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開得很慢,若不是兩岸有山做參照物。劉曉芸都覺察不到前進。往下看,水是深濃的碧綠,深不可測的樣子。盯著看久了,瘮人,生怕突然竄出個水怪來。剛進春天,兩岸的山還沒全綠,新與舊的植被駁雜交替著,有生氣,也有死氣。
每年春天,劉曉芸生日,都是杜世衡重點表現的時刻。今年也不例外。其實很好理解,這是杜世衡的一種策略。他也開玩笑提過,叫抓大放小。像生日、紀念日這種關鍵時刻著重表現,做出儀式感,做出記憶點,那麽,平時的“疏忽”,包括他經常晚上應酬,或主動或被動地無法照顧老婆孩子,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於是乎,杜世衡早早就定好了龍慶峽的行程。公婆也很配合。一個禮拜之前,賴尋芳女士就堅決表態:“你們去你們的,幾天都行,飯飯我帶。”這當然是客氣話,周末統共兩天休息,周一兩口子都要上班,所以即便是短途旅行,也隻可能在外逗留一夜,哪還有什麽“幾天都行”。
飯飯也懂事,這麽小的孩子都知道這是爸爸給媽媽的“驚喜”,也及時表態說:“爸,媽,你們去玩,我肯定好好學習。”飯飯成績最近不穩定,都是網課鬧的。劉曉芸又多給報了個班,但也是網上學習,效果一般,不麵對麵地交流就是不行。世衡爸仗著自己是老知識分子,自告奮勇輔導了幾天。結果小考錯一搬,老頭知難而退了。
臨行前一天,杜冬愛來電話了,問她生日的安排。還得是閨蜜。接電話的時候是晚上了,劉曉芸坐在床邊,杜世衡在旁邊收拾箱子。
曉芸輕聲細語地:“不用不用,謝謝謝謝……”是老閨蜜的口氣:“你弟有安排。”說著,曉芸看世衡一眼。
杜世衡直起身子,走過去拿過手機,大聲大氣,用開玩笑的口吻跟堂姐說話:“老夫老妻也不能麻痹大意,得保持新鮮感,時不時來點刺激的。”
曉芸不喜歡世衡這種暗暗的黃腔,愁眉苦臉望著他。
杜冬愛問什麽刺激的。
杜世衡這才解釋:“去龍慶峽。”又喋喋不休地:“我跟你說,人高人都說了,我這人,沾龍就發財,曉芸跟龍也合……”
劉曉芸搶過電話,跟大姑姐道別:“行啦,不跟你說啦,回來再約飯。”
峽穀拐彎,船微微震**。杜世衡連忙抓住曉芸的手,十指緊扣那種。一路上,世衡沒少給她洗腦。核心思想:他建議曉芸知足。關鍵詞:福氣。車軲轆話來回說:“你夠有福氣的啦!看看你周圍那些個人,同學,朋友,包括我姐,都過成啥樣了?”
劉曉芸反駁:“你姐不是過得挺好,最近還升職了。”
世衡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船欄杆上模擬人走路:“女人得有兩朵花,事業一朵,家庭一朵,都得開。那才叫好。”停頓一下,眼睛望向山又轉回曉芸這邊,鼻子哼哼出氣來:“事業,你沒有嗎?你早都是單位骨幹了。你還有這麽好一老公,這麽好一大兒子。公婆那麽幫襯,和和美美的家庭,你才是社會的中流砥柱。”
劉曉芸笑出聲。杜世衡誇起人來,從不嘴軟,尤其是誇自己。曉芸深深呼出一口氣,是啊,麵兒上,她的確說不出什麽來。可她那些無法言說的煩惱,誰也看不見。她沒有自己的空間,沒有自己的時間,她是女人是兒媳是妻子是媽媽,可那個頑強的自己,卻被壓縮得小之又小。好像一粒消毒泡騰片。她渴望掉進水裏。釋放。
中介已經開始推薦房子給她。有一房一廳,也有開間。隻是劉曉芸一直沒敲定。中介推的那套,價格上還是苛刻了些。她理想中的房子,單間就行。哪怕是老舊的筒子樓,或者高一點,沒電梯的老房子都行。當然,小王還給她推了個平房,大雜院裏的那種。這是曉芸不接受的。她租這個房子的主要功能還是安靜。一周幾次,她能在裏頭坐一會兒,看看書,寫寫字,構思構思自己新小說就滿足了。
航船駛過峽口,船體平穩了。遠山上有“龍慶峽”三個大字。杜世衡拿出自拍杆,建議自拍。曉芸沒想到世衡還帶了這個。“我說一二三,一起說‘錢’。”世衡發號施令。曉芸苦笑。她過去拍照都說“茄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世衡帶成“錢”了。算了。說錢也行。隻要嘴巴咧開就行。姿勢比好,夫唱婦隨的樣子。
哢哢幾張。帶了美顏功能,修都不必了。世衡立刻發朋友圈。他讓曉芸也發。劉曉芸勉為其難。嗬嗬,這也是杜總社會生活的一部分。過去曉芸不大明白。現在清楚了。這張照片,傳達出的信息是,他杜世衡有個和諧美滿的家庭,是社會的主流。
對的。世衡,包括他父母,永遠都在強調這兩個字:主流。曾經,他們跟冬愛關係是很不錯的。畢竟是親戚。而且,世衡的這門婚事,還是冬愛當的紅娘。但這幾年,世衡爸媽,包括世衡,都跟冬愛疏遠了。一方麵當然是因為冬愛爸走了。人走茶涼。淡一些也正常。但更重要的,是世衡一家覺得杜冬愛的整個狀態太不主流。沒有婚姻,沒有孩子,沒有男友,那就永遠是邊緣人。哪怕工作再好,有房子,也不行。世衡一家當然沒在曉芸麵前直接說過冬愛的壞話,但那種排斥,是潤物細無聲的。連帶著,兒子飯飯也被拉攏過去了。有一次,飯飯還操心起冬愛的養老問題。話頭是世衡媽拋出來的,由頭是飯飯生日,冬愛送了堂侄一套高達。
賴尋芳女士的聲音帶著點看笑話的意味:“特,以後你夢夢姑老了,你給她養老麽?”
飯飯回答很有層次性,大眼睛眨啊眨的:“我大姑還能生孩子呢,最好生一個,要是實在沒有,再說。不過我還得顧我爸媽,大姑那兒,一個禮拜能去一次。”好在,說這話的時候冬愛不在旁邊,但劉曉芸在側聽著,亦是膽戰心驚。
小孩子都那麽明白。
旅程還剩三分之一。雲層遮住了太陽。峽穀頓時陰森起來。杜世衡屁股靠著欄杆,當官之後,世衡的屁股越來越大,都是肉。曉芸建議他減減。世衡說:“貴就貴在這屁股上,男人,得有點屁股,才能撐得起西裝。”不是完全沒道理。劉曉芸摘掉太陽鏡,世衡看到她眼睛,直接甩出一句:“上次吃飯,誰付的錢?”
曉芸沒反應過來,愣著。
“劉毅那次。杜冬愛她們。”世衡的思維很具跳躍性。說話總是一段一段的。
“劉毅付的。”
“咱們請客,怎麽能讓他付錢?”
“他搶著付,我沒跟他爭。”
世衡笑得詭秘:“杜冬愛現場什麽反應?”他還是叫堂姐大名。
曉芸又愣了一下:“沒反應。”
“沒反應?不會吧,”世衡不信,“她是不理解這飯局的內涵,還是對劉毅不滿意?”停頓一下,又自我解釋:“估計十之八九是不滿意。高級西餐高級中餐都吃過了,嘴都吃刁了,哪還看得上這道家鄉菜。”
曉芸說還沒到那一步。
杜世衡嘴叭叭地:“你別覺得好像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再怎麽著,杜冬愛還是比劉毅高一層。劉毅初來乍到,沒房沒車,腳還沒站穩呢,拿什麽娶老婆。”眼朝上翻:“而且,要找也是往下找,請那麽一姑奶奶回去幹嗎?供著?閑的?”
曉芸下意識維護冬愛:“你就這麽瞧不上你姐。”
世衡語重心長地:“不是瞧不上,是客觀分析實事求是。你拿腳趾頭想一想,杜冬愛是好伺候的?扳,扳,多大了?翻過年四十了吧。好在劉毅前頭已經有個女兒,他要沒孩子,杜冬愛真就一點可能性沒有,直接一條線就把你擋出去了。”
曉芸反駁:“真要想生,未必生不出。”又舉例子:“毛阿敏四十歲後自然產了兩胎呢。”
世衡立刻嚷嚷說:“就是毛阿敏,人家吃的什麽用的什麽過得什麽日子享受的什麽醫療,普通人能比麽?”哼哼一下:“還有個事我一直沒跟你說呢,杜冬愛上次還說換房,打算換到我們這一片兒。”
曉芸問:“那咋了?”
杜世衡說:“你還沒理解,她這是想抱團養老,最終是給咱兒子添負擔。”
曉芸輕輕推了世衡一掌:“想那麽多幹嗎。”又說:“真到那一步,咱就真不管了?”想了想轉變方向:“人的命,天管定,誰先誰後都是說不清的事。”
世衡拉足腔調:“所以呀,一個孩子,將來負擔多重,別說有這老姑奶奶,就是沒有。也夠咱兒子受的。所以……”
接下來的話曉芸就左耳進右耳出了。世衡又開始做二胎的工作。就跟蠶吃桑葉似的,一寸一寸,他誌在必得。
船靠岸了。太陽出來了。劉曉芸戴好墨鏡,搶在杜世衡前麵朝出船那頭走去。
下了船,劉曉芸提議幹脆直接開車回去算了。為了說服世衡,她還給了好幾個理由。諸如,時間來得及,奮特的作業還要檢查。但杜世衡一句話就把她頂回去了:“放心,都安排好啦!既來之,則安之,一年就這一次,你還不好好放鬆放鬆。”說這話的時候,杜世衡雙手扶著她雙肩,一副安撫慰藉的口氣。
劉曉芸隻覺得放鬆這個詞頗有些反諷。從早上睜眼到晚上閉眼,她沒有一秒鍾是真正放鬆的。她像一個AI機器人,身上接著無數管子,每一條都是她與他人的一種關係,逃不開,躲不掉。她覺得自己像被抽幹了。
“保證你喜歡。”世衡的這話打斷了曉芸的思緒。她知道,杜世衡訂了民宿。來的路上就一直鋪墊。他為了訂這個套房,花了大價錢,帶泳池,一級棒的視野,獨門獨戶的小院。事實上,走進小院,第一眼,劉曉芸也是滿意的。滿是鮮花的玄關,清淡又不失奢華的裝修風格,是典型的網紅款。隻不過,再往裏走,劉曉芸便開始覺得不舒服了。涼。濕漉漉的涼。這裏是山區,濕度大,平時沒人常住,這民宿,多少有點像夾生的米飯。放下行李,杜世衡問曉芸要不要去周圍轉轉。說還有兩個景點。劉曉芸說累了,不去了。“那就休息。”世衡興致依舊很高。
實際上,對於這一晚,曉芸早就如臨大敵。小杜總興師動眾砸下重金,就好像公司包裝藝人,錢花了,那就肯定要出成果,要表演節目的。
夜色降臨,劉曉芸朝外望,層疊的山巒慢慢隱沒在黑暗中,山中零星的燈火,跟鬼眼睛似的。夫婦倆坐在**,曉芸躺著,世衡玩了會兒手機,又看電視,還是看《潛伏》。這部劇,他看一萬遍都不嫌多。等一集結束,杜世衡才忽然從**彈起,赤腳跳到地上,扭頭問曉芸:“你先洗我先洗?”
曉芸愣了一下,說:“你先吧。”
杜世衡鑽進浴室,很快,淋浴聲跟他的口哨聲就混在一道了。輪到曉芸了。她洗得慢。最好的情況是,等她出來時,杜世衡已經睡著了。但事與願違,她走出浴室世衡眼睛睜得溜圓。他伸手拍拍床墊。她走過去,步子遲緩,跟上刑場似的。
她還沒沾到床邊兒。他就一把摟她過去。
“累了。”她小聲提醒。
“沒事兒,”他答非所問,“這沒人,就你,就我。動靜多大都沒關係。”
曉芸頭皮發麻。她沒做好戰鬥準備。“睡吧。”她的提議愈發蒼白。
“你要憋死我啊,”臉跟臉的距離很近,“多久了?”
此言一出。劉曉芸頓時羞愧了。小產也有日子了,她跟世衡一直沒續“前緣”。說實在的,她現在對這事兒,厭惡。可她終究是人家的老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她似乎有做妻子的義務。想到這兒,她隻好平躺下來,跟一塊板似的。他脫掉襯褲,露出嶄新的**。冰絲的。克萊因藍。這可令她吃了一驚。
“好看麽。”他問,“趕上活動買的。”
她笑笑。
他補充說明:“我這也算男為悅己者容了。”
曉芸打了個幹噦。
世衡緊張:“不會吧?”又無限遐想了。
“沒有,來吧。”
風來接著風,雨來接著雨。思想建設做好了。過程就沒那麽漫長了。整個活動結束,劉曉芸再次看到克萊因藍的時候,還是忍不住一陣委屈。她打算等天亮以後,勸杜世衡摒棄這種穿著。這質地,這顏色。包括冰絲兩個字,她都很不喜歡。
戚問兒也不喜歡“冰絲”兩個字。但她把冰絲**丟到龐順筆記本鍵盤上的時候,外麵包著個黑色垃圾袋的。冰絲沒辦法露出猙獰麵目。這也算幫順子挽尊了。龐順原本躺靠在椅子上,胳膊長伸跟猿猴似的,眼神迷離,不過他剛吊兒郎當給那塑料袋掀起點縫兒,人立刻就坐正了。
“哪兒來的?”他壓著嗓子說話。
“你好意思嗎?”小戚的笑容戲謔。
“不是,”從表情看,他已經明白了,“我說怎麽少了一件……”
小戚屁股靠在辦公桌上:“品味夠獨特的。”
順子被噎得說不出話。
小戚繼續:“不是我發現的,是我姐發現的。”
順子舌結,眼神驚詫。
小戚假作委屈:“我解釋了,她不信,你現在損害的是我的名譽,懂嗎?”
龐順立刻表示願意請客吃飯賠罪。小戚的目的達到了。
吃飯,兩個人太少,最好三個。小戚想叫曹冉。可曹冉已經三天沒來上班了。小戚打電話過去,曹冉直說家裏有點事就掛了。後來還是龐順提議,叫上了唐雎,一個業務員。小戚的理解是,龐順欠小唐人情,這回一並還了。不過,當麻辣香鍋還沒上來,冰粉剛吃到嘴的時候,唐雎就把曹冉給賣了。說話的時候還有點手舞足蹈:“那天,你們都不在,我在。哎呦,你是不知道廖姐跟曹冉那尷尬。廖姐苦口婆心,勸曹冉別往坑裏掉。曹冉也有點激動……”唐雎的敘述總這樣,抓不住重點,難怪總是無法實現銷售。
順子打斷他:“因為什麽吵?”
香鍋端上來了,唐雎第一個下筷子,把午餐肉送進嘴裏,還是沒揭秘。
小戚問:“別光吃啊,這麽難描述嗎?”
唐雎這才搖頭晃腦地:“也不是難描述。怎麽說呢……”嘖嘖兩下:“簡單點說就是,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
哎呦,這大瓜。
小戚和順子對望一眼。這倒有默契。
唐雎又拿筷子頭點點順子:“你問他,他知道。”
戚問兒正麵對龐順,期待他交代精彩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