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時間還沒到,杜世衡慌慌張張找過來了。杜冬愛有點驚訝,這麽多年,堂弟第一次來她單位。冬愛感覺有大事。飯在外麵吃。冬愛帶世衡吃陝西館子,大堂熱火朝天,兩個人多坐在古舊的方桌前。冬愛要了米酒、涼皮、肉夾饃,世衡要了羊肉泡饃,又多了點兩道涼菜,一盤牛肉。米酒沾到嘴唇的時候,冬愛才問怎麽了。
世衡不吭聲,喝米酒,又拿筷子夾菜。
“說啊!”冬愛假作不高興,“別磨磨唧唧的。”
世衡抬頭看著姐姐,等服務員把羊肉泡饃端上來,他才癟著嗓子,頭微微伸著:“曉芸,可能,有情況。”
每個字都千金重。艱難。
傳遞到冬愛耳朵裏,她不消化。“什麽情況?”她聽明白了。但必須再度求證。
世衡皺著臉:“我可能要戴綠帽兒了。”
“胡說什麽呢!”冬愛聲音陡然大了,跟火山爆發似的。“不可能,”她又說一遍,“怎麽可能呢。別瞎想!曉芸不是那種人!”
世衡大口吃肉,發狠,豺狼虎豹的樣子:“反正,如果一旦坐實,立馬離婚!”
“你瞎猜的?”冬愛眼睛睜得跟見了鬼似的。
杜世衡放下筷子:“她現在,經常去別人家,一待就是一兩個小時。”杜冬愛附和說是麽。世衡激動:“老潘金蓮了。”冬愛又說會不會有誤會。
杜世衡說:“姐,咱倆是親的,你又是紅娘,我來找你,就是想讓你當個見證。如果實錘了。大家沒話說,一拍兩散,她劉曉芸必須淨身出戶!”
冬愛這才徹底明白堂弟來找她的目的。這是讓她陪著去捉奸!冬愛下意識拿起手機。
世衡當即喝:“不許通風報信!你現在,就是我這頭的!”
冬愛連忙說沒有,她就是看一下時間。又說:“肯定是誤會。”世衡不順著冬愛的邏輯,他說自己的:“我就覺得她最近不對勁你知道嗎?啥啥都別扭著。”
冬愛問什麽別扭。世衡難以啟齒。他還是不打算把劉曉芸抗拒過夫妻生活的事和盤托出。畢竟,傷的是他的麵子。而且,萬一劉曉芸紅杏出牆的事一旦坐實。那就更證明了他在那方麵的缺失。這是杜世衡打死也不願意承認的。
樓道黑洞洞的。筒子樓,走廊又深又長。杜冬愛和杜世衡藏在消防通道裏,世衡要抽煙,冬愛伸手打了他一巴掌。煙收起來了。冬愛剛開始說沒準這就是個誤會,可人家杜世衡早踩好點了。是他媽跟蹤的。就在這一層。具體哪戶不知道。冬愛覺得這二嬸純屬自己給自己找不愉快。更是給兒子找不愉快。
你說這事兒,抓著了,或者沒抓著。難看的不都是你杜世衡麽?可世衡不嫌難看,他要真相。站在消防通道裏的他,劍拔弩張。
冬愛叮囑:“你穩住。無論發生什麽情況,你不許動手。”
杜世衡嚷嚷著:“姐,你把我想成啥人了。我是不講理的人麽!”
實際上,即便到了此時此刻,冬愛仍舊不相信劉曉芸是會紅杏出牆的人。來突襲的頭天晚上,她真想給曉芸打個電話,不管真相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了。幹嗎鬧這一出?可是不行。杜世衡三令五申,她二嬸打視頻過來。雖然沒明說,但意思傳達了。言下之意,你得搞清楚你是誰,你跟誰是一家子。沒辦法。冬愛隻能閉嘴,隻能沉默。但她跟過來,作用也預先設定好了——
就是當個緩衝地帶。
上來了個小孩。蹦蹦跳跳的。後麵跟著的應該是孩子奶奶。杜世衡頭伸出去,眺望。跟著,來了個中年女人。不是劉曉芸。是個大姐。大姐朝這邊望望,進屋了。第三個上樓的是位中年男人。西裝革履,走路皮鞋跟會響。杜世衡恨:“這種男的,就是社會渣子!”冬愛的理解是世衡嫉妒人家的好形象。“一看就是西門慶。”世衡還罵。
罵罵咧咧當中,走廊那頭,劉曉芸登場了。
冬愛心呼地一沉。難道,莫非……她不敢也不願往下想。鞋跟敲擊地麵,跟適才的男人是不同的節奏。劉曉芸走到當中,掏鑰匙,開門。冬愛剛想拉住世衡,人卻已經彈出去了。杜世衡來到那門口了。右胳膊舉著,要敲不敲的。冬愛在他身後,拉他。世衡本來猶豫,可姐姐這麽一拉,他反倒要顯出幾分男子漢氣概。
“誰做賊誰心虛,我不是賊!”音量沒控製住。門忽然開了。劉曉芸站在他們麵前。冬愛尷尬。世衡也不曉得說什麽。
倒是曉芸先開口:“進來吧。”
植物。滿屋子植物。冬愛還當到了戚問兒那小房兒。劉曉芸鎮定,開了門,放了人,她就回到陽台的亞克力桌前,把該打的字打完,再闔上電腦。世衡站著,就差沒氣急敗壞了。冬愛知道自己得和稀泥。看這樣子,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走到曉芸身邊,扶著閨蜜的肩膀:“到底怎麽回事兒啊?”
劉曉芸口氣很硬:“不都看到了麽,我租了這房子。”
世衡恨,衝曉芸嚷:“你是不是該去安定醫院掛個號了。”
杜冬愛轉身朝杜世衡喝了一句,世衡後退。
冬愛說:“世衡你出去。”
世衡提眉瞪眼地:“去哪兒?”
“你先出去等一會兒,抽根煙。”指示明確。
世衡隻能出去了。屋子裏隻剩女人了。
冬愛拉著曉芸到客廳的舊沙發上坐下。她環顧一圈,對曉芸:“幹嗎,也玩上這些個綠植了?”
曉芸說:“沒有,就是點綴點綴。”
冬愛說:“我就不該帶你到問兒那兒去。看看現在,也魔怔了。”
劉曉芸說:“跟問兒沒關係,我就是想出來透透氣。”
“跟世衡鬧別扭了?”冬愛換個角度問,“還是跟二叔二嬸有矛盾?”
“都沒有。”
“那這?……”
劉曉芸反倒著急了,說:“怎麽還不理解呢,我就是想出來透透氣,有個自己的地方,安安靜靜看看書,寫點東西。”
冬愛望著閨蜜,似乎是理解,但似乎又不理解。劉曉芸想創作,想從寫作上殺出一條路來。這她知道。可出來租房子,大概沒那麽簡單。
冬愛柔聲:“你創作,大家支持,可租房子之前,是不是應該跟世衡打個招呼?”
曉芸接話很快:“打了還能租麽?跟他說得明白麽?”
“那你可以跟我說呀。”
“你忙,還來得及告訴你?”劉曉芸絲毫不覺得愧疚,“我就是覺得……憋得慌……”說著,眼珠子對準冬愛。
曉芸就這雙眼睛漂亮。冬愛說:“親愛的,以後你要有什麽不痛快,跟我說,咱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劉曉芸長歎一口氣:“我對誰都沒意見。但現在……”支支吾吾地:“我怕回家,一回到那個家,我就覺得自己整個被車裂了。”
車裂……還是個古代詞匯。用詞太狠。冬愛啊了一聲。她沒想到婚姻的殺傷力那麽大。
曉芸繼續:“都找我,兒子,公公婆婆,我媽,世衡。我跟你說我真想我一回去就閉眼,睡覺,一覺醒來我就去上班,這樣最好。”
長久的沉默。“明白了吧,我就透透氣。”曉芸又說。
杜世衡不失時機衝進來了。他在偷聽。“曉芸,你要有什麽要求,不滿,都可以直接說呀。”急得手足無措,“你弄個小公館,到底什麽意思?真是一個人來麽?”
輪到劉曉芸吃驚了。還沒等曉芸反擊,冬愛就衝世衡:“你少說兩句。”停頓:“讓你在外麵待會兒怎麽又進來了呢?”
杜世衡隻好邁著憤怒的步子闖出大門。門板“咣當”一聲。
冬愛忽然說:“曉芸,你去醫院看過麽。”
劉曉芸不解,抬頭看她。
冬愛艱難地:“會不會是,有點,抑鬱症?”
劉曉芸堅定地:“有可能。”又改口:“沒有。”
戚問兒把曹冉拉到天台上,問她有沒有跟廖主編鬧矛盾的時候,曹冉也說“沒有”。小戚勸,說:“親愛的,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識時務者為俊傑。”
曹冉不吭聲。
小戚嘈嘈切切地:“老曹,”混熟了,她愛這麽叫她:“你要有什麽情況,可得提前告訴我。”
曹冉眼神迷蒙。
戚問兒說:“你要辭職,我也不宜久留。”
曹冉尷尬一笑。
戚問兒這才問:“你是把廖姐給你介紹那男的,退了?”
“退了。”話語鏗鏘。
“做得對,不喜歡,幹嗎留著,這廖姐也是,咱們是來上班的,又不是來幫她消化多餘廢料的。”
“那人不是廢料,”曹冉糾正,“人很好,就是跟我不合適。”
小戚提著口氣:“然後呢,廖姐就對你不滿意了?給你穿小鞋了?我跟你說我算看出來了,咱們公司,沒結婚的,或者結了婚沒孩子的,那在廖姐眼裏,都是浮遊生物——低級。她那種已婚已育,最好生了二胎的,才是最高級的。”
曹冉說:“那毛總呢?不也未婚未育。”
小戚說:“毛總不一樣,人家是發錢的,咱們是領錢的。”
天台入口,龐順走了出來。他手裏夾支煙,看到兩位女士,走開了。
戚問兒望著順子的背影,詫異地:“這人怎麽老躲著你。”
曹冉說:“是躲著你吧?”停頓一下,笑著:“他不都住你家去了。”
戚問兒立刻反駁:“這謠言,我都是一個……”話到嘴邊刹車了,假結婚的事,她暫時不能說破,但在公司,她基本不談自己的“婚姻”。
曹冉忽然拉住小戚的手:“跟你說個秘密。”
戚問兒立馬來勁了。她就喜歡聽秘密。
“你保密。”
“肯定,必須。”小戚眼睛眨啊眨的。
“我有寶寶了。”曹冉說。
戚問兒一下沒反應過來。夕陽躲在曹冉背後,仿佛一盞大燈,黃澄澄的。天台的渦輪機轟轟作響。“什麽?”小戚又問一遍。
曹冉不說了,要往屋裏走。
小戚一把拉住曹冉的胳膊,忽然意識到動作不能太大。戚問兒聲音都謹慎起來:“誰的啊?”似乎不該問,但好奇心實在膨脹。
曹冉沒接話,三兩步進屋了。
曹冉懷孕了。這是事實。孩子爸是誰,這是謎團。不過謎團很快就破解了。有意思的是中間這段過程,短短兩天,公司內便有了些許傳言,最言之鑿鑿的是,曹冉跟老板毛歡好上了。準備奉子成婚,轉身就是老板娘。所以,廖荷珠才那麽憤怒。過去的下屬成上級了嘛!鬧心。可惜這個令人興奮的謠言很快不攻自破。曹冉孩子爸,不是毛歡,而是園區內另一家公司的董事長的司機。
唐雎在描述這個情況的時候,在“董事長”跟“司機”兩個關鍵詞之間,作長停頓,故意抖包袱、造效果。人物確定之後,好幾位員工,包括小戚,都特地去觀摩了。那司機,結實的身材,樸實但不失帥氣的麵孔,一看就知道曹冉圖的是什麽。
明麵兒上,廖荷珠憤怒的點是曹冉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她跟毛歡哇啦哇啦吐槽:“你說你要有對象了,你就別接我這茬,哦,這邊吃著,那邊嚼著,你有幾張嘴,現在小姑娘怎麽都這樣了?拿誰當小白鼠呢?”
毛歡倒是站在曹冉這邊。他一向支持自由戀愛。
廖荷珠又罵:“褲帶倒是夠鬆。”
毛歡笑嗬嗬地,勸:“這不挺好的麽,說明咱們公司,人氣旺。”
廖荷珠不高興:“誰幹活兒?”私底下,廖主編還跟旁邊公司的女副總吐槽過。原話是:“都是人往高處走,她倒好,自甘下流。談談戀愛,理解,跟這麽一個人弄出孩子來了。以後在北京怎麽混啊!”手一揮:“我估摸著,又得招人,這小曹在公司肯定幹不長。”
毫無疑問,在廖荷珠看來,她們這種“現代獨立女性”,跟窮人生孩子,就是原罪!話傳到問兒耳朵裏,她也有些不消化。
下班時間,人都走光了,隻剩順子還在加班。小戚叫他一起往地鐵去。遇到便利店,小戚去買包煙。來北京之後,抽煙這事兒,她也放開了。買好煙,她又覺得餓,伸頭把順子叫來,兩個人要了點串兒,站在便利店窗台邊吃。小戚找話說如果曹冉離職,她的工作又要分攤給大家。
“幹唄。”對生活,對工作,順子早都習慣了。
“啥意思,你對曹冉這事有意見?”
“我能有什麽意見,我全是理解。”
“理解什麽?”
“理解小曹,也理解那司機。”
“然後呢。”
“什麽然後?”順子不理解小戚的連環追問。
“你不理解廖姐。”
“也理解,”順子咬掉一顆丸子,“廖姐也是為小曹好。”
小戚說:“狗屁,她就是嫌貧愛富。”
順子輕聲反駁說:“也不能這麽說,誰不喜歡富,誰又想要貧呢?不過,小曹願意跟司機在一起,我們祝福,愛情麽。但廖姐說的,也是實際困難,在北京混,沒錢真的會死。”
這話小戚聽著有點耳熟。但又想不起來誰說過。
順子又說:“不過這反倒顯得小曹,特別偉大。”
小戚從沒想過“偉大”這詞能用到曹冉身上。
吃完最後一串,順子又背上那巨大的包,率先往外走。
小戚跟著:“你還回燕郊啊?”
順子說:“那我去哪兒?”
小戚說:“往裏頭搬搬。”
順子說:“我可遇不到曹冉這種冤大頭。”
小戚笑著:“不是,順子,你是不是暗戀曹冉呀?”
龐順愣了一下。“是,”他處理得玩世不恭,“現在晚了,隻能一輩子打光棍兒。”
戚問兒笑著嚷:“別啊哥們兒,人生嘛,勇敢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