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的小姨累極了便睡著了。戚問兒在杜冬愛旁邊輕打著鼾。娘倆心都大,脾氣來得快,去得快。反倒是杜冬愛,揣著秘密——哦不,現在已經不算秘密了——輾轉反側。她真心覺得現在小孩夠大膽。假結個婚,做做樣子就跑出來了。用時髦話講,這叫“拚婚”。或者連拚婚都不算。拚婚還要領證呢。問兒跟韓榜,幾乎是在過家家。瞞天過海,暗度陳倉。當然,整個前因後果足夠荒誕,也足夠真實。她能理解問兒。被當成小三給打了,又被父母逼婚,工作是家裏安排的,又不能輕易辭職。她是無路可走才出此下策。可是,這出鬧劇,該如何收場呢?
早飯當然是冬愛布置的。小姨不吃外賣,她就親自下廚,笨手笨腳攤了餅、煮了粥、煎了雞蛋,雞蛋上還加了芝士條。不過母女倆不願打照麵,冬愛隻好伺候完這個伺候那個。
她勸遠娥:“姨,問兒也是一時糊塗,總歸總,她還是你親生的,你就高抬貴手,放她一馬。”
侯遠娥橫眉:“放她一馬可以,她得敢作敢當。”
冬愛問怎麽當。
侯遠娥給出的解決方案也夠簡單粗暴:“她不是跟小韓假結婚麽,幹脆,將錯就錯,弄假成真,兩個人在一起得了。”
冬愛把這方案轉述給問兒。
戚問兒急得要跳:“不是……坑別人一次,還坑兩次?沒感情能在一起麽?”
冬愛雖然理解表妹,但也不得不摁住她:“這事兒,你不對占多數,再怎麽也不能假結婚呀!婚姻是終身大事,不是過家家。”
問兒真跳起來了,悲憤萬分:“還不是被他們逼的!逼我相親,逼我結婚,逼我一份工作幹一輩子!我恨不得……”問兒往窗口走,要跳樓了。
冬愛趕忙攔住,好一番勸,又說:“你的心你的難姐都懂,姐也是過來人,現在當務之急,是把你媽穩住。真要把小姨氣倒了,你後悔一輩子。”
問兒擰著脖子:“反正,我不回老家,我就在北京。”
侯遠娥也不建議問兒立刻回老家。老家那汪池塘,已經沒有大魚,用她的話說,“就那幾個王八,全都碰過麵了”,找不到好女婿。她同意問兒留京,但同時下達了一個任務,以農曆新年為截止日期。也就是說,等到過年回家的時候,戚問兒必須帶個能跟她結婚的男人回去,把終身大事徹徹底底完完美美地解決了。
侯遠娥還對杜冬愛說:“你多留意,讓世衡也幫著尋尋,他認識人多。”停頓一下,盯著問兒:“我們問兒也不差,模樣、家庭、學識,沒短板,咱也不往高夠,找個差不多的,最好比咱們家好一點點。”再想想,補充:“將來真要在北京買房子,兩家湊個首付都沒問題。”
問兒嚷嚷:“媽——”
侯遠娥斥:“別媽呀爸的!你得將功補過!”說完,又命令冬愛立刻打給世衡。
冬愛隻能照辦,掛了電話笑說:“姨,好不容易來一趟,多住幾天,我們帶你四處轉轉。”戚問兒咋舌。
侯遠娥卻說她不打算久留,因為跟她老公戚德勝說的是去鄭州,且“去去就回”。侯遠娥得意地:“你姨夫都給打好幾個電話了,離了我,他那日子都不叫日子!”
杜世衡坐在鋼琴旁邊接電話,一手接,另一手隨意摁琴鍵,聲音淩亂。他大笑著應承。完後曉芸問他是誰,什麽事。世衡走到床邊,撇嘴:“杜冬愛。”又說:“讓我給問兒介紹對象。”
劉曉芸哎呦一聲。
“八成離了。”
“跟小韓?”劉曉芸說,“不至於吧,不是說小韓沒往心裏去。”
“說是那麽說!是男人就得往心裏去,那顏色戴頭上哪兒美?”杜世衡忽然激動起來,“自己在國外吭哧吭哧累,掙錢,老婆在國內跟別人的男人同居了,什麽感受?”嗬嗬一下:“那不跟被雷劈了差不多!那還不離婚,還留著過年?”
劉曉芸叨咕著,說不信。
世衡繼續說:“或者就是有這苗頭,問兒這邊提前操作了,免得到時候被動,這叫‘有了下家再離婚’,真行!現在的小姑娘真行!有事沒事出去租一房子……”說著,眼神對準曉芸。
劉曉芸頓時不自在:“你看我幹嗎?”
世衡連忙解釋說不是。“你那是搞創作,不一樣。”嬉皮笑臉抱過來,“老婆,跟你說個好事兒。”
“什麽好事兒?又升官了?小杜總變大杜總了?”
“哪有那麽快!”世衡手放在曉芸胸前,“是你的好事兒。”
“我沒好事兒。”她撥開他的手。
“怎麽沒有?”世衡故作嚴肅,“是我幫你辦的你的好事兒。”嗬,瞧瞧這定語。聽著就不像好事兒了。劉曉芸命令他別賣關子。杜世衡這才說:“我給你在你們單位附近,離我們家,飯飯學校都不遠,找了個工作室。”
工作室?這的確是劉曉芸預料不到的。她問世衡什麽意思。杜世衡解釋說,他不是一直跟那個廖總談項目談投資麽,他給的地方。這事曉芸知道,世衡除了單位這一攤子,還一直在外麵創業,找投資,一年前,還是通過她的領導麻總的老公蕭總的關係,認識的廖總。廖總,浙江人,一直做房地產,在三環有棟樓。但這幾年行情不好,他想轉型,四處碰項目。世衡這才跟他接上頭。曉芸大概知道一點進展,她忙問:“他願意給你投麽?”
世衡說本來說給兩千萬,可王八蛋丁總去要六千萬,廖總直接被嚇退了。丁總曉芸也知道,曾經靠跑條子輝煌過,如今落寞了,居然還去獅子大開口。
“後來我去救火,蕭總也去幫著說話,好歹老廖沒炸毛,錢將來再說,但辦公地點可以免費用。我給布置了一間,你去用正好。進屋門一關,想寫到什麽時候都行。我也放心,免得回頭一會兒一個舉報。”
世衡忽然如此周全,劉曉芸感動,同時她又有些不好意思。
杜世衡像看透了她似的,跟著說:“舉報那事兒,你真冤枉媽了。她一輩子行善積德,天天燒香,不會幹那歪屁股溝的事兒!她還給你打了隔斷呢。”
曉芸剛要說話。世衡攔在頭裏:“當然也沒用上,但現在也挺好,當花房了。”咽口唾沫,大聲表態:“反正,我們都是堅決支持你創作的,就像你支持我創業一樣,咱們是‘雙創家庭’。”
曉芸被世衡的幽默感逗樂了。
杜世衡又抱上來,雙臂環繞。“老婆,”甜甜膩膩的聲音,“你不給我點甜頭呀?”
就知道不是白得。可形勢走到這兒,劉曉芸也不好硬拒。這幾天剛好碰上日子,她怕一不小心又出苗兒,於是要求世衡必須做好措施。杜世衡一百個不願意,說體驗不好。好在飯飯嗷一嗓子,叫他媽去幫忙看數學題。
曉芸打發世衡:“去,你是博士,幫你兒子一把。”
甜頭暫緩。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世衡虎著臉,身子倒起來了,往兒子房間移動:“什麽題呀,才小學題就做不明白!怎麽一點都沒遺傳我呢?”
大大的落地窗。辦公桌上一盆發財樹。瓶裝水一排,也是準備好的。曉芸感謝世衡的用心。更難得的是,這大樓竟然不臨街,雖然電梯上下都是人,可走進這小屋,就仿佛進了桃花源,整個一個清涼世界。劉曉芸感受到了自二胎流產以後少有的舒心——吃甲魚都沒那麽舒心過。
世衡還是她的隊友,她兒子的爸,他們家的主心骨,他們還要一起駕駛這艘家庭的航船,乘風破浪。她喜歡小杜總那個“雙創家庭”的提法。很好。他創業。她創作。都在進行價值實現。隻可惜,當劉曉芸打開電腦,手指迅速在鍵盤上敲了一陣,她又覺得困惑了。《花路》依舊寫不下去。
小說以冬愛為原型,後來,她把自己也加進去了。又加了問兒。杜冬愛的困境是:四十歲了,想要孩子,卻沒男人。她的困境是:家庭有了,工作能糊口,想實現更多的價值,遲遲無法推進。問兒的困境是:兩地分居,情感無處落地,走在出軌邊緣。
困境都是真實。痛苦也真實。可曉芸就是沒辦法為主人公找出路。小說中,她把劉毅配給杜冬愛了。他追她。但寫著寫著,杜冬愛又對劉毅不滿足。這也是劉曉芸在現實生活中感覺到的。她懂冬愛。這女的要求高呢。冬愛不止說過一次,她希望找一個,能讓她佩服的男人,這一點,劉毅就達不到。她這個堂哥,前半生實在算不得成功。(甚至可以說是失敗)事業“麻麻地”,婚姻破裂,兒子老婆帶走了。他連根拔起,來北京另起爐灶。他父母都是農民,根本幫襯不到。如今還在老家守著幾畝田。偶爾出去打打零工,根本幫襯不上。唯一的優勢,他是男的,生育期長。也許靠著這一點,細水長流,或許能抱得美人歸。
劉曉芸手指放在鍵盤上,不動了。敲門聲起,她唬了一跳。下意識問了一句“誰”。那人直接開門進來了。是個小姑娘,穿裙子,腳上一雙毛茸茸的鞋。
劉曉芸還沒開口,小姑娘笑靨如花地:“您是杜總夫人吧。”
劉曉芸反倒有點不自在。“您有什麽需要的,就找我,就在隔壁。”
“你是?”
“我是廖總旗下分公司的,我姓賴,你叫我小賴就行。”說完,小賴就退出去了。
劉曉芸發消息給世衡說有個笑臉,輸入的是小賴,出來的是笑臉。曉芸苦笑,不過想想也對,這個小賴,看似笑臉相迎,實則有股子殺氣。沒辦法,顏值就是資本。相形之下,劉曉芸忽然有些自慚形穢。發過去,好久都沒回複。後來世衡來電話,說那就是廖總在這邊的一個駐點文員。“我都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不過你要有困難,的確可以找她。”
劉曉芸說:“我能有什麽困難?”
杜世衡說:“不是,你可以接觸接觸,采訪采訪,知道你為什麽老寫不出小說麽?”
曉芸沒想到世衡扯到這上頭。她求教。
世衡老滋老味道:“小說小說,它是小道消息,它不是大說,你得多接觸社會,多觀察人,閱曆多了,然後又有寫作能力,自然不就寫出來了。你以為張愛玲那些東西都怎麽寫的,誰給她的素材。”
這個曉芸倒是門清兒,好多素材,都是她媽她姑提供的。世衡也提過,讓她寫自己的家庭。這個她劉曉芸倒是門清兒,可就是一直不忍心下筆。
自從老爸去世後,這個家,風雲流散。後來弟弟曉芒出車禍去世,曉芹的婚姻也是亂七八糟。大哥劉曉茂倒是安居樂業,但幾乎等於全貼到丈母娘家去了。幾年前的清明,她回去找人看過一次墳,本地大仙說可能是他們家祖先盛骨頭的甕出問題了。她媽範菊英也說有機會移移,但一直也沒敢動。動墳是大事,動不好,怕影響後代。
手機上跳出張圖,是個男人照片。曉芸一愣,定睛一看,才發現是個同事給她發的,一個適婚男青年的基本情況。曉芸隨手把圖和基本信息往“三朵花”的群裏一發。冬愛很快回複了:條件還行,備選。問兒沒動靜。冬愛艾特了問兒一下。
問兒回複四個字:馬馬虎虎。
事實上,戚問兒還沒緩過來。她覺得自己跟老媽跟愛姐有個潛在的重大分歧。侯遠娥女士希望她,結婚。她自己想要的卻是,戀愛。如果合適,再結婚。這一過程太重要,不能省略。這也是她來北京的原因之一。她有點懷念順子了。當然,事到如今她都不認為自己跟他戀愛了。但,一旦失去,她又覺得,兩個人之間是有化學反應的。隻是沒到沸騰。正常上班後,戚問兒總是提不起精神。順子給她留的遺產——某作者資源,夠她吃一陣。可搭檔沒了,戚問兒意興闌珊。
廖荷珠鼓勵問兒:“小戚,公司下半年的業務可全靠你了。”問兒笑笑。事實上,公司的運營並不樂觀。毛總最近在考慮多條腿走路,打算開個劇本殺店,目前正在融資。在北京混這麽多年,毛歡還是認識一些有錢人的。但眼下的難度是,他得說服這些人,相信劇本殺能掙錢。問兒也陪毛歡出去談過幾次,沒什麽進展。口罩橫行,做實體店太危險。
周中,曹冉找問兒見麵。她肚子已經老大了。她去看小孩衣服,問兒給她建議。又問她是男孩女孩。
曹冉沒接茬兒,轉而問:“你跟順子還沒和好呢?”故作驚詫的口吻。
問兒愣了一下,笑笑,盡量保持自然:“什麽和好不和好,同事,誰陪誰一輩子,長的三年五載,短的轉臉就忘了誰是誰了。”
曹冉一笑:“順子可沒忘了你。”
“他跟你說的?”問兒緊張。走心了。
“哭了好幾場呢。”半真半假地。
“淨胡扯。”
“真的。”
“你看見了?還是聽見了?他到你這兒哭的?”
“電話裏,哽咽,”曹冉淡淡地,停頓一下,又補充,“順子最大的問題就是自卑。”
“怎麽扯到這上頭去了?”戚問兒倉皇了。
曹冉歎了口氣,幽幽地:“一個人,如果自己都不相信自己配得到幸福,那幸福真就跟他無緣了。”
聚會結束,問兒還把曹冉的這話擱心裏,品了又品。她覺得曹冉分析得很準確,龐順最大的問題:不自信。他對這個世界是警惕的,就好像他永遠背著應急包。說實話,有那麽幾個瞬間,戚問兒真想打給順子,說“你追我吧,你是有機會的!我們也許可以試一試”。但幾秒一過,戚問兒又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得得得。罷罷罷。天底下有這麽建議的嗎?一個人如果裝睡,不肯醒來,你能叫得醒麽?算了。都是過客。繼續往前走吧。可是,尷尬的是,去相親,完成老媽交代的“任務”,戚問兒又覺得本末倒置。在她眼裏,愛情是因,婚姻是果,沒有愛情,怎麽可以進入婚姻呢?當然,相親也有先有好感,再戀愛,再結婚的順序。可這樣一來,中間的那段戀愛,實在有些形式主義、本本主義、教條主義。
問兒不滿足。
既然出來了,至少在三十歲之前,她認為自己還是應當轟轟烈烈愛一場。好在這一陣老姐冬愛也沒空管她。愛姐是真忙。晚上她都到家了,冬愛還沒回來。見人,應酬,談判。問兒隱約聽到幾耳朵。
杜冬愛似乎又“臨危受命”,去撐起一個新門頭。
這次的門頭,不是一個部門,而是一家公司。局裏一直有個紀錄片公司,過去輝煌過,九十年代,也折騰過一陣,後來停滯了十幾年。現在何總來了,想重啟。他找杜冬愛談,想讓她牽頭。杜冬愛猶豫:“何總,我不是推托,問題是,我不懂紀錄片。”
何德厚一如既往的沉穩:“你是去領導,還會給你配專業人才,沒有人,可以招嘛!”他還說杜冬愛的管理水平已經上去了,人文素養也夠。實在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杜冬愛還想推托。但何德厚一句話就把她說服了。“你去,我更放心。”杜冬愛一愣。這意思是,何總把她當戰友。他們是一個戰壕裏的。冬愛心中那股報答知遇之恩的火焰,一下又燃起來了。“行!何總,您指哪兒,我打哪兒!”杜冬愛激動得差點要給老何敬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