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自己名字,杜冬愛便機械地走上講台。平底鞋,沒什麽氣勢。而且這種場麵她經曆得少,沒經驗。大喇喇走上去,麵無表情。從工會主席手裏接過獎狀,她說了聲謝謝。台下零星掌聲,獎狀高高舉起。然後就往回走。重歸人群的時候,杜冬愛才看清了張鳳、袁敏達等人的白眼。是的,剛接到獲獎通知的時候,杜冬愛也覺得奇怪。她成年度優秀員工了。不過是上一年度的。那時候何總還沒來,她還沒受重用。處於半擺爛狀態。因此,現在她得獎,大部分人都覺得是沾了何總的光。屬於一種“追溯”,一種“正名”。杜冬愛感覺,這一舉動,不是她的需求,而是何總的需求。言下之意,看,我提拔的員工,不是現在才開始優秀。是早都很優秀啦!

揣摩到這層意思。杜冬愛一方麵感謝何總,另一方麵,多少有些尷尬。張鳳的譏言很快就傳出來了:“真把自己當貴妃了?能進門再說吧!”

話傳到杜冬愛耳朵裏,她一笑置之。這是張鳳的思維,是自我矮化。她杜某人跟何總之間,沒有男女,隻有上下級。他是來幹事業的,她有能力輔佐。就這麽簡單!事實上,單拉出一支隊伍之後,杜冬愛真拚了。加班是常態。不是求表現,是工作需要。當然,在有些同事眼裏,她的加班,就是巴結何總。因為何總隻要在單位,就沒晚上九點前離開過,那麽,“杜貴妃”自然要陪了。

杜冬愛理解何德厚,雖然是“總”,但初來乍到,好多東西需要捋順,這老單位,盤根錯節,想打開局麵不容易。要不,他也不會貿然啟動“新人”。她杜冬愛在何總那,多少有些工具屬性,當先鋒,去衝舊有格局。搞不好要當炮灰的。可即便如此,杜冬愛也願意衝上去。等了多少年,這是個機會。哪怕這機會看上去很像誘餌。再者,她也理解何德厚的孤獨。這個年紀的男人,又是獨身。該有多寂寞啊!不工作幹嗎呢?因此,何總辦公室的燈夜裏亮著,也就並不奇怪了。聽說他偶爾還看夜場電影,淩晨一點多的場。杜冬愛這個時間點隻去過清吧。

又快九點了,冬愛把手指從鼠標上撤下來,捏捏鼻梁。項目書必須早點審完。門半開著,走廊裏一個人影經過。冬愛沒看清是誰。那人又倒回來。敲敲門。

“走不走?”是何德厚的聲音。

冬愛連忙站起來:“哦,何總。”

“開了車麽。”

“今天剛好限行。”

“捎你一段吧,你不是住東麵麽。”

太陽穴突突跳。何德厚摸得清楚。連她住東麵都知道了。各種念頭在腦中亂蹦。末末了,冬愛還是答應了。放棄跟領導接觸的機會,不合適。本來無一物,何必矯情。

四麵八方的光,時不時照在司機臉上,呈現出有規律的斑馬紋。杜冬愛坐副駕駛。何德厚後排。她微微側著身子,方便跟何總說話。當然,說的都是能說的。諸如單位的工作情況,行業的發展情況,當下的大環境等等。路程走了一半,堵在那兒。

何德厚才冷不防丟過來一句:“你跟小吳什麽時候分開的?”

杜冬愛臉僵。小吳。哦,明白了。她前夫吳永明。跟上輩子的事似的。何德厚這麽一提,前塵往事翻湧,沉渣泛起,杜冬愛心裏不是滋味,可說出來的話還是得帶著幾分自嘲的笑意:“呦,有年頭了,我都快忘了。”

係統裏沒秘密,這個大瓜,何德厚應該早吃了。杜冬愛隻是沒想到他會問那麽直接。

“小吳好像離開集團了吧。”

“走了。”

“好像現在做國學做得不錯。”

“招搖撞騙。”冬愛打心眼裏不屑。

“你對小吳還有意見,”何德厚食指亮出來,對著虛空戳了戳,“還恨他。”

“真沒有,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了。”她一著急,舌頭也不卷了,用了“你”字,放棄“您”,話說得也連滾帶爬的。

“那怪我。”

“不是……何總,不是那個意思……”

“我也就聽了一耳朵,”何德厚沉穩得很,“其實這樣也挺好的,你這樣的女同誌,在家裏也待不住。”他用“女同誌”,距離拉開。安全多了。

“被您看出來了。”“您”字又上崗。

車往小路開,何德厚快到了。“要不要去我那坐坐。”杜冬愛連忙說不用。這個點了,不合適。何德厚倒不覺得尷尬,坦坦****,開門下車,又叮囑司機務必把小杜安全送到地方。停了一下,又問:“要不要上去喝杯咖啡?”杜冬愛訕笑著,說太晚了,不打擾了。電光火石,當時沒覺得,但等車子穩穩駛出,她才品出點味道來。這算是一次邀約麽?這個時間段,邀請女下屬去家裏喝咖啡,實在是一種過於危險的行為。

對於兩方都危險。有多少男人栽在這上頭。

或許,隻是一種虛虛的暗示?可越是這樣,她就越應該行端坐正。別人怎麽說她管不了,她不能對自己沒有交代。她跟何德厚,不能是情人關係。不過,很快到來的一次全國級別的研討會,一下又讓杜冬愛緊張了。會議的主題是討論數字化浪潮下的傳統行業的轉型。杜冬愛作為單位這一塊的負責人,去,是題中之義。原本,辦公室的小秘書是說,跟杜主任一起去的是張鳳和袁敏達,再加上一位分管副總。

但臨到時候,卻變成何德厚親自帶隊。一行三人。分管副總,何總,杜主任。副總因要去上級單位匯報工作,晚出發一天。因此,這趟去,是杜冬愛陪何德厚上飛機。

臨行前,杜冬愛把自己的擔憂跟劉曉芸說了。曉芸開玩笑,說:“你最近桃花運不錯。”

杜冬愛說:“人家都急死了,你還取笑。”

曉芸問:“你覺得他對你有意思麽?”

“我不知道。”杜冬愛答得幹脆。

“那你呢,對他有意思麽?”

“沒有。”

“真的?”

冬愛急了:“真沒有!就是純千裏馬和純伯樂的關係。”

劉曉芸咯咯笑:“那你自己判斷,我沒經驗,我領導都是女的。”

飛機剛躍上雲層,何德厚就睡著了。杜冬愛要了塊毯子,幫何總蓋上。動作很輕。何總還是醒了。他伸手抓著毯子,毯麵皺了。杜冬愛有些不好意思。何德厚輕聲說了句“謝謝”。

到地方,會務組安排住處,杜冬愛和何德厚的房間,一個是8801,一個是8861,隔著整個走廊。杜冬愛覺得這樣很好。

安穩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大會正式舉辦前,分管數字拓展的竺總到了。三個人碰了頭,何德厚提議大會上由杜冬愛代表單位發言。竺總立刻表示讚同:“小杜沒問題,思路開闊,口才也不錯。”杜冬愛不得不先推脫一下:“這種級別的大會。我發言,不合適吧?”她用手比劃著,意思是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何德厚堅持。杜冬愛隻能“恭敬不如從命”了。

發言稿得現準備。杜冬愛在賓館房間內忙了一個下午。會務組半下午做了會務的預演。何總和竺總去跟熟人打招呼去了。

晚上,稿子成型了。杜冬愛發給二位老總。竺總很快看完,回複:“不錯。聽聽何總的意見。”咳咳,職場老油條了。何德厚一直沒回複。杜冬愛去自助餐廳簡單吃了晚飯,回來洗個澡,卸了妝,又玩了會兒手機遊戲——她最新的消磨時間的喜好。約莫十點,座機響了。杜冬愛愣了一下,還是接起來。

“需要服務麽?”是個女人的聲音。杜冬愛大腦空白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不需要。”對方又說:“我們有男技師,可以上門。”杜冬愛快速又說了一遍不需要,手觸電般放下了聽筒。偏遠地帶,永遠還是有這種灰色產業。

側身躺著,電話又響了。真行。鍥而不舍。冬愛隻好拔掉電話線,讓這部座機暫時休克。但不到半分鍾,手機響了。是北京的號碼。冬愛接了。何德厚說她房間座機打不通,冬愛訕笑著解釋,解釋的內容她自己都忘了。何德厚說稿子他看完了,整體不錯,有幾個地方需要細調。他讓冬愛去他房間一下。冬愛沒法拒絕,當場應承下來。

妝是來不及化了。可這樣慘白的一張臉過去,多少有些像鬧鬼。當然,她的這個擔心不是為取悅他。而是實在沒麵子。於是隻好簡單打了個底,又以最快的速度描了描眼睛。不能穿拖鞋,還是得武裝整齊過去。

站到走廊外,一眼望過去,這長長的地毯,比戛納紅毯都長,跟奈何橋似的。她一步一個腳印,全部無聲。像接頭的地下黨。這個點,酒店,領導房間,幾個關鍵詞組接起來,杜冬愛不得不產生些許遐想。粉紅色的。黑色的。旖旎又殘酷。那故事,就是尋常人口中的敘事。但她想清楚了,她這趟去,就是談稿子,不能夠發生任何其他故事。

剛敲了兩下,門就開了。

他一身睡衣,好像在等了她很久似的。

苦笑。本來也是等著。守株待兔那種。

“何總。”她聲音結實。給自己壯膽。

“來,坐。”他甚至沒看她,轉身往裏走。在床邊單人沙發上坐下。冬愛亦步亦趨。

“帶紙筆了麽。”他問。

“這個……”她忘了。手足無措。

酒店提供了便簽紙,削好的鉛筆,插在床頭櫃的皮革本中縫。他起身拿給她,然後單刀直入地:“我說幾點,你記下來,回去思考思考。這次來,主要也是個亮相,我們對外合作範圍,可以透露一下。”笑笑:“這樣方便將來展開工作。”冬愛唯唯稱是,隨即舒了口氣。

一工作起來就快了。五點說完,時間已過晚上十一點半。何德厚站起來,冬愛也跟著起立。

他看她。她也看他。

她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如果……是說如果發生那類事,她還真沒有應對方案。她腦子發懵。

“可以了。”何德厚口氣輕鬆。

冬愛尷尬笑:“行。”

“早點休息。”他擺擺手,開始趕人了。

走出房門,冬愛忽然一陣羞愧。她料想中的事情,一件也沒有發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何總更是個好領導。因此,她更加要珍惜機會,在新的崗位上,幹出一番成績來。回到房間,杜冬愛才看到劉曉芸發來的五六條消息,都是關心她的。

杜冬愛回複:沒事兒,早點休息。

劉曉芸睡不著。這個點,杜世衡還沒回來。他出去拉關係、跑路子,正職之外,還想創點業。目前正是拉投資的關鍵時刻。十一點的時候,已經視頻查過寢了。是杜世衡主動發過來,他在一個哥們家,幾個人都喝多了。晚上就不回來打擾,湊合一夜。要說一點沒懷疑,不現實。盡管公婆都站在他們兒子那邊,說世衡不容易,白手起家,社會交往是必要的。可問題是,常在河邊走,誰能保證不濕鞋?但劉曉芸又是做了充足的心理建設的。別說世衡沒什麽,就是有什麽。她也能接受。

十年,他們的婚姻大船穩穩行駛,可以了。

她不願意把期望放在別人身上,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丈夫。劉曉芸想清楚了,如果杜世衡哪天回來說,對不起,我愛上別人了,咱們離婚。隻要財產分配合理,她立刻就去民政局把證領了。夫妻倆過到最後,約等於兄弟,講的就是義氣,全靠慣性。防是防不住的。所以她幹脆,不妨。有那工夫,不如放在自己身上。

房子租好了。筒子樓,開間,好在朝南,能進到陽光。不過等她下班過去的時候,屋內也隻剩一點陽光尾巴。南麵陽台擺著的亞克力透明桌子,是她特地添的。高低正好,方便寫作。這款式這質地,她種草了許久。是世衡一直不讚成,原話是:“塑料的東西,不上檔次”。他喜歡紅木、鬆木,最次也要黃杜木。他現在有意無意會以副總的標準要求自己。

有了桌子,書就更不能少了。辦公室擺了很多年的幾本書,她背過來了。很多是一直想看,想學習,但卻沒有時間看的。有些被世衡稱為是垃圾,比如《達芬奇密碼》,比如《半生緣》。當然,這間屋子的重頭戲是綠植。這還是從戚問兒那受到的啟發。說實話,當杜冬愛第一次帶她去參觀戚問兒租來的家的時候,劉曉芸打進去第一秒鍾就被震撼了。那哪裏是家,簡直就是個熱帶雨林。尤其是秋海棠,十幾種。再加上標本,用問兒的話說:“我就覺得,這些東西是我能handle的,掌控生活的feel。”

一切都那麽純熟,一切都那麽自然。英漢夾雜的話,劉曉芸還是聽懂了。Handle,feel,掌控生活。這幾個詞,都是她缺失的。所以,現在她也有植物了。雖然跟戚問兒的比粗糙了不少,人家是秋海棠。她呢,看著順眼就搬回來,吊蘭、文竹、富貴竹、長壽花,不知道名字的多肉。

屋子裏熱鬧了。

但這種熱鬧,跟家裏的熱鬧又是兩碼事。這裏的熱鬧是無聲的,不強迫的,自然而然的。家裏的熱鬧是喧囂,煩躁,無止盡的壓力。劉曉芸打算每周到這個地方來三次,每次一小時。她不習慣在咖啡廳寫東西,所以這裏,又是她的創作坊。她沒寫完的小說,終於有機會填充完全。平時,無論是在單位還是在家,寫點東西,都跟做賊似的。在這裏不用。在這裏是可以甩開膀子的。不過,租房子的這筆賬,劉曉芸還是會算的。她的考慮是,一,節流,可買可不買的化妝品就不買了。淘寶,拚多多,少上;二,開源,她接了不少宣傳稿的外活兒,行情好的時候,這點房租不算什麽。輕鬆平了。有意思的是,等萬事俱備了,就比如這天,劉曉芸坐在亞克力的桌子前,拿出電腦,她又有些不知道怎麽落筆了。

她是家庭婦女,也是職業婦女,現在,她想往藝術家的方向邁進。可寫來寫去,總覺得,幹巴。就是自己那點事兒。寫出來不會有人想看吧。曉芸憋了好半天,還是決定另開一個文檔。白白的屏幕上,她謹慎地鍵入一行字:花路。這就是標題了。原型人物,杜冬愛。

抱歉,她隻對冬愛了解最多,所以先下手了。

外人都覺得冬愛可憐。尤其冬愛她媽。母女倆一年隻聯係幾次。這種生疏,是由冬愛“不正常”的人生選擇造成的。在大嬸子看來,冬愛沒能結婚生子,就是一大失敗。事業再成功,北京的房貸全部還清,也不能彌補這個遺憾。

可在劉曉芸看來,有一說一,某些時刻,她是羨慕冬愛的。冬愛跟她不一樣。人家是生活的過客。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她則是常駐嘉賓,永遠得在舞台上演出。快四十了,沒有丈夫,沒有孩子,沒有家庭的牽絆,還是個孤身“女孩”——這詞兒是相親對象揶揄的,冬愛跟曉芸吐槽過多次。但劉曉芸反倒覺得,幹脆直接拿來自嘲用。四十了,當個女孩,求之不得!挺好!怎麽都是一輩子,幹嘛不瀟灑一點。劉曉芸輕觸鍵盤,打了個回車。

另起一行了。

“我閨蜜老早就說,四十歲的時候,她要大哭一場,誰知道,真等生日來了,她卻來了一回大笑。”寫完第一句,劉曉芸看了兩遍,又輕輕讀了一遍。

滿意。舒坦。調子對了。開頭了。不能哭,得笑。今天的任務圓滿完成。

劉曉芸站起來,雙手舉起,抻了一下腰。這房子視野還不錯。天際線之下,是新起的高樓,正在建設。近一點,是另一個小區。墨綠色的樓宇鱗次櫛比。街道橫平豎直,好像動脈。再近一點,也就是本小區的圍牆之外,是個舊看守所。瞭望台居中,十六邊形的房頂。如今殘破了,被拆得斷壁頹垣的。這裏馬上要建一個綜合性的社區服務中心。看著這新舊交迭的風景,劉曉芸覺得,未來的日子一定是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