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世衡到家,賴尋芳正在做飯。飯飯被接回來,正在屋裏完成繪畫作業。桌子上兩個盤子,一個蒜蓉西蘭花,一個西紅柿炒蛋。世衡朝廚房伸了一脖子,他媽正把蒸好的紅薯端出鍋。

世衡道:“曉芸還沒回來?”

他媽沒接茬,忙自己的。本來也是廢話。

等端著紅薯出來,賴尋芳才說:“人家有作家夢,要登上文壇呢。”

杜世衡不屑地:“等她折騰一陣就知道了,文壇根本沒她啥事兒,還得回廚壇。”

賴尋芳手在圍裙上揩了揩,反手去解,脫了圍裙,又走到桌子邊喝了一口茶,聲音小小地:“曉芸租這房子,真實目的到底是什麽,也未可知。”

世衡要解釋。他媽搶在頭裏:“你爸現在回去,我讓他暫時也別來了。這兒房子小,住著也不大方便,馬上到夏天了,都光著膀子。”

“媽……”杜世衡不好意思了。

賴尋芳理直氣壯起來:“我跟你爸來,也是幫你們的忙,如果當初不是你說讓來,我根本想都不會想來這兒。”停頓一下:“看看你大娘,一個人跑巢湖去了,住在湖邊,種種菜,多舒服,那才叫頤養天年……”

世衡連忙說:“你們要想去住也行。”還說:“今年夏天肯定要去葫蘆島定房子,你們就在那避暑。”葫蘆島下麵的興城,他爸媽提了好幾次,說夏天涼快。眼看老媽要失控,世衡隻好把火力對準他不在場的老婆,很拿出幾分一家之主的威嚴:“等曉芸回來我說她,整天到家就吃飯,孩子帶得妥妥的,還想怎麽樣?她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賴尋芳詭秘一笑:“也許人家想讓自己媽來呢,婆婆再怎麽周到,也抵不上親媽一根汗毛。”

世衡連忙說她自己家那一攤子,還有她弟弟留下來的孩子,根本走不開。

尋芳興趣頓時來了,問:“那孩子多大了?”

世衡說:“文樂上初中了。”

尋芳詫異,說:“怎麽比飯飯年齡還大?”

世衡說:“她弟結婚早,農村不就這樣,早結早又離,現在人沒了,女方也走了,丟個孩子給她媽帶。也是苦命人。”

賴尋芳歎氣:“按說不該找後賬,可有一說一,原生家庭對人的影響,那是一輩子的。當初你跟曉芸好,我們都沒反對。心想著,鄉下來的更好,懂事早,能伺候人,結了婚,就一門心思過日子,挺好,結果呢……”尋芳手一攤,不往下說了。

杜世衡道:“哎呀媽,你別想那麽多,回頭我勸勸她,她要再不聽,我就跟她不客氣了。”

賴尋芳失笑,說:“什麽不客氣,你還能怎麽不客氣?”她覷一眼桌子上的幾盤菜:“人都跟我說了,不想吃肉,要吃素。你品品。”

世衡跳腳,說:“怎麽回事兒啊,肉都不吃了。”

曉芸回來拎著兩大袋水果,賴尋芳鑽廚房去了。

杜世衡衝曉芸:“不是,你成食草動物了,買這麽多水果幹嗎?”

劉曉芸倒很平靜:“單位發的。”望著世衡幾近扭曲的一張臉,曉芸反倒覺得好笑。她當然明白世衡的憤怒,她的外出租房,包括吃素,都是對原有格局的衝擊。

杜世衡不止一次說過:“曉芸,我怎麽覺得一覺醒來,或者有的時候,頭一懵,我再看你,整個就感覺陌生。就感覺好像不認識你似的。”

她對他又何嚐不陌生。

從認識到現在,世衡也經曆了幾個時期。從毛頭小夥,到成功男人,從你儂我儂,到夜不歸宿。誰不在變呢?世衡是越來越符合社會規範了。他是主流,是支柱,是肱骨。可她也不是多餘的肋骨啊!她在這個世界上的痕跡,難道就是杜世衡的妻子?杜奮特的媽?不。可真往前邁,她又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難,就好像她去那個小屋寫東西,寫《花路》,寫來寫去都覺得,單調。

這一點冬愛也幫她分析過。劉曉芸現在對世界的觀察,都是浮在麵兒上的,她有些不知道怎麽看這個世界。

吃完飯,曉芸坐在臥室梳妝鏡前做臉。杜世衡走進來,門被輕輕關上,反鎖。她立刻意識到又有事兒。

世衡屁股搭在床邊兒,聲音跟狼外婆似的:“親愛的,你沒事兒吧?”

曉芸從鏡子裏看他:“幹嗎,演溜溜梅呢?”

杜世衡湊得更近。,“不是,”手搭到肩膀上了,“怎麽就不吃肉呢,肉多香呀,不吃肉,怎麽長肉?”

劉曉芸反駁:“那廟裏的和尚怎麽長肉的?”

世衡說:“和尚也有偷偷吃肉的。”又說:“芸,你是不是參加什麽組織了?”

劉曉芸說:“什麽組織不組織。”

世衡說:“不是有那種吃素的群,小團體,裏麵一堆那種人。”

劉曉芸放下護膚品:“幹嗎,吃素還被歧視了?”

世衡手擺得跟撥浪鼓似的:“沒有!絕對沒有!吃素有吃素的好處,但我的意思是,對你沒什麽好處。”他捏捏曉芸胳肢窩下的一層薄皮:“瞧你這都瘦成啥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虐待你呢。”

劉曉芸說我又不是完全吃素,雞蛋我吃的。

杜世衡道:“你這樣,媽多難受。”

劉曉芸說:“我跟媽說了,不是她做飯不好,或者對她有意見,我現在是一看那些肉菜我惡心。”

“要去醫院嗎?”世衡接話很快。

劉曉芸又說不用,說單位馬上體檢。還說她就是想緩一陣兒,她現在,不太想殺生。談話到此為止,劉曉芸開門出去,剩杜世衡一個人在房間內。

第二天,世衡把曉芸不願殺生的觀點跟老媽學了。賴尋芳倒吸涼氣,想了想,認為這事八成跟她剛流了孩子有關。“為孩子超度呢。”尋芳深信不疑。杜世衡忙說:“媽您別說得那麽瘮人。”

下班之後,冬愛去筒子樓看曉芸。帶了一盆從問兒那淘汰的秋海棠。劉曉芸闔上筆記本電腦,手指揉太陽穴,說創作不容易,還得是靠老天賞飯吃。杜冬愛笑著鼓勵劉曉芸,又說:“我都把我自己貢獻出來了,你隨便寫。”

曉芸說:“謝謝,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問題,我才氣不夠。”

冬愛怕曉芸鑽牛角尖,問她最近世衡和二嬸怎麽樣。

劉曉芸說還那樣。又說:“可能對我有點意見。”輕輕哂笑:“不過我都這個年紀了,隨他們怎麽想。”

冬愛沒深勸,哪對夫妻沒問題?能湊合過下去就是勝利。她更關心另一個問題,但問的方式,她在仔細揣度。她把話往劉毅身上引,說房子的問題。劉曉芸說隻能慢慢弄,北京的房子,不是一般難度。

冬愛趁機問:“當初離的時候,女方一點沒給劉毅剩?”

劉曉芸說這個她就不知道了。

“他跟女方還有聯係麽?”

“沒聯係了吧,”曉芸不大篤定,“也許聯係。”

“好歹有個孩子,劉毅不可能不管。”

“孩子都改姓了。”

冬愛故作驚訝:“那他也願意?”

“我那個前嫂子,就是個女潑皮,也就占個長得漂亮。”

哦,漂亮。看來劉毅也沒能免俗。冬愛還想從曉芸這再探探劉毅跟他前妻的其他情況,諸如,怎麽認識的,為什麽離婚,直接導火索是什麽,最後鬧成什麽樣,但劉曉芸的確知道的不多。堂哥,又不是親哥,究竟隔著一層。不過,冬愛的“聞雞起舞”倒是成功引起了曉芸的好奇。她問劉毅是不是找她了。

冬愛堅稱沒有。

劉曉芸把話說白了:“你們倒合適的,但就是經濟上,他差點。剛開始我是想把你們往一塊湊,但後來想想,不大合適。”

冬愛不予置評。話題談得太深入也不好。她把自己注冊相親賬號的事說了。插科打諢地。還說了三十六和四十歲女人的區別。調節氣氛。劉曉芸啐:“庸俗!”又感歎:“男人,都是按照社會規則來。”她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望著外麵層層的樓宇:“有時候我就覺著,前麵的路,都堵死了。”

冬愛沒明白曉芸的意思,她問什麽路。

“我們的未來在哪兒?”劉曉芸的眼神投射過來,盯著她看。

冬愛發毛。“不知道。”她說,“你要都沒未來,我更沒有未來了。”

劉曉芸苦笑:“起碼你自己說了算。”

冬愛忽然又給出答案:“你的未來是飯飯。”

曉芸定在那兒,過了許久才說:“多悲哀。”

冬愛長長歎息:“我連悲哀的機會都沒有。”

“悲哀!”廖荷珠說起曹冉的選擇,也給出這兩個字評價。當然,這話不是當著曹冉麵說的。是唐雎跟廖姐去印刷廠途中聽到的喟歎。

唐雎把話轉述給順子和小戚的時候。小戚第一個替曹冉抱不平。“人家跟誰在一塊,是自己的事,輪得著她鹹吃蘿卜淡操心。”

唐雎說:“廖姐是真心覺得她是對冉好。”

戚問兒戳破了:“怎麽叫好,都得嫁有錢人才叫好?”

順子插話:“在廖姐眼裏,像我這樣。”又改口,手指點點唐雎:“像我們這樣的,就不配結婚。”

唐雎說:“你別扯上我,我就沒想過結婚。”又說:“毛總不也沒結婚麽,人不照樣過得好好的。”順子不接話。

問兒道:“毛總人家有公司,有這麽多員工陪他玩,不結婚可以理解。”

人艱不拆。

順子繼續:“結婚沒錯,生子沒錯,錯的是跟窮人結婚生子,這就是廖姐的邏輯。”

問兒立刻反彈:“我就不結婚不生子,誰能把我怎麽著。”

唐雎拍手叫好。

“你可以這麽做,”龐順把書搬到牆角,“但你得承認,結婚生子是主流吧。咱們這樣的,就是屬於不正常。”

問兒立刻大叫:“把‘不正常’三個字給我收回去!”順子立馬討饒。

不過,戚問兒理解龐順。接觸那麽一段時間,又是邊挨邊坐著,她看得真真的,順子就是那種特傳統特傳統的河北男人。(是農村是縣城不知道)。他的理想之一,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唐雎也批評過他,說:“你現在,卷鋪蓋卷回老家,立馬能娶一農村美婦。”這就是龐順矛盾的地方了。他是離不開北京的。在這兒,最起碼,多多少少還有點盼頭兒。發財、買房、買車,娶一大美媳婦兒,最好有北京戶口的,生一大胖小子,落地就是北京人——走上人生巔峰。他的夢想就藏在他的求生包裏,永遠嚴陣以待。

禮拜一一早開完早會,曹冉辭職了。廖姐沒深留。毛總覺得可惜。但曹冉的態度很堅決,說自己還是打算考研,把學曆提高提高。毛總說:“你考出來不是還得工作麽,耽誤幾年時間,有那必要麽。”沒辦法,人各有誌。話提出來了,就沒有回轉的可能。晚上,毛總在家給曹冉辦了個送別會。包括廖姐在內,都喝得七葷八素(曹冉除外)。

人之將離,其言也善。

廖姐這會兒站在曹冉這邊了。她摟著曹冉,跟摟著個親妹妹似的:“不生姐氣吧?”曹冉說不存在。廖姐又說:“你這一步,走得對,姐支持,什麽是大事兒?結婚生子就是你目前最大的事兒。”

問兒不忿兒,鼻孔發出“哧”的一聲。

廖荷珠犀利地:“你還別不信,你們現在年輕,覺得沒孩子沒什麽,等到中年就知道了,不是你撫養孩子,是孩子陪伴你安撫你,人都是孤獨的,懂嗎?”

問兒搶白:“您不還有老公呢麽?”

輪到廖姐“哧”了:“跟同一個人過十年你試試,多年夫妻成兄弟,左手摸右手。”眾人哈哈大笑。

毛歡打斷:“行了!別老刺激我,”他放下投影,準備開啟家庭KTV模式:“‘廣島之戀’,誰來。”

說實話,戚問兒佩服毛總的狀態。今朝有酒今朝醉,放浪形骸得連她這個來北京找痛快的人都覺得太信馬由韁了。毛總不結婚,沒孩子,甚至連對象都沒有。年紀也有三十五了。問兒有某種猜測。她覺得順子他們也都明白,隻是公司裏,誰都沒說破。還是那句話,人艱不拆。廖姐對其他人,都是催婚催生,唯獨對毛總不。她時不時還要替毛總找補找補。諸如,“挺好,創業型人才”,“以後咱結伴養老”,“有錢不怕老,怕的是老了沒錢”,“想那麽多幹嗎?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不過,這天的送別會,卡拉ok剛響起就宣告結束了。鄰居投訴得很及時,物業也第一時間趕到。

問兒、順子和曹冉在地鐵口分別,曹冉開玩笑說:“問問,要不咱們都到你那湊合一晚的了。”

戚問兒愣了一下,才明白曹冉的玩笑。她說了聲滾,又要踢曹冉。

順子提醒問兒她的襲擊對象是個孕婦。問兒趕忙收了鐵蹄,又道歉。

曹冉大度,說:“算啦,就到這兒吧。”

問兒挽著曹冉的胳膊往回送了幾步,順子跟她們的距離拉開了,便利店門口,光斜著打出來,曹冉的臉半明半暗。“你就這麽結婚生子了。”言辭間掩不住的悵惘。

曹冉笑笑:“不挺好麽,結婚生子,一直是我的願望。”停頓一下:“你不覺得,結婚生子,特酷麽。”

酷?這個字砸進問兒腦子,停頓一下,才慢慢沉入心裏。她過去覺得,結婚生子一點也不酷。酷的是她這樣,假結婚,逃來北京,過不管不顧的一年。但她似乎也理解了曹冉的意思。也許,在北京結婚生子,的確是個比較酷的事情。尤其是跟一個自己喜歡的,司機,結婚。就更酷了。對。曹冉的態度酷。哪怕未來那些淒風苦雨完全是可預知的,她也要在沒有傘的情況下衝出。這種態度,酷極了。

曹冉跟問兒道別,輕輕揮手。她自己站著不動。

問兒說:“幹嗎,你不走?”

曹冉說:“有人接。”

問兒嘖嘖。

順子上前說:“人家是有車的人啦!”

戚問兒堅持要改天再跟曹冉聚一場。小規模的。曹冉說沒問題,她請。不過等曹冉別過臉,小戚跟順子跟她背道而馳的時候,戚問兒才嘀咕著:“這找個司機,也不是沒好處。”順子憋住笑,刷卡進站。

地鐵裏人不少,這個點,在北京不能算晚。白白的燈光照得每個人的疲憊無所遁形。順子倒很精神,依舊背著逃生包,站得跟個旗杆似的。有空座,他讓問兒坐。問兒隻坐三站,好歹讓順子坐下了。坐下個頭就矮了。

問兒居高臨下問:“結婚生子,酷麽?”

順子沒聽清,側耳。

問兒重複道:“結婚生子,酷不酷?”

順子想了兩秒:“酷。”

“那你幹嗎不實行?”

順子又躊躇了。等小戚快到站的時候他才說:“缺了個曹冉這樣的好女人,慧眼識珠。”

小戚笑得腰彎:“你是豬,不是珠。”順子沒聽懂,車門開了。小戚說了聲再見,快步跟著人流走了出去。她嚴重懷疑龐順暗戀曹冉。現在,晚了。

出地鐵,溜達到胡同。冬愛來電話,說周末要送幾盆花到她這兒。暫存。戚問兒表示沒問題。但在電話裏,杜冬愛卻沒說來龍去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