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是從問兒包裏找到的,插進鎖眼裏,擰不動。冬愛以為找錯鑰匙,換了一個,這回連插都插不進去了。問兒靠在水池邊,還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冬愛知道問她也沒用,隻好一個一個試。
天慢慢黑了。一大媽打門口進雜院,見冬愛在房門前鼓搗,“喂”了一聲。冬愛回頭。大媽問:“你幹嗎呢這是?”冬愛說不知道哪個鑰匙了。大媽這才看到旁側的問兒,怪聲怪氣地:“這不小戚麽?”又疑惑:“小戚不是搬走了麽?”又喊:“小戚!”
問兒還是不省人事。
奇怪。冬愛把問兒扶上車都還覺得奇怪。搬走了?沒說。悄無聲息地。問兒搬哪兒去了呢?她回身拍拍問兒的臉:“問兒。”她叫。無人回應。戚問兒還是一副死蛇爛鱔的樣子,可總得有“送貨地址”吧。正當冬愛一肚子疑惑的時候,戚問兒手機響了。屏顯是:順子。
杜冬愛接了電話,問是誰。對方先是支吾,後又說是問兒的同事。杜冬愛據實相告:“戚問兒喝醉了,我準備送她回去,但不知道她住哪兒。”對方說我知道。冬愛立刻說你說我記。順子一五一十地報了地址。冬愛拿自己的手機,快速記錄著,表示感謝。不過一上導航,冬愛更迷惑了。距離此地三十幾公裏,看這樣子,都快到河北了。先前問兒還說,要感受老北京,要住得離單位近一點,怎麽突然就把自己流放了。不管了。
冬愛踩油門,出了胡同,往東開。雖然是周末,但這個點二環往外出仍舊有點堵車。上了三環。韓沐葵來電話,問問兒的情況。冬愛笑說剛找到家在哪兒,往那送呢。韓沐葵說:“我也奔那去呢,一會見。”冬愛想問怎麽回事,怎麽就一會見了。韓沐葵把電話掛了。合著葵姑都知道問兒的地址,作為表姐的她卻不知道。誰是親誰是外。冬愛回頭看問兒一眼,死丫頭還昏睡著。她就不是能混社會的人,還非要闖北京。
村裏燈火闌珊。但路還算好走。可找具體門牌號可是費勁。好容易到院子前,冬愛扶著問兒下車。敲門。一會兒,韓沐葵來開的門。冬愛笑說:“姑,你怎麽摸這兒來的?”沐葵不吭聲,拽過問兒一條胳膊,兩個女人架著她往裏進。一進院,冬愛驚了一跳。滿院的植物跟院外的荒蕪形成鮮明對比。院門是個洞,進來就是桃花源。
天黑透了,但植物們的姿態卻能看得清楚。剪影高低錯落,胖瘦皆有。杜冬愛忽然理解了:“哦,這兒地方大,能養花。”韓沐葵還是不說話。鵝卵石小路通向客廳。順子和嘉譽在當門口站著。
見三個女人來,順子連忙上前,想搭把手。嘉譽沒動。韓沐葵嗬斥:“你後退!”順子隻好退步。冬愛奇怪:“你們怎麽在這兒?”順子還沒來及答,韓沐葵就嚷著:“怎麽在這兒,他住這兒!”
什麽,住這兒?冬愛腦子迅速轉著。他住這兒,問兒也住這兒。什麽情況?冬愛忽然明白了葵姑生氣的原因,可她不正式發火,冬愛也不好挑破。兩個人把問兒架進臥室,安頓在**。葵姑氣喘籲籲。冬愛笑問她怎麽找到這兒的。韓沐葵沒回答。實際上,上回坐嘉譽車的時候(問兒去接她那次),沐葵留了個心眼,車子擋風玻璃前留的電話號碼,她拍了個照。問兒的地址,就是打電話給尹嘉譽得知的。韓沐葵起身,杜冬愛隻好跟著,關好門。客廳裏四個人麵麵相覷。韓沐葵搖頭晃腦坐在一個老樹根做的凳子上,先對冬愛:“問兒這麽著,你知道嗎?”
“我也是第一次上門。”杜冬愛賠笑。
韓沐葵頭猛轉,這次火力對準順子:“那你說,怎麽回事兒?”
“不是,阿姨……”順子結巴。
“誰是你阿姨!”韓沐葵驚怒,“說!你跟問兒,什麽關係!”
嘉譽上前半步,抱不平:“不是大姐,你態度能不能……”
韓沐葵倏得站起,衝刺似的向前,她全身的配器叮當作響:“你還要我什麽態度!做了虧心事!你就別怪鬼敲門!……”
冬愛怕打起來,連忙去拉沐葵。
韓沐葵依舊張牙舞爪的。
順子說:“我就是她同事。”
沐葵聲音能把房頂掀了。“是同事還是同居呀?孤男寡女,同處一室,大門一關,世外桃源,什麽事幹不出來?一個亞當,一個夏娃,”手一拍,“是不是下一步就是弄出個孩子了?”
這話又俗又辣。冬愛在旁勸。沐葵根本不聽。
“阿姨,你不能侮辱人……”順子抗辯。
沐葵理直氣壯地:“侮辱你怎麽了!知不知道,戚問兒是有老公的!”停頓一下:“已婚婦女!懂嗎?”再罵:“小王八犢子!”
龐順愣在那兒,跟一株植物似的。尹嘉譽拉了他一把,他便機械地後退兩步,渾身僵硬,腿都不能打彎了一樣。
冬愛看他這樣子,似乎也是頭回聽說這情況。那就是問兒的不對了。
順子聲音低了下來:“我真不知道……不然我絕對不會跟她合租……”
尹嘉譽站出來:“這個我可以作證,房子是問兒要找的,我幫的忙,順子本來住燕郊,是問兒邀請他合租的。都是花友,方便打理植物,而且兩個人一直以來都是普通朋友。”
韓沐葵獰笑著逼近嘉譽:“好好好,不打自招了,你就是從犯!現代王婆你安的什麽心!還普通朋友,你安了攝像頭麽,門一關,燈一拉,晚上發生什麽你知道麽?不要臉的東西,都給我滾!”
嘉譽還要爭辯,冬愛站出來,小聲建議他們先出去。又說姑姑情緒有點激動,但真相一定會水落石出。
順子囁嚅著想解釋,終於還是被嘉譽拉走了。出了院門,兩個男人上車,尹嘉譽點著火,才扭臉問副駕駛位置上的順子:“到底什麽情況,問兒結婚了?你都不知道?”
順子呆呆坐著,眼神發直。嘉哥跟他說話,他才慢慢扭臉,搖頭,說:“不知道,問兒也沒說。”
嘉譽說:“這女的夠有意思的。”又說:“你被小三了,是這意思麽?”
順子沒吭聲。呼吸很重。
嘉譽朝窗外吐了一口痰:“這他媽的。”
客廳裏隻剩兩個女人了,都坐著,麵麵相覷。周圍的花草是無聲看客。
冬愛先站起來,還沒邁出兩步,韓沐葵發話:“冬愛,你得跟我說實話。”
杜冬愛像被刺了一下:“姑,我是真不知道,這裏頭肯定有誤會,等問兒醒了,咱們好好問問,我相信問兒是好女孩。”
韓沐葵冷笑一聲:“你倒推得幹幹淨淨,你是她姐,她有什麽動靜,你能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怎麽摸到這兒的。”
冬愛才說是順子告訴她的。又往下分析,說如果真有什麽不軌,男方隻會是藏,不可能就這麽暴露出來。
“那他是沒想到我能來!”韓沐葵站起來,隨手狠狠抓爛一片琴葉榕葉子。“你沒事兒,你們都是一頭的。”
“姑……”
“還是那話,孤男寡女,同處一院,你說能發生什麽,”沐葵的九陰白骨爪繼續,她旁邊的植物遭殃,“明明白白的,抓賊抓贓,捉奸捉雙,還有什麽話說,”越說越來氣,“不行,我得給小韓榜打電話,這綠帽子戴的!種草種到我們家頭上來了!”
冬愛連忙阻攔,說:“這半夜三更的。還說總得等問兒醒,問清楚。不能冤枉好人,那哥們也說了,那同事跟問兒真沒談。”
韓沐葵啐:“你信麽?沒談,哦,同事,天天白天在一個屋還沒待夠,晚上還得在一個院?這叫沒談戀愛?那要麽就是炮友,各取所需。”隨即喟歎,擺手:“我跟你說現在有些小年輕就是道德淪喪!”說著,語音撥出去了,
冬愛想阻攔但已經來不及。好在,韓榜沒接。
韓沐葵喋喋不休地:“當時我就勸韓榜,我說你再考察考察,別那麽著急結婚,對方是個什麽人你還沒看清楚呢,”右手背擊打左手心,“啪”的一聲,“可可的,當王八了吧。”
杜冬愛終於被激怒了:“葵姑,咱這都是問兒韓榜的親人,隻有勸和的,哪有把事兒往大了鬧的,能不能盼人點好?”
“你就是幫凶!”韓沐葵手指著杜冬愛。論吵架,她這輩子沒輸過幾回。“怪道你們家女的一個一個……”話沒說完,臥室裂了條縫。沐葵和冬愛同時轉移目光。
問兒站在門口,睡眼惺忪,頭發紛亂。她還在狀況外:“怎麽了?”戚問兒並不曉得天已崩地已裂。
問兒坐在**,嘴嘟著。冬愛屁股搭在床沿上,身體前傾。葵姑暫且回避,現在是表姐冬愛了解情況的時間。
“到底怎麽回事兒?”冬愛著急。
“真沒啥事,”問兒似乎並不緊張,她的假睫毛忽閃忽閃地,“上回你們不拉來些花麽,不夠住,就找了個院子。”
“找院子你也不能跟人合租呀!”
“不是,”問兒身子直起,“擱北京合租怎麽了,這不很正常麽。”
“你什麽身份?”冬愛質問。
“哎呀姐,誰讓你們來的?”問兒耍無賴。
“別模糊焦點!”冬愛嚴厲起來,“我們來不來,你這都是既成事實,你一個已婚婦女,這瓜田李下的,現在怎麽弄,你說得清嗎?你要多一個女的都好說,現在好,一男,一女……”
“這不正在招租,暫時還沒人上門,我們是打算再找個女租客來著,都是將將才的事。”
“葵姑現在就認定了,你給韓榜戴一綠帽。”
問兒嘖一聲。“真沒有,”語塞,“這,這,這都哪跟哪呀!……”
“你怎麽解釋,你怎麽證明?”
“不解釋,我問心無愧!”
冬愛也看出來了,到這兒,問兒心已經虛了。底氣不足,虛張聲勢。她如果真是打心底裏覺得這麽做沒問題,就不會瞞著她杜冬愛。好,退一步講,就算她戚問兒跟那個男的什麽都沒發生。可這種組織架構,男女搭配,對已婚婦女來說,就是違反了公序良俗。道德這座大山,她戚問兒真扛不住。冬愛繼續說:“剛我看那男的表情,還有他自己也說,他不知道你結婚了。怎麽著,這事兒你在公司還瞞著?”拉起問兒的手,手指光禿禿的。“戒指也不戴。你這不故意給人機會麽?”停在那兒,生氣,想起來又問,“那男的沒結婚吧?”
“好像沒有。”
“好像?”
“沒有。”
冬愛不往下問了。她真想說,那男的如若也結了婚,那就真熱鬧了。坐實了奸夫**婦!門又被敲響,韓沐葵的聲音傳進來:“好了沒有!別串供了!”
冬愛起身開門,剛露個縫,葵姑便搡進來。
問兒要下床,不好意思地:“姑,都是誤會。”
韓沐葵道:“你別跟我說,跟你男人說去。”說話間語音撥出去,這下,韓榜接了。
屏幕上一張迷茫臉,韓榜問:“怎麽了怎麽了?”他焦急。
韓沐葵把屏幕對準自己臉,跟侄子打了個照麵,再把屏幕掉轉,對準問兒跟冬愛,大聲地:“你老婆,現在,跟一個男的,合租了一小院。種得全是花啊朵啊的,跟瑤池天宮似的,你答應嗎?”
“問兒……”韓榜聲音發軟。
戚問兒道:“不是……姑……沒有的事,你不能瞎編排我呀……”
韓沐葵拿著手機朝外走,比劃著向韓榜出示:“你看看這,這大院子,這花、樹,這都真真的,都是證據,剛還有倆男的,跑了。”
韓榜幫著找補:“不是,姑,肯定有誤會,問兒的人品我知道……”
韓沐葵搶白:“小子,你昏了頭了?你媽走得早,沒人管你,可你也不能糊塗成這樣,草都長到你頭上了!你還幫著犯婦說話!”
謔。犯婦。這詞兒冬愛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明白是哪兩個字,合著成包青天的大堂了。
韓榜囁嚅著。戚問兒擰著頭,看秋海棠。杜冬愛想上去勸韓沐葵,可她老人家現在渾身是刺。誰也靠近不得。她語速很快,對視頻裏的侄子道:“你別在國外晃啦!趕緊回來,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再不回來,東西都被別人用多少回了你都不知道!”
話難聽到這地步,戚問兒終於忍不住了。她赤著腳跳下床,大義凜然逼近那個試圖審判她的人,聲洪氣壯地:“韓沐葵!你能不能別在這兒胡扯!我跟韓榜,是充分信任,這房子裏,壓根兒也沒有那麽多亂七八糟的事情!咱不要把天底下的事都想得那麽齷齪行麽!”
韓沐葵沒料到會遭遇抵抗,她恨不得跳起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敢說你跟那個王八小子一點事情沒有?”
“沒有!”問兒雷霆萬鈞。
“你敢對天發誓麽?”
越說越離譜。冬愛攔在前頭:“都別吵了!還嫌不夠丟人!”
問兒和沐葵同時靜默。韓榜也愣在視頻裏。末了,還是韓榜先開口:“姑,這事情有點複雜,好多情況你不了解,等回頭我回去再慢慢說。”又對問兒和冬愛:“愛姐,你先幫我把問兒照顧好,其他事,將來再說。”
韓沐葵著急:“不是,小韓榜,你就這麽忍了?”
韓榜說:“這裏頭有誤會。”
沐葵鯨吼:“沒誤會!這你要都能忍,就別姓韓!”說完,她便掛了語音,轉身闖了出去。
葵姑離開了,愛姐還在。單獨在一塊兒,冬愛更是要問問兒要一份解釋。戚問兒隻好守住底線,說自己跟順子絕對沒有貓膩,跟韓榜的感情也沒出問題。問兒認為這都是實話。她跟韓榜,從來都是戰友情,哪來夫妻情,從頭到尾,老韓也隻是她逃來北京的掩護。這一切永遠都不能公開。在外界看來,她跟韓榜感情的破裂,應該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是長期兩地分居造成的必然結果。
戚問兒柔聲:“姐,你怎麽也不再相信我。”
杜冬愛卻反複提及四個字。真相。到底。連綴在一起就是真相到底,到底真相這麽翻來覆去說呢。杜冬愛認為,戚問兒跟韓榜之間一定是出問題了。因為裂痕一定是先從內部產生的。她還批評問兒,說問兒對韓榜關心不夠,說起先她就發現,她給韓榜打電話少,溝通也少。這麽放羊肯定不行。
戚問兒說:“我給老韓發消息不可能條條都告訴你呀。”
杜冬愛又問:“那你跟那男的呢,到底什麽情況,產生感情了麽?”停頓一下:“你跟我說實話,我你還信不過?”
大眼瞪小眼。
“沒有!”戚問兒斬釘截鐵。氣忽然泄出來,她幾乎央求著:“姐,你怎麽就不信我呢……我跟順子就是合租,這事還是你惹的,要不是曉芸姐那些個花送過來,我一時半會兒也不會租這院子,實在是不夠住了。”
“你要心裏沒鬼,幹嗎不告訴我?”杜冬愛拋出這個疑問。
問兒盯著冬愛看,腦子快速運轉,跟水星似的:“我這不是怕你批評我麽,在北京租一院子,太奢侈。我自己也是咬著牙租的。後來太貴了,順子剛好也沒地兒住,就說湊合住著。姐,你看這院子收拾得多好啊!重點是院子!不是男人,行不行!怎麽一點都發現不了美呢……”她用大聲掩蓋虛弱。
“你不說實話。”杜冬愛咬住了。
“都是實話!”問兒激動。
“那你跟小韓呢,怎麽樣了?出什麽問題沒有?”
“還那樣啊,沒問題,歲月靜好。”問兒有點嬉皮笑臉了,“哎呀你放心,真的,老韓人很好。”
“那你也不能欺負他!”杜冬愛手指往被子上戳,“你得有點界限感!這不是你當姑娘的時候了。”話鋒再轉:“就算當姑娘,也不能隨便這麽跟一男的合租。你搬進來的時候沒過腦子嗎?你這麽做,小韓知道了怎麽想?他脾氣再好也是男人。”
問兒嘀咕說:“我管他怎麽想呢。”
冬愛說:“你再說一遍。”
問兒連忙閉嘴。
冬愛說:“你現在就是還不明確你自己的身份。”
問兒怪腔怪調說:“我什麽身份?”
杜冬愛大聲:“已婚婦女!別人的老婆!什麽身份……還拎不清呢!”
麵對幾乎咆哮著的表姐,戚問兒真想和盤托出——把她從被誤打為小三兒,到老韓怎麽幫忙,她怎麽辭職,怎麽來北京,未來的打算,都一次性跟冬愛掏心窩子。可是,理智又告訴她,小不忍則亂大謀。她的這段婚姻,必須是“無疾而終”,這樣有利於世界和平。
問兒晃冬愛胳膊,央求:“姐,你回去吧,這都幾點了。”
冬愛說:“收拾東西,你跟我走。”
問兒胳膊支棱著:“哎呀姐,真沒事兒。”
“萬一那小子回來,你怎麽弄?”
“他住他的我住我的,一人一屋井水河水的都不搭嘎不相幹,這沒犯法吧!”
“不行,跟我走,或者我住這兒。”
問兒沒辦法,她隻好拿手機給順子打電話,叫他晚上別回來。但聽筒裏傳來的卻是機械播報聲: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