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平米的門麵堆滿了各種電腦耗材。老板是個男的，戴黑框眼鏡，學生模樣，但頭發估計有日子沒洗了。冬愛對這片不太熟悉，除了學校。過去她談過一個男朋友，在這所學校當宣傳幹部，不過兩個人的相處期很短，不到一個月，男方就說要支援邊疆，他跟冬愛和平分手。但人家一個月後就結婚了。
杜冬愛沒深究，隻知道女方家境不錯。按照既定的發展路線，沒準男的已經借著女方家的勢力平步青雲了。她當然談不上恨人家，畢竟，人各有誌。但這場風波過後，她連帶著也不大喜歡這所學校了。當然，這家電腦維修站和學校的食堂除外。老板接過電腦，清理水跡，又檢測了一番，說主板肯定要換了。劉毅關切地問：“硬盤呢，能打開麽，資料還在麽？”他好像特別緊張硬盤裏的東西。杜冬愛凝望著他，微笑。劉毅偏臉看到她，解釋：“都是工作上的資料。”
一解釋反倒顯得特別有故事了。
杜冬愛低頭，憋住笑，往門口站了站。避嫌似的。
劉毅盯著，老板又鼓搗了一通，表示硬盤大概率沒問題。但也不能完全保證，問他修不修。劉毅躊躇。
杜冬愛走進去，幹脆：“多少錢？老板，這都老主顧，給個誠實價兒。”
劉毅想了想還是說算了。這電腦用了有幾年，再修，換主板，有點不值當。他隻要硬盤。出了學校小門。劉毅要幫冬愛叫車。
冬愛說：“你別管我了！去吧！”
劉毅沒邀請冬愛去他的住所。冬愛也沒說要去。是啊！那麽個齷齪的所在，實在不是什麽長麵子的地方。杜冬愛準備坐地鐵。劉毅非送她。偏地鐵口還挺遠，走了兩站地。好容易看到個入口，冬愛跟劉毅揮手正要轉身下去的時候才突然說：“求你了，對自己好點行麽？”停頓一下，語氣加重：“劉老師——”
“我知道。”劉毅尷尬笑。
“搬吧。”
“是……這個……”
她真怕他的這種黏糊性格。
“我幫你找地方。”冬愛自告奮勇。說出來又覺得似乎有點積極過頭。她怕劉毅誤會，慌忙解釋說他們小區業主群裏經常會有人直租。這樣就省得浪費中介費了。劉毅迭聲道謝。冬愛腳又釘住了：“要跟曉芸吱一聲麽？”劉毅說不用。嗬嗬，也是。說白了，劉總也隻是曉芸的堂哥，非親哥，關係沒有她以為的那麽近。
劉毅來北京後，劉曉芸竟一次沒上過門。她又問劉毅大雜院退租是否方便。劉毅說沒問題，他們院子那些個平房，都是按月繳費，沒有押金。很多事情就是這樣，關注了，機會就來了。兩天過後，杜冬愛就在業主群找到了線索。有人轉租。一房一廳。就在她樓下兩層——杜冬愛住11層，9層對門正對外招租。他們這個單位，一梯兩戶。東麵，也就是杜冬愛家所在的這溜，全部是兩房一廳，對麵則是一房一廳。
冬愛問了價，等晚上回去，又親自上門看了看情況。條件不錯，裝修不太老。原本租房的小姑娘換了工作，要去西邊上班，隻能脫手。因為急租，價格也算合理。冬愛跟小姑娘，算點頭之交，好幾次，一起出單元樓，冬愛都幫小姑娘抵著門。彼此有印象。“那先等我消息。”冬愛微笑著說。小姑娘表示沒問題，都是熟人。不過，真等要跟劉毅確認，冬愛又有點猶豫。離她家那麽近的一套房，硬生生推薦給他，人劉毅會不會多想？算了，她對房不對人。這年頭，找到個合適房子不容易。
她爽利打過去。劉毅也爽快，第二天就來看房，當場就定下了。杜冬愛陪他從9層出來，不邀請人家上樓坐坐，似乎說不過去了。她笑著：“上去喝杯茶吧。”劉毅倒知趣：“單位還有事，回頭去，第一次上門，不能空著手。”冬愛說這都是親戚還講這些。劉毅愣怔。他怕是沒想到自己跟杜冬愛的定位是：親戚。
但好在他表情管理還算及時，轉瞬就笑了：“對，親戚，親人。”親人比親戚更進一步。“來日方長。”劉毅這麽跟冬愛說。
劉毅搬家冬愛沒能幫上忙。她出了個大差。何總派的大任務。先飛南寧，再去廣州，然後去武漢，跟著北上太原，然後去石家莊，最後才回北京。圓滿完成任務。周例會，朱副總代何總發言，重點表揚了杜冬愛。冬愛不動聲色。張鳳和袁敏達則喜怒形於色，都對杜冬愛嗤之以鼻。冬愛裝看不見，她理直氣壯，這點成績，都是自己拚出來的。散會了。冬愛坐著沒動，等人快走完，何總拿起黑色皮質筆記本剛準備出門的時候，她連忙三兩步並上去，小聲吹一句：“謝謝。”
何德厚扭臉看她。
冬愛低語：“香水。”聲音小得她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何德厚依舊麵部無表情。沒否認。就是承認了。冬愛做了個請的手勢，何德厚率先出了會議室大門。事實上，何德厚這張永遠不動聲色的麵孔，冬愛著重在“三朵花”群裏討論過。戚問兒認為“中年男人不都那樣”。劉曉芸卻歸結為“領導的藝術”。
針對這事兒，曉芸還跟冬愛打語音來著。曉芸有一套理論。“當領導，就要少說話，整天嘴叭叭的那能叫領導嗎？”劉曉芸調子起得很高，“像我們麻總，就不行，鎮不住人。”
杜冬愛說也不是說話少就有威嚴。劉曉芸細掰扯：“就好像人的五官，最上麵的是什麽。”杜冬愛說額頭。曉芸提醒：“五官。額頭叫五官麽？”冬愛又猜眼睛。曉芸這才說：“是眉毛。眉毛最沒用，但是，它就是在眼睛鼻子嘴巴上麵。嘴巴廢話最多，地位也最低。”冬愛一笑置之，問：“那你現在在家，是不是地位挺高。”曉芸說：“去，我是上班累的，下班不想說話。”
劉曉芸說的是實情。上班，她要跟領導匯報工作，又要給下屬布置工作，微信群整天跳個不停。過去，劉曉芸不喜歡給人發語音條的。她總覺得，文字勝過語音，整天動不動就發來六十秒的，多半不是有知識有文化的人。但後來逼急了——活兒多活兒急呀，部門接的策展的活，全都要她統籌協調——她也隻能六十秒六十秒往群裏甩話。說多了，口幹舌燥。回到家，自然不想開口了。不過她不得不佩服杜冬愛。多少年的師姐、閨蜜，活脫脫她肚裏的蛔蟲。她劉曉芸現在來家，話少，一方麵固然是上班累，另一方麵也是實在沒話說。世衡要麽不回來，一回來就死蛇爛鱔，沙發上一歪，抱著個手機。她跟賴女士，更是無從談起。
自從退租過後，一進這家門，劉曉芸就謹記四個字：相安無事。受這個想法啟發，她還把正在創作的小說“花路”改名成了“相安”。隻不過，自從回來之後，劉曉芸就再也寫不下去了。筆滯。覺得不順，又改回“花路”。還是原配的好。
劉曉芸進門賴女士正在打電話。人來。她就掛了。曉芸一邊掛包一邊問誰啊。賴尋芳笑道：“你爸。”打腦子裏拐了個彎，曉芸才明白賴女士指的是杜敬。她親爸已經去世了，隻剩杜敬這個法律意義上的爸爸。
“爸什麽時候回來？”曉芸隨口問。
“不過來了。”
哎呦。問題大了。“怎麽了？”劉曉芸覺得自己有義務詢問。
賴女士糊弄地：“他一個人在家自在，他不來也好，咱這鬆快點兒。”
婆婆的話，劉曉芸聽著不是滋味。“鬆快不鬆快”，似乎是針對她出去租房子說的。言下之意，現在少了個人，你該滿足了。賴女士這麽客氣。曉芸也跟著客套起來：“媽，您跟爸，不是說多少年沒分開過超過一禮拜，現在這有段時間了吧。還是讓爸過來，不能拆鴛鴦。”
賴尋芳擺手說他不是重點。跟著，拉曉芸湊到飄窗邊。一堆雜物擋住了視線。床邊的瓶子裏幾隻蛇樣的富貴竹，都枯死了還沒換水。曉芸不懂她什麽意思，她隨手拿起富貴竹瓶子，說要丟了。賴女士不理會，邊比畫邊說：“就這，打一隔段兒。”屁股往飄窗上一搭，把雜物都往裏擠了幾公分：“這兒做一榻榻米，你就坐這上頭。”再比劃：“前麵弄一小桌兒。整一推拉門，掛一窗簾，不就一高級書房麽！多好！”
我的天。還高級書房。劉曉芸連忙反對，說不用那麽麻煩。
賴尋芳懇摯地：“不麻煩，曉芸，反正你就記住，你想創作，當女作家，我們全家支持！絕不給你拖後腿。”又怪笑著，眼睛都斜了：“寫我了麽？”
劉曉芸嚇得舌頭發軟：“不是……媽……怎麽可能……”
賴尋芳豪氣地：“隨便寫，沒事兒，寫成反麵人物都沒關係。”
曉芸說：“媽我現在真不寫了。”
賴尋芳說：“別啊，你得寫，這是好事，不寫都不行。”
曉芸又覺得跟婆婆無從解釋。她不是不想寫，是總是寫不好。寫來寫去還是自己那點事兒。她的故事裏就沒男人。或者，男人全是配角。
手機響了，是侄子劉文樂打來的。照例，每周五，她會跟文樂通個電話，問問一周的情況。她弟弟去世之後，文樂就歸他們兄妹幾個照管。而其中，又屬二姑劉曉芸條件最好。每周，曉芸都會給文樂零花錢，最開始是一百，現在漲到兩百了。文樂要上晚自習，晚上這頓在學校吃。劉曉芸躲進洗手間，燈開了。她一邊在鏡子裏看自己那張疏於保護的臉，一邊聽文樂說話。她問了侄子的學習情況，生活情況。英語還是不及格。生活上，就是奶奶容易發脾氣。曉芸知道她媽範菊英。初中都沒畢業，一副說不上來的脾氣。平時好好的，一觸到她的點，就嗷一聲。爆炸。但你又不能說她不愛文樂。範菊英就這一個孫子，怎能不愛。加上小兒子劉曉芒車禍去世。留下這麽個獨苗，可憐巴巴，一家人更是不知道怎麽疼好。但範菊英對文樂，真談不上什麽教育。言傳，她嘴不會說，隻會罵，他們缺少心平氣和的交流。身教，她自己都控製不住自己，除了給孩子做飯，偶爾接送，其餘時間基本撲在麻將上。近兩年，為了幫助睡眠，她每天還要喝兩口。白的。女人喝白酒。真少見。但曉芸也能理解媽媽，丈夫小兒子相繼去世。唯一的大兒子遠在上海，家裏沒一個人活成範菊英期望的樣子。她懊惱！所以範菊英經常說：“芸，你好好混，以後就指望你了。”曉芸頓時壓力巨大。老家的人也給範菊英介紹過對象，希望湊湊，找個人過日子。但範菊英一個都看不上。用她自己的話說，“要找就找個有錢的”。可在她這個歲數，在那個小縣城，這幾乎就是奢望。
文樂匯報完。曉芸用家長的口吻：“英語是單詞記不住，還是語法不會？”
“都不會。”文樂答得幹脆。也難怪，縣城師資不行，英語又是個洋玩意兒。孩子基礎就沒打好。不像飯飯，現在都能直接脫口而出了。曉芸要給文樂請輔導老師。文樂不願意，說上回那個，就是騙錢，每次都從頭教，考試也用不上。曉芸著急：“那怎麽辦，英語短腿，以後肯定麻煩。”文樂說老師說上了高中可以學日語。噯。沒辦法的辦法。曉芸又叮囑幾句，無非態度要端正，安全要注意，自己要留心，不要跟奶奶拌嘴等等。
文樂唯唯。末末了來一句：“姑，今天禮拜五了。”
“知道了。”劉曉芸聲音低沉。
電話掛了。她坐在馬桶上看手機，仔仔細細發過去一個兩百的紅包。文樂秒收。劉曉芸這才站起來，又對鏡子望望自己，才拉門出去。
杜世衡衝進來，嚷嚷著說：“趕緊地趕緊地。”他往馬桶上坐。又叨咕說：“你要占多久？”
曉芸說：“門又沒關，自己不會進來。”
世衡抱怨：“你不是教育你的大侄子呢麽。”
口氣不大好。不用說，人在外麵聽了一會兒了。事實上，世衡雖然不算小氣，但對文樂這個無底洞一直不瞧得起。每回文樂來電話，高興了，他不吭，不高興了，他還得揶揄曉芸兩句：“討債的又來了。”
劉曉芸多半不吭氣兒，逼急了也會嚷：“又沒要你的錢。”
世衡不客氣，反擊：“你的錢我的錢，那不都是咱們的錢麽？”又說：“以後，你大侄兒能幫你養老？”
晚上吃飯，葷菜又複辟了。劉曉芸麵色寡淡，挑著中午剩的炒絲瓜吃。
賴女士敏感，勸：“芸，多少吃點，真就一點肉都不吃了？”
世衡不吭聲，但筷子狠狠插進豬腳裏，頓時一個洞。
曉芸道：“媽，你們吃吧，沒關係，飯飯也要營養。”
世衡這才抬起頭：“也知道光吃素沒營養。”
劉曉芸苦笑笑。
賴女士讓他吃自己的。賴尋芳歎氣，低頭說：“是我們對不住你，留一個孩子，傷了元氣，”再抬頭：“所以更加要以形補形。”
劉曉芸望著桌子上不知道是什麽一盤菜。發懵。以形補形？莫非？難道？她犯惡心了。賴女士還給世衡吃過“鞭”，還說是祖傳的手藝。
夜深了，杜世衡又要求“辦事兒”。曉芸推不過，勉強給了。世衡又埋怨曉芸態度不好，說她“一點也不享受”，有些傷害他自尊心。
劉曉芸說：“你知足吧，我這外頭忙一天，回來還得忙。”
世衡道：“你管這叫‘忙’。”
“是，給你幫忙。”
“你就沒需求麽？”
“有，但不是現在，我有需求的時候你理我了麽？不照樣呼呼大睡。”
“不是，劉曉芸你是不是有什麽毛病啊？人家都是三十狼四十虎，咱們這就過成老夫老妻了。”
“本來也是老夫老妻。”
外頭又有動靜了。兩口子忽然都不說話。吵開了，賴女士要來敲門的。靜默了一會兒。世衡說：“媽要給你打個學習房，書房。”
曉芸說：“我跟媽說了不要做。”又說：“我整天忙成這樣，打了又能在裏頭坐幾分鍾，而且你們在外頭圍著，我也寫不出來。”
“那也是媽的一片好心。”
“好心幹壞事。”
“那你自己跟媽說。”世衡倒**了。
外頭果然一嗓子：“世衡，出來給飯飯簽字，這個字不能忘了簽。”
世衡說：“媽你簽一個不就得了。”
賴尋芳說孩子會發現的，作假不好。杜世衡百般不願意，但見曉芸不動，他隻好起身，趿拉著拖鞋出去。
第二天，簡易書房迅速打好了。劉曉芸一到家，賴女士就讓她試用。曉芸雖然覺得一萬個別扭，可老人的“一片好心”，她也不能不接受。隻好拿了電腦過去，假模假式比畫比畫。
尋芳道：“桌子也快到了，到時候你收一下。”
曉芸聽出話裏有話，問：“媽，你要出去麽？”
尋芳笑得淡淡的：“不是出去，是回家。”
曉芸忙問什麽情況。賴尋芳就說是杜敬離不開她，讓她回去。又抓住曉芸的手：“飯飯，你就多操點心。”曉芸還想勸。賴女士不給她機會，轉身操持晚飯去了。
婆婆的突然離開，讓劉曉芸陷入被動，直到兩口子送賴女士去北京南站，三口之家跟賴女士揮手道別，杜世衡的臉色都沒轉過來。本來就黑。現在被氣成了豬肝色。他認定了是曉芸的“別扭”，逼走了他老媽。但他沒發作。當天回去，就歪在隔斷裏玩手機。劉曉芸躲在屋裏，她給冬愛打電話，問她在不在家，說要過去。冬愛說她在單位加班。曉芸說算了。冬愛問她有什麽事，要不要她過去。劉曉芸小聲：“我婆婆走了。”
“二嬸？她怎麽了？去哪兒了？”
“回家。”
“你氣走的？”冬愛打趣。她沒婆婆。她不著急。
劉曉芸生氣：“真不愧是一家子！”
冬愛說：“正經的。”
劉曉芸才說了婆婆回去的表麵理由——照顧公公。
冬愛勸她：“挺好，別想那麽多。走了你就自己過，小世界小天地，世衡呢？”
劉曉芸說：“生著氣呢。”
杜冬愛說：“把電話給他，我跟他說兩句。”
劉曉芸卻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掛斷電話，曉芸走到客廳，見桌子上有一杯清水，走過去拿起來就喝。世衡的聲音卻從隔斷裏傳出來：“我都冷了半天了，你喝了。”
曉芸笑說：“抱歉，不知道是你給自己準備的。”
“自私。”世衡冷冷地。
劉曉芸頓時不高興了，嗆道：“不是……杜世衡，不就一杯水麽，你至於麽！”飯飯從北麵房探頭出來，又立刻縮回去。
杜世衡這才跳下飄窗現了真身：“行，這個家現在是你的了，你滿地打滾都沒人管你。”
劉曉芸僵在那兒。哦，明白了。小杜總認為她在搶地盤。沒準還認為，她出去租房子創作，就是爭搶的開始。現在他老媽離開，則是她劉曉芸的勝利。
曉芸提著口氣：“幹嗎？我可沒讓媽走。”
“你這個樣子，媽不得不走。”最後四個字加重音。
“離了媽你就不能過了。”話說出來就後悔，好像真坐實了是她逼走婆婆。
杜世衡果然更來勁：“是，過不了，難受！你是吃素的，我們是吃葷的，我們罪過，你偉大！”這男人開始不講理。“你炒菜永遠不放鹽！你每做一次菜都是一個新味道！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就是那麽隨心所欲！裏頭想放什麽放什麽！你就沒有固定的味兒！”
這批評曉芸得認。她做菜，向來是手邊有什麽就用什麽。有醬油的時候，就有醬油味。有胡椒的時候，則是胡椒味。可世衡最恨這種“因地製宜”，他要的是永恒不變的媽媽的味道。
曉芸笑出聲：“都像你們家吃齁鹹，那不遲早中風啊，你瞧瞧你們家那些人，有幾個心腦血管沒病的。”
世衡哼一聲，罵道：“那也沒你們家女人厲害，大晚上都能喝白酒才能睡覺！
扯到範菊英女士，曉芸不樂意了，她指著世衡道：“你別在這兒找不痛快！媽走跟我一毛錢關係都沒有！你不長耳朵，是爸叫媽回去的。”
“那是給你麵子才這麽說。”
“用不著！”曉芸火徹底被點起來，“結婚到現在，我媽來過幾次。”
杜世衡逼近了：“你媽要帶她孫子，我媽來是帶自己的孫子的。”一句話兩個孫子，有點繞。曉芸索性挑明了：“你就沒想過，媽走，會不會是因為不好意思。”
“什麽不好意思？跟誰不好意思？”
劉曉芸說：“我不說了，自己想去。”
世衡不答應，他兩步上前拽住曉芸胳膊，讓她說清楚。
劉曉芸抽身不成，嚷道：“撒手！你弄疼我了！”
世衡說：“你今天不說清楚咱們沒完。”
劉曉芸又撲騰了兩下，還是沒能逃脫。她隻好小聲：“杜世衡，我那房子被誰舉報的，你心裏沒數麽？”
世衡頓時眼睛圓睜，跟被人踩了一腳似的，氣頂在喉嚨裏，哢哢咳出一口痰來，他急著去抽紙。
劉曉芸這才逃開了，她往臥室跑。
世衡的聲音從身後刺過來：“媽沒你想得那麽齷齪！”激動就是心裏有鬼。
曉芸把門一關，反鎖。
門板被咣當砸了一下，跟著是世衡的罵聲：“我等著你寫出《白鹿原》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