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剛滿月的時候,母後就想勸我立他為太子。
我以為立儲不能如此輕率,連話都還不會說,怎麽能確信他有資格當一國之君。或許母後不是這樣認為的,像我這般無能之人,不也坐上了皇帝的位子。隻要有呼延家的勢力在,這個孩子被立為儲君似乎是遲早的事。
萬壽節前後,雪下得很大。母後說我出生的時候王庭裏冷得像冰窖,雪有三尺厚,我於風雪中降臨人間,給父皇帶去了希望。
依稀記得父皇的模樣,滿臉密密麻麻的黑胡須,有時會將胡須編成辮子。他從前不喜歡我母後,但是很寵甯太妃。那時我還太小,卻對這些事記得很清楚。因為父皇不喜歡母後,我擔心他也不喜歡我,於是與察德百般爭寵。最後我發現,父皇對待我和察德是公平的,在這方麵,我做得不如父皇妥當。
就算我再不喜歡皇後,孩子也是我的骨肉。
“皇上。”太醫輕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轉過身看了眼床幃裏的麗妃,問:“怎樣?”
“皇上,恕老臣直言,麗妃娘娘身子虛寒,加之上次小產,恐怕再要受孕很難。”
“就沒有好辦法?多多進補如何?”
“娘娘虛不受補,補過了反而難以消受。”他說的這麽大聲,就算隔著牆也能聽見了,何況隻隔一扇屏風。
我鬱悶地擺了擺手,叫他退下。心想要如何安慰麗妃才好,誰知她仿若無事地下了床,披著襖子走到我身邊,淡然笑道:“皇上,人各有命,不用為臣妾操心了。”
我沉沉歎了聲氣,老天總是要讓我不如意。
齊安從門外進來,稟告:“皇上,德陽宮綠姝求見。”
“何事?”
“說皇後娘娘那邊出了點事。”
我更加心煩,安撫了麗妃幾句話,匆匆趕去德陽宮。
風雪冰寒,落在睫毛上凝成了冰。
我站在殿門外見裏麵一片狼藉,不想進去了。
皇後真舍得砸,那些上等的瓷器可都是前朝留下來的精品。剛做了母親,脾氣還是這麽暴躁。可憐我的兒子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當娘的卻不理不睬。
皇後穿著金黃色的錦袍,長長的辮子有些鬆散,忿然瞪著我。
我語氣平淡問了句:“你在幹什麽?”
她並不畏懼,揚著臉問:“皇上究竟對臣妾有多厭惡?”
“何意?”
“明明是個小皇子,為何要娶女兒的名字?”
我笑道:“是皇後中意的名字,怎麽又不喜歡了?”
“皇上是故意要看臣妾的笑話吧?”
我覺得皇後變聰明了,仍然不急不緩說道:“朕早就說過希望你生個小公主,於是取了個女兒名字。當時皇後也並無異議,所以就定下了。”
她笑了一聲,表情古怪。
我叫人進去收拾,順便讓乳娘把孩子抱出來,說:“等皇後養好了性子再照看玲瓏。”
皇後昂然地站在那裏,絲毫沒有心軟。如果她肯開口說點什麽,或許我會不忍心奪走她的孩子。可她生來就是硬心腸的人,驕橫慣了。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衝進風雪裏。
那些雪像被扯碎的棉絮,地上滿是冰渣子。一切都是破碎的,沒有什麽能完滿。
母後得知後憂心忡忡,可並沒有勸我。她也明白皇後此舉犯上,去訓了她好幾回,不知道她們都說了什麽,我不關心。
玲瓏放在儀陽殿養著,有兩名乳母,兩個老嬤嬤照顧著。
我時常去看他,越看越喜歡。小不點很聽話,一見著我就笑。眼看要過萬壽節了,我想送他點什麽。既然都叫玲瓏了,那就送一套青花玲瓏瓷給他。打定主意,我便叫齊安去準備了。
禦書房裏的沉香熏得太濃了,我有些透不過氣來。
齊安將一封信交給我,看見信上娟秀的字跡,我頓時覺得舒暢了許多。原以為上次我嚇著了她,她也不會再理我,於是小心翼翼地寫了封信去試探。還好,她並沒有生我的氣。
她在信裏說上次雕的那隻碗已經出了窯,想給我看看。
這到了年關,我卻很難出宮去。
夜晚糾結這件事,輾轉反側,手裏攥著她的那條絲絹。
絲絹洗幹淨了以後我就一直隨身帶著,和我的汗巾放在一起。麗妃很關心絲絹的主人是誰,曾私下裏問過齊安,齊安隻是裝糊塗。送信都是齊安偷偷交給出宮辦差的小太監,誰也不知道那信是我寫的,所以我自認為很安全。到恰當的時候,我會告訴麗妃。
考慮許久,發覺隻有除夕之後我才能有機會出去。燈節十日,按例皇帝要出宮微服巡視,與百姓同樂。於是便回信,與她相約正月初十酉時,在京城府河橋頭相見。
不禁想起那句詩: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我便沒什麽心思過萬壽節和除夕了,隻盼著除夕之後的新春燈節。
熱鬧的燈市如星海一般,放眼望去,整個京城都籠罩在祥和溫暖的光暈中。
白皚皚的雪蓋住了屋頂、路麵,河上結了厚厚的冰,有孩童在冰上玩鬧。
我穿著棕黑色的熊皮鬥篷在人群中穿梭,身後遠遠跟著齊安和幾名護軍。他們也都喬裝了,暗地裏保護我。這樣的人山人海,就算有刺客也認不出我來。因此我越走越快,將他們遠遠甩在了後麵。
橋頭一株梅花開得清雅,樹下的女子亭亭玉立,穿著湛藍的長襖,外麵披著黃褐色的狐皮鬥篷。
那是我送她的鬥篷。看見我的鬥篷包裹著她,心裏莫名歡喜,快步跑了過去。
絲絛望著我微笑,藏在鬥篷底下的雙手伸了出來,手裏捧著一隻用棉布包好了的碗。
我打開來看,雕著玲瓏孔的瓷碗上繪著鬥彩連環紋,精美,玲瓏。我笑得合不攏嘴,問道:“這就是你上次雕的碗胚?真的送給我嗎?”
她點頭,目光裏似乎在極力掩藏什麽,不再與我對視。
樹梢被積雪壓彎了,碎了的白梅花被風一吹就落下來。
雪和梅花都落在她烏黑的發髻上,清雅的容顏與這雪景融為一體。
我總以為她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帶著一股筆墨勾勒過的味道。
將碗收好揣著懷裏,然後與她一同沿著燈市悠閑地逛著。街上的玩意兒稀奇古怪,我時常停下來看一看,她隻在旁邊看著我笑。她平日裏時常出來,自然不像我這樣沒見過世麵。
看見有賣珠釵的小攤,想買一支給她,但是又覺得太寒磣了。
後來買了盞花燈送給她,我見別的姑娘都有,年輕女子應該都喜歡的吧。可是沒一會我就後悔了,這麽冷的天,還叫她伸出手來拎著花燈,我真不懂憐香惜玉。
於是在河邊收住了腳步,從她手裏接過花燈隨手掛在樹梢上,然後握住她的手。
果真是被凍得冰冷,她也不吱一聲。
我心疼地將她的手托起來,嗬了幾口熱氣,又搓了幾下,“怪我不好,不要花燈了。”
她卻搖頭,執意把花燈摘了下來。
“那我幫你提著。”我忙說,“芳姨說過你身子不太好,不能受涼。”
絲絛垂眸想了會,將花燈交給我。
河麵上傳來孩子們嘻嘻哈哈的笑聲。他們用一塊板子拴上長繩,板子上站一個,另外幾個便在前麵拖著繩子跑。我小時候也和察德玩這樣的遊戲,隻是到中原來以後沒機會玩了。
我突然玩興大起,轉頭問絲絛:“你有沒有在冰上走過?”
絲絛慢慢搖頭,似乎有點膽怯。我極少看見她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有種使壞的心思,不由分說就拉著她的手往前邊的台階下到河渠裏去。
冰上光滑,看那些孩子們稍不小心就滑倒了,然後笑的笑、哭的哭。
我卻走得穩當,因為腳下的靴是我們在北方常穿的雪地靴,防滑保暖。
絲絛很緊張,緊緊攥著我的手一步一步跟著我走。我時不時回頭看她,在一片燈火絢爛的背景中,她的輪廓那麽清晰。
突然,夜空中傳來“嘭”的一聲巨響,一枚閃亮的光球衝上天,炸開來,像姹紫嫣紅的春花盛開。
“快看!”我高指著天空,不料接著又是一聲巨響,河麵上傳來震動,我本能地扔掉花燈將絲絛拉入了懷裏,拔腿往河岸跑。
冰麵喀嚓響了幾聲,裂了數道口子。
絲絛腳下一滑跌倒在地,我也站不穩,滑出好遠去。
回頭看她,不遠處的花燈在燃燒,嗶噃響。
她身子底下的冰一點點地開裂、縫隙越來越多,再也承受不住她身體的重量。
我呆呆地站在那,看著花燈燃燒,煙火絢爛,無數種色彩在她驚慌的麵容輪番映照。
我抬腳走了一步,腳下也傳來一聲裂響。
絲絛望著我搖頭,大喊一聲:“你快走!”
那聲音嘶啞、蒼老、帶著些許悲戚,我聽過一次便不會忘。
我怎麽能走呢?如果她因此丟了命,我也是罪魁禍首,應抵命才是。在北方生活多年,我已見慣了冰上突發的危險。交代她坐在那不要動,自己往反方向走了二十幾步。
這時我離她三丈遠,還能看清楚她的目光。
我不顧一切衝過去,寒風掠過臉頰仿佛劃出了口子。在距她幾尺的時候俯下身子往前一撲,抱著她在冰麵上滑出去好長一段距離。不是不害怕,在落地的那個時刻我緊緊閉上了眼睛,以為這一生就要和她一起結束了。好在我們滑出去之後那塊冰才碎掉。
花燈還在燃燒,煙火仍然在空中綻放。
她的淚水打濕了我的手掌。
“沒事了。”我將她抱得很緊,都怪我叫她受了驚。
好在周圍都沒有人受傷,方才隻不過虛驚一場。我將絲絛攙扶起來,走上岸邊,胡亂用衣袖幫她擦拭眼淚,“你沒受傷吧?哪裏疼嗎?”
絲絛一直在搖頭。
齊安慌慌張張從圍觀的人群中擠出來,抓著我的胳膊大叫:“公子!公子沒事吧?”
我覺得腹部有些不適,摸了幾下,將那隻碗掏出來,竟然已經碎成了兩半。我無比惋惜道:“可惜了這精致的碗。”
絲絛從我手裏接過去,拚了拚,中間有縫隙,怎麽也拚不回來了。她將幾片破碎的瓷包起來,低聲說:“沒關係,我再重新做一個送給你。”
聽見她開口說話,我心裏是說不出的高興,都把齊安忘在腦後了,光顧盯著她一個勁傻笑。或許是因為自卑,她不敢大聲說話,語聲非常低微、隻有我才能聽見。
我用手掌捧住她冰涼的手往自己懷裏塞,希望讓她變得溫暖一些。
她低著頭問:“你救我的時候可曾想過?若是不走運,會和我一起掉下去。”
“要不是我,你也不會遇險。所以將功抵過,你不欠我恩情。”
她抿唇笑了笑,抬頭望我一眼,不說話了。
難得她與我說了好幾句話,我滿足了。
那把聲音不溫柔、不動聽,甚至令人毛骨悚然,可我喜歡。
齊安不知是嚇的還是冷的,牙關打顫,勸我說:“快回去請郎中檢查檢查,公子若是出了什麽閃失,我就要被太、太夫人打死了!”
絲絛聞言也擔憂地看著我。
我不以為然道:“能出什麽閃失?先送絲絛小姐回去。”
齊安無奈,隻好去叫馬車來。我明白他有多擔心,畢竟我的安危就是他的安危,若今天這事情叫宮裏頭知道了,他會沒命的。其實再讓我選一次,我未必會那麽英勇地去救她,隻因那個時刻我忘記了我是赫連睿德,我隻是賀睿之。
一個普通人,怎麽就不能豁出命去救自己心愛的女子?
深藍的夜空又飄下了雪花,在寂靜宮燈的光暈裏揚揚灑灑。
我沐浴後換了寬鬆的黃綢衣裳,隨性地躺在矮榻上看藻井裏的燈。想起今天絲絛身上穿著的那件湛藍的襖子,繡著一環一環的螺紋,像孔雀的尾羽。她穿什麽都好看。
如嬪我身邊玩一種來自南疆的樂器,叫做葫蘆絲。如嬪喜歡玩新奇的玩意兒,而且很聰明,總是能很快琢磨點什麽出來。我們倆都不通樂律,不過胡亂吹些不成曲調的音,也能玩得眉開眼笑。
晚會兒,齊安領著禦醫來了。
為了叫齊安放心,我認真地配合禦醫,將自己身上哪裏不舒服都說了一遍。
禦醫擦著汗,清清嗓子說:“皇上,老臣以為先處理外傷,明日再請院士來仔細瞧瞧。”
禦醫所說的外傷不過是胳膊肘上的一塊青腫,我耐著性子由他給我抹藥酒。明天太醫院院士來的話,恐怕母後也會擔憂。關於我這輕微的傷是如何來的,就算齊安能圓過去,也怕那些護軍會泄露口風。
我嗬嗬笑著說:“薛太醫,朕與你說著玩的,哪兒有那麽多毛病?不過是磕了一下。不用勞煩院士了,朕一切安好。”
待人都退了出去,如嬪端了盤糕點來坐在我身邊,自己拈著吃,一邊嚼一邊問:“皇上,宮外頭有意思麽?”
“有意思啊。”
“臣妾也想出去玩。”如嬪在我麵前不避忌地說這話,似乎是打定了什麽主意。我想了想,去年允了她一家大小進宮來聚,今年似乎也沒給她什麽特別的照顧。夏天帶她去暢春園避暑還出了點岔子,被母後罰了。如今吉嬪有了孕,她時常去陪著,難免不會嫉妒。
女人爭風吃醋是最可怕的,好在她機靈懂事,不會像皇後那樣沒腦子。
“祭祖那天,朕要和皇後同行,不如你在後麵跟著,正好也出去看一看。你入宮也有三年了,都不知道京城是什麽樣子。”
如嬪高興得往我嘴裏塞了塊糕點,笑眯眯道:“多謝皇上。”
今天雲很重,禦書房裏暗淡。我抱著小暖爐倚在龍椅上有些困倦,叫人把燈都點起來,刺刺眼就有了些精神。
察德進來請安,摘去鬥篷走到鼎爐旁邊伸手烤火。
是我召他來的,看他近日氣色不錯,便想與他聊一聊。
自從皇後誕下皇子以來,甯太妃鮮少來宮裏,忙活著給察德納妾。皇親國戚的適齡女子都被她問詢了一遍,似乎挑了幾個中意的。不過那些金枝玉葉怎麽會甘心做妾?甯太妃為此犯愁。
我問他:“納妾之事如何了?可有中意的小姐?”
察德有點忸怩,撓撓頭說:“皇上,臣其實看上了一名女子……隻是,不敢與母妃說。”
難怪看著整個人精神了,原來是人逢喜事。我也為他高興起來,坐直了身子問:“為何不敢說?是哪家的小姐?”
“皇上可還記得我曾說在公主府看見了長興的鬼魂?”察德麵露微笑,輕輕地說,“原來不是鬼魂,她是公主府的一名侍女,曾經伺候公主多年,不舍得離開,就一個人在公主府裏住著。後來公主府拆了,她就流落在外,給大戶人家當柴火丫頭。”
還有這般離奇曲折之事?我狐疑睨著察德,“你不是很確信看見的是長興嗎?怎麽又成了別人?”
察德說:“長得有五分相似,夜裏又看不清,我就認錯了。”
“侍女長得與公主相似?”我癟著嘴表示不相信,而且察德的眼神也太差了些,愛得死去活來還能認錯。
察德忙解釋道:“我是親眼見到了才相信,或許是因為中原女子都長差不多的樣子。”
我無奈吐了口氣,“既然是漢家女子,你怎麽能要?”
“也就是為此,我不敢與母後說。”察德緊張地攥著拳,低頭對我說,“皇兄,我想給她假戶籍,讓她變成夏族人,這樣我便可以納她為妾。”
“察德,混淆皇室血脈是大罪你可知道?”
“知道。”察德篤定點頭,又搖頭,“可是我不能再放棄第二次。”
“隻是與長興長得像,並非真正的長興,你何必執著?”
“是冥冥中注定的,長興走了之後,給我留下了她。”
我想我勸不動察德,他這樣癡,難保不會又為了一個酷似長興的女子鬧得半死不活。所以我隻能幫他出主意了:“去物色小戶人家,家裏隻要有人在朝為官便可,叫他們家多出一個庶出的女兒也並非難事。”
“恐怕出身低微,我母妃又不樂意,到時還望皇兄替我作主。”
我點頭應了,見他這樣眉開眼笑,不禁暗暗歎他沒出息。
察德走了不久,我想叫齊安傳午膳,卻找不見人了。
一個小太監慌張地跑進來小聲回話:“皇上,齊公公叫皇太後召去了,挨了板子,命奴才來傳個話,太後打算派人去琉璃廠。”
我手裏的折子掉了下去,攤在地上。母後怎麽會知道?除了齊安和那幾個護軍,誰會知道我去琉璃廠的事。來不及細想,我擔心母後會拿絲絛怎麽樣,大喊:“快快備駕!”
“皇上要去哪裏?”
“去……”我要去哪裏,沒了齊安,都不知道要怎麽瞞過去。那幾名護軍大概也被母後拿住了。我便是孤立無援,連宮門都出不去。
怎麽辦呢?如果絲絛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該怎麽辦呢?
一個人坐在禦書房裏發呆,預想糟糕的場麵。惶惶不安,甚至能想到她恨我的目光。
我能不要命地去救她,卻不能阻止未來將要發生的事。
上天會如何安排,我怎麽知道。
母後來了,她叫所有人都退下,隻和我麵對麵地坐在禦書房裏。
很久以前我們也這樣坐著,她教我忍辱負重、韜光養晦。
母後的眼眶是通紅的,已經哭過了,她向來不在我麵前哭。隻會堅強地抬著頭告訴我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母後抬手用手絹蹭了蹭鼻尖,慢慢說:“皇上,不是哀家心狠,那樣一個令皇上連命都不要的女子,留不得。”
我知道我什麽也不能說,一旦開口為絲絛求情,她必死無疑。難道我隻能這樣徒手旁觀,直到母後派去的劊子手將她鮮血淋漓的頭顱抱回來給我看?
我喉嚨裏有東西在往上湧,想嘔。
很久沒有這麽害怕的感覺了,在我奮不顧身救絲絛的那一刻也沒有這麽害怕。我害怕屍首、鮮血還有大火。
我用極平靜的語調對母後說:“不過是個女人,朕不缺,也不稀罕。”
“真不稀罕,怎麽會為了她忘掉自己的身份?”
我一手用力掐住另一手的虎口,冷靜答道:“朕沒有忘,救她不過是做做樣子,好一親芳澤。從前時常與父皇和察德在冰上遊玩,自然知道哪裏有危險,遇到危險該如何。”
母後蹙眉看了我一會,不知在想什麽。
我鎮定自若起身,說:“餓了,不如母後與朕一同去用膳。”
“也好。”母後斂去了情緒,表情也波瀾不驚。
我們相依為命的兩個人,已經習慣了不去探究對方的心思。
一到晚上,風聲不止不休,偶爾聽見一團雪從樹枝上落下來的聲音。
從未知的高度落下來,砸得我的心發慌。可能我又禍害了一條人命。這麽多年,因我而枉死的冤魂再多一個也不算多,下了地獄之後,他們都會報複我,讓我不得超生。
帳子裏如嬪睡得很熟,鼻息聲一起一伏。而我在黑暗中獨坐至子時,手裏揉著那條繡著青花的絲絹。
母後同樣沒有睡下,正在慈寧宮裏等著消息。子時的更聲一過,她派去的人回來了。我卻不知道結果是怎樣的,她不會告訴我,我也不能去問。聽聞她睡下之後,我命人去請了母後的心腹來問話。
那位參領姓塔塔,從我記事起,他就在父皇身邊,父皇駕崩後,他一直保護母後。他每次拜見我都低著頭,謹慎小心。
我沒有勇氣開口問,怕問了以後他也不會說實話,他那麽聽母後的話,即便絲絛沒事他也會騙我好叫我死心。我就那麽愣愣看著他,不發一言。
“皇上,微臣該死。”他抱拳說道,打破了沉默。
“怎麽該死?”
“無論微臣怎麽說,都犯了欺瞞之罪。”
是啊,他若照著太後的意思說,就是欺君;若是把秘密泄露給了我,就是對太後不忠。這樣兩難的選擇,他怎麽選都是死。
不過他是聰明人,什麽都沒說就已經把消息透露給我了。
如果絲絛真的被暗殺了,他不會陷入兩難的選擇,直接把實情稟告給我便可。
我心中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笑逐顏開問:“我母後怎麽樣?”
“已經睡下了。”
“好了,你回去吧,明日我去給太後請安。”
“是,微臣告退。”
宮門悄悄打開,又悄悄關上,燭火搖了搖,最終被我吹滅了。
將絲絹仔細地收起來,放在枕頭下,想著明天如何同母後周旋。既然沒殺她,或許抓起來了,或許趕出去了,我一定能找到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
將近午時才去慈寧宮,母後叫乳娘把玲瓏抱來了,皇後也在。
或許是受了骨肉分離之苦,皇後消瘦了許多,銳氣大減。她不言語的時候與母後的神情很像,我看著有幾分心疼。
礙於皇後在這,我不好問昨夜的事情,隻陪著母後說了會話。其實我一早就去看望了傷重臥床的齊安,從他手底下找了可靠的人出去打聽。來母後這也就是探探口風。
在外候著的小應子進來通傳:“稟皇上、太後娘娘、皇後娘娘,熹陽殿邱公公求見。”
我瞥了他一眼,齊安受傷便隻能帶著他,偏偏是個不上道的孩子。熹陽殿是個禁忌,若那邊真出了事,也要悄悄來報,我再私下去處理。這樣叫所有人都聽見了,豈不是要大張旗鼓?
我對母後說:“也有許久沒去了,朕不如過去瞧瞧。”
皇後忍不住插嘴問:“熹陽殿能有什麽要緊的事,我也去瞧瞧。”
母後拉著她的手道:“別去,晦氣。”
皇後似懂非懂,望了我兩眼,轉身去抱孩子了。
出了慈寧宮,冷風撲麵。
熹陽殿的邱公公迎了上來,叩頭道:“皇上,晉國公病危,懇請皇上開恩請太醫去診治。”
“起來。”我步子邁得很大,甩下他往前走,一麵說,“朕即刻帶太醫去探望。”
“謝皇上!”邱公公大聲謝恩。
冰雪有消融的痕跡,薄了許多,也容易濕鞋子。
我揀幹淨的地方走,靴子仍然沾了雪水,心裏煩亂。
晉國公究竟是個什麽樣的存在。
其實在外人眼裏,晉國公是前朝的末代皇帝司馬緹。但我們皇族的人知道,司馬緹當年被攝政王淩虐至死,為避免漢人因此造反生事,眾人密議以假換真,對外宣稱司馬緹已主動退位,接受晉國公的冊封,從此被軟禁深宮。
實際上,如今被囚禁在熹陽殿的晉國公是一個犯了軍規的將領,但後來留他一命叫他假扮司馬緹。多年來,因為他的存在安撫了民心,皇室也不曾虧待他。
也是因為這個,長興公主才可以撐這麽多年,盼著今生還能與自己的父皇見麵。可惜,她不知道她早已是孤苦伶仃,世上再無親人。
熹陽殿的人早認定了他就是司馬緹,他也一直安分守己,大門不邁二門不出。加上守衛森嚴,外人見不到他的模樣。倘若這回真病死了,入殮時必定有漢臣在場,如何才能瞞過去。
熹陽殿地處在禁苑中心,層層守衛把關,外人難以進入。
一行人徑直往宮門裏去,庭院裏空無一人。寢殿的門上掛了沉沉的鎖子,侍衛打開了之後我們才能進去。進了寢殿,才看見明黃床帳外頭跪了一地宮女內侍。
悲悲戚戚的哭聲在半明半昧的燈光下若起若浮。
我一進去,眾人朝我跪著叩頭,我趕緊叫他們平身,給禦醫讓道。得知我請了禦醫來,他們非要再跪一次叩謝我隆恩浩**。我真不想有人哭哭啼啼跪在我麵前,好像哭靈一樣。
我靜靜坐到一旁去,一時想起絲絛、一時想起葬禮怎麽辦、一時又想起長興。
思緒太亂了,許多畫麵在我腦海裏掠過,不知道怎麽才能停歇。
禦醫檢查過之後出來回稟:“皇上,晉國公是積鬱成疾,經年累月憋壞了,倒不至於病危。”
我仰麵舒了一口氣,“那就拜托太醫為晉國公好好調養罷。”
也不知道是哪個奴才說的病危,弄得我六神無主。
底下稀稀拉拉的哭聲都止住了,個個麵露喜色,又朝我叩謝。
“既然沒有大礙,朕改日再來探望。”我迫不及待離開了這個壓抑的地方。跨出門檻時望見門上那把鎖,心裏不知什麽滋味。被禁錮一生失去自由,也難怪積鬱成疾。
這一整日都行色匆匆,回了禦書房還覺著太陽穴突突直跳。
母後那裏我遲些再去交代,如今派出宮去的人回來了,我迫不及待要知道絲絛的消息。
來人在禦書房外頭的走廊裏跪著,我提了他的衣領一把,“平身,進來說話。”
小應子顛顛地跟了進來,我瞪他一眼,吩咐:“所有人都下去。”
非要我明說他才能明白自己該幹什麽。
我也顧不得坐,急忙指著那人問:“快說!”
“回皇上,奴才去了趟新瑞瓷器,也仔細打聽過了,那家主人前日將鋪子轉手,如今的掌櫃的是個大老爺。沒找到那位啞巴小姐,也沒見著芳姨這個人,聽鄰居說,她們應該是賣了鋪子之後搬走了。至於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搬走了?”我突然懵了,舌頭也打了結巴,“那……那皇太後的人昨夜去沒找著人?”
“鄰居都聽見動靜了,以為官府來拿人,都出來瞧熱鬧。見那些佩刀的禁軍在新瑞瓷器裏頭鬧了一陣,沒抓著人,又走了。”
我茫然若失跌坐在龍椅上,她還欠我一隻碗,怎麽會悄無聲息變賣了鋪子。
母後的人沒找著她,我也把她弄丟了。
她不說一聲就走了,我們就這樣失去了所有的聯絡。
要怎麽找她?要如何幻想下一次重逢?
還是就由著她走吧,因為我的身邊再寬再大,也容不下她。
齊安的傷養了一個月有餘才大好,回到我身邊來伺候。
這些日子,周圍的人都發現我愛上了收集瓷器,於是絞盡腦汁給我搜刮好看精美的瓷器。可是都難以達到我心中所想。我想要的,是一隻碗,從拉胚、燒窯,到畫瓷、上釉,都是她親力而為的那樣一隻碗。可能越得不到就越會想念,直至精神恍惚,思憶成狂。
麗妃大概是明白我在想什麽的,她見我一個人坐在書案前發愣也不會打擾,隻說些緊要的話。該上朝了、該用膳了、該就寢了。
這幾日開了春,積雪都化了。宮牆一角有一樹白梅花,被風一吹,花瓣揚起來像下雪一樣。我眼前出現了幻覺,看見樹下站在一個人,穿著湛藍的、繡著連環螺紋的長襖子。像一隻沒有開屏的孔雀,安靜優雅、孤芳自賞。
有人通傳榮親王已在禦書房候著,我讓麗妃給我收拾了一番,慢著步子往禦書房去了。
察德一定是辦妥了納妾的事,來謝我來了。我勉強為他高興一下,畢竟找到自己很喜歡的人不太容易。
一邁進禦書房,我的目光被桌上的一隻筆筒吸引住了。通體藍色,釉色均勻,繪著淡淡的荷花蓮蓬的輪廓,那顏色如同絲絛身上的衣裳。
“聽聞皇兄近日對瓷器感興趣,臣走遍京城,淘了這隻來。”察德得意洋洋說,“皇兄覺得如何?這顏色名為孔雀藍,是從天竺傳入中原的,因為燒製困難,存世的數量極少。這一隻是戰亂時從皇宮裏流落出去的,瞧底下的款識,是禦窯廠所出。”
我慢慢欣賞這隻筆筒,一點一點都看在眼裏,轉過那幅荷花圖,隻見左邊寫了一行詩。竟然是那句“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隻是畫中的荷花生機勃勃,怎麽會是枯荷呢?再看字下麵的落款,司馬……什麽,因為字太小,最後那個字辨不清,似乎是緹字。難怪看著字跡有些眼熟,這禦書房裏不乏他留下的字畫。
看來,前朝皇帝很喜愛玩瓷器,而且和我一樣喜歡李義山的詩。
那我不會和他一樣淪為亡國之君吧?有點晦氣。我放下筆筒,回頭問察德:“怎麽樣,喜事定在哪一日?”
“三月初十,這回是來請皇上蓋印的。”察德從袖口掏出婚書,規矩地呈上來。
我打開看,他給那漢女造的假戶籍在關東,普通的地方官家。“達奚沫兒?”我隨口念了出來,衝察德笑道,“你給取的名兒?挺好聽。”
察德咧著嘴憨憨地笑了,“還要多謝皇兄成全,要不然,我母後非逼著我娶京中的那些千金小姐。娶一個悍婦就夠了,我可不想再要一個。”
我頷首,表示感同身受。如果我不是皇帝,或許要娶絲絛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午後去到佛堂陪母後。
佛龕上頭的香爐裏的嫋嫋輕煙從未斷過,老僧人沙啞的聲音源源不斷灌入耳中。
他的聲音就像是被檀香熏啞的,於是又想起了絲絛的聲音。她叫我走,我沒走,她說要重新做一隻碗送給我,她也沒送。那把可愛又可怖的聲音將我糾纏住了,我想我的餘生都不可能忘掉。
我打斷老僧人講經的話語,問:“大師,朕想問,如何才是解脫?”
老僧問:“皇上覺得痛苦嗎?”
我如實答:“是的,朕覺得痛苦。”
母後愕然側過頭來瞪著我,神情中再無半分祥和,“皇上?”
老僧一笑,闔目道:“在這塵世中,每個人都是痛苦的,無一例外。”
“既然都是痛苦的,為何還要活著?”
“活著,就是修行。要坦然麵對因果,接受一切磨煉與考驗。”
“活到最後呢?”
“若有修為者,可渡己、渡人。但大多數人活了一輩子依然愚昧,自欺欺人。”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笑道:“佛法太深奧了,朕日後一定要勤來,還請大師多多指教。”
老僧合掌朝我鞠躬,“皇上能夠作出如此表率,虔誠向佛,乃蒼生之福。”
從佛堂出來,母後臉色不悅。上了輦車後,母後低聲道:“皇上坐擁萬裏江山,享盡天下榮華富貴,為何要說出那樣的話?哀家這一生都耗盡了,就換來你如此傷我心。”
“母後,信佛便要誠心,對著佛祖更要說實話。”我用力按住母後的手,“擁有了再多又怎樣,這些年我們如履薄冰、步步驚心,何曾覺得快樂過?擔心漢人起義、擔心刺客行刺、擔心親王造反,權力傾軋、後宮爭鬥,這些不都是痛苦麽?”
母後麵無表情說:“再大的苦,哀家也可以往下咽。”
我覺得揪心,一定要這樣麽?辛苦一世,自己過不上一天安心的日子,這就是母後想要的生活?輦車行至慈寧宮,母後沒下去,輕聲問我:“聽說榮親王要納妾了。”
“嗯,定在三月初十了。選了很好的時候,天暖氣清。”
母後抱怨:“不過是個地方官員家的庶女,甯太妃怎麽會同意這門親事。”
“納妾而已。”
“怎麽說都是親王的身份,納妾也應門當戶對。”
我說:“其實隻要他們相親相愛,身份地位並沒有那麽重要。”
母後警覺地瞥了我一眼,她總是太過擔心我,覺得我要做些出格的事。很久以前我跟她說我不想當皇帝,母後打了我一耳光。那是母後唯一一次打我。
本來我以為絲絛這件事,母後又會打我一次,可是我們倆都落了空。
母後由侍女攙扶著走下輦車,回頭對我說:“吉嬪四月生產,若是生下皇子,皇上便封她為妃罷。”
吉嬪有漢人血統又是甯太妃的侄女,母後一直不喜歡。如今母後對她寬待隻因為她腹中有我的骨肉,若生個小公主,恐怕又被打回原形。因此我暗暗期望她生個男孩兒了,將來的日子也好過一些。
二月中,去往天壇祭天。
曆代皇朝的慣例是選在冬至祭天,我卻改在了春分。這時節春暖花開,鶯飛草長,浪費了怪可惜。
我身著袞服,頭戴九旒冕,端端正正跪坐於駕上。皇後與我並排而坐,如嬪稍微靠後坐著。就這麽一動不動坐著,聲勢浩大地穿過正陽門。
兩旁圍觀的百姓紛紛跪倒在地,莫敢仰視。
垂下的珠簾在我眼前晃晃悠悠,許多景物看不清楚,便隻曉得個大概。我偷偷打了個嗬欠,眼裏濕濕的,隨意抬手擦了兩下,眼角餘光瞥見一抹孔雀藍。
芸芸眾生,偏隻有那一抹孔雀藍輕而易舉地跳入了我眼簾。
刹那間,滿世界都是一個顏色。
是白梅花下亭亭玉立的女子,是漫天煙火綻放的色彩,是我要和她同生共死的癡狂,是她在我懷裏落淚的感動。
我就知道有些東西是上天安排的,強求不來,也躲避不開。
這天下是我的,她也會是我的。這般喜悅,這般得意,直到那抹孔雀藍隨著所有的風景一並往後遠去,我的視野恢複了一片清明,這才慌了起來。她還在京城,我要盡快叫齊安去想法設法找到她。
三月初十,察德納妾的日子。
我原本想去榮親王府道喜,順便看看新娘子。可是齊安剛給我回了消息,仍然沒有絲絛的蹤跡。他說,除非調動戶部的官員去查才能查個明白,京城這麽大,找個人如大海撈針。
我當然想調人手去找,但是母後眼線眾多,從戶部找人難保不會被盯上。
一名禁軍參領匆匆求見,甚至沒經過層層通傳就直達禦書房。
我以為有什麽緊急的事情,禁軍極少入宮求見的。
那參領還未進來,遠遠喊了一聲:“啟稟皇上,榮親王遇刺!”
我一失神,反問:“遇刺?”後麵沒有身亡二字,那便是沒死。
參領單膝下跪,抱拳道:“卑職已及時調兵前往榮親王府,但並未捉拿到刺客。榮親王被弩箭傷於左肩,箭上淬了劇毒。據府內的侍衛稱,刺客混在賓客當中,暗暗發了弩箭之後便不知去向。卑職已下令堵住所有出口,但凡在王府裏的人一個都出不去,再一一排查。”
話音剛落,太醫院的內侍也急匆匆來報:“皇上,甯太妃急傳幾位太醫赴王府救人。”
“快去罷,朕也要去榮親王府,擺駕!”我命人去通報母後一聲,來不及易裝便登上輦車往宮外趕。
這麽好的日頭,曬得整條街都成了金黃色,本以為是個大好的日子。
王府被三層外三層包圍了,我一進去,震耳欲聾的“萬歲”之聲。顧不得那些繁瑣的禮節,我徑自朝裏走,步子越來越快。生怕去晚了就見不到察德最後一麵。
不是我咒他,既然箭頭淬了毒,那刺客自然是要他死,活的機會微乎其微。
遠遠就聽見甯太妃撕心裂肺的哭聲,我加快了步子,衝進紅彤彤的喜堂。
喜慶的燈籠、窗花、龍鳳燭、鴛鴦帳,卻跪了一屋子人。
屏風裏頭隻有甯太妃在哭天喊地,太醫們噤若寒蟬,小心翼翼把脈、下針、開方子。
我進去,眾人顫顫巍巍的萬歲聲聽起來也很悚然。
我道:“如此時刻就不必多禮了,都忙去吧。”
甯太妃一見我,更是捶胸頓足:“察德、察德你怎麽就是不聽阿媽的話?這個女人剛進門就克死你了啊!我早就說了她是沒福氣的人,比阿媽給你挑的大戶千金差了多少,你怎麽偏偏要她?”
察德躺在紅帳籠罩的**,光著身子,背上的傷口已經處理了,隻是中毒昏迷。能不能醒,就要看各位太醫能不能解這毒。
我四處望了望,問管家:“抓刺客一事可有眉目?”
管家說:“正在賓客裏挨個查。”
我低頭琢磨,察德不過是個空有名號的親王,手中無權無勢,平日裏也不與人結怨。究竟是誰要除他?
甯太妃哭哭啼啼趴在床邊哀嚎:“察德,你放心!你若是有什麽不測,我叫那克死你的小啞巴給你陪葬!”
我一愣,問管家:“什麽啞巴?”
管家歎道:“新娘子是個啞女,太妃一直不同意這門親事,但王爺執意要娶。後來皇上蓋了印,太妃也不能反對了。”
我腦子裏一慌,不知道怎麽心悸起來,問:“啞女?身在何處?”
“在外頭跪著呢,太妃不讓她進門。”
我扭頭出去,望見喜堂的門邊走廊上,鮮紅新娘子。
她低著頭,鳳冠的珠簾擋住了整張臉。
我慢慢地伸出手,用一根手指挑開了珠簾,半邊臉露了出來。
脂粉抹得她的臉慘白慘白,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和紅潤。那唇紅得簡直要滴下血來,不似那半透明的珊瑚色。半垂的眼簾下,仍是那雙似水如煙的眸子,叫人看不透。
我聽見那夜的煙花在耳邊轟響、河麵上的冰塊一點點碎裂。手從容地收回來,在另一隻手裏瑟瑟發抖,輕聲反問:“啞女?嗯?”
她僵冷的麵容有了動靜,緩緩地抬起眸子來看我。隔著珠簾,我分明看見她的神情複雜得難以言喻,一滴淚從她眼眶裏毫無征兆地淌出來。
我想問她為什麽,她嫁給察德,是出於喜歡,還是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我寧願她是勢利媚俗的女子,也不要她喜歡察德。
站在我身後的管家提醒她:“小娘娘,這是皇上,快見過皇上!”
她的身子毅然往前撲下去,額頭重重磕在我腳下。
我聽見那聲悶響,心痛。揪住一團衣袖,喘不過氣來。
是我給察德出主意造假戶籍,是我親手在他們的婚書上蓋的璽印。
原來命運給我開了個莫大的玩笑。
我隻想快點走,快離開這鬼地方。但願從沒來過、從不知道這真相。
甯太妃還在裏麵哀嚎,我眼前的景致漸漸變得淒迷。那些喜慶的紅色鋪天蓋地,或許過了今日就會換成白的。我一腳深一腳淺地往遠處走,像是喝醉了。齊安小心地扶著我,低聲提醒:“皇上,等太醫的消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