玉蘭,或者是白玉蘭修成的仙子。我看得出了神,她兀然側過頭來,我急忙錯開視線,看向她寫下的字:青花難畫,掌握好濃淡方能燒出好青花。
我似懂非懂點點頭,又問:“什麽最容易畫?”
她寫:釉上彩。
我迫不及待問:“若我想學,多久能學成?絲絛小姐可否收我為徒?”
她的眼眸越發迷蒙,透著含糊不清的笑意,像深秋裏揚起了沙,將四周的景致紛紛模糊掉了。我緊張地等待她的回應,茫茫中,她緩緩搖頭。
我的心從高處跌落,慌得不知道要怎樣落地。
好在她又提筆寫了一句:下月離京。
我籲了長長的一口氣,撫著自己的胸口驚魂未定,原來她並不是反感我,隻因為在京城呆不久而已。又覺得自己很可笑,在她麵前如此不淡定。
我明知道不可能,但忍不住問她:“走了之後,還回來嗎?”
她果然搖頭。
文墨坊裏忽然響起古琴的聲音,周遭都安靜了,隻剩下賣唱的女子用淒涼的聲線唱著李煜的《破陣子》。
這把聲音極好,曲也好,詞也好。唱得所有人都陷入了國破人亡的哀痛之中。
我到底不是漢人,我與他們就是不一樣的,所以融不到曲子裏麵去。
此時,我分明看見絲絛眼裏的淚光,那雙迷蒙的眼眸此刻才撥雲散霧,真真變得清明極了。她是漢人,是啞巴,是為了生計在窯廠裏畫瓷的女工,而我是夏國的皇帝,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什麽天涯海角,而是整個人生。就算互相喜歡又怎樣,十足的悲劇而已。好在還沒有那麽喜歡,我也該清醒一些。
臨別時,我看著她一步步走進深巷,她並未回頭,是我自作多情了。
恐怕此生天各一方永不能再見,我卻沒有留下一丁點兒與她有關的物件,將來怎麽還記得曾經遇見過這樣一位煙視媚行的女子。想及此,我飛快地跑回那間文墨坊,方才她寫字的那張紙還在,一頭被鎮尺壓著,另一頭被風吹得亂翻。
墨跡已經幹透了,之前一直心猿意馬,如今仔細端詳之下,發覺她的字靈秀不失典雅,竟像出自大家手筆。回想她聽破陣子時無意流露出的哀慟,或許也是前朝的貴族出身。
這樣想來,我們更加不可能了。
將紙張疊好藏進衣袖,腦裏心裏都是空****的。也隻是留個念想而已,我並不能有什麽別的企圖了。
如嬪替我瞞得很好,連齊安都沒有發現,以為我睡了一下午。如嬪也不知道我去了哪裏,見我回來便放心了,替我解開發辮仔細地梳頭。
玉柱宮燈太過明亮,惹得人心煩,我別過身子睡去,可總是恍恍惚惚想起她的樣子,還有那聲清脆的響指總在夢裏夢外纏著我不放。我從袖子裏抽出那張藏得小心翼翼的紙,捏了許久,又塞了回去。
終於到了萬壽節,我的生辰。其實很不喜歡自己生於隆冬,覺得這樣的日子裏出生的人一定與冰雪一樣冷。我也就冷冷地應付那些節日裏繁雜的事項。
萬壽節我應當與皇後一起過,於是從如嬪那出來,賞了她許多東西。引得其他妃嬪羨慕不已,連皇後也生了妒意,陰陽怪氣在我麵前說:“既然都賞了貴妃榻,不如幹脆冊封了,這樣也名正言順了不是?”
我笑答:“皇後那裏也有貴妃榻,難道也要冊封為妃?”
皇後臉色凝住,不再多言。
我漫不經心瞥了她一眼,本來就是氣量狹小之人,連裝都裝不出大度來。若她真想坐穩皇後的位子,至少也要像母後一樣懂得權衡。否則,等呼延家不成氣候的兒子承襲爵位之後,我不會對他們手軟。
萬壽朝賀,場麵極大。我與親王及外邦使節坐於殿上觀賞,兩旁對列仗鼓上百麵。底下是繡幙相連,笙歌互起,彩坊自這皇宮中延續到了西直門外,貫穿京城。
不知道外麵的百姓會不會與我同樂,如果有人在這一天咒罵我,我會覺得不安。但是又無可厚非,他們咒罵我是應該的。
擺在麵前的佳肴豐盛,我隨便吃了點,索然無味。
第三盞酒時,各國各地的獻禮紛紛上台。
萬壽燈、八仙圖、玉雕龍……各種奇珍異寶令人目不暇接,雖然沒工夫仔細看看,但我至少要做出滿意欣悅的樣子來。
直到江西巡撫派人送上的一隻大紅瓷瓶呈上我麵前,呼吸一下子就窒住了。周圍所有的明豔色彩都褪去了,那些花燈、煙火、儀仗紛紛遠離了我十萬八千裏,隻有她具體而清晰地在我麵前。
絲絛托著木盤,頭低低地垂著,身上穿了一件繡著青花的素白緞服。那些青花盤成一團團的紋飾,繡得極精致,像一筆筆勾勒出來的。
身旁的太監照著禮單大聲誦讀,我完全沒聽見,不管那是什麽珍貴的瓶子,我隻是很欣喜地想要抓住她的手,叫她抬起頭來看看我。
可是我什麽也沒做,隻怕她認出我以後會失望透頂。
又眼睜睜看著她下去了,那件醒目的青花緞服終究湮沒在了漫天滿地的熱鬧和喜慶中。
我鼻翼涔了汗珠,用手抹去。就這樣分離罷,說不準她日後會想起一個叫賀睿之的人來,總好過她帶著那些國破人亡的回憶來恨我。
繁華散場之後顯得更加冷清,我坐在厚厚的氈子上揣著皇後的描金手爐取暖。
宮女往紅泥小灶裏頭加了幾根木枝,灶上燒著解酒茶。
皇後從滾熱的水裏撈起帕子擰幹了替我擦臉,一邊耐著性子說:“皇上今天吃酒吃得太快了,一杯接一杯灌下去,怎麽能不頭疼?”
我半睜著眼,模糊的什麽也看不清,如果還有酒,我還能繼續喝下去,所謂醉生夢死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皇上,臣妾從壽禮中挑了一份拿回來,覺著皇上一定喜歡。”皇後難得放下架子來討好我,笑容可掬地舉著一隻大紅瓷瓶來了。
我怔住了,那隻通體鮮紅的花瓶竟然這麽快回到我眼前。
皇後說:“壽宴時皇上一直盯著它,想必是極喜歡,臣妾便專程遣人拿回來供皇上賞玩。”她舉著瓷瓶,身上是黑紅相襯的鳳紋翟衣,錦緞上重繡的花紋太過繁複,相襯之下瓷瓶也不那麽驚豔了。
我朝她招手,帶著幾分醉意說:“去換了衣裳來。”
“換衣裳?”皇後很迷茫地看著我。
“換那身水藍色的綢衣,好看。”我可是絞盡腦汁才想起來,皇後所有濃墨重彩的衣裳裏頭唯有那件素雅的,是她就寢時才穿的。
皇後聽話地去換了衣裳來,妝也卸了,披著如緞的青絲朝我走來。明晃晃的八角宮燈下,慢慢走到我麵前,重新舉起了那隻瓷瓶。
那紅釉如凝結欲滴的血一般,厚重,驚豔。
我伸手撫了上去,光滑冰冷,不自覺想起了她的肌容。
皇後說:“這紅瓷極名貴,十年來就燒成了這麽一隻。”
我將它從皇後手裏捧過來,太名貴了,拿來裝什麽才好呢?白玉蘭吧,團團簇簇插在紅瓶裏應該妖嬈萬分,可惜現在不是花期。
皇後倚在了我身旁,話語裏帶著柔軟的茶香,“皇上,要不要供上幾支金菊?”
我搖搖頭,冰冷的花瓶在我懷裏漸漸有了溫度,我說:“供白玉蘭。”
“白玉蘭……”皇後念了兩遍,若有所思望向近身的侍女問,“去年不是留了些幹花?好像有幾支白玉蘭,在哪兒放著呢?”
“奴婢去找找。”侍女俯身退下,帶了幾個小宮女去找花。
我卻終於醉倒了,傻傻地笑。溫香軟玉我不要,卻抱著紅豔豔的花瓶睡覺。
皇後當然不明白我為什麽歡喜,她想笑而笑不出來,看著我對一隻花瓶又摟又抱,卻對她熟視無睹,隻好尷尬而怨忿地杵在那裏。
臘月開始燒地炕,窩縮在禦書房不願出去,用膳、議事也都在這裏。但每日還是要去母後那裏請安,聊一聊家事,聽一聽教誨。
過了臘八之後下了場雪,出門都要裹嚴實些。麗妃給我捧了手爐來,用織金錯銀的小褥包了免得燙手。我便叫她同我一起去請安。麗妃平日裏去給母後請安都要壯著膽子,跟在我身邊就從容了許多。
在殿外抖落了身上的雪方進去,進了殿之後宮女上前來替我們摘了鬥篷去烘。
沒想到甯太妃也在,這麽冷的下雪天她不在王府呆著,倒是殷勤地跑來與我母後敘舊。甯太妃穿了件藏青長袍外罩著寶藍色棉坎肩,坐在母後身邊剝橘子吃,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
我笑問:“太妃娘娘,紅光滿麵像是有喜事啊?”
母後握著甯太妃的手高興地說:“榮親王妃有喜了,若先帝有靈定要保佑我們皇室子孫枝繁葉茂。”
我在母後身邊坐下,自顧自把玩著手爐,“那要恭喜太妃晉升祖母了。這麽大的喜事,怎麽察德不進宮來報喜?”
“年尾了,府裏忙,加上王妃這事,走不開。”甯太妃掩不住笑意,眼光時不時朝坐在下邊的麗妃瞄過去,“皇上這當哥哥的讓弟弟趕在前頭了,可是要加把勁兒呢!”
“太妃娘娘費心了。”我頷首微笑,轉身去命人備上賀禮送去榮親王府。
母後留甯太妃用過午膳,兩人又談笑了許久才散了。我自然有事走開了,夜晚回寢宮才得知麗妃也在那陪了一下午,日暮時分才回來。我止住了通傳的侍女,獨自一人輕著步子溜進去。
她斜坐在榻上繡香囊,嫻熟地在緞子上挑著花兒。想必受了委屈,眼裏水盈盈的卻隱忍著,隻靠這個來打發時間。那樣警覺的人兒這回竟疏忽了,直到我走到她身側她才猛地轉過頭來,緊接著要下榻行禮。
我按住她,俯首問:“繡什麽呢?”
“繡牡丹。”麗妃溫婉一笑,將香囊呈給我看,“要送給皇後娘娘的。”
我邊笑邊搖頭,問:“母後說你什麽了?”
“沒有。”麗妃低眉順目,將線頭放進口中抿了抿,“皇上今後還是少來昭陽宮,多在德陽宮歇著,畢竟那才是正宮。”
我就猜到母後心中動了怒。倒不是因為甯太妃進宮來耀武揚威,而是因為皇家子嗣乃頭等大事,我卻至今沒有令她滿意。若是再過幾年仍無所出,連皇位都岌岌可危。她憂心忡忡是應該的,而我能怎麽辦呢?
麗妃忽然用腳尖蹭蹭我,麵上不露聲色。我便隨手將簾子拉下,側耳湊近她。
麗妃竊竊說道:“敬事房報皇太後說皇上三十五日未有臨幸妃嬪,太後擔心皇上的身子才盤問了臣妾許久,並無其他。”
我莫名其妙地想笑,身為帝王,卻無時無刻被人窺視著。
看來已經瞞不過母後的眼線了,我低聲問:“你怎麽說的?”
“隻說上次風寒之後精神一直不大好。”麗妃的頭越垂越低,耳廓微紅,囁囁說道,“太後還問皇上興致極好的時候,有沒有……半個時辰。”
似是在給自己找難堪,盡管四下裏並沒有人看著我,但還是覺得滿身恥辱。我不再問下去,輕撫麗妃的臉頰,“為難你了,今晚自己歇著,朕去回母後。”
踏著厚厚的雪往慈寧宮趕去,心裏好像著了火似的灼熱煩躁。
萬籟俱寂中,聽見自己腦子裏亂糟糟地嗡嗡響,有些皮鞭抽打屍身的聲音,有些是婦孺淒厲的叫喊,還有大火燃燒屋舍、槍頭刺穿喉管,少女被捆綁著送上我的龍床……
紛紛紜紜都是求死不能。
我一直活在那些可怖的回憶中無法抽身,我一直向先皇祈願讓我安然度過此生,甚至什麽都不要,隻要讓我獲得片刻的安寧而已。
連母後都不讓我好過,還可與誰說?
微弱的燈暈中看見小雪細密地飄落,無聲無息,卻冰封了整片大地。臘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齊安緊緊跟著我,一行人窸窸窣窣到了慈寧宮門口。
隻瞥了眼慈寧宮的牌匾,我那一團心火在冰天雪地裏迅速冷卻了,臨時改了主意。
這世間總有人如意了有人就不如意,何必鬧得所有人都不如意。況且,母後並沒有錯。我叫住正要進去通傳的太監說:“朕隻是路過,不進去,不必通傳。”
“是。”太監躬著身子退下,靴子沾了雪水印在階上一個個腳印。
齊安上前低聲詢問:“皇上,今夜上哪裏歇著?”
我睫毛上落了雪,連眨眼都嫌太沉重,麻木地望著四周淒清冷峻的宮殿樓宇,說:“德陽宮。”
下了朝出來,看見遠遠的紅牆上一層厚雪有融化的痕跡,耷拉著往下垂。好像流淌的白釉,要將醒目的紅色一點點吞噬。我雙目幹澀,腰肩倦乏,想回寢殿去歇息,可偏偏赫連察德在禦書房候著。
應了我那日的話,他特地進宮來報喜。
先皇走得早,皇家的孩子隻有我們二人。我是長子被立為儲君,但甯太妃背後的勢力也不容小覷。當時若不是攝政王匡扶我登基,恐怕母後沒辦法掌控大局。
赫連察德站在檀木長案邊盯著牆上的一把鍍金的長弓出神,挺拔的背脊上披著蝙蝠紋的短鬥篷,暖帽底下發辮油亮。那把弓是先皇之物。
從前他常常來禦書房陪我讀書,可惜他好武不好文,最煩的就是讀書。倘若不是甯太妃阻攔,他早就上驍騎營當參領了。
行過君臣之禮,我請他坐,兩人在矮榻上喝起酒來。察德的酒量在我們氏族裏數一數二,我從來都喝不過他,於是自己淺酌慢飲,不與他比。
“臣弟聽聞皇上與呼延將軍還在僵持,不就是一個逃人法麽?呼延也真是固執。”他一向是想什麽便說什麽。
我用酒杯敲著案幾說:“察德,我們喝酒,不議事。”
“好,不議事。”察德雙頰酡紅,好像醉得太快了,暢快地舉杯哈哈大笑,“皇上還記得以前我們在王庭裏比試摔跤嗎?”
“當然,父皇總是誇你勇猛,將來會成為了不起的勇士。”
察德一手扶著額頭,帶著些許羞愧,“空有蠻力而已,能當勇士,卻當不了將軍。”說罷,又狂飲了一通。
我瞧著他哪裏是在喝喜酒,分明是借酒消愁。於是問他:“怎麽你是來跟朕分享喜訊的還愁眉苦臉呢?”
“長興……病了幾個月還沒起色,我……”察德的話噎在喉口沒說出來,昂藏七尺的勇士,豪氣衝雲霄,唯獨在一個女人麵前豁不出去。
我歎道:“朕也聽禦醫說了,長興公主恐怕捱不過立春。”
察德用力一鉗,手中酒壺的頸口被掐碎,血珠子從指縫中冒了出來。
我這個皇弟恐是天底下最癡情的男兒,錯愛一場卻不知錯,孤注一擲地愛下去,結果就是兩敗俱傷而已。連妻房有了身孕都不能令他欣喜,心心念念隻掛住深居在公主府裏的長興。
說起長興公主,她是前朝皇室中唯一一個幸存下來的。
察德發現她的時候,她被一條白綾勒住脖子躺在祠堂裏。大概是想自縊殉國,卻意外地活了過來。
為了顯示我們夏族人的寬仁,攝政王留住了她的性命,賜予府邸良田、錦衣玉食。
寬仁,在我們屠殺了萬萬千漢人之後,才想到了寬仁,用一位前朝公主作為牌坊。
她住進公主府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她也從未邁出來一步。孤苦伶仃的。
我時常想,她不如去死了幹脆。
可是我的皇弟喜歡她,不明白他喜歡她什麽。遇見長興的時候,他才十三歲。我十三四歲的時候誰也不喜歡,不過到現在我也說不出一個讓我喜歡得死去活來的人來。
察德突然“噗通”一下跪在我麵前:“臣弟鬥膽,懇請皇兄允我納她為妾!”
我愣了一下,搖頭說:“你太沒有分寸了,她是漢人,就算我允了,皇太後那兒怎麽交代?太妃那邊又要如何說?”
“她是我赫連察德的女人,為何我卻連名分都不能給她?”
“因為她姓司馬。”我拉他起來,覺得他這樣子很沒出息。“人各有命,她能活到今日已經是上天對她的眷顧。褚國皇室子孫全部殉了國,隻留下她一個,想必她也過得十分辛苦。西去算是解脫罷。”
察德仍然悲悲戚戚癱在我腳邊,“都怪我,倘若不是我,她能活得長久些。”
“察德,我們夏國那麽多女人,隨你挑選,別再想了。”
“我時常忤逆地想,當初若是沒有南下該多好,我們在王庭裏的日子多好。說不準兩國聯姻,我和長興會在一起過美滿的一輩子。有可能的。”
“當初,我們怎麽知道未來會是什麽樣的?隻有過來了才知道,原來是這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人人都會這麽想,可越想越無法釋懷。”說這樣的話會覺得有點心虛,我尚且不會自救,再如何渡人呢?
察德醉了,酒倒是沒喝多少,大約是太傷心了才醉的。我命人將他安置了,想起來宣禦醫去看看長興公主,如果真是不行了好早些準備後事。畢竟到了年關,宮裏忙。
回頭又仔細想想,不知道她喜歡什麽,陪葬物品若按我們夏族人的習俗來好似不大合情理,畢竟她是漢人。看來這些事都要派幾個漢臣去打點才好。
屋角的風鈴叮咚叮咚地響著,聲音從窗戶縫裏鑽進來。皇後還真是念舊的人,把草原上的風鈴掛到了皇宮裏。
我不喜歡夜裏點太多燈,叫綠姝去把外麵的玉柱燈都吹了,留了裏間的幾盞燭台。
皇後從來不會用簪子去挑燈芯,就由著那燈花落下來。她也從來不繡花或者跟別的嬪妃交好,平日裏不知道怎麽打發時間。
我盯著皇後身邊的大紅瓷瓶發呆,她以為我在看她,於是臉頰偷偷地紅了。
那瓷瓶裏供了幾支白玉蘭,瓶身還有個金閃閃的“壽”字,似是有些不相襯。若是母後見了,定要說不吉利。
可那個“壽”字是絲絛寫的,我能看出來她的筆跡。
突然想去看看麗妃,曾允諾過要教她寫字的,我總是忘記。
下榻穿上靴子,皇後問我去哪裏,我還未答,隻見綠姝垂著頭匆匆走進來,雙手絞在一起。
我心頭不知怎麽隱隱地慌了起來,問:“怎麽了?”
“回皇上,昭陽宮的玉粟在宮外求見,說麗妃娘娘小產了。”
小產?她何時有了身孕?我眼角抽得緊,一言不發衝出去。皇後急匆匆跟上來往我手裏塞了個暖爐,跟著我一道上了輦車往昭陽宮趕去。
夜風淒清,稀疏的寒星淩空俯瞰廣袤的人間。
如果它們能開口說話就好了,一定要告訴我這是不是報應。我的第一個孩子,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的來臨就已經消失了。化作一灘血水。
麗妃一直躲在被子裏哭泣,她說連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大意滑了胎,無顏再見我。
恐怕這個時辰母後已經歇下了,明日一早方能得到消息。
誰也看得出來母後對於子嗣的看重,後宮乃是非之地,麗妃沒了孩子,高興的是多數人,到那時流言蜚語明麵暗裏明地湧過來,她會更加難過。我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安慰她,也就由著她哭去,交待玉粟好生陪著她,便與皇後一起回了德陽宮。
難以入寐,因為一閉眼就會做夢。
我八歲時殺的第一個人,渾身燃著火跑到我夢裏來告訴我,這就是報應。那個詛咒太可怕了,以至於我還牢牢記得那時候他燒焦的麵龐和煙霧之中彌漫的血腥味。
想跟他說,盡管報應我就好了,不要傷害其他人,包括我的女人和孩子們。
難道他要令我們夏族皇室絕後方能罷休?
夢魘糾纏不休,我心驚膽戰地度過了一夜。翌日清晨便作好了去見母後的準備。誰知母後一早得知這消息受了重擊,臥病不起。
好似最近都不太順利,我越發忐忑不安。
聽幾個翰林學士說起過寺廟,那是尋求庇護之所,我突然很想去。雖然攝政王曾下令燒毀寺院,坑殺僧人,但他還未來得及做完這件事就得到報應了。我想,有些事情容不得人不信,縱然佛法能夠渡人,但不敬者怎能獲得救贖。
於是召了幾位重臣商議如何修葺城中寺廟、在皇宮建造佛堂等事宜。
勳舊大臣固然是會反對的,不過我以母後為借口向他們動之以情。
出於孝義,反對的聲音漸弱了。在宮中建造佛堂算是夏國皇帝為“百善孝為先”作出的表率;再者,修葺寺院、廟宇亦可籠絡漢人。
隆冬不宜動土,內工部便趁這空廣招良匠,著手設計佛堂,呈了不少圖紙上來。
大概是看我這樣用心,母後欣慰,身子好起來,也沒再提麗妃那件事了。皇後整日在慈寧宮陪著,看佛堂的事有眉目了,不知上哪兒去弄了幾串佛珠來送給母後。
那佛珠是普通的檀木,很新,帶著濃鬱的香氣。我捏著一顆珠子問她:“可識得佛珠上的字?”
她迷茫搖了搖頭,接著又恍然大叫:“不就是佛字!”
我笑道:“你猜的。”
“猜中了也算本事。”皇後努嘴挑眉的樣子很任性,像個孩子。
我說:“佛堂建好之後,我會請位高僧來。你可以時常陪太後去聽高僧講經,抄一抄佛經,順便多認幾個字。”
皇後的臉色頓時不好看了,斜著眼望向母後,“聽說麗妃就是心血**要學寫字,端著硯台不小心打翻了,她那性子又膽小如兔,一受驚就滑了胎。”
我冷冷瞥了她一眼,將佛珠隨手掛在香爐上。
母後在一旁輕歎:“好好的學寫什麽字呢?她又不是多麽聰明的人。”
我寬慰母後道:“都過去了還說什麽呢?如今朕建造佛堂就是為你們所有人祈求平安。”
殿外有個麵生的小太監求見,齊安過去與他問了幾句話,回來稟報:“皇上,長興公主歿了。”
離除夕還差幾日而已,她到底捱不過開春。還不知道察德會傷心成什麽樣子。
四周都安靜下來,都在等我的話。眼看著要喜慶地過個好年了,平添喪事,有些棘手。若敬她是前朝公主,理應按前朝的先例辦,不過畢竟已經改朝換代了,總不能自己抽自己耳刮子。
我在母後身邊踱了幾步,回頭對齊安說:“就按本朝郡主的規矩辦。先交代一下內務府派些人手過去,喪葬之事全由公主府統辦。宮裏不能耽擱,除夕該怎麽過一切照舊。”
齊安領命下去傳話,我也沒心思琢磨建造佛堂的事了,早早地回了寢殿。
我的孩子沒了,母後病倒,緊接著長興公主在年關撒手而去,像是在預示什麽。
連著許多天我都心神不寧,夜裏時常驚醒,甚至還在夢裏見到了六年前長興躺在祠堂裏的情景。她孤零零地躺在蒼青的地板上,天窗漏下來淒慘的光。供著諸多牌位的香案上鋪著的明黃絹布隨風顫抖。
如今她終於解脫了,我可能也不會再在夢裏見到她。
一早睡起來就覺得精神欠佳,找齊安問了問長興的事怎麽樣了。
齊安說:“公主府早有準備,因此並不匆忙,隻是前去吊唁的百姓實在太多,將那富華道堵得水泄不通。”
漢人去吊唁他們最後一位公主,想必十分哀痛。
至此以後,全天下再無一個姓司馬的。由他們去罷。
恍惚地去上朝,聽見隱約的琴聲從禦花園那邊傳來,問了才知道是宮廷樂坊在習練。不知怎麽的,我聽著那雅樂,竟想起上回在文墨坊裏聽的《破陣子》。
我很想去看看公主府究竟是什麽場麵,順便探望我那癡情的皇弟。
長長的街道擠滿了人,連積雪都在這樣的人山人海中消融。
一個大大的“奠”字懸在公主府的匾額上,底下跪的不知是什麽人,披麻戴孝。
街旁的百姓也都紅著眼,互相張望。
我從偏門進去了,公主府裏邊掛滿了白幔,令人望而生畏。
畢竟是前朝公主,來靈堂祭拜的人寥寥無幾,前朝的舊臣若是敢來便要扣上反逆的罪名。尋常百姓又不得其門而入。於是隻有平日裏伺候公主的一些侍女們在哭靈,禮部幾名官吏按例前來表表意思。
我沒進去,從窗外一眼就看見了赫連察德。
他蜷縮在棺柩旁,像是奄奄一息的樣子。旁人也不在意他,由他躲在那裏。
我倒是有幾分心疼了,我們夏國的親王怎麽可以為了名漢族女子淪落成這樣。
禮部的官吏走了之後我才敢走到門邊,不怕誰認出我來。
靈柩前空空****,我在想要不為她上柱香吧,也算是看在察德的麵子上。
正想走過去,忽然瞥見門檻外跨進一隻雪白的繡花鞋,裙擺上繡著青花。
像是隔了一世那麽長,我心中一驚,慌忙抬頭看,竟然真的是她。
青花緄邊的素白衣裳,看上去很單薄,不能禦寒。她徑直走進來,從侍女手中取過香朝靈柩擺了三拜。那青煙縷縷繞在她玉琢般的指間,熏著她眼眶中盈盈的淚。
我屏住了呼吸,還以為自己在夢裏。
霎時才想起來,為了給長興準備陪葬品,我特地下令景德鎮趕製一套瓷器。所以萬壽節後他們並未離京,而是在京中趕製瓷器。
她在發髻上別了一朵白梅花,素顏寡淡。轉身時,不小心與我的目光相撞。一眨眼,蓄了許久的淚恰巧滾落出來,或許和我一樣覺得太意外了,她怔怔望著我。
我的心怦怦亂跳,渾然不知這女子的眼淚能令人慌得完全不能自已。
很想抬起手替她抹去那滴淚,但是隔了那麽遠,雙腳也不聽話,怎麽都邁不開步子。
她的視線與我錯開,轉過身去走出了靈堂。
直到眼前空了我才如夢初醒,心急地跑出去尋她。
一次次別過,又一次次重逢,每次都以為是最後一次,這應該就是緣分。
我追著她的身影到了一處偏僻的庭院,四周無人,她突然收住腳步回頭看我,眼淚不停地淌,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紋著青花的圖案仿佛被淚水暈開了,看得人心頭泛酸。
幹冷的風一陣陣撲上來,無孔不入。我連忙摘下自己的鬥篷給她披上,輕輕說:“絲絛小姐,北方不比南方,要注意防寒。”
她牽著鬥篷想要推辭的樣子,滿麵淚痕,若是叫不知情的人看了還以為我在欺負她。
旁邊有條長石凳,我扶著她去坐下,在袖口摸出一條淡黃綢的汗巾遞給她。她搖搖頭,自己掏出了繡著青花的絹帕擦拭臉龐。幸好她沒接,我收回來的時候才發現汗巾背麵赫然繡著夏國皇室的圖騰,趕緊掖回了懷裏。
我問她:“特地來祭拜長興公主?”
她搖頭,指著後院比劃了一下,又指指靈堂裏。我看明白了,她是專程來送陪葬的瓷器。或許是觸景生情,想起了自己可憐的身世罷。
她的眼睛哭紅了,鼻子和臉頰也被冷風吹得泛紅,像隻可憐的小白兔窩在我寬大柔軟的鬥篷裏。我不敢大聲和她說話,擔心她會和瓷器一樣易碎。
陪著一起坐了許久,她終於不再掉眼淚了,從身後撿了根樹枝在沙地上寫字:公子如何進來的?
她說話的時候喜歡認真地看著別人的眼睛,或許是自己不能開口,所以那雙蒙了霧氣般的眸子裏滿是期待。
我卻不敢直視她,心虛答道:“我有朋友在府裏當差,從偏門溜進來的。”
她又寫:我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失禮了。
我安慰道:“誰都有傷心事,難免觸景生情。”
她用腳擦去沙地上的字,雪白的繡花鞋蒙上了灰塵。她沒在意,一筆一劃寫道:公子何方人士?
“哦,我是從關外來的,做皮草生意。”我說著,指了指我給她披的那件狐皮鬥篷。
她唇角微揚,低著頭撫摸鬥篷上細軟的狐狸毛,好像是很喜歡的樣子。又歪著頭看了我一會,在地上寫:你開價,我買。
我見狀忙說:“你喜歡就送給你了。”
她搖頭,又寫:不能平白受公子恩惠。
寫完,她又認真地看著我,等待我的回答。
那雙眼睛究竟有什麽魔力,令我癡癡迷迷。我的舌頭打結,支支吾吾說:“就當……見麵禮,不枉相識一場。”
她睜大了眼睛,表示不懂我的話。
我的腦裏一片空曠,毫無分寸地脫口而出:“我想你收下它,然後長久地記住我。”
太突兀了罷,她愕然的神情凝固在臉上,半晌才褪去。
我不自在地幹咳了兩聲,低著頭想象她會怎麽看待我這樣輕浮的人。她會將鬥篷摔在我身上,還是會扔在地上踏上幾腳,抑或折斷樹枝扭頭離去,我不斷地想象,緊張得渾身發冷。
她的袖口繡著纏枝蓮的青花,隨著細弱的手腕擺動。在沙地上寫下四個字:有緣再會。
等我回過神來,身邊已經空了,望見她亭亭玉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處。
她披著我的鬥篷走了,這一別又不知何時再會。可是她沒有拒絕我的心意,這讓我飄然得意,在長興公主大喪的日子裏笑出了聲。
送葬的隊伍從公主府出來沿街而行,百姓們不約而同跟在後麵,仿佛整個京城的漢人都聚集在這裏,將幾條主大街堵得水泄不通。
我躲在偏門後旁觀,那些披麻戴孝、神情哀痛的人們都似曾相識。征戰的那些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場麵我都見得麻木了,誰叫我是蠻夷呢,冷血的旁觀者。所以這場麵再大也與我無關。
折回公主府裏去,空曠的庭院空無一人,我加快了步子趕去靈堂。
察德還蜷縮在那裏一動不動,棺木已經送走了,他還跪在那做什麽。我伸手搭在他肩上他也沒反應,身子僵冷。
我終於打破沉寂,開口說:“察德,該走了。”
他轉過頭來看我,胡子拉茬的臉上過於幹燥,幾乎要裂出紋來。他沒有向我行禮,失魂落魄念道:“皇兄……她真的沒了。”
我不知要如何安慰他,隻是覺得心酸又無奈。
“是我害了她。如果不是我,她能活到一百歲。”
“人各有命,這與你何幹?”我用力拍他肩膀,“別想了,回去好好照顧你的王妃。”
察德瞪著我,雙目紅得像出了血一樣,“我們為何要打仗?為何要糟蹋漢人的河山?要不然她怎麽會恨我,恨得三番四次殺死我們的孩子!”
“住口!”我厲聲喝道,將他拉扯了起來,“不光彩的事就別說出來,若是叫那些漢人知道你都做了什麽,恐怕民憤滔天,出了亂子你能扛下?”
察德將拳頭攥得鐵緊,對著空落落的靈堂無語凝噎。
長興公主的死因是個謎,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都必須守口如瓶。其實我不應該知道,但禦醫非要忠心耿耿地如實回稟長興的病情。於是我才知曉,她兩年之內自行墮胎三次,身子已經垮了。
是我那癡情的皇弟造孽,大概他也沒有想到柔弱的長興如此剛烈。寧願這樣自殘也不要生下蠻夷的孩子。
察德有些話還是說得在理,我們為何要打仗?說不定在和平的年代兩國聯姻,他們真的有機會可以在一起。
我回宮之後去看了麗妃,她複原得很快,臉色紅潤,半倚在**繡花。
瓷製的香爐中溢出嫋嫋青煙,將床幃薰透了,暖香溫膩。
麗妃喜歡親手為我煮茶,我也習慣了,沒攔她,坐在旁邊看她忙活。
侍女端著小灶放置在案幾上,小心翼翼生起了火。
我伸手捂在小灶兩旁,手掌滾燙了之後去握住麗妃的手,“你還是這樣畏寒,多補補身子。”
“補得夠多了,是臣妾的身子不爭氣。”麗妃溫婉地笑著,將頭倚在我肩上,“皇上,今兒甯太妃與榮親王妃進宮來請太後安,順便來瞧了我。王妃的肚子大了,太後見了心裏一定難受,是臣妾無用,連個孩子都保不住。”
我捏捏她的手,“別說了,我們還有很長的日子。”
麗妃知足地看著我,好像這輩子就已經過完了一樣。
灶上的茶壺裏咕嚕嚕響,冒著白氣。玉粟擺上了兩隻茶杯,嫻熟地篩上茶水,又退了下去。
那茶杯是嶄新的青花瓷,繪著纏枝蓮。雖然普通,但是一縷一脈的紋路都烙在了我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