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曉芸那吃了頓飯,劉毅又單請了冬愛一次。這就有點意外了。剛吃又吃。冬愛第一反應是拒絕,但再一想,覺得不太禮貌。還是答應了。按劉毅自己的話說,這頓飯是“賠罪”。

冬愛問何罪之有。

網紅館子內,服務員把魚端上來,劉毅才說:“上次見麵,我不是不跟你說話,是不好意思。”

冬愛失笑。

謔。不解釋還好,一解釋更奇怪了。她雙手撐在卡座上,肩膀微微聳起,她最近剪了個齊的中長發,反倒有種莫名的所謂“少女感”,她說:“那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劉毅夾了一塊魚肉,也不往嘴裏送,任憑它懸置在半空,正下方,魚身子被烤得滋啦啦響,他舌頭反倒有些打結了:“你知道曉芸是什麽意思麽?”

冬愛怔了一下。她知道。她當然知道。可是,這一切都是心照不宣的。現在劉毅把它拋出來,冬愛反倒不曉得怎麽回答。說知道,尷尬,說不知道,似乎也有些別扭。但她還是坦誠為上,嗯了一聲。又開玩笑一般:“她就是亂來,你別當真。”

以退為進。

劉毅給冬愛斟米酒:“亂不亂來都沒關係,這個年紀了,還有什麽能讓我們大驚小怪的?這不都是朋友麽。”

冬愛附和說:“也是。”

劉毅道:“最主要,咱倆有個最大的共同點。”

冬愛不接話,她明白,但不能說。最後還是劉毅說出來,說:“咱倆都離婚了。”冬愛很配合地笑,發梢一**一**。

老實講,多接觸一次,冬愛對劉毅的好感就更增加一層,不是因為他身材勻稱,肌肉發達,還是那話,他身上有種這個年紀男人身上少有的坦誠。盡管他們吃著油膩的烤魚,可氛圍是清爽的。

吃到一半,魚翻了個身子。劉毅忽然說:“想問你個問題,但你可以不答。”

冬愛嗬嗬。這不廢話麽。都問了,不答也不合適。她沒料到劉毅這麽直接。“你問。”筷子撒手了,冬愛右手心壓著左手背,嚴陣以待。

“你,因為什麽離的?”劉毅聲音很輕。但問題絕對是重磅的。

冬愛腦子裏一時多重聲道。劉曉芸沒告訴過他嗎?這是明知故問?還是曉芸說了,他不信,非得親口聽她說?或者他壓根就不知道?他問這麽個問題,是不是就代表著他對她是有興趣的?冬愛跟前夫在一起的時間很短,但分開的過程,卻是個long story。

可此時此刻,冬愛隻好把長故事壓短,又必須傳達出精髓:“他比較自卑,想要的又太多,老是吵架,要麽就是冷戰。他也覺得我幫不上他。當時沒孩子,幹脆就離了。”

說完是長久的沉默。

冬愛望著劉毅,劉毅也看著她。她覺得,她的這些個故事,恐怕比這頓烤魚難消化多了。她原本想問回去,探探他跟老婆離婚的秘密。友尚往來。再一想,何必呢。她已經從曉芸那知道了個大概。明知故問沒必要。顯得她太“睚眥必報”了。心大一點。格局開一點。

劉毅又問冬愛平時做什麽運動。這屬於換跑道了。

冬愛不好意思,她運動極少,頂多就是中午跟單位請來的瑜伽老師做做動作,每次還都不到位。但她必須編造:“喜歡走步,偶爾打打羽毛球。”劉毅說那回頭一起。她沒當真,虛虛應著。

沒想到,他卻當真了。隔了沒幾天,他就來約她一起走步。杜冬愛進退兩難,一咬牙,還是答應了。車緩慢行駛,前路黑黝黝的,這一段沒有路燈。冬愛坐在副駕駛位子上,一不小心打了個哈欠,她沒想到,劉毅“走步”的時間是在淩晨,盡管定了鬧鍾,杜女士還是有些狼狽,起床,洗漱,化妝,出門的時候才四點半。

冬愛問劉毅,是不是一直這個作息。

劉毅笑說:“也不一定,加班晚了,起得也就晚。”

“那你幾點睡覺?”

“下了班,沒事就睡覺。”

“不看電視?也不玩手機?”

“我那沒電視,”劉毅笑容淺淺的,“手機工作需要就看,書會看。”

“最近看什麽書?”冬愛順著問。

“《金瓶梅》。”

這三個字說出來,冬愛嚇了一跳。這是有名的“帶顏色”的書。她沒看過,但隱約感覺劉毅似乎有些挑逗。但等冬愛問這書去哪買,劉毅開始解釋《金瓶梅》的版本的時候,望著他那一本正經的學術神態,冬愛又相信,這個男人心中是坦**的。哪怕講述的是《金瓶梅》,也那麽“出淤泥而不染”。

道路暢通,不到四十分鍾,開到西麵山底下了。劉毅說他經常一個人開車過來爬山,下來之後回去剛好吃飯。天放亮了。山上人不多。兩個人爬到半截,在一處涼亭歇息。劉毅遞上備好的幹糧和水。冬愛剛吃了幾口他就陡然說:“別動!”

冬愛以為身上爬蟲子了,嚇得除了眼珠子哪都不敢動。

劉毅還是一本正經:“你這個角度好看。”說著,就跑遠些給她拍照。哢哢幾張,拿過來看,真是人是人景是景。冬愛滿意極了。

她問劉毅是不是學過攝影。劉毅謙虛,說都是自己琢磨。陽光打東麵刺進來了。天好。大放光明。劉毅和冬愛隔著石頭圓台,在石墩上麵對麵坐著。

劉毅忽然道:“跟你說個秘密。”

冬愛緊張起來了。她意識到,可能這才是這次爬山的重點所在。她故意打趣:“我不敢保證能保密。”聽著有點拗口。

劉毅沒接這話,頭微微低了一下。看來是必須要說的了。

“我離婚不是因為性格不合。”劈空一句,沒頭沒尾。但卻跟小行星撞地球一般撞到冬愛心上。這等於延續了上次吃飯的話題。冬愛哦了一聲,以示認真聽講。

“那孩子,”他說半截兒停下,然後再說,“就不是我的。”

冬愛情不自禁“啊”了一下,她發懵。兩段拚在一塊,是個太恐怖的故事。她不敢細問,但又十分好奇。

“所以……”劉毅欲言又止。

冬愛急得舌頭捋不直:“怎麽發現的?”

劉毅說抽血。

冬愛問:“然後呢?你老婆,哦不,那個孩子媽怎麽說?”

劉毅說他沒點破,但她也應該明白,大家心照不宣,就算是最後的體麵了。

冬愛想問孩子究竟是誰的,可終究不太禮貌,沒問。

“曉芸知道嗎?”

“沒人知道,隻有你知道。”

天。太重大的秘密。冬愛頓感責任如山。同時又覺得,保守這種秘密實在是個耗費心神的事兒。

劉毅眼神凝滯,不往下講了。冬愛也不追問。

直到下山吃了飯,劉毅把冬愛送到單位,冬愛仍覺憋得慌。首先,她為劉毅不值。他這算不算被戴綠帽了?具體情況她還不清楚,包括他跟前妻從相識到結婚到生育到分開的全部過程。這是一部長篇電視連續劇的素材。但孩子不是自己的,這是鐵一般的事實。也是對男人自尊心的巨大傷害。其次,她又有些微妙的疑惑。把這事告訴她這個動作,是不是就代表著劉毅對她有些許好感?還是說,僅僅把她當知心姐姐?冬愛反觀自己對劉毅的感覺。兩個字,複雜。

原本,他這本書,她是有興趣讀的,可現在多少有些望而卻步。結構太複雜,跟俄羅斯套娃似的,整個一個拍案驚奇,她怕讀不懂。哪像她,雖然也活了半輩子,但前麵的故事,三言兩語就說完了。

不過冬愛很佩服劉毅的坦誠和勇氣,把過去的憤懣吐露出來,本身就是個刮骨療傷的壯舉。但說實話,有劉毅做比較級,冬愛忽然感覺自己似乎也沒那麽慘了。離異未育,還是比離異加有個不是自己的孩子強點兒。

新的一周。一開班,何總就要往部裏去匯報工作。帶了兩個副總。臨行前,又讓小秘書把杜冬愛叫上了,理由是:“數字化方麵的情況可能需要小杜匯報”。冬愛立刻嚴陣以待。去。

何總單獨一個車。冬愛跟一位姓朱的副總同車。冬愛坐副駕駛,朱總在後頭。車緩慢行駛,朱總老滋老味來一句:“小杜,你可得好好幹啊!何總對你,是青眼有加啊!”

冬愛從後視鏡看到朱總的微表情,聽出點別的味了。但她連忙表態說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朱總開始念詩:“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再念:“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何總贈你情。”

冬愛聽著刺耳,可也隻能裝聽不見。嗬嗬,其實何止朱總。單位裏,早都傳得有鼻子有眼了。那趟雲南之旅就是“罪證”。張鳳就是造謠大戶,破罐破摔。當然,冬愛一律置之不理。她行端坐正,隻要對得起自己和何總就成。說句不恰當的,她跟何總過得關係,比趵突泉的水都清!何總是君子!張鳳他們是小人。這就是區別。

到地方,果然需要冬愛匯報。杜冬愛開口就響,仔仔細細講了。回單位,何德厚希望盡快把報告趕出來。杜冬愛連夜幹,跟晴雯勇補雀金裘似的。幹完,郵件發送。合上電腦,她才在**歪了一會兒。她打算調休兩天。

迷迷糊糊,手機響。摁掉了。又響。這次接了。裏麵傳出個女人聲音:“老杜,我。”

冬愛說:“你誰呀?”

那人說:“不至於吧,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她還真沒聽出來,也沒興致猜。好在,對方報名號了。

唐爾曼從美國回來了。在北京轉機,去四川。本科時代,爾曼跟冬愛好得要不得。畢業後,杜冬愛考到北京讀研,爾曼去了美國。讀了法律,現在紐約做律師。不過這兩年,兩個人幾乎沒什麽聯係。冬愛要去接機。爾曼說:“你別費勁了,我這隔離都結束了。你那啥吧,把地址發給我,我找你。”

杜冬愛發了地址,四十分鍾後,唐爾曼站到她麵前。爾曼瘦了。但瘦得恰到好處,高腰褲,打底衫,風衣,一副華人女精英的樣子。

杜冬愛給她擁抱,說:“看樣子,美國夢實現了。”

爾曼笑道:“不會填快遞,不會點外賣,沒有支付寶。這夢不做也罷。”兩個人都笑了。早餐沒在家吃,下樓去了個粵菜館,正兒八經吃了“早茶”。冬愛沒問幾句,爾曼就把自己目前的狀況匯報了。

離婚了,沒孩子,自己買了房子,在紐約曼哈頓工作,還是幹律師。

冬愛問:“曼哈頓的房子貴吧?”

爾曼笑說:“那哪買得起,在周邊買的,我現在還在長島租房子呢。每天坐火車上下班。我跟你說,國外現在真不如國內,紐約地鐵的老鼠能蹦到腳麵上。”

冬愛揶揄:“那沒見你回來。”

唐爾曼惋歎:“出去了,就回不來了,回來也是個廢物,哪能跟得上?”

冬愛離婚離得早,爾曼早就知道。她隻是奇怪冬愛怎麽一直沒找。冬愛無奈地:“哪有合適的。”又把問題拋給她:“你呢?”爾曼也說沒有。冬愛問她跟前夫為什麽離。爾曼坦白,說那時候出去了,到二十六七歲,就覺得該結婚了,就找了個人結了。

“那為什麽離呢,哪兒不合適?”

“談不到一塊,沒法過日子。”

“哪兒人呀,黑的白的黃的?”

爾曼不屑地哧一聲:“福建的。也是留學生,過去讀的醫科,不過家裏有不少偷渡的親戚。”兩個人隨即哈哈大笑。唐爾曼又補充:“跟他完全沒法過**。”言語赤白,冬愛嚇了一跳。

爾曼又說:“剛開始我還覺得愧疚,畢竟是人家老婆,對方有需求,還是得配合,後來我就越來越覺得委屈。”停頓一下,咬牙切齒地:“辦那點事兒的時候,我真覺得連妓女都不如,妓女還能賺錢呢。”

冬愛哎呦一聲。爾曼伸手拍她手麵一下。

冬愛問:“你提離,他就同意了?”

“他不同意,他特別不理解,”唐爾曼吃了一口餛飩麵,“還找律師威脅我,要跟我打官司。”

冬愛問那怎麽辦。

唐爾曼說:“那個律師打電話來我就告訴他,我說你一個外州的律師,還敢來紐約打官司,信不信我告你,我自己就是紐約律師,那人嚇得立刻掛電話了。”唐爾曼神色忽然悵惘:“從法院走出來的時候,我就坐在那樹下的長椅上,立刻就把他聯係方式給刪了。從此,這個世界上就沒這個人了。”

冬愛理解爾曼的感受,她跟前夫,也從未再聯係過。

爾曼說:“離了婚,我就自己買了個小房子,買了書桌,書架,爸媽也去陪了我一段兒,後來公司情況不好,我就跳槽去紐約了。”

冬愛說:“你爸媽也支持你麽?”

唐爾曼說:“支持啊,我媽還說,人生苦短,把每天過好就行,而且你想想,這兩年疫情,動不動就得關家裏,你要弄這麽個不著調不順眼的男的天天在家裏晃,多難受。”

冬愛抿嘴笑。

爾曼又問老董現在怎麽樣,都沒動靜了。

冬愛這才想起來,她們還有個同宿舍的閨蜜董蘋也在北京。但她事業發展不順利,又一直單身,多少有些自卑。杜冬愛上次跟她聯係,還是校慶的時候,說給老師送東西。董蘋的朋友圈永遠空空如也。

唐爾曼放下筷子:“她還在北京麽?”

冬愛說:“不清楚。”

唐爾曼說要不去看看她,冬愛沒表示反對。

董蘋住西城,房子是租的。她有一套房在燕郊。老公是個麵包師傅,比她大五六歲,黑胖敦實,冬愛跟爾曼來,他很客氣,忙著張羅飯。一進門,孩子的哭聲傳來,冬愛和爾曼就知道董蘋的生活有大變化了。她生了個女兒,目前產假還剩點尾巴。冬愛跟爾曼湊到跟前看小孩,都誇是選父母優點長的。

董蘋胖是胖了,孕婦沒幾個不胖的,但她整個人的確遲滯了許多。或者不能用遲滯這詞兒,換成“慈祥”,放著光,母性的光輝。

杜冬愛一看就知道,老董跟生活的搏鬥基本結束了。有了丈夫,生了女兒,生活沿著既定的軌道前行,董蘋似乎有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底氣。

董蘋自己也感歎:“我活到這歲數,才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活,目標是什麽。”

冬愛和爾曼對看一眼,都沒說話。冬愛理解董蘋的意思。但心裏就覺得疙疙瘩瘩。為什麽活?為孩子活?孩子大了,再為孫子活?難免,這也是絕大多數中國人的既定程序。她跟爾曼才是邊緣,才是例外。不過,董蘋的這種腔調一出來,冬愛和爾曼就不約而同不想繼續待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

任憑董蘋和老公怎麽挽留,她們還是衝出了巨大塔樓,跟從監獄裏逃出來似的。逃出來又對望,同時撲哧一笑。冬愛問唐爾曼中午想吃啥,她請。爾曼選了烤鴨。

冬愛和爾曼都覺得董蘋低嫁了。她老公好像大專都沒畢業。盡管她們都覺得不能唯學曆論,可學曆,至少也能反應一定的問題。何況又是在北京養孩子。肉眼看,笨想,這孩子的前途也是不容樂觀了。

包著烤鴨卷餅的時候,爾曼道:“還是老董勇敢,想想我都怕。”

冬愛嗬嗬笑,說:“可能是咱們想太多要求太多,也許一閉眼也就那麽過,就那麽往前走了。”

一時靜默,隻剩牙齒跟食物戰鬥的聲音。唐爾曼沒說。但冬愛能感覺到她的情緒。看到董蘋女兒的那一刹,爾曼嘴上是恭喜,眼神裏是失落的。哎。她杜冬愛又何嚐不是。生育,這個懸在她們頭上的利劍,正一寸一寸往下墜。

“你還打算生嗎?”唐爾曼問得若無其事。

杜冬愛卻渾身冷汗。但她得撐住了,反問:“跟誰生?”

唐爾曼笑說:“真要想生,辦法很多,幾年前,我還采取了一些小措施。”杜冬愛感覺話裏有大故事,連忙追問。唐爾曼這才把她在紐約凍卵的事給說了。凍了七顆。冬愛忙說聽說打排卵針容易得甲狀腺癌。唐爾曼說得分人,都得先期做體檢評估。

唐爾曼悵惘地:“也就去年,我也焦慮得不行。後來凍了幾顆,好些了。”鴨餅裹著鴨肉全塞嘴裏,口齒不清地:“現在好多了。雖然我是覺得,那些小東西根本用不著。”吃下去,跟冬愛對視:“你要想出去弄,我帶你過去。”

冬愛連忙擺手。嗬嗬,嘴上否認,但的確往心裏去了。凍卵。想過。她的焦慮跟唐爾曼一樣。都很真實,很迫切。但目前看,這是下策,是沒辦法的辦法。最合適的還是找個妥當人結婚,然後順理成章產子。但這種事,似乎又隻能順其自然。杜冬愛也急也不急,急的是,生理一天天變化。不急的是,這話她也勸過爾曼:“慢慢來,世界上那麽多人,你隻要一個人,急什麽呢?該來的總會來。”

第二天,唐爾曼回瀘州了。杜冬愛坐在辦公室胡思亂想,她注冊了幾個app的相親會員,打算看看自己的行情。不過在年齡這一欄,她猶豫了一下。沒填三十九,改小三歲,成三十六了。別說。一注冊上,就有大量男性給她發私信,從二十多的到六十多的都有。

第三天,隻可惜,在網站認證個人信息的時候,身份證一上傳,年齡自動修正成四十,頓時就變得門可羅雀了。

第四天,杜冬愛很不高興,她周歲才三十九,哪來的四十。她找客服理論了一番。客服態度良好,但數字還是沒改。四十歲,杜冬愛凝望著這個數字,總覺得跟個咒語似的,說不上來什麽感覺。但必須麵對的事實是,人生已經過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