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屋小姑娘幾乎又是小跑著進來的,一進門,就對杜冬愛宣布了個重大內部消息。何德厚果然進行了部門改組。業務部,六個部門並成三個中心。單設一個數字版權部。幾個業務主任也打散,手裏的資源、渠道對調。辦公室主任調去物業部。財務部新的上,老的下。剛走馬上任的張鳳,沒抓上業務,改去行政口當副主任,級別沒動,但基本上等於沒有實權了。

小姑娘嚷嚷著:“杜姐,聽說何總將要提拔你。”

杜冬愛“哎呦”一聲,說:“你可得了吧,我都躺平等退休了。”說這話的時候,杜冬愛還故意把兩隻手都墊在後腦勺,嘴裏嚼著桃膠。

不過,說歸說,沒幾日,何總果然把杜冬愛叫過去。這次他沒坐著,正站在辦公室大書架前,反正一本厚厚的類似字典的書籍。杜冬愛進門最先看到的是他的背影。敦敦厚厚的。

何總不動,杜冬愛也不敢動,她隻好微微清清喉嚨,算是提醒。何德厚轉過身,讓杜冬愛坐。杜冬愛還是提著屁股坐了,隨時能彈起來似的。

何德厚放下字典:“小杜,數字版權這一塊,你有什麽想法?”

杜冬愛覺得奇怪,這個問題上次已經談過了。她笑著說:“何總,這一步,咱們還是應該跟上。”

何德厚抬起臉,眼神銳利得像能射出電來:“你把這個擔起來。”

杜冬愛心一沉,瞬間又提到嗓子眼。她嘴唇有點發軟:“何總……”

“能不能幹?”何德厚鏗鏘地。

“能是能……”杜冬愛不足夠自信。

“別能是能,明確一點。”

“能!”杜冬愛差點被自己洪亮的聲音嚇一跳。來單位這麽多年,她腸子從來沒像這樣抻開過。天降大任突如其來,這是她杜某人從未想到過的。一場改朝換代,她竟雞犬升天,直到回到自己座位,捏一顆茶香梅撂嘴裏,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彌漫。杜冬愛還是覺得不真實。

對桌小姑娘臉恨不得湊到杜冬愛臉上:“杜姐,有戲了?”

杜冬愛謙虛地:“有啥戲呀,不下崗就是萬幸。”

嗬嗬,這個地界兒是沒有秘密的。杜冬愛“得寵”的消息,不知道怎麽的,第一時間就傳遍了整個小樓。跟著傳出來的,是各種謠言。有說杜冬愛是何總的內侄女的。還有說杜冬愛跟何總同一個導師,是師兄妹。當然也有更不好聽、更陰險的,說杜冬愛是何總的“蜜”。做了無本的買賣,才打開了晉升的通道。當然,這些流言,杜冬愛全裝聽不見。清者自清。沒做虧心事,何懼鬼敲門。但隨之而來的另一個消息,卻令杜冬愛吃了一驚。

何德厚目前單身,一個人過。離過婚,兩次。跟原配有個女兒,已經快上大學了。第二任老婆年齡相差大,是個小姑娘,婚後三年之內離的。現在的何德厚,孤身一人,似乎什麽都不想,就是幹事業。

杜冬愛不免一陣感慨,情不自禁把何總引為同類。伴隨著同屋小姑娘的一聲“苟富貴,勿相忘”,杜冬愛搬辦公室了。袁敏達也成了發展規劃中心主任。張鳳剛上去,就換了部門,去人事部當副手,看著是平調,權力小多了,氣得張鳳私下罵“豬就愛吃糠”。境遇冷落,張鳳也破罐破摔了。這話輾轉傳到杜冬愛耳朵裏,杜冬愛一笑。不消說,“糠”這個名頭肯定是她的了。

這些年,她因為單身受過不少白眼。明的,暗的。當然,也有幾回跟男方談得不錯,有進入婚姻的打算,但最後還是因為自尊心放棄了。她受不了那種別人跟她結婚有點像可憐她的感覺!可另一方麵無法自洽的是,她的年齡,又讓她無法說服自己充分自信。這兩年好一些,連她媽都在心理上放棄她了。其他人更不用說,她因為被“流放”反倒獲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現在好了,幹事業吧!

周末,冬愛去看問兒。受小姨之托,她不得不對戚問兒“多加關照”。但冬愛覺著,問兒這婚結得跟沒結似的。韓榜至少還要在外麵一年。問兒也不是正常婚內的狀態。有好幾次半夜通話,問兒都在酒吧。

冬愛著急:“早點回去!”

問兒大著嗓子:“沒事兒姐,這是清吧!跟幾個朋友坐坐。”

後來問,戚問兒次日淩晨一點多才回家。冬愛問問兒都什麽朋友。男的女的。

問兒回複:“幹嗎姐,那不肯定有男有女麽,這大千世界的。”

冬愛又說:“你這種狀態,小韓知道麽?”

問兒說知道,又不耐煩地:“我還沒問他呢,姐,真的,沒那麽多講究,咱都正經人!”

冬愛較勁:“正經人夜裏一點還沒回家?”

戚問兒又是笑又是無奈:“姐!你到底有沒有在北京生活過呀!我怎麽覺得,你是小城市來的,我才是北京人兒。”

來了沒多久,小戚已經學上兒化音了。

“北京人半夜一點早都在家躺著了。”冬愛拿出長輩的樣子。

戚問兒說:“你知道麽,淩晨一點,在燕莎都打不到車,前麵七八十個人排隊。”

這種經驗,少。杜冬愛是天黑就回家的人。

“然後呢,你怎麽回來的?”

“朋友捎帶,有車。”

“喝了酒還能開車?”

“有不喝的呀!”

“男的女的?”

“又來了,”小戚撓腮,“女的!”

冬愛遐思著:“我就想知道這都是些什麽女的,是已婚,還是單身,還是怎麽著,是不是都沒家庭,想咋玩就咋玩,玩瘋了都沒人管……”

戚問兒攔話道:“有離異的,也有單身的,有有孩子,也有沒孩子的,有年紀跟你差不多的,也有跟我差不多的。文化行業不都這樣麽。”停頓一下,陡然語重心長:“姐,真的,你要想盡快第二春,你就得走出去,哦,晚上九點就睡覺了,你認識誰去?”

冬愛不以為意,讓她選,她還是選睡覺。尤其到了這個年紀,正常吃飯拉屎睡覺比什麽都重要。不得不承認,這就是年齡的差異。問兒初來乍到,又年輕,對一切好奇。她就不同了。不過回想當初,她年輕的時候,似乎也是循規蹈矩,車走車路,馬走馬路。分人。北京的有些麵目,可能是她一輩子也看不到的。

這個周末問兒倒是老老實實在家。擺弄她那些花草。冬愛頭一回知道問兒還有個古怪愛好。喜歡做標本。用問兒自己的話說,“萬物皆可標本”。這不,冬愛一來,問兒就開始展示自己的十種秋海棠標本。小茶幾前,問兒跟冬愛並排坐著。第一層,幹燥板,第二層,海綿墊,第三層,薄襯紙。然後放上鱒魚秋海棠。再放第四層,薄襯布,最後壓上幹燥板。放入密封袋,再連袋子一起放進兩片薄板之間,擰緊螺絲。“等五天。”問兒一本正經對冬愛說。

杜冬愛微微聳了聳肩,她這個年紀,對這些事情已經提不起熱情。“你這叫什麽,收集癖?”

問兒不看表姐,正在做最後的螺絲調整:“是人就有收集癖,你就沒有麽?”停頓一下:“有人喜歡收集文字,有人喜歡收集男人,類別不同罷了。”問兒站起來,走向斷了一片葉子的星空秋海棠:“我需要這麽一個垂類的東西給自己安全感。”

這麽說就理解了。冬愛兩手往後撐在沙發墊上。不對。軟軟的,在夾縫中,似乎是塊抹布。她隨手拽出來,拎著。一條白色男士**橫亙在她和問兒之間。瞧清了。冬愛跟抓著蛇似的,“哎呦”一聲甩老遠。那**跌在虎斑秋海棠的盆邊。

“怎麽回事兒?”冬愛不得不發問了。

問兒一頭霧水,她走過去,用鏟土的小鏟子抄起那白色布頭。謔,還是冰絲質地的。明白了。應該是災難愛好者龐順的遺跡。

“你帶人回來了?”冬愛追問。

“沒有。”

“那這是誰的?小韓的麽?小韓就沒進過這屋。”

“就是幾個同事來玩。”問兒不敢說一個同事。臨時改成“幾個”。

“玩得**都掉了?”

“不是……他就是一個被害妄想狂,神經病……”問兒急得舌頭都禿嚕了,“哎呀,跟你說不清。”

杜冬愛不客氣:“你跟我說不清沒關係,隻要你將來能跟小韓說清楚就行。”

戚問兒嚷嚷:“他管不著。”

“你是他老婆。”

問兒拖著腔調:“姐——想哪兒去了,我那個同事,走動都帶一大包,吃的喝的用的,什麽都放裏頭。”

“啥意思,遊牧民族?”

“差不多,他過去經曆過地震。”問兒食指在太陽穴邊繞,“這裏頭可能有點創傷,總覺得隨時都有危險,所以必須隨時應急。這**你看,也是新的,沒穿過的。”

杜冬愛走近了,跟看出土文物似的,伸著脖子,但保持一定距離,凝視幾秒,尷尬笑著,嘖嘖:“這款式。”

戚問兒嫌惡地:“哎呦,我跟你說那人就是一神經病,你還當我跟他有什麽,放一萬個心,就是有,我也不跟他。”說著,問兒挽住杜姐的胳膊。她們該出去吃飯了。

杜冬愛擰著脖子:“什麽叫‘就是有’。”

問兒道:“這不打比方麽,如果可能或許,別想這個了,吃什麽?”周末在家,戚問兒是很少做飯的。這胡同裏也不方便。姊妹倆去胡同裏的一家網紅餐館吃小麵。

戚問兒提到了劉毅。她問杜冬愛,劉毅有沒有跟她聯係。冬愛說沒有。

其實聯係了。加了微信。冬愛沒通過。她還在生氣。雖然她也覺得這氣生的有些小心眼。但好歹得端幾天。

戚問兒又說:“其實我覺得,你跟劉大哥,應該多聯係。”

杜姐說:“麵都堵不住你的嘴。”

問兒搖頭晃腦地:“你當我傻子呀!那天,我其實就是個擋箭牌、電燈泡,曉芸姐的主要目的,就是把劉大哥介紹給你,劉大哥還跟我說……”

杜冬愛搶白:“跟你說什麽?”

戚問兒笑嘻嘻地:“不告訴你。”

杜姐著急說:“你這丫頭。”

問兒說:“那天回去的車上,劉大哥說,你比他想象中年輕,特優雅。”

杜冬愛聞後不語。麵前紅油殘湯水汪汪的,幾根麵隱沒其中,不顯山露水的樣子。

“比想象中年輕”,這話值得玩味。至少說明,那天人劉某人赴那場飯局,是“有備而來”的。他是看,她被看,她被他消費了。想到這兒,杜冬愛有些不舒服。但她對劉毅也確實談不上討厭。可能是經曆的事情多,或者因為離過婚,又是從底層一步步上來的,再加上初來乍到,劉毅身上,沒有中年男人的那種張狂。

“他還說什麽了?”杜冬愛想知道更多劉毅對她的點評。

問兒喋喋不休著,說:“劉大哥說,以後在北京大家相互幫襯,這都是實在親戚……”嗬嗬,這都屬於廢話了。

問兒剛說完,冬愛就點她一下:“都是客氣話,不能當真。”

問兒乜斜眼,快速吸溜麵,舌頭含混著:“我不當真,你們常來常往。”

冬愛深呼吸,輕聲抱怨:“這家以後可以不用來了。”

問兒驚詫說:“這你還嫌不好吃啊!”

不過這頓飯後,杜冬愛就在微信上把劉毅的好友申請通過了。她發過去一個笑臉。劉毅沒回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