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是管尹嘉譽借的。這個點,村裏不容易叫到車。當然,是龐順出麵,讓嘉哥把車子開過來,然後,戚問兒再開車去火車站。順子問問兒:“誰呀,來了也不打招呼。”
問兒說一個親戚。事實上,一個小時之前,她也不知道自己有這麽一茬親。是韓榜匆忙來電話,說自己的親姑姑韓沐葵女士要到北京瞧病。而且“馬上就到了”。還說本來不想麻煩問兒,實在是北京沒人了。
問兒仗義:“人呢?我去接。”這就大包大攬下來了。
她跟韓榜現在還是名義上的夫妻,樣子總歸要做做。她也必須給老韓撐這個場麵。但戚問兒也看清楚了,她跟老韓公布“離婚”這事兒,宜早不宜遲。但再怎麽早,也得等老韓回來。不然,看吧,這還沒怎麽著呢,就這麽多麻煩,真要踏入婚姻,日子還能過麽?老實說,老韓家那邊,算事兒少的啦,就一個老爸,安安泰泰的,平時也不找事兒。這個沐葵姑,問兒惡補了一下。是老韓的親姑沒錯兒,但此前一直跟著丈夫鄭鵬鯨在江蘇做生意,也就最近才告老還鄉。
她跟韓榜“旅行結婚”的時候,葵姑沒到。反倒是她娘家這邊麻煩一點。問兒親媽侯遠娥女士,基本每周電話裏都提醒她早點要個孩子。逼急了,問兒隻好嗷一嗓子:“那總得等人回來吧!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出站口,問兒伸著脖子,跟天鵝似的。她跟韓榜詢問過葵姑的體貌特征。韓榜手頭沒照片,隻說“最顯眼的那個一般就是”。幾班車到站,人轟轟往外出。問兒看手機,等電話,她跟葵姑,已經通過一次話。葵姑聲音甜美,跟小姑娘似的,她向問兒匯報行程:“乖,到濟南了啊,快了,咱們很快就要見麵了。乖。”
問兒起先沒聽清。後來又不理解為什麽說話一頭一尾都要叮囑她“乖”。結果等韓沐葵女士舉起雙臂向她走來,並且嘴裏依舊喊著“乖”的時候,問兒才明白這是葵姑送她的“昵稱”。與此同時還有一個“寶貝兒”也是送她的。戚問兒任由這個身材高大的女人擁抱著。不適應。真心不適應。但老韓沒說錯,她最顯眼,最觸目,人堆裏她最出挑。一襲說不上來什麽風格的服裝搭配,花紅柳綠,誇張的動作和笑聲,一笑,上牙床還容易暴露,她又要趕緊收嘴——嘴唇給牙打掩護。所以整個人容易在狂放和矜持間橫跳。她腕兒上戴著各種質地的珠串,恨不得十根手指頭都戴戒指,耳朵上有耳環,布靈布靈,眼睛上卡著墨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頭上有帽子,還是那種熱帶度假才用得上的寬簷款,身段則是大地之母型,豐肥得波瀾壯闊、大開大合。
她一上來就吻問兒臉頰:“乖!真俊!怪道韓榜迷你!”問兒被弄得不好意思,但沒忘俏皮:“姑,您是來看病的麽?”沐葵說是。問兒打趣:“您看上去比我都健康,一點病沒有!”韓沐葵哎呦一聲,隨即說:“我這是見到親人高興強打精神,我的病可多了,一會跟你說。”去酒店的路上,韓沐葵跟說貫口似的把自己的病列了一遍。但多半聽著比較模糊,比如胃脹氣睡眠不好口幹口苦舌頭邊緣有鋸齒,問兒聽得雲裏霧裏,勸道:“放心,都不是大病。”沐葵姑姑陡然嚴肅:“我子宮摘掉了。”戚問兒嚇得差點方向盤都打錯了。韓女士摸著自己的小腹:“這兒,還有這兒,空的。”她又拉過問兒的手讓她摸。戚問兒忙說要認真開車,竭力避免碰觸空囊。韓女士隨即神叨叨地:“所以呀,你跟韓榜,抓緊。”
笑容詭秘起來。
問兒尷尬,隻好把跟老媽說的那句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轉述給沐葵。韓沐葵拍大腿笑:“對對對,這不是一個人的事,是兩個人的事。”問兒更尷尬了。行程走完一半,葵姑才問這是去哪兒。問兒說去酒店,就在她要看病的中醫院旁邊。葵姑著急:“不是,住什麽酒店呀,我就住你那不就得了。你住哪兒?小韓榜的房子呢?”
問兒隻好把預先準備好的解釋告訴她,說韓榜的房子租出去了,她在單位附近租了個小單間,還能餘點錢。而且姑姑好不容易來一趟,韓榜說了,不能委屈,必須住好一點的酒店。被這麽奉承著,葵姑也不強了,安心服從安排。又誇問兒:“現在像你這麽持家周到的女孩子,不多。”到酒店,安頓好。戚問兒才驅車回郊區。已經快晚上十點了。車今兒還不了,就靠小院邊上。屋內燈還亮著,穿過黑黝黝的園藝小道兒。
順子迎出來。問兒說:“你還沒睡?”順子說聽到車聲了。
問兒直接脫鞋甩襪,光著腳進她的房間,一頭倒在**。
“你這幹嗎了?站街也不至於累成這樣。”順子站在門口。
問兒白他一眼:“說得好像你站過街似的。”
順子又問:“吃東西了麽?”
問兒這才覺得肚餓。她給葵姑點了外賣,偏忘了自己。順子說他去做。問兒說不用,她點外賣。
順子聲音陡然大了:“別折騰了!我去下麵。”
戚問兒哦了一聲,整個人躺成個“大”字。
韓榜來語音,問問兒情況。
問兒有氣無力回答著。
韓榜說:“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
戚問兒說:“沒事兒,別說是親戚,就是朋友,招待招待也應該。”停頓一下:“那個老韓,咱們什麽時候能‘離掉’呀,本來也沒法律關係。”
韓榜笑道:“幹嗎,忍不住了?還是又交男朋友了?”
問兒顴骨陡然一熱。她自認沒交男友。可老韓這麽著重一提,她仿佛覺得自己似乎真做了什麽對不起人的事似的。
“我回去就公布,總得走個形式,而且不還得讓周圍的人接受麽,這些工作都要做細致。”
問兒認可老韓的周到。韓榜還說,葵姑後麵幾天,讓她就別管了。
問兒說:“送佛送到西,人家又是病人,我這個‘侄媳婦’,裝也就裝這幾天。”又格外提:“姑,子宮摘了。”
韓榜說是,得了癌,就摘掉了。問兒繼續問:“她有孩子麽?”韓榜說沒有。問兒若有所思,沒往下說。順子端著西紅柿雞蛋麵進屋。問兒趕忙掛斷語音,沒話找話:“嘉哥那車,還能借用幾天麽?”順子說這得天亮了再問。
次日周五,問兒沒陪。禮拜六去看病,怎麽著也得陪了。葵姑還特別提到“表姐小杜”。問方不方便見麵,她請吃飯。問兒給冬愛打電話,表達這一問候,冬愛識趣兒表示飯應她請。說這話的時候冬愛正巧在樓底下碰到劉毅。她下班,從超市帶了點菜,左右手拎著。劉毅騎著共享單車過來,見冬愛負重,連忙停好車,去接過塑料袋。收了手機,冬愛抱歉地笑,說明兒聚不了了。
“我正準備露一手呢。”劉毅說。
“來了個親戚。”冬愛解釋。兩個人進樓道,上電梯。冬愛的手解放出來,先按11再按9。劉毅問什麽親戚。冬愛說:“我小姨的女兒……”腦子一時有點短路。劉毅插話說那不就是問兒麽。冬愛嗨一聲,說:“對,就是問兒。”停頓一下,再說:“問兒的老公的姑姑,來北京,看病。人都知道我,我不出現一下也不好。”
劉毅說那該出現。到九樓了。劉毅沒下轎廂,他說:“我幫你把菜送上去。”
冬愛趕忙說不用,兩個人差點打起來。最後,還是劉毅“得逞”,冬愛開了門,他把菜拎到廚房。
冬愛說:“我不請你坐一會兒是不是都不合適了。你這好歹也出了勞力。”
劉毅嘖一聲,說應該。又說:“下個禮拜咱再聚。”
冬愛說:“不好意思,放你鴿子了。”
劉毅說:“我正好去業主委員會混混,馬上不是要開業主大會麽?”
冬愛打趣:“哎呦,不錯,租房子還租出主人翁意識了。”劉毅發窘。冬愛才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不妥。想找補,又實在沒想到辦法。好在尷尬也就一秒,劉毅自自然然地:“你不是說這物業一直不肯修電梯,抱閘的聲音老吵到你。今年開業主大會,要是大家齊心協力,沒準能換個物業,可能你官司就不用打了。”
劉毅這話讓冬愛心頭一暖。是,她住頂層,這電梯抱閘的動靜,一直困擾著她。跟物業反映了,沒用。吵到最後,就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能在這兒當物業的,過去不是地痞就是流氓。她聽一個業主大姐說,他們小區物業的工作人員,有的以前就是辦假證的。她有心打官司,找了律師,結果法院一拖就是兩年。現在,有沒有用且不論,起碼劉毅是把她放心上了。她心口熱乎。
直到把劉毅送到門口,冬愛才輕輕說:“謝謝你啊。”
第二天一早就去國醫堂等。打電話問,問兒跟葵姑已經在路上了。館子冬愛已經看好了,就去旁邊的廣東菜館。這一頓,必須是她請。老實講,她對問兒夫家,了解不多。問兒跟小韓婚結得急,劈頭蓋臉就既成事實了。冬愛隻知道小韓家親戚關係相對簡單,一個老爹,在老家自己生活,其餘就沒什麽了。這位姑,屬於天外飛仙,突然蹦出來的。頭天晚上,冬愛已經跟問兒了解了基本情況。問兒總結,說沐葵姑姑好相處,就是得誇,獅子座,順毛驢。又補充:“整個人特浮誇。”冬愛有點不信。不過等見到真人,她又真心覺得問兒的描述一點兒也不誇張。葵姑這一身打扮就不像來看病的。她給了杜冬愛標準式的大擁抱。一口一個“寶貝”,一口一個“乖”。又甜又膩。
冬愛不適應。這稱謂,已經多少年沒人賞給她了。
掛了號,就在走廊裏等著叫。本來好好的,助理醫師——一位中年大姐喊“韓沐葵”,葵姑立刻成病西施了。問兒攙著她走進去。坐診的是個老頭,頭發花白,臉色卻比諸位都紅潤。沐葵坐下,問兒跟冬愛站在她後頭。問兒小聲:“姑,要不我跟姐出去。”韓沐葵擺擺手,說沒有外人,不礙事。葵姑伸手腕,老醫生的手指壓在脈上。凝神靜氣,感受了一會兒。又讓病人伸舌苔。葵姑亮了一下舌苔。老醫生又細細問診,助理醫生快速地記錄著病況。寫了一會兒,助理醫師道:“王老,這算不算是個典型病例。”王老中氣十足:“肝鬱脾虛,肝脾不和,肝氣犯胃,久而久之導致腎水不足,心火上炎……”冬愛和問兒聽得雲裏霧裏。葵姑頻頻點頭。王老補充:“還有點陽虛。”
謔。竟沒一處好的。
“姑娘,這個年紀,不應該啊——”葵姑眼睛一睜,顯然有些意外。其餘三個女人都笑。
沐葵道:“王老,我還姑娘啊……”
助理醫師笑說:“咱們在王老跟前,都是小孩,都是姑娘。”
王老師低頭開方,筆走龍蛇。開完了又問:“還有那方麵的生活嗎?”
葵姑愣了一下。冬愛和問兒也窘。葵姑這才故作自然:“還是有的。”
王老道:“有好,你這個年紀,沒有正常的夫妻生活,內分泌會出問題。”
冬愛忍不住咳嗽一聲。沒想到如此泰鬥,如此直白。但一想,冬愛又多少自慚形穢,人家是從醫學角度分析,她呢,世俗角度。是她境界低了。隻不過,冬愛不由得想到自己,隱隱悲哀。韓沐葵還能磕磕巴巴強撐,說“還是有的”。她是一點沒有。雖然跟何德厚,跟劉毅,多少都有些曖昧。但在那件事上,竟然清清白白,比陽春麵還陽春。真無味。
就這麽神遊著,問兒插一句:“王老,我姑沒啥事兒吧,到底是啥病啊?”
王老耳朵不好,說話聲音不自覺就大,加上底氣足,直接聲如洪鍾:“輕度抑鬱症。”
冬愛驚得回過神。韓沐葵也惆悵著。
交了方子,等藥得一個多小時。冬愛先帶二人去旁邊的廣東菜館。人少,沒要包間,三個人在大堂卡座麵對麵坐著。問兒跟冬愛一排。葵姑說著客氣話,一會說哪要你請,一會又說早上吃得晚,都不餓。杜冬愛好歹是混場麵的,聽得明白,菜點得足足的,隻多不少。請客不僅僅是為吃,更多的是為麵子。麵子給足,大家都愉快。
韓沐葵看著滿桌子菜,笑嗬嗬道:“冬愛,幹嗎呀這是,本來就肝鬱脾虛。”
問兒插話說,姑姑胃口還行。
冬愛這才朗聲道:“姑,咱這都實在親戚,您好不容易來一趟,我請客,不光是為我自己請,我代表的是問兒的媽,我的親小姨,您的親家,侯遠娥女士,擺這一桌。”
葵姑單手撫著胸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挺激動:“我這一身病我一想到我這半輩子本來我應該難受,可我今天見到你們倆,我不知道怎麽我就高興,止不住地高興……”
服務員端飲料上來——紅棗汁。葵姑道:“問兒、冬愛,咱今兒是不是該喝一點?”
冬愛看問兒,問兒說她沒問題。
冬愛說:“我開車。”
問兒插話:“那我陪吧。”
葵姑興奮:“來點硬的,搞一個你們北京的那什麽二鍋頭。”
冬愛沒料到沐葵這麽虎,忙說:“能行麽還吃著中藥呢?”
韓沐葵說:“這不還沒開始吃呢麽?估計這藥一吃就不能停,今兒是最後一頓,真有紀念意義。”
看這架勢,酒是攔不住了。她真想把她親媽範菊英拉過來,讓這倆中年婦女拚酒。更糟糕的是,葵姑一上頭還有點話癆,先是痛說革命家史,然後諄諄教誨。一會說:“真的,姑姑是過來人,趁年輕,趕緊把孩子生了,不然以後得後悔”。一會又說:“以前不覺得,慢慢上了歲數,就會發現,沒個孩子,這心裏頭空落落的”。跟著再說:“沒孩子以後都不敢住養老院,那外頭沒人保你呀,人裏頭那人知道你是個孤老人,還能好好伺候你麽?”
戚問兒不同意葵姑的觀點,她說:“姑,你這才是社會主流,不生孩子多瀟灑,咱就躺平享受生活怎麽了?”
韓沐葵擺手:“別,聽我的,趕緊趁早!”又忽然想起點什麽:“冬愛是不是有孩子了?”
“沒有。”冬愛據實相告。
問兒幫表姐解圍:“愛姐一個人。”
可能是酒精作祟,葵姑當即大驚小怪:“哎呦,怎麽耽誤到這會兒……”
杜冬愛隻好自證:“離了,一直沒找。”冬愛忽然慶幸自己離過婚。假若至今未婚,在葵姑眼裏沒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
韓沐葵喋喋不休地:“找一個找一個,這麽好的條件,那還不是分分鍾的事……”
冬愛沒往下接話。她端杯子喝茶。葵姑問了問兒兩個無關緊要的問題,碰杯,一飲而盡。冬愛理解,葵姑當然沒醉,不提,就算給她杜某人天大的麵子了。不過問兒卻不爭氣,沒幾個回合,小姑娘直接斷片。作為老姐,她有責任把這死沉的一百斤弄回去。
拿了藥,葵姑不好意思,堅決要跟冬愛一起送人。冬愛差點說你別添亂了,但話說出來還是春風和煦地:“姑,沒事兒,我能弄。你趕緊回酒店。藥著急吃麽?方子留好,將來還能線上問診。”
韓沐葵問:“真不要我跟著?能行麽?”
杜冬愛反複表示沒問題,她知道問兒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