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愛又要求劉毅原話直招,不準添油加醋。

劉毅忽然老滋老味地:“曉芸就說,她有個師姐,幫她介紹對象,對象條件不錯。”

冬愛打斷,說:“怎麽扯到對象去了,重點不是我說呀。”

“你別急呀,劉毅說,“曉芸還說,這個師姐特別優秀,所以眼光也特高。”

冬愛正色:“後半句是你編的吧?”

“真的,原話照搬。”

“什麽時候說的,”冬愛較真,“你這時間線都對不上,說介紹對象,肯定是曉芸結婚之前,十年前的事了,說眼光高是什麽時候?”

劉毅說:“你這可是難為我了,我記憶裏都是片段式的,不是線性排列,不過有一點我讚同,你本來就有眼光高的資格呀。”

這一頓奉承,杜冬愛心裏美滋滋的。她已經不記得多久沒有男人跟她說過這些話。雖然明知道是糖衣炮彈,但接納起來,就是舒服。

餃子剛上桌,劉曉芸打電話來了。杜冬愛接了,沒避著劉毅。曉芸問她明天去問兒那庭院拉花的行程安排。冬愛簡單說了。

曉芸問:“要帶勞動力嗎?”

冬愛沒明白什麽意思,順著說有幹活的最好。

曉芸說:“那我把世衡、劉毅都叫上。”

冬愛一窘,忙說:“世衡你自己看,劉毅就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別折騰人家。”

劉毅隱約聽到自己名字,微微笑,不吭聲,望著冬愛。

事實上,冬愛不想讓劉毅去,也是不大想讓他知道太多問兒的事。說完,電話掛了。

轉瞬,劉毅手機又響了,還是劉曉芸。這回是打語音過來。劉毅手指猶豫,一直沒下落。

冬愛促狹:“接啊,按免提。”

劉毅遵命,跟著,曉芸的聲音便外放了出來。她問劉毅幹嗎呢。

“包了點餃子。”劉毅如實相告。

“一個人?”

“一個人。”劉毅口氣淡淡地。

對方很難判斷真假。冬愛憋住笑。

“周末了,別老憋家裏,好歹出去晃晃,見見人。”

“見什麽人?”劉毅不解風情。

曉芸著急:“見什麽人不行呀,比如我大姑姐,杜老師,完全可以約約嘛。”

冬愛很少聽到曉芸叫她大姑姐。再把姓連上,聽著有點喜劇色彩。

劉毅說:“人家有事。”

曉芸急促促地:“明天是有事,今天沒事兒呀。兩個人包餃子總比一個人好吧。”

劉毅看冬愛,冬愛還是憋笑不出聲。

曉芸長篇大論地:“你還能找到比她更合適的嗎?真能把這姑奶奶拿下,真是你的福氣!省多少事兒!房子都不用愁了。搞不好,彩禮都不用給,直接拎包上門……”

描述逐漸現實,劉毅忙收了免提,拿起手機到一邊說話,無非搪塞著說一些“行啦,慢慢來,著急吃不了熱豆腐”,“順其自然,也得人家看得上我”……

冬愛在一旁聽著,心裏說不上來什麽滋味。她甚至覺得,這兄妹倆,多少有點演雙簧的意思。劉曉芸是無心之語,但更顯真實。當然,人前說的話和人後說的話,表述風格不一樣。她杜冬愛不小心聽到人後的話,自然沒那麽悅耳。嗬嗬,到底是堂兄妹。一個姓氏一個門樓子裏出來的,打心底裏,曉芸還是偏袒劉毅。隻不過杜冬愛沒想到在劉曉芸心中,她竟然隻是個提供免費住宿的女人。

劉毅的“熱豆腐”論就更有意思了。心急吃不了,慢慢就能吃了?也難怪,是她把人家招到九樓,劉毅有想法也正常。她給機會了嘛!但從她這個角度看,她杜冬愛的確對劉毅還沒有感興趣到原地結婚的分兒上。劉毅說得對,慢慢來吧,需要契機。那種彼此心頭一熱,失去理智,奮不顧身在一起的契機。

說白了,劉毅不夠強。她杜冬愛歸根到底還是慕強的。雖然他脾氣好,長得能帶出去,但在杜冬愛眼中,如果不是生育線逼近,愛情也好,友情也罷,鬥不過生命中錦上添花的玩意兒。有最好,沒有也不傷筋動骨。與之相對的,是財富、地位、子女、能力、勇氣、魄力,這些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掛了電話,劉毅轉臉回到桌旁,餃子已經冷了。冬愛盤子裏,一隻餃子吃了一半,躺在那兒,開膛破肚的樣子。劉毅問要不要再熱一下。

冬愛不答,揶揄地:“我成熱豆腐了。”

劉毅不好意思,忙說那就是個比方。

冬愛說:“曉芸還是向著你多。”

劉毅說:“你可別當真,這不是勸我追你麽?”“追”字一說出來,兩個人之間的氛圍又是一變。冬愛不知道怎麽繼續談話。

劉毅又迭聲說開玩笑開玩笑,氣氛往回拉了拉,跟著一本正經地:“我可得聲明,曉芸有一點說的不對,我對你的房子是一點想法沒有。”

“有也沒關係。”幽默感恢複了。

“真沒有。”

“我明白。”冬愛把盤子一推。“在某些已婚婦女眼裏,”她沒直接點名曉芸,而擴大到一個群體——已婚婦女,“我這種人,特可憐,特自私。沒老公,沒孩子,活著隻顧自己。”

劉毅搶著說這年頭能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冬愛繼續:“在她們看來我是特別需要被拯救的你懂吧。”

劉毅嘴動了動,話題太嚴肅,他不予置評。

冬愛手輕輕一揚,在半空劃了個半弧形,最終墊在下巴底下,撐著整顆頭:“所以,如果我真到那步了,走投無路了,還得請你發發慈悲,給我安頓安頓,免得成為社會公敵。”

劉毅大笑掩飾尷尬,又給她鼓勁,說:“這裏是北京,誰能管誰啊,你就踏踏實實地,別理他們。”

冬愛苦笑一聲:“你不懂,這個社會,對未婚女人的惡意,有的時候埋藏得很深。近到周圍親人,比如我媽,這都多少年了,都跟我這較著勁。遠到單位的同事,哪怕是剛認識的朋友,隻要一知道你大齡,未婚,那同情的眼光立刻就安排上了。”

劉毅忽然大聲:“你放心,有我陪著你。咱都是大齡。”

杜冬愛真想脫口而出,說你是男的我是女的,你生孩子沒限製,我就不行。可話在嗓子眼盤旋了一會兒,又咽下去,跟他說這些有什麽意思呢?

桌麵上一時寂靜。一陣鋼琴聲透過牆壁傳過來。是隔壁的女兒在練琴。冬愛知道九樓的情況。一對老夫妻,四十多歲才生了個女兒。所以到現在他們垂垂老矣,女兒才二十多不到三十歲。冬愛剛買房子的時候,這家的女兒大學還沒畢業。隻有寒暑假回來——成績估計不咋地,北京孩子,卻去外地讀大學。現在估計工作了,可能在城裏租房子,一個禮拜回來一次。去年,老頭把房子重新裝修了一下。杜冬愛的理解是,老人想趁著自己還能動,徹底收拾收拾。將來百年之後,女兒住也好,賣也好,都方便。

可憐天下父母心。

片刻工夫,鋼琴停止了。冬愛問他嫌不嫌吵。劉毅說他睡覺實,而且他們頂多彈到晚上八點。又說:“你要嫌吵,我去跟他們交涉。”

冬愛趕忙說不用,這隔著兩層樓呢。

說實話,望著劉毅這兩肋插刀的樣子,冬愛有些感動。但也隻是一秒,她又恢複理智了。你攻我守你進我退,她還蠻安於現在和劉毅的距離與關係,劉毅多少對她有些意思,但他知趣兒,偶爾試探,不適合前進,他便及時退回去,不讓彼此尷尬。就這樣挺好,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嗬嗬,活在這個世界上,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又有誰能真正說清呢?她感謝劉毅的寬宏大量、幽默豁達,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相安無事地對坐在一張桌上吃餃子。

假若年輕個十歲,遇到那麽多“尷尬事”,她能早就鑽地洞,永不見麵了。不過這麽一思忖,冬愛又覺得劉毅這個“鄰居”也不能隱藏得太久。她打算等問兒的事兒清了,她才假作剛發現劉毅搬來,大驚小怪地通知曉芸和問兒。一切都隻是美麗的巧合。然後再安排一頓飯,招呼眾人皆大歡喜地吃了。

這鄰居就做得順理成章了。

吃完午飯,冬愛要回去午休。到家,她先給問兒打了電話,問她處理房子的情況。

問兒說兩清了,她收拾收拾就回去。事實上,戚問兒一整個上午就都在收拾庭院。該打包的打包,該丟的丟,有些種在院子裏的花要起,用塑料薄膜包好根,等著次日一車拉。

電話裏,問兒跟冬愛說:“要不算了,我叫個貨車拉吧。”

冬愛說:“定好就別變了,有些還得往曉芸那送,你一車也拉不完。”

問兒隻好聽冬愛的。中午她吃的泡麵,午飯後,約莫下午兩點,戚問兒才按尹嘉譽的指示,順著村道出來,騎自行車往運河邊去。

到東關大橋,下車向南,走一千米左右,看到一處籃球場地,一群人已經在打飛盤了。太陽很大,問兒戴著墨鏡,但還是一眼就能看到龐順。他剛接到飛盤,連續跑跳,扔出,生龍活虎,如火如荼。不知道怎麽的,戚問兒竟有點失落。在嘉哥的描述中,順子已經成蔫茄子了。受打擊特別大。一時半會緩不過勁兒。可如今看,人好著呢!也是,地球離了誰不轉。何況隻是個同事。哦不,前同事。

問兒在場邊一棵大梧桐樹下站了一會兒,嘉譽下來了。他一邊喝水一邊跟問兒打招呼。問她什麽時候過來的。他剛看到。問兒保持微笑:“剛到。”嘉譽說房子跟房東說好了,能退,但押金真沒辦法了。又說:“順子的意思是,你倆平攤。”

戚問兒表示沒問題。

尹嘉譽又笑著打趣:“你這小姑娘行啊,還狡兔三窟。”

問兒一下沒反應過來,幾秒後才忙著解釋:“真沒有,不是你想的那樣。”

嘉譽幹笑笑,沒點評。一局結束,順子也往場下走。看到問兒,他又立刻轉身朝反方向去。

嘉譽喊:“順子!”龐順回頭。

尹嘉譽又讓他過來,順子一萬個不願意,還是來了。

問兒亭亭立著,一動不動。

嘉譽對順子:“好好聊聊,好聚好散。”

這話說的,問兒心裏不舒服。

順子蹲下來拿水,又收拾他那個隨時攜帶的災難應急包。

問兒不說話,逼近了,居高臨下。

順子一起身,兩個人撞了個大著。

“你到底要幹嗎?”龐順不客氣。

“有些事情,我覺得有必要跟你說清楚。”

“不是都清楚了麽!”

“你幹嗎辭職?”

“職業發展需要。”

“不是,現在項目剛有眉目,作家也簽下來了,你這時候走,等於放棄了大好前途。”

“這個不討論了。”順子冷冷地。

“事情不是你想的樣……”問兒又回到原話題,可敘述怎麽也沒辦法推進。她難以啟齒。或者說,不知道從哪開始說。

順子背上大包,往場外走。

問兒跟著,惱火地:“不是,受害最大的是我,你委屈什麽?”

“你讓我當了男小三!”順子忽然大聲。跟天上劈下個雷似的。

問兒駭笑:“不是,咱倆有什麽麽?”

“你親戚認為有。”

“裏麵的情況你不知道,”問兒兩手心朝上攤開,“我跟老韓是假結婚。”

“假結婚?”

“是假的,我為了離開家,來北京,就弄了這個事情。這樣我父母才肯放人。”

“結婚不是兒戲。”

“我知道,這不是沒辦法的辦法麽!”問兒發急。

“你還有什麽是假的?”

“睫毛是假的。”問兒故意開玩笑。但氣氛並沒有因此輕鬆。

順子還是氣頂胸膛。

戚問兒道:“不是……現在你清楚了吧,那你還氣什麽呢?”

龐順猛然回頭:“你喜歡我麽?”

憑空一道炸雷。問兒被擊中了。“不是……順子……你什麽意思呀……”

“你玩我呢是嗎?”

“什麽跟什麽呀!”問兒無措得手腳都不協調了。

“你不喜歡我,為什麽要跟我合租,現在又弄出個假結婚,你知道你那親戚罵我什麽嗎?”

戚問兒的話連滾帶爬地:“她就不是個正常人她都該去安定醫院你跟她計較什麽呀她的話能聽麽……”

順子打斷她:“是我有太多非分之想,是我不自量力,在你這個大玩家麵前,我根本我就是個小學生……”

戚問兒隻好用更大的聲量掩蓋。“你喜歡我,是這意思麽,”長長地停頓,順子也不出聲,“那你直說呀!該追就追,該表達就表達,往前推進呀!跟誰生氣呢。我是單身,我沒結婚,那隻是假結婚,做給家裏看的……”嚷著嚷著,問兒似乎也看到了順子的心,她為自己的激動而激動,眼眶跟著紅了。

龐順眼睛似乎也有點發紅。

“你得有動作,你得追,跟追飛盤一樣……”戚問兒喋喋不休著。

龐順咳了一聲:“都冷靜冷靜。”

問兒上前:“不是,那你別辭職,我走!”

順子笑一下:“你還有什麽是真的?”扭身。這下徹底走遠了。

戚問兒呆呆站在場地上,一個孩童端著泡泡機,朝問兒打泡泡。七彩的圓圈亂飛。不遠處的草坪上,放風箏的人收了風箏。陽光弱了。世界的麵目溫柔起來。

戚問兒望著順子越來越小的背影,內心一陣翻湧。她又後知後覺了麽。龐順喜歡她?動真感情了?韓沐葵跟他說什麽了?她假結婚,對他真的那麽有影響麽?或許他仍舊不相信她。他可能認為她又撒謊,她不是假結婚,她是真結婚。畢竟一切口說無憑。戚問兒原本以為,她跟韓榜這場“過家家”,隻是她來京的順風船。但現在,她卻結結實實感覺到了“名分”的壓力,盡管她跟老韓並沒有真正的一紙婚約。

站了約莫二十分鍾,戚問兒才緩過神,她一個人沿著河岸,走到橋邊,迎著鹹蛋黃似的沉落的太陽去向地鐵口。直到上了地鐵,坐下來,看到對麵座位上的小情侶頭挨頭靠著睡覺,問兒才突然哭出聲。也直到這一刻她才驚覺,原來,剝去那些插科打諢的掩飾,她對順子並非沒有感情。隻是她從來都覺得一切理所當然。朋友以上,戀人未滿。但當一切宣告結束,她才赫然發現,彼此的心是真的,投入也是真的。那一園子的綠植更是見證。美好,靜謐,無心機,彼此坦誠……已然太晚……戚問兒深吸一口氣,坐正了。這算什麽,這打不倒她,好戲才剛開始,她一定能在北京活出精彩人生……戚問兒下定決心在下地鐵之前處理好紛亂情緒,因為她不想讓愛姐看出她的任何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