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經意,看見床頭膽瓶裏的桃花長出了嫩芽,才知道冬天早已過去了。

這一年冬天很冷,在和呼延一派大臣的僵持中,我拚盡全力往前走了兩步。放寬逃人法,允許漢人參加科舉。科舉是中原曆朝曆代選拔官員的主要途徑,自從兩國交戰已廢了多年,近兩年才恢複。夏族人享有參加科舉的特權,漢人卻被拒之門外。這樣,我的百姓永遠不可能融合在一起團聚成強大的國家。

民族融合對夏國老臣來說是具有威脅性的,他們總擔心我們的文化太脆弱,受到漢文化的衝擊。但他們沒想到,不管是夏族人還是漢族人,都已經成了夏國人。如此泱泱大國,吐故納新方能發展。

再者,我需要從科舉人才中培植自己的政治勢力。

“皇上,這是剛下來的碧螺春。”麗妃打斷了我的思緒,將茶盅的蓋兒揭開,小心吹了幾口氣再遞到我麵前,“新茶的顏色真好看。”

“碧螺春都下來了?”我喃喃自語,“原來已經過了春分,我竟不知道。”

“皇上政務繁忙,無暇顧及這些瑣事。”麗妃輕輕說著,自己也端了杯茶淺嚐慢飲。

齊安領著幾名宮女進來,回稟道:“皇上,東西都抬過來了。”

“嗯,歸置一下。”我擱下茶盅,側頭望著麗妃淡淡一笑。整個冬天我都歇在皇後寢宮,每日陪著皇後喝各種各樣的湯藥補品,或許是母後的意思,禦醫也時常來請脈,直到皇後有孕,這差事算完了。我對於皇後這幾個月來餓虎豺狼般的行為很不滿,看著她那雙媚眼就覺得渾身泛寒,不過她到底讓我母後如願了,我該感激她才是。

“皇上怎麽把東西都搬過來了?”麗妃探著頭望了會,狐疑盯著我,“皇後娘娘那邊……”

“她已懷有身孕,不會再跟你計較了,平日裏朕會時常去看看她。”

麗妃垂頭,眸光裏暗藏了幾分忐忑。

我該說她什麽好呢,太懦弱,太敏感。

其實我也想再給她一個孩子,讓她在後宮之中有個依靠。但是她卻謹慎小心地告訴我,她不想要。有了孩子,更會成為眾矢之的,她不願意那樣擔驚受怕地活著。

我指了指窗邊的桌案,那上麵整整齊齊擺著筆墨紙硯,問麗妃:“還在學寫字麽?”

麗妃不好意思地笑了,“臣妾隻是胡亂寫。前幾日陪太後去佛堂坐了會,佛堂剛建好,一股子木屑味,太後說先敞一敞,日後再去聽大師講經。臣妾順手拿了本經書回來,依葫蘆畫瓢地抄。雖然不懂那些字都是什麽意思,但既然是為皇上為太後祈福,盡量抄多些,佛祖會明白我的心意罷。”

我走到桌旁去拉開一卷宣紙看,上麵的字跡密密麻麻,墨色很濃。她的確不會寫字,那些經文被她一抄都變了樣子,不僅有失美感,大多數還寫錯了。我忍不住笑出聲,將窘迫的麗妃攬過來按在座椅上,“喚玉粟來磨墨,朕教你寫。”

麗妃的手指瑩白細長,很漂亮,隻是天生會拿繡花針,不會拿筆。

我仔細地教她怎麽握筆,怎麽蘸墨,然後捉住她的手,一筆一畫在宣紙上寫了個“麗”字。

“這是什麽字?”

“麗妃的麗字。”

她回頭衝我笑了,露出細白的牙齒。在我記憶中,她極少這樣開口笑。

我難得有這樣的閑趣,就和麗妃膩在書桌前一中午,直到教會她寫出一個端正好看的麗字,心裏頭便有些成就感。

齊安捧著大紅的花瓶來問:“皇上,這紅瓷瓶還是擺在窗邊麽?”

我點點頭,看著他將鮮紅的、供著白玉蘭的花瓶放置在窗邊的一台根雕花架上。那個金燦燦的壽字恰好對著我。瓶裏的白玉蘭是新鮮的,現在正好是花期,我命人采了許多,勤快地換著。

皇後很在意這隻花瓶,覺得它隻能呆在德陽宮。

我卻非要帶著它四處走。若是睡覺之前見不著,心裏便欠得慌。

午後歇了會,我要出宮去一趟。

察德好幾日未上朝了,他那樣逞強的人,平時小災小病都不顯露出來,這回可是傷了元氣吧。我向母後稟明了之後帶著齊安和幾個護軍出宮去了,都換了普通的裝束。

我從來不敢大張旗鼓地出巡,擔心有刺客。京城看上去還算太平,但全國各地的起義時有發生,換成我是漢人,也不會這麽快地放棄複國。

察德瘦了許多,從前那雙銳利的眼睛全然沒了神采。

起先甯太妃也出來迎我了,不過我叫她下去歇著,房裏就剩我和察德。我想應該可以聽他說說話,那些不能與外人說道的話。

察德麵無血色,深陷的眼窩周圍都泛著青,神秘兮兮對我說:“長興的鬼魂來找我了。”

我愕然,心想要不要請道士來給他做一場法事。

“她像以前一樣穿著白色的長裙,披著頭發……”

“察德,你是不是在做夢?”我指了指四周,“王府裏每晚都有人值夜,怎麽別人都沒看見偏偏你看見了?”

“不是在王府,我前幾日去了公主府。”察德激動地坐了起來,抓住我的肩,“皇兄,我看得很真切,她就站在窗邊,頭發還被風吹起來投在窗上有影子。可是等我趕過去,她又不見了。”

“或許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不以為意,用力將他按下去,替他掖好被子。

“長興……她恨死我了。”

“她恨就能把你恨死嗎?”我看他這樣半死不活的樣子有些生氣,轉身出去了。

護軍都還在院子裏守著,我突然收住腳步,朝齊安招手,低聲說:“朕出去透透氣,你在這候著別出聲。”

齊安欲反抗,但隻是默默地看著我,麵色有些為難。我就喜歡為難他,撣撣衣袖從長廊的另一端出去了。

三月飛花,一團團逐隊成毬,紛紛揚揚像下了雪。落到斑駁的街麵上隨風旋舞,最終都被吹到溝渠裏去。

我漫無目的地在京城裏走街串巷,看見街邊有什麽好玩的都去湊熱鬧。後來買了一隻粉紅鳳頭鸚鵡,用腳鏈拴在了架子上。拎著鸚鵡架子悠哉遊哉地散步,像個遊手好閑的紈絝子弟。

出宮來真是好,所有悒鬱都一掃而光,隻想著不要辜負這大好的光景。偶爾遇上幾名女子滿麵緋紅從我身邊走過卻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覺得好笑。

這樣自由自在,是真正融入了京城,而不是孤絕地守在那座冰冷的宮裏。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響指的聲音,幹脆利落,我下意識地四處張望,在人海茫茫中,竟然極快捕捉到了那一抹魂牽夢縈的身影。

她站在街邊朝一個小乞丐招手,從竹籃裏掏出一隻熱氣騰騰的包子塞給他。小乞丐連聲道謝,她不停地點頭微笑。

那笑容像是要融在淡漠的陽光裏。

她換了一副夏族人的裝扮,厚厚的三彩緞勻稱地裹著她單薄的身軀。梳了發髻,餘下的散發都編成了發辮。變化很大,我以為自己認錯了,但明白無誤就是她。

一輛馬車從麵前疾馳而過,眼看著她穿過街道要走遠了,我顧不得什麽朝她的背影大喊大叫:“絲絛!絲絛小姐!”

她收住腳步微微側過身張望,可是沒看見我,又挎著籃子繼續朝前走。

我拎著鸚鵡急急忙忙從一群攤販中擠過去,踩了誰的腳、擋了誰的道、鸚鵡的翅膀掀翻了誰的攤兒,什麽雞飛狗跳統統都顧不上,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要拚盡一切追上她。

追了一整條街,幾乎要失去她的蹤跡,轉身卻發現一條陋巷裏,她正歪著身子看我。

那雙眼仍舊迷蒙,也仍舊是那麽認真地看著我。

我怔住了,極力令自己的氣息沉穩下來,並且不著痕跡。

紅磚石砌的牆上有幾條蜿蜒的藤蔓,綠幽幽的葉子在蔭涼中微微顫動。

絲絛站在這一大片紅綠交錯裏,鮮明、生動。

我掩不住自己的驚喜之情,一步步朝她走過去,輕聲問道:“絲絛小姐何時又來了京城?”

她搖了搖頭,一邊轉身往巷子裏走一邊朝我招手,又打了個響指。如玉的細長手指在陽光下像是變了個法術。我覺得那真是極美妙的聲音,說不出來的好聽。

巷子幽深,一半明一半暗。絲絛沿著牆角的蔭涼一直往前走,我緊緊尾隨。

她忽然回過頭來衝我一笑,伸出食指豎在唇邊,發出了淺淺的氣息聲:“噓……”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見一隻貓臥在牆頭酣睡。

絲絛躡手躡腳走到牆頭邊的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緩緩地推開,然後招呼我進去。

我也不敢鬧出動靜免得驚了她的貓,可我剛買的鸚鵡不給麵子,不知怎麽的突然“哇啦啦”地亂叫,撲棱地翅膀繞著架子上躥下跳。

那隻貓醒了,眯著眼站起來。

我衝它笑一笑表示歉意,趕緊溜進了院子。

不大不小的庭院裏有一座棚架,底下晾著各種各樣的瓶瓶罐罐。有的瓶罐底部還有水漬,像是剛洗過不久。

鸚鵡還不消停,於是我瞪著它,誰知道越瞪它越鬧騰。要不是絲絛在跟前,我一定掐著它的脖子不讓它喘氣。

絲絛將菜籃子拎進屋裏去,不一會又出來了,右手端了一碗水。

她彎彎的眉毛下是那雙如雲霧遮掩的眸子,由遠及近一直定定地望著我。

我也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直到她將水遞到眼前才驀然清醒過來,眨眨眼道:“多謝。”

說罷去接那碗水,唇剛湊上去,她的手突然搭在了我手腕上。

冰涼如玉,細白如瓷。

想起了第一次相遇時她在我掌心寫下的那個字,心裏癢癢的。

我抬頭看她,問:“怎麽?”

她笑起來,如春花綻放,將我手裏的那碗水又端過去,俯身遞給我那煞風景的鸚鵡喝。它頓時安靜下來了,低頭喝水,粉紅色的小腦袋一頓一頓。我這才發覺它有點可愛。

可是不對啊,它搶了我的水喝。或者說,我剛才險些喝了它的水。

如果沒有它,這碗水是絲絛端給我喝的。

我覺得有點生氣,又想掐它了。

給鸚鵡喂完水,絲絛將我手裏的鸚鵡架子也拎過去,掛在棚架上。

架上的藤條長了稀疏的嫩葉,能擋住稍許陽光。

絲絛請我坐下,又進屋去倒茶。這回真是給我喝的。

看著陽光照在她的麵龐,時間就像是靜止的,似乎不用說什麽也不用做什麽,由著年華這樣凝固也是很美好的一件事。

她與別人不一樣,不會看我一眼就羞紅臉,也不會逃避我的目光。所以每當我看著她的時候,她都從容地看著我。反倒是她那樣看我的目光令我先羞澀了起來,低著頭問她:“何時回來的?”

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青灰色的石桌上寫:從未離去。

我詫異反問:“你不是景德鎮禦窯的人麽?他們一早就離京了,你卻沒走?”

她又寫:想留下。

我自以為是地認定她是為我留下的,於是傻兮兮地笑了,說:“你換了夏族人的裝扮,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她抿唇笑著寫:好看麽?

我拚命點頭,“好看,你穿什麽都好看。”又擔憂地問:“你一個人住在這?能照顧自己嗎?銀子花完了怎麽辦?”

她搖頭,指了指滿地的瓶瓶罐罐。我低頭打量了一圈,發現這些都是素胚,還未上釉。恍然明白過來,她幫人畫瓷賺銀子,手藝這樣好,在京城裏討生活也不難。

可我難免為她心疼,畢竟她是啞女,光憑一雙手養活自己。我想了想,問她:“如果想做什麽買賣,我可以借錢給你,自己當了老板就不必這麽辛苦。開個小鋪子賣瓷器也好,你認為如何?”

她連忙擺擺手,視線越過我的肩膀定住了。

我回頭望去,隻見門外走進來一個婦人,腰上係著髒兮兮的圍裙。我想起來在禦窯廠見過她一次,是個廚娘。原來她們倆住在一處,有個人照應她我就放心了。

絲絛有些為難地看了我一眼,在桌上寫了“芳姨”兩個字,然後站起來朝那廚娘走過去。我也站起來,恭恭敬敬作了個揖:“芳姨,在下是絲絛小姐的朋友。”

那廚娘卻看也不看我一眼,冷言道:“絲絛,人心叵測,不要隨便放陌生人到家裏來。”

我有些尷尬地杵在那裏,那不識趣的鸚鵡又鬧騰了起來。我抬頭白了它一眼,耐著性子與芳姨說:“在下並無惡意,隻是看絲絛小姐一介弱女子在京中討生活不易,若有什麽地方需要幫忙,在下一定竭盡所能。”

芳姨眯眼笑起來:“喲,是京中哪戶官家的少爺吧?口氣真大。”

我意料到她們對於夏族官家的反感,忙說:“不不,我是做皮草生意的,從關外來,跟官家扯不上關係。”

芳姨斜眼睨著我道:“看你一身書生氣,哪裏有生意人的樣子?”

我絞盡腦汁地編謊話:“祖上也曾是官宦世家,因此讀過不少書。”

“哦?”芳姨的目光頓時柔了下來,“不知公子貴姓。”

“姓賀,字睿之。”

“關西郡賀氏,祖上有鮮卑血統,難怪公子形貌異於漢人。”

我心虛地頷首稱是。

絲絛站在芳姨身邊似笑非笑望著我,一副對芳姨惟命是從的樣子。

我便明了,芳姨是擋在絲絛麵前的一座高山。不假思索,我從懷裏掏出一錠金子給芳姨,道:“你們二位女子在京中立足實在不易,這是在下的一點心意,足夠你們開一家小鋪子。”

絲絛伸手將我的手擋了回去,眼神漠然。

芳姨卻笑嘻嘻接了過去,“既然賀公子出手闊綽,我們為何不領情?”

絲絛拽著芳姨的胳膊使勁搖頭。

我擔心她執意不收,便說:“算是借給你們的,什麽時候手頭富餘了再還。”

“絲絛,有了這錠金子,你可以開自己的作坊了,何必還為別人操勞?”芳姨說著還照著金錠咬一口試試真假,然後眉開眼笑地回屋去了。

鸚鵡還在唧唧呱呱地鬧騰,翅膀撲扇出一陣一陣風。

絲絛似是埋怨地看著我,眸光幽幽的。

我害怕她生氣,低聲哄道:“不是說了嗎,算我借給你們的。看你這樣辛苦我怎麽忍心袖手旁觀?”

她努起嘴,回到桌邊用手指蘸水飛快寫著:利錢幾分?

我也用手指蘸了茶水,慢悠悠寫了個“零”。

她斜眼望著我,臉上的陽光在藤架的陰影下支離破碎,一格陰一格晴地拚湊出完整的容顏。忽而起風了,天色暗了下來,幾乎是一瞬間的事。

我腦門上一涼,發覺下雨了。

絲絛仰頭望了望,伸手摘了鸚鵡架子招呼我進屋去避雨。

雨點滴滴嗒嗒落下來,我隨她跑到屋簷下。這春雨下得溫柔又多情,牆角的一樹杏花隨著雨水落了許多花瓣。

我回過頭來環顧這間屋子,雖然簡陋,但是寬敞空曠,擺放了許多瓷器。

就近的一處矮桌上置了一幅瓷畫,顏色尚未幹透。

畫的是湖光山色,杏花春雨。畫中的女子用絹布紮著頭發,衣裳也是極普通的,但真切地融入了畫裏。我側頭望她,“是你畫的?”

她點頭,從硯台邊拾起一支筆塞到我手裏,朝瓷畫左邊一大片空白的地方指了幾下。

我反問:“要我題字?”

她用力點頭。

我仔細看著畫,朦朧的雨景因為湖麵上淡淡的漣漪方凸顯出來,若不然,誰知道畫中在下雨呢。這是江南的春雨,雨絲細如絨毛,落在身上都渾然不覺,我隻見過一次。那是攻陷京城之後,我隨攝政王南下追擊一支禦林軍。

三月,可以閱盡江南最好的風光。那支禦林軍與城內守軍聯合起來,守著城池不肯投降。

我們勢如破竹,他們彈盡糧絕。幾日之後,主將被俘,任我們百般誘降也無用,最後攝政王將他五馬分屍。他們餘下的部隊繼續拚死抵抗,直至悉數陣亡。

接著便是屠城。因為攝政王的獨子在這場惡戰中不幸陣亡,他要報仇。屠盡了城內二十萬餘人,初生的嬰兒也不放過。

正是江南最美的時候,下著細雨,我躲在營帳裏不敢出去。因為那一年的落花被碾成了漿,那一年的春雨是紅色的。

我的心像個無底洞,若要回憶起來,便是不得救贖。

絲絛靜靜盯著我的筆,沒催我,隻是耐心地等。

我提筆寫下: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

落款是賀睿之。

她笑了,明肌似雪,綻如玉蘭。

“你們在這兒呢,現在下了雨,賀公子不妨在這坐會再走。”芳姨端著熱茶進來了,將其中一碗給了絲絛,對我說,“姑娘身子不好,天一涼就得喝薑茶。”

我隨口應道:“哦,那可要好好補一補。”回頭看見架子上一隻小碗的素胚鏤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孔,不禁笑問,“這樣的碗可怎麽盛水?”

芳姨瞥了一眼,答:“這是玲瓏瓷,就是要鏤雕出許多小眼兒來,待上了釉燒出來便不是這樣的,那些眼兒會變成半透明的孔,透著亮。京城裏會做鏤雕的不多,做也做不好。”

我想起來了,就是宮廷裏最常用的碗碟,上麵有一個一個透亮的小孔。原來每日見著的東西褪去外殼就變得陌生了,內裏的乾坤真不容易看透。

這樣鏤雕的瓷器玲瓏精細,豐富多彩。

我笑著問絲絛,“怎麽隻雕了一半,我幫你雕完它可好?”

絲絛輕輕地將碗從我手裏抽回,搖頭擺手。

芳姨解釋道:“公子,這可不是好玩的,若是雕壞了一個孔,就前功盡棄。”

“是啊,那不如我就在這學徒,總有一天能學會吧?”

絲絛低頭笑了,指著方才桌上的那板瓷畫。芳姨便隨她過去看,點頭道:“寫得一手好字,倒是可以時常來幫我們題字。”

我撫掌笑道:“如此,我也可以順便學徒了?”

絲絛似乎並沒有反對的意思,眨眼望著我。芳姨小聲嘀咕:“隻怕公子學徒是假,套近乎是真。”

我隻好幹笑了幾聲,與絲絛也不過幾麵之緣,就這般殷勤,真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左右環顧,岔開話題問:“聽芳姨的口音是京城人。”

“曾經是。”芳姨的眼神別扭起來。

我猜她是從前逃難逃去南方的,或許連絲絛也是。她們的過去我不想知道,那會牽連出一些深入骨髓的仇恨來,我有點膽怯。

雨停之後又放了晴,鸚鵡安靜地窩成一團打盹。

我依依不舍地向她們告辭,絲絛送我到門外。貓兒站在牆頭直叫喚,把我的鸚鵡給驚醒了。我無奈地拎著亂飛亂竄的鸚鵡對絲絛大聲說:“改日再來拜訪。”

要不是這隻煞風景的鳥,我一定會柔聲細語地和她道別。

回到榮親王府,察德睡熟了。在寢殿裏伺候的侍女見我進來了,紛紛跪下。

原來在我離開的小半天裏,齊安沒能擋住甯太妃,隻好說皇上在王府裏散步,甯太妃令王府上下的人都去找我,結果沒能找到,這會都在受罰。

察德的一名貼身侍妾向侍女催道:“皇上回來了,快去稟告太妃。”

我意識到手裏的鸚鵡會出賣我,於是把它交給齊安。齊安飛快地走到窗邊將鸚鵡扔了出去。一通“嘰嘰呱呱”的叫聲在窗外吵嚷不休,侍女們麵麵相覷。

甯太妃很快趕來了,大呼小叫:“皇上去哪兒了?真是嚇得我六神無主。”

我笑道:“隻是隨便走了走,沒想到王府這麽大,還錯綜複雜。”

甯太妃突然盯著窗戶,小聲問侍女:“咦?什麽在叫?”

“不、不知道……”侍女們喏喏不敢言。

我一閉眼,裝作若無其事,“太妃歇著吧,朕是時候回去了。齊安,回宮罷。”

齊安朝門外大喊:“皇上起駕!”

我鎮定自若地走出去,上龍輦之前暗暗吩咐齊安把那隻粉紅鸚鵡撿回來。雖然它十分討厭,不過看在絲絛喂了它水喝的份上,我決定赦免它的罪。

春天總是過得很快,不經意間桃花都謝了,不經意間天越來越長了。

陪母後在佛堂坐了一個時辰,聽老僧人講經。那位寂空大師是我專程遣人去相國寺請來的,他說佛理可化解一切妄想執著,可是我坐在蒲團上,在他溫溫徐徐的呢喃中,不由自主地想念絲絛。

回宮之後,母後一麵撥著佛珠一麵說:“從前攝政王不喜歡佛法也有他的道理,一國之主身負重任,若長期沉溺於此道,恐怕越來越不長誌氣。”

我不知道母後究竟信不信佛,抑或是僅僅裝個樣子給我看。不然她不會說出這般不敬的話來。我回道:“母後,治國並不是靠武力。古有秦皇,窮兵黷武,焚書坑儒,統一天下幾十年又分崩離析。再有蒙古入侵中原,奴役漢人,不斷鎮壓起義,強大的蒙古帝國也不過維持了百年。”

母後反問:“難道佛祖就能保佑我們夏國長盛不衰?”

“敬重佛祖,敬重孔孟,便是敬重漢人。這幅員遼闊的江山,漢人是我們夏人的千百倍。與其日日夜夜擔心他們謀反行刺,不如漸漸地安撫人心。”

母後說:“皇上有這樣的主見哀家也很欣慰,隻不過皇上應當與朝臣商議,試圖說服他們,而不是一意孤行。”

“朕知道了。”我突然明白了母後說這一番話的用意,一定是聽聞了朝堂之事。

前一陣西南在鬧起義,我提議招安,卻遭到呼延等人的強烈駁斥。

我獨自坐在寶殿之上,身邊空****的,身後也無依無靠。算是明白了漢人為何說皇帝是孤家寡人。最後隻得聽從他們的主張,派兵圍剿。

為此,我好些天沒去看皇後。

皇後有了身孕以後脾氣還不大好,時常動怒,大約又上母後那裏去哭訴了。我都已經給了她想要的,她卻不知足。

午時日頭很毒,宣紙上墨色太濃了,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叫玉粟將竹簾子都放下去,屋裏頓時一暗,良久才覺得適應了,握住麗妃的手繼續教她寫字。

仍然有絲絲縷縷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竹簾滲進來,照在麗妃的側臉上。

粉紅鳳頭鸚鵡在窗邊打盹兒,時不時會發出低微的咕咕聲。

我也有些倦意,伸了伸胳膊說:“朕想去小憩一會。”

麗妃起身攙扶我,命宮女收拾筆墨。

桌角上一本唐詩被風吹開了幾頁,我一瞥之下,“劉長卿”這幾個字竄入眼裏,想起那句“細雨濕衣看不見,閑花落地聽無聲”。我側目望了望驕陽似火的夏日,喃喃道:“好像很久沒下雨了。”

麗妃說:“前幾天夜半三更下了場雨,皇上睡得熟,所以不知道。”

“是嗎?”我隨口問道,“你又怎麽知道的?莫非半夜裏不睡覺?”

麗妃答:“聽見雨聲忽然醒了,就起來喝了茶。”

我想起來芳姨說過絲絛的身子不好,天一涼就要喝薑茶。麗妃也是身子虛,每每到下雨天就腰膝酸軟。我撫著她的肩說:“日後叫玉粟時常備著薑茶,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晚些時候,我悄悄把齊安叫來,命他找個人去給絲絛送些銀子。把那條巷子的位置說了說,齊安便去辦了。

後來那人來回話,說那戶小宅空無人住,卻在桌上發現了一封信。齊安便將那封信呈上來給我了。暗黃粗糙的信紙,用紅蠟封的口。

我急忙拆開,裏頭掉出一張紅紙簽,上麵寫著:承蒙公子扶助,我與芳姨已遷至琉璃廠東街新柳巷,新瑞瓷器便是。

我收起紙簽,心情大好,賞了齊安和那個跑腿的小太監。

然後大發慈悲地上德陽宮去探望皇後。

沒有提前派人通傳,德陽宮有些措手不及。

綠姝和幾名宮女在寢宮長廊外玩鬥草,正不亦樂乎,猛然間聽見齊安喊的那聲“皇上駕到”,個個麵色煞白,垂著頭趕過來恭迎。

我將雙手負在身後,問:“怎麽不用伺候皇後嗎?”

綠姝答:“皇後娘娘睡著了。”

“剛睡?”

“不,睡了好一會,奴婢這就去請皇後娘娘起床梳洗。”綠姝從地上爬起來匆匆進了殿去,我道了平身之後,其他宮女也起來各歸其位。

其實我挺想看她們鬥草,簡單而無聊的玩意兒,她們卻笑得那麽歡暢。我的嬪妃們從來不這麽笑。

窗外鬱鬱蔥蔥的大樹遮擋了烈日,殿裏放置了一塊冰。蔭涼怡人,的確很舒適,令人生困意。

皇後睡眼惺忪與我坐在一處,雙手抱著隆起的肚子。

我仔細端詳了會,像個鍋蓋反扣在腹部。那裏麵住著我的孩子,想想也覺得很奇妙。

皇後因剛睡醒臉頰酡紅,“皇上,他現在常常踢我呢。”

“是麽?”我小心翼翼地伸手覆在她肚子上,有點害怕。

“聽說,這時候他能聽見外麵的聲音了。皇上可以和他說話。”

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真的麽?那得請範太傅來給他教課。”

皇後嬌嗔地在我胸膛拍了一下,“皇上,是真的。孩子若是聽見了父皇和他說話,一定高興極了。”

我心裏頭躍躍欲試,可是看見皇後的臉總是說不出動聽的話來。要我傻兮兮地對著她的肚子自言自語,想想不是滋味。於是摸著她的肚子慢慢悠悠說:“你若是個男孩,將來繼承皇位可是要受累了。所以朕期望你是個女孩,一輩子錦衣玉食,享盡寵愛。”

皇後的臉色唰一下變得蒼白,眼角抽了幾下,還要硬生生逼著自己說:“臣妾代孩兒謝皇上厚愛。”

我暗自歎她可笑。為人父母,不就希望孩子一世安康麽?難道非要去爭什麽才是為他好?側目望著她的眉眼神態,又覺出了幾分母後的影子。

母後為我爭了半輩子,匆匆回想了一下,真不希望我的孩子像我一樣長大。

七月流火,榮親王妃誕下一位小郡主。

甯太妃竟然沒有進宮來與母後道喜,大約自己憋在府裏生悶氣。

母後心情極好,提議去暢春園避暑。我說怎麽夏天都到末尾了才去避暑,母後毫不掩飾地說這一年終於有件令她高興的事了。

於是浩浩****往暢春園去避暑,我隻帶了如嬪。心裏頭是有些盤算的,因為暢春園離琉璃廠不遠,而且離宮裏人少,守衛也不似皇宮那樣森嚴。

夏蔭濃濃,蟬鳴與風聲齊和,吵得人睡不著覺。我便叫人去把寢殿外頭的蟬趕走,誰知那些太監笨手笨腳,齊安隻得從外麵找了些專門捉蟬的人來。

幾個少年舉著長長的竹竿在園子裏忙活,我覺得新奇,和如嬪躲在廊後麵看。

他們循著蟬鳴聲找準位置,凝神屏息,用竹竿輕巧地往上一抬,竹竿頂端就粘了隻蟬下來。一粘一隻,像是隨手而得,並不費力。不一會,他們腰上挎的竹籠子裏就黑壓壓的一片。

我來了興致,頂著驕陽也要拿那竹竿來玩一玩。

幾個少年懵懵懂懂地望著我,杵在那不知所措。

齊安喝道:“無禮刁民,見了皇上還傻站著!”

他們立即扔了竹竿,朝我跪下。

我趕緊說:“不知者無罪,平身吧。”

他們拘謹地站在我麵前,擠成一堆。

我盡量溫和問道:“你們用什麽辦法捉蟬的?”

其中一名黑瘦的少年小聲回答:“在竹竿上塗了樹脂,將知了粘下來。”

我伸手指了一下,“你們把知了捉在籠子裏帶去哪裏呢?”

他說:“吃了。”

我驚奇不已,問:“吃蟬?如何吃?”

他喏喏說:“在油鍋裏炸了吃。”

我看著籠子裏掙紮著亂飛的夏蟬,胳膊上起雞皮疙瘩,又忍不住好奇心想要試一試。於是叫齊安多給了他們些賞銀,叫捉完蟬以後留下一籠子給禦膳房送去。

他們捧著那些銀子樂得合不攏嘴,朝我磕頭謝恩。

我俯身撿了根竹竿,看準了樹梢上一隻肥大的蟬,正想出手,那隻蟬卻飛走了。接著換了處地方又試了好幾次,仍然徒勞無獲。

“皇兄真有雅興。”察德粗厚的聲音突兀地冒了出來。

我回頭瞪著他,“你何時進園來的?”

齊安在我身邊小聲提醒:“皇上早晨說要召榮親王進來的。”

我一拍腦袋,中午迷迷糊糊睡了會,竟然忘了。我笑著將竹竿還給那少年,叫如嬪回去歇著,然後與察德一同進殿去。

察德的臉頰凹陷了,原先壯實的身軀如今變得精瘦。也不像從前愛笑了,仿佛變了一個人。我召他來陪我住兩日,不然在這園子裏除了上朝議事之外就頗無趣,閑得發悶。

矮榻上鋪了玉簟,一人一碗酸梅湯喝著。

我問他:“初為人父心情如何?”

他麻木地應答:“不是我最喜歡的人生的孩子,就好像不是我的孩子一樣。”

“怎麽能這樣說?那可是骨肉至親。”

“等皇後的孩子出世,皇兄便能明白我。”

我冷不丁想起皇後那張臉,心裏添堵。整整一個冬天她沒讓我好過,不過也總算讓我記住了她的樣子。

察德也很清楚我和皇後的關係。礙於呼延家族的龐大勢力,群臣在政見上都隻能紛紛附和,令我十分被動。這是拔除攝政王的勢力之後導致的失衡。從前我身後有攝政王,與甯太妃、呼延將軍相互牽製,如今隻剩我自己了。

酸梅湯流入喉管,身子裏一片冰涼,我說:“察德,我們好久沒摔跤了。”

他憨憨地笑了,“皇兄,摔跤我可不會讓你。”

無論摔跤還是喝酒,我果然都比不過察德。

流了一身汗,筋疲力盡躺在墊子上,幾乎要睡著了。

察德喃喃說:“我又看見她了。”

“什麽?”我迷糊之中睜開了眼。

察德空洞的雙眸直直望著頂上的藻井,念叨:“我又看見了長興的鬼魂,她衝我笑呢。這次離得很近,我差點就碰到她了。”

“察德,你別再想長興了,看見了鬼魂又怎樣?到底是鬼魂,她又不能活過來。”

“我想和她一起變成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