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兒搬過來,劉毅就該正式登場了。好在冬愛鋪墊得早,工作做得又細致。她跟劉毅對好點兒。劉毅給劉曉芸打電話,宣布了自己搬家的消息。又問冬愛的住址。曉芸翻快遞記錄把地址發過去了。片刻,劉毅故意大驚小怪:“巧了,一個樓!”
劉曉芸說:“你故意的吧?”
劉毅說:“真沒有。”
曉芸不說破:“那就是緣分了!趕緊抓住!”
劉毅說:“人家才看不上我呢。”
“未必。”
“幹嗎,她跟你說了?”
“也沒直說,我感覺起碼對你不討厭。”
“她還說什麽了?”
劉曉芸不樂意:“幹嗎,這就非她不可了,我可告訴你,上趕著不是買賣。”
劉毅忙說不至於,都是順其自然。他又邀請曉芸到新家做客。劉曉芸說看時間,這一陣,單位一坨事,又要忙飯飯,估計沒空。
冬愛、問兒和劉毅仨倒先聚起來了。花一盆一盆往劉毅那搬。
劉毅笑著:“別說,真得謝謝你們,添上幾盆花,更像個家了。”
戚問兒接話:“光有花不行,還得有人。”
劉毅沒想到問兒有這幽默細胞,直言:“人可就不好找了。”
冬愛提醒問兒別亂說。問兒道:“人,說好找也好找,你,我,她,不就像個家麽?”
冬愛失色:“問兒!越說越不像話了!”
劉毅憋氣不吭。
問兒還是吊兒郎當:“你是媽媽,他是爸爸,我是女兒。這就是個家了麽,過家家。”
杜冬愛說:“我可沒你這樣的好女兒。”
戚問兒身子一歪,雙手扶著冬愛肩膀:“姐,你要真有我這樣的女兒,你笑死了,以後你要躺著不能動,給你端屎倒尿的,就得是我這樣的。”
冬愛輕輕拍問兒臉蛋,嘴上卻發狠:“先顧好你自己吧。”
上次冬愛來吃餃子,這次應景,包粽子。劉毅準備了五色米、粽葉。可三個人都沒經驗,擺弄了一會,究竟包得不像。最後下鍋還是超市買的速凍粽。菜倒是劉毅下廚炒了兩個,冬愛又叫了兩個,一桌子倒也像樣。
冬愛對問兒:“大過節的,你也不關心關心小韓。”
問兒愣了一下,道:“他不理我,我不理他。”
冬愛改用命令口吻:“打一個電話。”
當著劉毅的麵,問兒有點尷尬,但她還是遵命,當場給韓榜去了視頻,那邊天黑,還沒正式到端午,問兒跟領導詢問下屬似的:“怎麽樣,節怎麽過?”
韓榜說準備跟工友出去熱鬧熱鬧。他反問她怎麽過。
問兒說在愛姐這過,跟著把視頻掉轉一百八十度,冬愛和劉毅出現在韓榜視線內。
“姐,姐夫,過節好。”韓榜很懂禮貌,輪到冬愛尷尬了。
冬愛嗯嗯啊啊地,說:“你在外麵好好的。”
劉毅跟著附和,問兒也看出二位的尷尬。於是收了神通,繼續吃飯。不知怎麽的,這一通電話過後,三個人之間忽然別扭了。沒人說話,隻剩吧唧嘴的聲音。
公司群裏毛歡發紅包,問兒胡亂搶了一陣。放下手機,她想打破僵局問問大姨侯長娟的近況。結果手機又響。
“媽。”問兒拿起手機叫了一聲,“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呢。”
冬愛陡然緊張。她小姨侯遠娥來電,本能地覺得不妙。
“你在哪兒呢?”
“愛姐這呢。”
“你地址發給我,發我手機上。”遠娥命令。
問兒把手機轉給冬愛,小聲說:“我媽。”又說:“她要地址。”
劉毅見狀況微妙,也停嘴不吃了。就看著她倆。
冬愛接電話之前是嚴陣以待,一開腔就滿麵春風了:“小姨,哦知道,在我這兒呢……沒事兒……都挺好的……哦地址……我一會就發你微信上……要給問兒寄什麽東西啊……鹹肉嗎?”
“我直接拿過來了。”侯遠娥輕聲說重話。這
七個字在冬愛腦海中盤旋了一陣,才重新連綴在一起,形成意義。
不過,還沒等冬愛把這意義點破,侯遠娥就搶先揭了謎底:“我馬上到北京南站。”
接下來的行動就有點手忙腳亂了。
杜冬愛說:“你別去。”
劉毅不放心,說:“我開車,沒事兒,萬一有什麽情況,好歹有個男的在,牢靠點。”
戚問兒說:“別吵啦!我媽急起來可是會打人的!”
杜冬愛看了一眼問兒,姐妹倆頗有點心照不宣的意思。沒打招呼,突然到訪,必定來者不善。冬愛幾乎猜到了謎底,但又不忍心戳破。哎!見招拆招吧!一路風馳電掣到南站了。高鐵還沒進站。劉毅留在車裏,冬愛和問兒去出站口。冬愛叮囑問兒:“記住,你媽說什麽你都別回嘴。”
問兒道:“她從小治我到大,我見她跟老鼠見貓似的,我還回啥嘴……”
冬愛長歎:“我估計,她知道了。”
問兒慘然:“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有點亂用俗語。
冬愛說:“你什麽意思?”
問兒口不擇言,亂亂地說:“反正,我身正不怕影子歪,大不了……”
冬愛拍問兒,問兒連忙跟著表姐迎上去。
侯遠娥出站了。一個行李箱子,一身粉色套裝,放到人堆裏,一眼就能拎出來。冬愛由衷讚歎,韓沐葵也好,侯遠娥也罷,反正這些中年婦女,總能找到一個觸目驚心的造型塑造存在感。韓沐葵是波西米亞風的放浪不羈,侯遠娥則是好像剛從八十年代穿越過來,她先聲奪人的是她那個萬年不變的發型——燙得蓬鬆鬆的大翻翹,再加上套裝,很有點唱《思念》時的毛阿敏的意思。而她那股陡峻的氣勢,又仿佛一位女政治家一般凜然難犯。
冬愛笑容迎著冰霜,貼過去了。問兒跟在後頭。
侯遠娥沒笑,說:“把口罩戴好。”
冬愛接過箱子問兒搶過包。
戚問兒隨即抱怨:“媽,您來也不說一聲。您這女知識分子的派頭,怎麽學的農村習慣,這不是村裏串門,屁股一拐就到了。”
侯遠娥不客氣:“幹嗎,怕我來?”
杜冬愛忙說:“來得正好,我們都想你了。”
侯遠娥這才解釋,說自己本來去的是鄭州,結果坐過站了,幹脆就來北京了。
嗬嗬,謊話。這行裝齊整,一看就是蓄謀已久,可遠娥女士要麵子,自己給自己修了階梯。那就順著下吧!
到停車場,見到劉毅了。他點頭致意。
侯遠娥以為是網約車司機,不客氣:“看我幹什麽,開車!”
冬愛和遠娥坐後排,她伸手挽住小姨的胳膊介紹:“姨,這是我堂弟的老婆的堂哥。”這關係費腦子。
車開了。遠娥女士還在計算著:“你堂弟,世衡,”冬愛附和說是。“他老婆,曉芸。”抬頭看司機,“然後是堂哥。”
劉毅的眼神在後視鏡裏跟遠娥女士對上了,他還是笑意滿滿。“劉毅,”
問兒插嘴,“咱們仨,鄰居,本來今天一起過端午節的。您老這從天而降……”
冬愛打斷她:“姨,要不要給你定個酒店,我那地方小……”
沒等說完,遠娥就給了結論:“就住你那吧,湊合湊合,我睡沙發。”口氣凝重。接下來就都沒話了。
杜冬愛明白,小姨這趟來,純純地興師問罪。至於怎麽化解,她一時沒想好對策。於是她又禮貌性地問了問小姨夫的情況。遠娥說在家呢。
問兒二百五,追一句:“爸一個人在家,行麽?他怎麽不一起來?”
“我怕他來了被氣死。”遠娥女士出了第一招。
意圖很明顯了。冬愛和問兒都不敢接招。遠娥不再說話,端端然坐著。也是,劉毅在,她是不會鬧開的。家醜畢竟不能外揚。不過等關起門來,一切就都難說了。
“冬愛,你這地兒不錯,能在北京混這一套房,沒白幹。”這是侯遠娥進門說的第一句話。
劉毅已經回樓下了。遠娥這才問冬愛:“你跟那男的什麽關係?”
冬愛說:“不是介紹了麽,是世衡的老婆的……”
一串定語沒說完,遠娥就打斷她,老氣橫秋地:“我是說,你跟他的人物關係。”
戚問兒解圍說:“媽你管那麽多幹嗎?”
遠娥不理女兒,還對冬愛,說:“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有點不對。”
冬愛打趣:“是,兩隻眼距離有點近,天生的鬥雞眼。”問兒和遠娥都笑。冬愛自己也被逗樂了。
參觀完房間——這房子本來也不大,兩房一廳。盆花在一擺,擁簇得很。冬愛當場說晚上她要把臥室大床讓出來給小姨。她睡書房。遠娥不客氣,笑納了。
問兒道:“我睡沙發。”
遠娥不依,下令:“你跟我睡。”問兒眼神詫異。
遠娥說:“你幹嗎?娘倆還不能睡一張床了?”忙忙活活,洗漱。
晚飯冬愛要點外賣。侯遠娥不許,說外頭油不幹淨,東西都是轉基因,吃了以後生不出孩子。杜冬愛一聽生孩子的話,怕小姨又叨咕她,趕忙從了。
侯遠娥翻冰箱,找了雞蛋和西紅柿,做了三碗麵。娘仨坐在電視機跟前邊吃邊看。黃金檔還沒播完,遠娥女士就說要睡了。
問兒撒嬌一般:“媽,這才幾點。”
侯遠娥隻說進來躺會兒,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
杜冬愛見小姨這樣,隻好跟問兒說:“去吧,好不容易來一趟,能多待一會兒是一會兒。”
戚問兒百般不願地跟著老媽進臥房。臨進門,還向冬愛眼神求救。
冬愛當然明白,小姨來了,是帶著火來的。至今沒爆發,可能就等著進屋了。她要教訓女兒,也不能當著外甥女的麵兒。跟問兒比,她杜冬愛又是外人了。冬愛進次臥,這才想起來跟老媽侯長娟打了個電話,匯報了一天的情況,說小姨來了,住下了,一切都好。
侯長娟問:“是去過節的麽?”
冬愛說是,跟著又把問兒此前的遇到的情況,以及小姨來的潛在目的說了。
長娟當即批判:“問兒這丫頭,一直做事沒個深淺。老二兩口子家教一直嚴,怎麽養出這麽個丫頭?”
冬愛歎息:“懸崖勒馬,為時未晚,小姨來也好,不然都是我的責任。”
長娟笑笑,說:“問兒也不是沒優點,她的長處,你得學學。”
冬愛知道老媽又要念叨找對象的事,她反駁道:“我多大她多大。”
長娟說:“正是因為你大,才更要努力。”
冬愛怕老媽嘮叨個沒完,借口說要洗澡,掛了。她走到臥房門口,側著耳朵輕輕聽,裏麵似乎沒動靜。於是她大著嗓子:“問兒,給臥室端盆水,北京天幹,怕你媽半夜嗓子受不了。”
戚問兒應了一聲,暫時沒出來。冬愛又躲進次臥,關好門。
事實上,侯遠娥已經在裏頭給問兒開了一會兒小會了。冬愛說端水的時候,她老人家臉依舊耷拉著,反複問問兒:“你到底怎麽回事兒?”
問兒兵來將擋,說來說去也是車軲轆話,就說她瞎想。
侯遠娥不得不挑明了:“你跟誰合租了?”
“誰又在那嚼舌頭,你就為這個來的麽,誤會!……都沒有的事兒!”問兒措辭有點亂了。
“你跟人同居了沒有?”
“那不叫同居,就是租了一院子,養花用的。”
侯遠娥臉突然更垮了:“這麽說,都是真的?”
“媽!是韓沐葵跟你說的麽?你是信她,還是信你女兒?”問兒不得不搬出人物關係。
“跟我都不說實話。”
“不是……不是說進來休息睡覺的麽,還睡不睡了?”
“你跟小韓現在關係到底怎麽樣?”遠娥女士接連使用“到底”二字。
問兒敷衍說還那樣,正常。她身子倒下去,拿枕頭捂著頭。
侯遠娥一把撤掉遮蓋物,女兒的臉又重新出現在她視線中。
問兒撒氣一般:“我跟老韓很好很好,沒任何問題!”
“那生個孩子。”遠娥很沉靜。
問兒以為自己聽錯了,反問了一句“什麽”。侯遠娥又重複了一遍。
戚問兒嚷:“媽,您是不是瘋了?他在國外,怎麽生?我跟誰生!”
侯遠娥說:“我讓他回來,我給他打電話。”說著就摸手機。
問兒趕忙阻擋。她不能再麻煩老韓。“媽您能不能講點理!”問兒隻好用氣勢頂著。
侯遠娥這才長篇大論地:“把孩子生出來,你自己帶也好交給我也行,你們想幹嗎我都不管,結了婚,不生孩子,那結婚幹嗎?趁年輕,把該辦的事辦了,不然等以後生不出來怎麽辦,你愛姐這不都是例子。光有房子沒有孩子,這房子將來給誰……”
戚問兒實在聽不下去:“媽,您這思想該去大清朝過日子,什麽年代了,還愁房子沒人給,賣了自己享受不香麽?地球不缺這一孩子!”
侯遠娥探過去掐問兒,又拿手機,戚問兒一掌給打飛了。
遠娥震怒:“怎麽啦!我不能跟我女婿說話啦?”
問兒說:“你要說到別的地方說,別當我麵兒說。膈應。”
遠娥指著問兒罵道:“小問兒我告訴你,我是給你留麵子,你爸還不知道這事兒!他要知道,不提把刀過來我都不姓侯!瞧你都幹的都啥破事兒!”
戚問兒聲量收不住了:“我幹嗎啦!我殺人了?放火了?傷天害理了?您來幹嗎的?一來就不依不饒,我是你女兒麽?”
“你出軌了!”侯遠娥終於說出了那兩個字,雷霆萬鈞,然後才是漫天大雨般的數落,“幹嗎了!我侯遠娥的女兒竟然……居然……膽敢出軌!人家會罵我這個媽不教!”手指頭戳到問兒腦門子上:“房子也租了,都住到一間屋裏去了!你還不承認?你讓別人怎麽看你?怎麽看我們家……”
“你不懂!”問兒嗓子啞了,調門卻不低。
侯遠娥突然老淚縱橫:“你怎麽能幹這種違背公序良俗的缺德事兒?!”
老媽掉淚,戚問兒頓時也軟了,可這事兒,一時半會兒能說清楚麽?秘密套著秘密,機關套著機關,她隻好勸說:“媽,給我點時間,將來我慢慢跟你解釋。”
“你要說就現在說!別將來!今兒都別睡,說清楚!”
問兒牙齒咬著下嘴唇:“媽,您是要逼死我麽?”
“是你要逼死我!”侯遠娥反指自己,猛戳胸膛,力氣大得恨不得立馬見窟窿,“我是你媽你是我女兒我能不為你好麽可你得跟我說真話!你離婚都行就是不能出軌不能被人戳脊梁骨樹要皮人要臉人要知道廉恥!”
廉恥。好古老的詞兒。千斤重。
戚問兒像五指山下的猴子似的,不反抗,任憑老媽叫囂著。她告訴自己,這些都是她該受的。因果報應。自作自受。
侯遠娥哭了幾鼻子,收聲了,又冷嘲道:“以你這個性格脾氣,離婚也是遲早的事!要是連個孩子都沒有,你就徹底跟你愛姐一樣。白結。一點質量都沒有。就落個二婚名頭。”
門外,杜冬愛靜靜站著,事實上,適才動靜稍大一點兒的時候,她就出來了。她怕母女動手,磕著碰著。她小姨和表妹脾氣都硬。可一聽到小姨這麽點評她的第一段婚姻以及前半生,冬愛又止步了。她是慘,但也不至於慘得要人可憐。算了,讓她們鬧吧。不鬧一場,今個不算了局。侯遠娥來了不就是為了鬧的麽?
屋內還嚷嚷著,戰爭儼然進入**。侯遠娥跟戚問兒七嘴八舌,幾乎在對罵,可似乎誰也不聽誰的,兩個人的話語交錯著,一層一層往上疊。臥房都快要爆炸了。末末了,還是戚問兒“嗷”的一聲,跟火箭衝向外太空似的:“我跟韓榜根本就沒結婚!”
房內霎時安靜。冬愛站在門外,聽得真真的。她渾身過了道電,從頭頂到腳板,雞皮疙瘩起來。字麵意思全懂,言下之意全不明白。沒結婚?啥意思?莫非,難道……冬愛心中揣著一萬個謎,她想立刻推開門,但理智還是控製了手和腳。她依舊側著耳朵,等下文。
一門之隔,侯遠娥代她發問了:“什麽意思?”
“我跟老韓沒結婚,假的,騙你們的。”
“沒結婚?”侯遠娥呆呆地,魂像被抽了。
戚問兒披頭散發,跟被拷打很久的犯婦一般,一口氣招認:“我當時在單位混不下去,想辭職了,你們都不許,又老逼我結婚,我是實在沒辦法正好老韓也回來了他就說幫我這個忙,隻有結了婚你們才允許我辭職我才能出來你們才能不念叨我……”說著說著,問兒涕淚縱橫:“媽,別怪我,我也是沒辦法……我就想過幾天輕鬆日子想怎麽活怎麽活我沒要瞞您我就想著明年我就把這些都告訴你們……”
侯遠娥渾身發顫,還沒等女兒陳述完畢,她胳膊一揮。“啪”。
問兒右臉頰中招了,“你混蛋!”問兒起身要走,卻被衝進來的冬愛攔住了。
這一夜,注定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