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沒走之前,周末,曉芸和世衡很少一起帶飯飯出去。現在老人走了,夫妻倆必須合體了。曉芸對世衡有要求——必要的親子互動對孩子成長有幫助。不過這周六,曉芸和世衡卻是一塊兒帶兒子杜奮特去兒研所拿報告。跟同齡人比,飯飯的個子一直長不起來。十一歲零三個月,149.5cm,51公斤,怎麽看怎麽像發育不良。去兒研所是為測測骨齡,預估預估兒子的身高。

身高這個大問題,婆婆賴尋芳來北京之前就發現了。她把“病因”歸結為孩子營養不夠。來之後,老鱉、鴿子、母雞和大煮骨頭湯都安排上了,飯飯也大口吃了,結果依舊是個不抽杆的苗兒!

賴女士恨得牙根癢:“吃倒能吃,怎麽就不長呢!白瞎了這小名!”

飯飯自嘲:“飯桶,有幾個高的?”

曉芸、世衡哭笑不得。

賴女士搶白:“你爸還叫信球呢!不照樣讀到博士!”

信球是河南方言,形容人傻。世衡不願意:“媽!我現在是‘總’了,別信球信球的。”

不過等拿到兒研所報告,連杜世衡也忍不住罵一句信球。他的兒子杜奮特的預估身高是,一米六四。

急得他對著醫生就嚷起來:“不對啊,不可能啊,孩子身高不可能比父母矮呀……營養也都能跟得上……孩子可愛作體育運動……大夫,是不是搞錯了……”

醫生板著臉,大風大浪見得多了,他對世衡這種小打小鬧根本沒放在眼裏,於是毫不客氣地回懟:“這是科學預測,是根據一係列檢測得出的結論,你們要是不相信,可以換個醫院再測測。”

劉曉芸忙陪笑臉。“賈大夫,我們這都是慕名而來,請您幫幫忙,我兒子這種問題,還有辦法解決嗎?比如說吃點什麽促進的東西,多鍛煉,或者別的什麽法子,”憨笑一聲,“孩子還在發育,是不是還有機會?”

麵對劉曉芸,賈大夫的態度和煦一些。但他給出的結論依舊不和煦,他表示奮特的這種情況,理論上有機會,如果打生長激素,也可能促進身高,但副作用比較大,不能確保對孩子沒有傷害。曉芸和世衡一下就蔫了。

從診室出來,杜世衡時不時就冒一股邪火兒,數落孩子好幾次,飯飯都差點哭了。直到三口人在飯店吃上烤鴨,卷餅都堵不住他的嘴:“這到底遺傳誰呀,我也有個一米七二多將近一米七四。我媽一米五五我爸也有個一米七。”

曉芸點破了:“你淨身高不到一米七。”

世衡頓時惱羞成怒:“你還不到一米六呢!誰拉垮?”

劉曉芸不做聲。身高問題,她公婆明裏暗裏念叨過許多次,暗戳戳指向曉芸,言下之意:娘挫挫一窩。都是她的責任。杜世衡的身高,作為男人,已經達標了。曉芸跟世衡解釋過,她個子不高,那是特例。她大哥,三弟和小妹都不算矮。她一米五五純屬發育不良,初高中時期住校,天天吃饅頭鹹菜,錯過了生長的關鍵期。

劉曉芸還舉反例:“你們家這嘟嚕人,你大伯不算高吧,還沒你大伯母高呢,杜冬愛也平常,你爸你媽,還有你叔公,你叔公的幾個兒子,還有你舅爹那邊,都是小個子。”

聽到這兒,杜世衡筷子都拿不住了:“幹嗎,你搞批鬥呢,挖地三尺,人老幾輩都要拿出來錘一遍?”

劉曉芸也有點不好意思,說:“咱們現在不是講科學麽?”

世衡道:“將來小二子,可得千萬注意,要是女孩還好,真要再是個男孩,一對矮葫蘆,以後怎麽娶媳婦?”

劉曉芸不接茬兒。提到二胎她就自然躲避。

世衡拿起筷子繼續吃,嘴裏有菜也叨咕著:“怎麽就不遺傳點好的呢?”

曉芸笑問什麽好的。

世衡較真:“比如我這麵相,濃眉大眼,方方正正的臉型,一看就是有晚福的。還有我這智商,讀到理工博士不能算低吧。”望著正在大口吃飯的飯飯,忽然惆悵:“我看,這小子想超過咱倆,難。”又補充:“找對象都難。”

劉曉芸讓他別想那麽多,能快快樂樂生活比什麽都強,而且就算兒子一米六四,那不還有一米五幾的姑娘配麽。

世衡冷笑一聲:“一米五幾的,好姑娘,那都恨不得找有錢的一米八的大個兒!”

曉芸說:“那幹脆你明天帶兒子打籃球去吧。”

“明兒不是幫問兒搬花麽?”

“你不去,我就叫劉毅過去。”

“別啊,幹嗎不去呀?一出好戲,還免費的。”

劉曉芸為世衡這副八卦樣子不齒。但也不能怪他,問兒這一場,實在是個鬧劇。杜冬愛打電話跟她說基本情況的時候她也嚇一跳。已婚婦女,跟男同事合租……實在有點瓜田李下。這是她劉曉芸想不出也做不出的。

世衡繼續來勁:“我跟你說我以前見到我堂姐的這個表妹,就覺得這丫頭渾身一股**兒。”

曉芸叱責:“胡說什麽呢!”她站在女人這邊。

世衡不理,繼續說:“還有她那個媽,叫啥‘遠娥’,那個矯情,說年輕時候也是個風流的主兒。”手一拍:“你還別說,這估計也遺傳。”

劉曉芸懶得聽,悶頭吃自己的。

世衡攤開來說:“還有大媽,不也搬到巢湖去了。一個半老太太,一個人,跑到一個陌生城市住著,現實麽?”

劉曉芸說那有什麽不現實的。

世衡嘖一下:“這不十之八九有姘頭麽,在老家不好意思,所以挪個攤子煥發第二春,懂了麽?”

曉芸愣怔,她沒想到這一茬兒。世衡比她會編故事。

杜世衡不屑地:“我跟你說這些沒結婚的人,不管老的少的,不代表人家就沒有情感生活,懂嗎,包括我姐。”

曉芸插嘴說:“冬愛怎麽了?”

世衡忽然小聲,縮著脖子,鬼鬼祟祟地:“我也是拐彎聽了一耳朵,我姐,跟他們單位一把手……”欲言又止,嘿嘿一笑,兩根食指配合做“逗逗飛”,忽然聲量大了:“嗨!說不清!這都是灰色地帶,要不我姐那屁股後頭跟安了火箭似的,那官,蹭蹭上!哪像我,全靠自己幹出來的。”說完又促狹地:“不對,她那也是‘幹出來的’。”

曉芸沒反應過來。片刻明白了,當即怒斥丈夫當著孩子說葷的。她還叮囑世衡,明天去了,別亂說話,多幹活兒就行:“記住了,別人不愛聽的,不說。別人不高興的,不問。”

世衡促狹地:“我就想看看那奸夫啥模樣。”

曉芸說:“你能不能別把問兒想得那麽壞。”

杜世衡疑惑地:“你說問兒她老公,那小韓,好像也不往心裏去。”手摸下巴:“這就奇怪了,綠帽還戴得挺舒服。”

曉芸讓他閉嘴。

世衡不肯:“沒準還真有人有這癖好,帽子,專選綠的。”

曉芸要伸手打他了:“杜世衡!”

世衡連忙討饒,又偏頭對兒子:“多吃點青菜!別隻認肉!光長橫的不長豎的。”

不過一到有外人在場,杜世衡多半會收起這些油嘴滑舌,又成社會賢達“小杜總”了。庭院裏三分之二的盆花都是他跟飯飯搬上車的。

冬愛和問兒跟著忙,劉曉芸存心勞動世衡,笑著攔阻:“讓他弄吧,平時也缺乏體育鍛煉。”

冬愛說世衡腰不好,不能太累。

世衡一耳朵聽到了,大聲反駁:“哎呀姐,這可不能亂說啊!男人的腰,可是重要部位!”帶點葷味,但湊合能聽。女人們一笑,世衡又忙去了。

劉曉芸又朝問兒,抱歉地:“問兒,不好意思啊,我是沒想到,存幾盆花,存出這麽個大事故,給添麻煩了。”

戚問兒連忙:“姐,說什麽呢,沒有的事兒,跟你存花一點關係沒有。”

“那你以後住哪兒?”曉芸明知故問。這也是冬愛相托,引蛇出洞的法子。

戚問兒道:“先在我姐那過渡,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冬愛趕忙道:“別,踏實在我那住吧,等小韓回來,隨你搬到哪兒。”

問兒拖著聲調叫“姐”,明顯抗議。

曉芸跟冬愛一唱一和:“就住你姐那好!省錢!存著以後有大用。”

戚問兒看杜冬愛。冬愛說:“你看我幹嗎?”

問兒說:“掙錢幹嗎的?”

冬愛說:“你這個問題有意思了。”

問兒說:“掙錢不就是為解決問題解決矛盾的。”

冬愛輕叱:“你現在的主要矛盾,是協調好夫妻關係。”

話說重了,戚問兒扭身去幫世衡的忙。

冬愛和曉芸對望一眼,也過去伸把手。杜世衡搬花有個好處——他把那些值錢的、漂亮的,秋海棠啊,南天星科的網紅花都往自己車裏放,至於不值錢的,原本就歸曉芸的那些諸如蘆薈綠蘿虎皮蘭則都下放到冬愛的後備箱。好在戚問兒這次搬家,頗有點散盡家財的意思,看到了也不介意,還耐心跟世衡介紹養護方法。

倒是曉芸瞧不上眼,走到世衡跟前,捏他胳膊後緣的小肉:“幹嗎呢你這……大氣一點……”世衡裝聽不見,依舊笑容滿麵。

冬愛湊上去打岔:“二嬸走了?”這話是問世衡的。杜世衡看曉芸。劉曉芸眼神挪到別處。

世衡意味深長地:“是,回去了,我爸是離了我媽一天都活不了,感情就好成這樣。”停頓一下:“反正我是羨慕得不行。一輩子白頭到老舉案齊眉夫唱婦隨,多好,是吧,曉芸。”

話遞到劉曉芸這兒。曉芸不得不說點什麽,老實說,她懶得誇讚公婆,賴女士和杜先生的故事,冬愛早給她普及過了。現在的歲月靜好,也是年輕時博弈的結果。劉曉芸反問世衡:“一輩子有多長你知道麽?”

世衡愣怔。

劉曉芸上了杜冬愛的車。冬愛幹笑笑,又叮囑世衡路上小心,中午吃飯別湊合。

杜世衡埋怨:“你看看她這樣……媽能留住麽。”

冬愛噓了一聲:“相互理解,去吧。”

男士一輛車,女士一輛車,杜世衡下午還要帶兒子飯飯去打網球。這是高爾夫球沒打上,退而求其次的結果。上了車,問兒靠在玻璃上,閉著眼。顯然不願意多聊了。冬愛、曉芸知趣兒,一路悄無聲息。

到家,三個女人三下五除二把花搬上樓。幾盆一擺,冬愛家顯得更小了。曉芸問怎麽弄,冬愛說:“你別管了,我回頭弄個架子,能安排。”中午這頓飯,又是去冬愛和曉芸的“老地方”——小區外的一家安徽菜館。每回曉芸來找冬愛,兩個人都要去這個秘密的小角落,要個包間,且必須點上吳山貢鵝、酸菜肥腸、紅燒嘎魚。戚問兒吃了幾口,走了,下午她約了普拉提。小包間裏隻剩曉芸,可以說點私房話了。

冬愛拿著筷子揀肥腸:“沒以前實在了,都是酸菜,沒幾個肥腸。”

劉曉芸歎說:“什麽不漲價呀,做生意不容易。”話鋒一轉,悄悄問:“問兒沒事兒吧。”

“都過去了。”冬愛提起來就一頭包。“這事兒,就是問兒做得不對,”她突然發急,“結了婚跟沒結婚它不一樣!”

曉芸插話:“主要她這一結婚,男人就跑國外去了,就沒過幾天家庭生活,腦子裏可能還沒這個意識。”

冬愛嗷嗷:“再沒意識!也不能跟男同事合租呀!”

曉芸伸手安撫她:“小韓什麽時候回來?”

冬愛哧一聲。“還忙項目呢,擱國外做窩打鋪的,一點都不著急,”哼哼兩下,“這老婆都快被人給撬了!”再歎:“他不回來,這丫頭又是我的事,我得管我得問,都是麻煩。”

劉曉芸說:“我看她不大想跟你這住。”

冬愛說:“那是啊,不自在,拘束,但沒轍,綁也得綁在這兒。”說到這兒,冬愛忽然輕聲道:“前一陣,擱我們小區好像看到劉毅了。”

“是麽?”曉芸疑惑表情,“你喊他了麽?”

“沒有。好像是中介帶著的。”

“中介?他要幹嗎呀?”劉曉芸拿起手機。

冬愛趕忙說:“你別問了,他要有什麽動靜,會告訴我們。要是不說就別問。”說著,又笑著分析:“也可能是租房子,我們那小區,大,房租也便宜,位置也還算可以。性價比高。”

劉曉芸笑:“他要真能搬到你們小區,我倒挺高興的。”

“你高興什麽?”

“說明我這個媒做得有效果。”

“你可別這麽說,人家小劉總才瞧不上我這個半老太太呢,”冬愛口氣俏皮起來,“我有什麽呀?除了一把年紀和一副壞脾氣,基本什麽也不剩了,我也不是你這種賢妻良母型的。”低頭婉轉地,再補充:“哦對了,我有房子,也有戶口,這算優點。”說完,她盯著曉芸看。

劉曉芸有點不自在,但笑還笑:“怎麽會,劉毅要看上也看上你這人。他就喜歡你這種事業型的,能一起奮鬥的。”

“他跟你說的?”

“沒有。”

冬愛慘淡地:“我跟你說我現在感情什麽的我都往後排了,錦上添花的東西。”手指一撓,跟老鷹抓小雞似的:“隻抓能抓住的,工作、存款。”

曉芸說存款可不是那麽容易抓住,通貨膨脹擱那等著呢,存著存著就貶值了。談到這兒,姐倆又聊了一陣銀行理財的事。曉芸是沒什麽閑錢。冬愛存了點,但當著曉芸,她還是哭窮,得虧對於銀行理財經理的嘴臉,兩個人到是討厭得很一致。

曉芸的手機響,是她媽範菊英打來的。劉曉芸不避杜冬愛,自自然然接了,嘰裏呱啦說了一陣家鄉話。冬愛聽不懂,等她掛了電話才問內容。

劉曉芸說她妹妹劉曉芹回老家了。

杜冬愛沒理解透,問:“幹嗎,過五月端午?”

劉曉芸直言:“徹底回家了。”

“跟那人掰了?”冬愛知道“那人”。一個廣東中年小老板,普通話極差。曉芸煩他。

“也沒說掰,”曉芸口氣淡淡地,“孩子要上學,回老家上。”

冬愛質疑說廣州教學質量總比老家好。曉芸說那有什麽用,也不是廣州戶口。說完,快速掃**嘎魚。冬愛知道該閉嘴了。曉芸妹妹曉芹的情況,她雖然沒有係統了解過,但這些年,偶爾一鱗半爪,也能拚湊出個大概。曉芹去廣州打工,跟了廣東男人。他老家有老婆,女兒都十幾歲了。劉曉芹給男人生了兒子。兩個人一直沒打結婚證,所以回來也就回來了。

看著劉曉芸情緒肉眼可見的低落,冬愛有心拉拔,故意往好處說:“說實話,我真心佩服曉芹。”半句實話。

劉曉芸說:“佩服她什麽?不著調的貨,反麵教材。”

“人家真敢幹呀,不像我,有賊心沒賊膽,我要真有曉芹那魄力,搞不好現在也有個兒子在跟前,多美!”

“養兒子不要錢的?不費精力的?”劉曉芸直叱,“瞧她那兒子養得多好!六七歲了,都上學了,屁股都不會擦!”

真正奇聞。冬愛問那誰擦。

曉芸說還能誰擦,他親娘伺候!

冬愛追問為什麽會這樣。

劉曉芸說是孩子亂吃垃圾食品,大人也不管,光吃肉不吃素菜,胖得,六七歲,一百二十多斤!

冬愛頓時驚得嘴巴都張開了。她又問曉芹帶孩子回老家上學,那她豈不是也要長期在家。

曉芸說那肯定了。

“那男方呢?”杜冬愛一問到底。好奇心爆棚。她自己孤家寡人,對這些風月故事特感興趣。

“什麽男方?”

“男方能願意?就這一個兒子。”

“他自己有本事帶麽?生意做成那樣,一屁股官司。”

“孩子上學的錢、生活費,總會給吧。”

“不知道。”

“那也得有生活來源。”

“她是活一天算一天。”劉曉芸恨鐵不成鋼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