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產假沒休完,杜冬愛就又回單位到崗了。龐順和助理雙線消息,都反映出單位的情況現在不容樂觀。她休假了。群龍無首。所有人都消極怠工。整天的樂趣就是吃瓜、吃瓜、吃瓜!流言滿天飛。大家都等著看她笑話。可越是這樣,杜冬愛越要抖擻精神,支棱起來。到崗這天,她特地化了點淡妝。一身西裝。八點半就開會。張鳳哈欠連天。袁敏達遲到。所有眼睛都盯著她杜冬愛,恨不得解析她每一個表情背後的內涵。開會的時候,袁敏達提意見,說杜總,現在年底,上新項目會不會冒進,支出太多,賬麵上也不好看。杜冬愛隻好直接駁回去,“班子決定的事情,下刀子也要繼續推進。你不能幹,就把項目交給別的團隊。”老袁立刻不敢說話了。不過,即便杜冬愛使勁推進工作,但到了集團那兒,基本就卡住了。杜冬愛打電話問情況,負責報批的小秘書說,“杜總,領導還在看,耐心等待哈。”
過去三天就能下來的簽字,現在一個月了也批不下來。杜冬愛明白,這就是老何留滯事件的影響。她打給詹仁德,問有沒有什麽最新消息。詹總說:“為今之計,隻有等。”又感歎,“從來天意高難測啊!”再補充,“不過你放心,大哥已經囑咐我們了。你要是在那兒混不下去,大不了出來,還愁沒事做沒錢賺麽。”
冬愛頭皮發麻,“這是何總跟你說的?”詹仁德說囑咐了幾句。冬愛問:“原話是什麽?”詹仁德說記不清了。杜冬愛沉默。詹仁德說:“大哥對你什麽態度,什麽感情,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接受是你的事,可大哥想怎麽做是大哥的事。”這就是麻煩所在。自從跟何總走到一條船上之後,她杜冬愛在外界眼中,就是何某人的“蜜”。這次“結婚”、流產,在張鳳們看來,更是“坐實”了這些事情。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算了,由它去。清者自清。
這天開完會,劉毅來個消息,說要見麵。杜冬愛回了一句,“下班後去家。”劉毅問要不要接她。冬愛說不用。上回劉毅和龐順上門拜訪之後,戚問兒很快就搬出去了。搬回順子租的那個小院。下班路上,杜冬愛打給問兒問情況。戚問兒正在收拾花。忙著給花做標本。冬愛問她怎麽樣。問兒說還行。冬愛問:“工作呢?”問兒道:“想著呢,現在工作不好找,估計得年後了。”冬愛又問問兒錢夠不夠。戚問兒說有積蓄,實在不行,找順子拿也行。杜冬愛打趣,“怎麽,都到能拿零花錢的地步了。”戚問兒糾正,“我用詞不當行了吧,不叫拿,叫借。”掛了電話,問兒收拾好客廳,又忙著把火鍋拿出來,菜洗出來。今個晚上,尹嘉譽也來做客。
晚上八點,嘉譽、順子、問兒又坐到一張桌子上了。吃火鍋。順子說了一些單位的情況。問兒替老姐擔憂。龐順說:“還有人說,冬愛姐準備出國呢。”
問兒筷子懸在半空,“什麽意思?”
“就說她準備出去。”
“出去幹嗎?”
“不知道。”
問兒要打電話問。被順子和嘉譽阻止了。尹嘉譽建議她不要破壞這個久別重逢的氛圍。還說自己今非昔比啦,掙錢啦,光飛盤一個項目,這個月的流水就一千萬。順子和問兒下巴差點沒掉鍋裏煮了。問兒攛掇順子,“你還上什麽班呀!跟嘉哥幹得了。”龐順嘿嘿笑。嘉譽道:“順子幹得挺好的,沒必要出來。倒是你,要是有意願,可以幫我們做做市場。”問兒看順子。順子給她鼓勵眼神。戚問兒說她再想想。幾個人碰了杯,順子和問兒都跟嘉譽說了些吉祥話。問兒還說,照嘉哥這個幹法兒,估計很快就能在北京買房了。
年前,巢湖的房子漏水。侯長娟趕回去處理去了。家裏空出一間屋。杜冬愛本打算讓劉毅住進來。但一直沒好意思開口。這天叫他來,趁機能說說這事兒。老實話,她被劉毅感動了。樸實,實在,實誠,靠得住。真要跟他過下半輩子,不談飛黃騰達,起碼有個人照顧。陪伴。這個價值是無形的。
老媽一走,冬愛的夥食水平直線下降。劉毅來,她也隻能下點餃子。頂多多下幾種味道的。劉毅喜歡吃韭菜肉餡的。她喜歡吃薺菜的。他們都討厭三鮮的。就這點花頭。劉毅進門的時候,餃子已經端上桌了。
“要不要醋?”冬愛問他。
劉毅一邊脫衣服一邊說來點兒。洗了手。兩個人坐著麵對麵了。
剛開始無話。就是吃。冬愛問要不要開電視。
劉毅起身去打開了。新聞聯播還沒結束。這天的新聞特別長。吃著吃著,劉毅忽然問:“你們單位的人知道你流產了麽。”
冬愛心抖了一下。強作鎮定,幹笑一聲,“你覺得呢,能不知道麽?”又說,“隨他們去,我早都刀槍不入了。”
劉毅沒抬頭,餃子吃得呱唧呱唧地,言語含混著,“你是不是還發過一次喜糖。”
冬愛坐不住了。她放下筷子,下意識把醋碟推遠點兒,“當時是擔心肚子大起來,沒個說法,所以做做樣子,”停頓一下,補充說明,“主要是我媽的意思,老人,思想傳統。”
劉毅這才抬起臉。他臉色不好看。相處久了,盡管劉毅常常是撲克臉,杜冬愛也能捕捉到他情緒的變化。有事,他一定聽說什麽了。算了,見招拆招吧。她又沒做虧心事,自然不怕鬼敲門。
誰知劉毅竟笑不嗤嗤地,“你還有什麽事,大事,是沒來得及告訴我的。”
話裏有話。冬愛真急了。她兩臂往前一伸,擼袖子,醋碟被撞翻了。黑醋灑了一桌。劉毅忙抽紙巾擦。空氣裏都是醋味兒。杜冬愛正色,“劉毅,你什麽意思,你要問就把話說明白,別這麽夾槍帶棒的,我聽不懂。”
劉毅並不激動,他隻是輕輕地,“你跟那個何總……關係怎麽樣。”
冬愛幾乎喊出來,“我跟他什麽關係都沒有!”
“他進去了?”
“是,但也跟我沒關係!”有點著急賭氣了。
“沒說跟你有關係。”
冬愛手一拍,“那然後呢。”
“我是聽說,他進去之前,還交代哥們兒,讓多關照你。”
杜冬愛腦子哄得一下,熱氣從胸口直竄到頭頂。她嗓子都劈了,嚷嚷著,“誰告訴你的?還是你主動打聽的?你什麽意思?”劉毅低著頭,叨咕,“我就是不知道……那孩子……到底是誰的!……”
五雷轟頂。杜冬愛直覺著眼前一黑。他懷疑她!憑什麽?多少年了,她也隻跟劉毅一個人上過床。他怎麽能問這種話來。他把她當什麽?胸中烈火猛燒,冬愛眼睛裏全是紅血絲,她想打人,“你混蛋!”劉毅沒加入戰局,他迅速起立,拿起衣服套上,換了鞋,輕輕開門又輕輕走了出去。杜冬愛隻聽到門鎖呱噠一響。她意識到,自己跟劉毅結束了。
直到劉曉芸風裏雨裏趕來,杜冬愛還在哭,她委屈,她不甘,她憤怒。曉芸勸冬愛,說沒那麽嚴重。冬愛愴然,“他把我當啥?妓女?我說的話他不信,外麵的謠言他當的真真兒的!怎麽問得出口!這多傷我知道嗎?什麽叫孩子是誰的?”摔摔打打地,“是誰的?他不知道嗎?我沒讓他負責,他倒懷疑起我來了,拔x不認人的東西!”杜冬愛越罵越激動,口不擇言。
曉芸好聲勸道:“是他不對,我幫你罵他!你先息怒,老杜,這個事情,我覺得應該透過現象看本質,外麵的輿論對你非常不利。”
杜冬愛叱喝:“外麵那是外人,外人說,我當聽不見,我有防禦機製,銅皮鐵骨,咱這都是家裏人,劉毅這麽幹,等於直接在我心上紮一刀!我什麽人,你不清楚嗎?他不清楚嗎?不清楚幹嗎跟我在一起?現在說這話,那怎麽辦,去找醫院,要那死胎?做親子鑒定?荒不荒唐?”又頹然地,“算了,本來也沒打算怎麽著,我一個人過,不要太美!誰離了誰活不了!”
劉曉芸一手抓著冬愛的手,一手起誓,“老杜,我是堅決一百一千一萬個相信你,問題是,好多事情,是你不惹狐狸,狐狸還能給你沾個一身臊。得及時劃清界限。”冬愛恨道:“你嘛意思?他何德厚進去之前大放厥詞多管閑事自作多情,我能怎麽辦?我不工作了?還是不跟男人接觸了?多大了?還為這種事扯老婆舌頭?這都什麽格局?”
曉芸道:“這事兒,世衡也去摸摸底,那何德厚,有時候喝醉酒,是會在外麵亂說。”
“說啥?”冬愛餘怒未消,但平靜了些。
曉芸委婉地,“這些混世的人,尤其男人,身邊要沒個紅粉知己,他都覺得沒麵子。那老何,估計就是把你定位在這個上頭了。”
“那是他的事,我管天管地,還能管人拉屎放屁?”
曉芸道:“主要你不是他一手提起來的麽。”
冬愛嚷嚷,“我是拚出來的,不是睡上來的,我不怕查,紀委來了我也這麽說!”
劉曉芸知道勸不住,隻好先穩住她,“你放心,劉毅那邊,我去說他!他不對!他小心眼!這種事情,怎麽能聽風就是雨!”又婉轉地,“你也得理解他,我哥在這方麵,過去受過刺激……”冬愛忽然想起劉毅跟她前妻的事情。正好現在問問:“他那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曉芸深呼吸,“是他的!”哎呦呦地,“怎麽還懷疑起孩子是不是親生的來了。”杜冬愛道:“不是我懷疑,是他自己懷疑!腦子有病!當王八有癮!”劉曉芸笑歎:“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區別了,女人,隻要孩子生下來,那肯定是自己的,男人就不一樣了。”停頓一下,“還是有風險。”
勸完冬愛這頭,劉曉芸又去找劉毅。劉毅已經在高鐵候車大廳了。劉曉芸小跑著過去,氣喘籲籲,劉毅坐著,抬頭看她。
曉芸道:“幹嗎呀你!這去哪兒?”
“回去。”
曉芸嘖一聲,“你胡說八道你還有理了?”
劉毅皺眉,“跟那沒關係,我回去辦事兒。”
曉芸急得跺腳,她在劉毅旁邊座位坐下,兩個人一般齊一般高了,“我跟你說不是你想得那樣!你怎麽能這麽想呢!那孩子,不是你的是誰的?你們努力播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要那麽敏感,不是每個女人都那麽沒操守沒道義。”
劉毅望著妹妹,不說話,半天,嘴角牽動一下,也不曉得是笑還是不屑,“誰知道人家是不是廣撒網呢。”
曉芸急,“你就是鑽牛角尖!她要廣撒網,幹嗎答應跟你在一起?”
“為給孩子找個爹?”劉毅嗬嗬地,“那何總不是進去了麽。除了我,也沒別的選擇!”
曉芸暴喝:“你是不是瘋了!是不是所有女人在你眼裏都是**婦**潘金蓮!”
“是,我是瘋了,我沒瘋我怎麽會放下一切跟她走。”說完,劉毅站起來,迅速前進,匯入檢票的人流中。劉曉芸知道,一時半會兒,這人是拉不回來了。
回到家,曉芸癱在沙發上。沒錯兒。是癱。四仰八叉那種。那感覺仿佛是最近做壞了一個項目,冬愛和劉毅是她創造機會捏巴在一起的。包括冬愛想要孩子這事兒,她也知道,也支持。可現在呢,雖不能說是大難臨頭,卻也各自飛了。世衡回來看曉芸這樣子唬了一跳。他的老婆,向來是端莊賢淑,很少這麽撂蹄子蹺腳有氣無力地。世衡逗趣地,“咋啦,魏勇又難為你了。”劉曉芸不置可否,她懶得解釋。世衡又用一種教育人口吻,“想要人家高看你一眼,就得自己強大。”
曉芸最討厭他這種成功學。她發現隻要上了點年紀的男人,最喜歡當“教師”。最好你能隨時向他請教,充分滿足他的虛榮心。曉芸道:“什麽強大不強大,我就這樣了。也挺好。”世衡笑嗬嗬地,“你這樣了,我不還有路呢麽,等我上一步,看看他們敢不敢?保準把你供起來。”曉芸失笑。真是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別說沒上,就是真上了。夠上副局了嗎?又不是當了市長,人家能給你什麽麵子。
世衡又咕噥說也就年後的事。又說:“今年過年,我肯定回不去了。”
曉芸愣了一下,說:“你忙你的,我自己回去。”曉芹的婚禮不容耽擱。世衡道:“兒子呢。”曉芸說要麽我帶走。世衡道:“我問過了,兒子不願意跟你跑。再說了,長途跋涉也不安全,現在還要防疫。要不就我受累,送到我爸媽那過寒假。”
曉芸想了想,問:“你一個人過年?”
世衡說我哪是過年,我是打仗,多少家子要走,茅台都準備好了。曉芸說你那老領導,到底能使多少力。世衡說:“隻要他不倒,應該沒問題。但這不是還要多條腿走路麽,三四條線一起推,萬無一失。”
曉芸不多問了。她巴望著世衡趕緊上位,倒不是她也成官迷了,也不是她想當官太太,她是看著他這樣,機關算盡蠅營狗苟,難受!
“我姐最近怎麽樣。”世衡話鋒一轉。態度有點八卦。曉芸說還那樣。世衡提醒,“最近,少惹她。”曉芸討厭世衡這樣子,“一家人,什麽惹不惹的。我流產她來看我了,她現在也這樣了,我能坐視不理嗎?你倒好,躲著,避著。”世衡說你不就代表我了嘛,又問晚上吃什麽。劉曉芸冷冰冰告訴他,家裏隻有素菜,他跟飯飯肯定不滿意。肉菜隻能點外賣。飯飯從小房間衝出來,嚷嚷,“點炸雞!韓國炸雞!”這是父子倆都認可的“肉菜”。不過,晚飯後幾個小時之內,劉曉芸仍舊覺得這炸雞不是什麽好東西,首先做法不科學。炸。對身體沒什麽好處。何況商家也不可能給你用好油。一定是反複用過多次的油。估計裏麵都有致癌物了。加之雞也不是好雞。肉雞。吃轉基因飼料長大的。她不喜歡。
劉曉芸現在也討厭自己這雙常常透過現象看本質的眼。比如一看到某個食物,她腦子裏想到產地,怎麽培養出來的,食用的利弊,會導致什麽結果。最美好的,還是老家大糞澆出來的茄子。原生態,無汙染。原原本本的茄子味。“有茄子味”這話幾乎是她的口頭禪。但她一說,世衡就批駁,“茄子你要茄子味,那人呢,現在女人都沒女人味了。你也該要求要求。”曉芸聽了,立刻雙目圓睜,“那男人呢,有男人味麽。”世衡嗷嗷,“有呀!吃喝拉撒,賺錢養家,社會責任,我們不扛嗎?”曉芸說不光你賺錢養家,不光你扛起社會責任,我們女人也沒閑著。忿忿地,“我們還承擔了很多其他不必要的工作呢。”
一辯論就沒完。
這多年下來,杜世衡談不上後悔,但跟爸媽單獨在一塊兒的時候,尤其跟老媽賴尋芳單嘮時,娘倆都會發出感歎。這個說,“曉芸也是農村出來的,怎麽一點都不會伺候人。”世衡道:“哎呦,山窩裏飛出金鳳凰。你想呀,都金鳳凰了,人還幹雞的活嗎?那還不飛上枝頭,想幹嗎幹嗎。”
關燈睡覺之前,世衡跟曉芸說了工作安排。他說打明天起,三天出差。曉芸問他去哪兒。世衡說滄州,跟領導一起去。常規操作。劉曉芸道:“行李弄好了麽。”世衡說沒多少東西,就不勞煩老婆大人再起來了,睡吧。說睡,沒幾分鍾,杜世衡就打鼾了。說實話,這一點,曉芸真佩服他。無論壓力多大,天塌下來,人家照樣秒睡。她就沒這種幸運了。這兩年,因為睡眠問題,吃藥、紮針、中醫的西醫的,各種手段沒停過。但效果都不大。後來索性由它去。劉曉芸學會了跟黑夜相處。睡不著就躺著。反正無論多晚,最後總能睡著吧。就比如這天,劉曉芸就在**躺了三個小時才入眠。醒來天亮了,還沒起床時間。世衡卻已經起來了。洗手間裏嘁哩咣當。曉芸累,不想動,閉著眼。
臥室門響了,世衡躡手躡腳進來,似乎怕吵醒她。
曉芸依舊不動。
拉抽屜的聲音。又合上。世衡出去了。曉芸睜開眼,她看到抽屜沒關嚴,長著一條小縫兒,跟吃飽了撐的似的。拉開。曉芸頭腦發懵。抽屜裏的四個**少了兩個。她下意識要起來問,但理智還是讓她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