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說坐飛機,後來改成高鐵。但也算快,五個小時到站。不過,下了高鐵,還要坐那種提前聯係的私人車。說白了就是黑車。沿著一片大湖開兩三個小時,然後再走那種蜿蜒險峻的盤山小道,杜冬愛心驚膽戰了一路,覺都沒敢睡。中午出的高鐵站,天黑之前,終於到縣城了。杜冬愛覺得自己仿佛到了另一個世界。
彎彎繞繞,曲曲折折,經過那道門,就是桃花源。
縣城的房子是曉芸大哥劉曉茂買的。範菊英和曉芹都已經去鄉下準備婚宴。張人萍帶著劉文樂、王苑傑留守。曉芹的這個前弟媳,這些年都一直跟劉家有來往。她在省城做房地產中介,在老家找了個男朋友,比她小。後來嫌男的沒本事掙錢,戳氣,分了。現在好像又複合了。用範菊英的話說就是,“心高,自己就那樣,能怎麽著。”不過,不論她找還是不找,她終究是劉文樂的親媽。範菊英和劉曉芹也恨她這一點。因為是孩子親媽,所以割不斷聯係,可她又不大給錢。這就有點惡心人了。而且,在劉曉芒去世這件大事上,劉家人多半歸咎於張人萍。他們設置了很多“如果”。——如果張人萍不跟曉芒離婚,曉芒就不會自暴自棄,墮落;如果張人萍不逼著曉芒,曉芒就不會外出打工;如果,如果……可人生沒有如果。
冬愛來,見到兩個孩子,第一個動作就是給錢。曉芸勸說不用。杜冬愛笑道:“不多,拿著!”這一舉動,立刻征服了人萍。張人萍奉承,“姐是大城市來的!貴氣!”放下行李,稍微收拾一下,曉芸帶冬愛下樓吃飯。就到那種小飯店,點幾個當地特色的菜,冬愛吃得心滿意足。晚上在縣城睡,第二天一早,張人萍開車,曉芸、冬愛、文樂、苑傑,一行五人往鄉下去。
曉芸家鄉下的房,兩層,攏共八間屋。再加上旁側沒拆的泥土房——現在當成羊圈、豬圈了。占地麵積著實不小。不過這裏跟北方不一樣,房前沒院子,就是個大屋場,門口有幾棵桂花樹、枇杷樹,看樹幹、樹冠,應該有年頭了。離房門口兩百米有個水渠。水很清。再五百米,是條小河。水較淺。河對岸也是人家,不過沒這邊稠密。再遠處就是青山了。所以劉曉芸家是個“開門見山”的房子。不過現如今鄉下人少了,越發顯得“地大物博”。
冬愛問現在一個村有多少戶。曉芸說隻剩幾百戶了。除了逢年過節人多,平時,基本上都是老人孩子。青壯年勞動力都出去打工去了。人萍插嘴,指指點點,“過去人多,包括那土房子,裏麵住的也都是人,”笑著,“過去都是住大屋,幾家人住一起,劉毅你知道吧,他們一家是從這兒出去的。”
曉芸給人萍使了個眼色。張人萍沒理解具體意思,但還是閉嘴了。真行。哪壺不開提哪壺。杜冬愛臉上是似有若無的微笑。沒接話。五個人走到屋門口。大門洞開,沒人。曉芸喊了聲媽。範菊英這才從後屋出來。見到冬愛,喜得跟什麽似的。還沒顧上倒茶,便一趕氣兒問了她好些個情況。包括工作、身體,家裏的情況,還誇了冬愛長相的變化,說是福相。旺人。
冬愛自嘲,“是旺人,就是不知道旺誰去!”
範菊英花枝亂顫地,“不愁!真的!愁什麽呀!你要愁,那別人都別活了!”說著,覷了人萍一眼。人萍眼神飄過,裝聽不見。劉曉芸問曉茂什麽時候回來。菊英說:“說是在路上。”
“開車還是坐火車?”
“好像是飛機,說肯定能趕上。”
“回來幾個人?”曉芸關心這個。
“你嫂子忙,孩子最近也感冒了。”範菊英輕輕一帶。曉芸不多問了。那個上海郊區的嫂子,就沒看起得起他們家過。不來也好,來了也是難過腔、難看相。膈應人。文樂和苑傑上樓去了。菊英給冬愛泡了**茶。
不大會兒,劉曉芹從樓上下來了。扶著牆,小心翼翼地。肚子已經膨得老大。腰都快撐不住了。人萍趕緊去扶。曉芹笑道:“沒事兒!”曉芸說:“都這樣了,還住二樓呀?”曉芹說:“我的婚房在二樓,我得從二樓嫁出去。”冬愛跟曉芹打招呼,曉芹這才弄清楚人物關係,她怪冬愛變化太大,“越變越年輕,越變越漂亮”了。
冬愛說:“真羨慕你。”
曉芸色變,她就怕刺激冬愛。曉芹傻不愣愣地,“羨慕我啥,我啥都沒有。”冬愛真心地,“你身體好。”曉芹哈哈一笑,道:“這個是祖傳,我媽生我,就地裏生的!上一秒還在幹活兒呢,下一秒,噗,生了!”
杜冬愛表情淡淡地。曉芸不讓妹妹說下去,她領著冬愛上樓,先把房間安頓好。中午這頓,曉芸給足了冬愛排麵。範菊英鉚著勁兒,把該上的都上了。豬肚、野山雞、當地的丸子,還有新鮮的野豬肉。食材一流,但就是鹹味太重,且辣。逼得冬愛下了一碗半飯。範菊英勸:“多吃點!太瘦!”冬愛咋舌。吃完飯,就各忙各的去了。再過一天,曉芹就要出嫁。曉芹、人萍、菊英,都去忙細碎事情。曉芹看衣服,人萍點人頭,菊英忙著跟外請的辦桌廚子打招呼,有些菜,今天就得運到後廚。村上的七大姑八大姨鄰居們都來幫忙,桌椅板凳不夠。就借。曉芸沒摻和這些,她給錢了。人就空閑出來。她陪冬愛到小河邊走走。
冬天,這河水雖然清淺,但冒著熱氣。仙氣朦朧地。曉芸解釋,說水渠的水冷,河裏的水熱。還介紹說這條河是從山裏流出來的,河的上遊還有一個鄉。劉毅家就住那兒。說完又覺得說錯話,及時閉嘴。冬愛裝沒聽見,蹲在河邊看河裏的小魚。一群鴨子蜂擁而至。趕鴨人揮著長杆兒,把握著鴨群前進的方向。曉芸跟他招呼了一些。又小聲對冬愛,“村裏養鴨子的,養了幾十年了。”冬愛又多問幾句。發現村裏真有點田園社會的意思,養鴨子的就一直養鴨子,喂豬的一直喂豬,剃頭的剃頭,做木匠活兒就一直做木匠活兒。秩序井然。
曉芸被冬愛天真的想法逗樂了,“也變多了,村裏以前有個小學,”她指著遠處的房子,“現在沒了。孩子們隻能去鎮上,或者縣裏上學。”文樂就是例子。兩個人沿著河邊走。河水開始漲了。河中間的淺灘被淹沒。一個挺著肚子的女孩站在河邊。冬愛以為她想不開。曉芸說:“沒有的事,這水量也淹不死人。”
走近了,女孩叫曉芸姑。曉芸招呼了一下,用家鄉話說了幾句。又跟冬愛走過去了。冬愛問她說的什麽。劉曉芸說:“我問她談好沒有。”冬愛問談什麽。曉芸說這女孩叫小芳,她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是在外麵懷上的。杜冬愛立刻來了興趣,她要聽。劉曉芸說:“但孩子親爸找不到了,貴州的,現在她準備嫁人。”冬愛聽得一愣一愣。簡直天方夜譚。
“嫁誰?”冬愛問。
“村裏的光棍兒呀!就這都搶。”劉曉芸見怪不怪。杜冬愛卻一路莫名驚詫著。來到這兒,一切似乎都回歸原始。連**似乎都脫離了道德的枷鎖。重回動物本能。曉芸又帶冬愛去轉屋後的竹林。走到個土坡,竹草豐茂。
曉芸輕聲:“我弟。”
冬愛沒反應過來。
曉芸又說:“我弟就埋這兒。”
冬愛唬了一跳。劉曉芒死後就葬這兒。離家太近。活人死人混居。不像他們家那兒,都埋在公墓。除了清明中元,平時想不起來。曉芸四處掐了點黃色小野花,擺在小土坡上。一言不發。杜冬愛也不出聲。這些年,零零碎碎聽。她大概知道曉芒前半生,哦不,一生的故事——他隻活到二十八歲。可即便如此,人家也打通關了。結婚,生子,離婚。完成了社會對人所要求的閉環。
人生是個圓,塵歸塵,土歸土。
可她呢,還是個衝向未知的直線,找不到接頭的點。這個圓,始終就是畫不圓!活到四十歲,冬愛不認為自己是完完全全的大人。她還是個女孩兒。可周圍的人卻不把她當女孩兒了。再過幾年,沒準都被叫老太太。
曉芸從樹叢旁摘了點不曉得是什麽名字的草,擺在土堆上。冬愛感歎,“瞧瞧,人家兒子都這麽大了,我呢。”劉曉芸挽著冬愛的胳膊,“怎麽不是一輩子,人,活來活去,還是活個自己。”
冬愛道:“在北京,我覺得我活自己的挺好,到了你們這兒,我覺得,挺溫暖,那麽多人。”停頓一下,“還是得有人。”
曉芸晃她胳膊,“行啦,你看到的都是表麵,都是有濾鏡的,這些人,個個都是無底洞你信麽。”
冬愛凝望著曉芸,等她下文。劉曉芸繼續,掰著手指頭,“別的不說,將來我媽養老,生病看病的錢,文樂上學,結婚的錢,保不齊曉芹還得找我借錢。這些都是往裏貼的。我自己那兒還有一攤子。飯飯,世衡,公公婆婆。你把這些都算進去,就不羨慕我了。”
杜冬愛說,你公婆將來也是貼你。
曉芸噗嗤一笑,“是,都是你的功勞,要不是當年你把我送上岸,沒準到現在我還在水裏漂著呢。”
漂。曉芸的這個比方冬愛心有戚戚。她就是漂著。缺少錨。定不住。沒著落。雖說可以奔事業,可心裏總覺得少了點什麽。杜冬愛望著遠處的青山,“你們過去,都住哪個山裏?那個山麽。”
曉芸說不是,另外有山。還說如果得空,等曉芹婚禮辦完,就帶她進去看看。劉曉芸說:“山裏也沒什麽意思,冬天,很少見到陽光。”冬愛問住在裏頭有什麽危險沒有。劉曉芸說有蛇,但冬天沒有,有野豬。提到豬,冬愛想起那隻兀自闖進曉芸家的瘦病豬。她問還在麽。曉芸便領著她去看。剛到羊圈門口,那頭豬就湊過來,搖頭擺尾地。曉芸撒了點飼料進槽,那豬吃得歡脫。
曉芸對冬愛笑道:“不長了,就這麽大了。頂多頂多到清明,該殺了。”冬愛連忙說不許,還說她出錢養。曉芸駭笑,“幹嗎,你還真當寵物養,給它養老送終呀。”杜冬愛說,沒看到就算了,看到了,就不能袖手旁觀。
曉芸嗬嗬道:“見到豬,覺得可憐,碰到人就心狠了。”
杜冬愛聽出話裏的話。可也不好反駁,好在張人萍過來打岔,這話就不提了。她跟曉芸說,慶山叔過來推銷酒,說他路子,便宜,建議酒席用他的酒。曉芸沒好氣,“每次都想從這裏頭掙。”又說:“實報實銷,喝多少給多少,不提前付款。”
張人萍領了指示,屁顛屁顛辦去了。
第二天要辦酒席。晚上且忙。冬愛跟在後頭忙了一會兒,實在插不上手,就跟陪著劉文樂打遊戲。文樂十多歲了,長得少有的漂亮。大眼睛,尖臉,頭發留著。冬愛看著喜歡。她逗文樂,“你們班有女生追你沒有。”文樂木木然,沒表情,“沒有。”她又問:“以後想去北京麽。”文樂還是沒表情,“不知道。”冬愛又問:“以後,你姑萬一躺在**不能動了,你管他麽。”
文樂說:“她有奮特。”
冬愛說知道有奮特,是說萬一奮特忙不過來,或者奮特能力不夠。
“管。”文樂擲地有聲。
曉芸走過來。冬愛打趣,把文樂將來管她的保證說了。劉曉芸說我誰都不指望。她讓冬愛上去休息。等忙完了,她過去陪她睡。
曉芹的酒席選在年初三。一大早,梁春龍就來了。屋場上幾十張大桌子,熱熱鬧鬧。人也多。七大姑八大姨,再加上鄰居鄉親,大人小孩一大堆,全都沾親帶故。冬愛混在裏頭,充個熟人。她更加為自己失去了那個孩子懊惱。原本,她在這個世界上還能有個連接人的。現在,連接斷開了,除了個老媽,再沒有其他線索。她簡直成了個永遠無法破解的謎案。
曉芸的大哥曉茂掐著時間回來了。冬愛跟他打招呼。曉茂定睛,愣了一下,然後才認出來,他叫她大姐。杜冬愛道:“人都被你叫老了。”曉茂又連忙賠不是。在上海多年,曉茂已經有點上海的味道。
走完簡單的儀式,酒席開始。滿桌子人都在相互敬酒。冬愛不喝酒,她杯子裏盛著酸奶。乳白的一灘。再一抬頭,她看到不遠處的大圓桌旁,劉毅站在那兒,舉著杯子,剛好也在看她。他上身西裝下身牛仔褲,裏麵是件寶藍色的高領毛衣。若在北京,可能沒覺得特別,但放在這個大背景中,劉毅的確鶴立雞群。冬愛掉轉視線,望向虛無。她有點後悔來了。因為這一切都是料想之中的。來,就肯定能遇上。遇上,必然會尷尬。很可能還會引發誤會。
再一轉臉,劉毅已經到她身邊了。舉著杯子。他端的是白酒。冬愛沒站起來,低著眉,看菜。劉毅鄭重地,“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因為是普通話,冬愛聽清楚了。但這話很快就被周圍喧囂的家鄉話淹沒。杜冬愛還是不吭聲兒。“讓你受苦受委屈了……”
越說越像受害者。的確,她是受害了。但她不希望自己以受害者的麵目出現。於是杜冬愛不得不打斷劉毅,“都過去了。事先我們都說好的不是麽,選擇了,就應該承擔結果。”又說:“都能理解。”
杜冬愛模糊的解釋令劉毅更迷惑。他上前半步,更逼近了。冬愛站起來,下意識要躲。劉毅道:“你如果願意,過完年我就回去。”她可承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
“你是自由的。”她拋下一句。可這句話放到如此一個鄉野的環境中,竟顯得那麽的不協調。
一男一女兩個老人走過來,端著酒杯。他們皮膚黑黃,一看就是多年跟土地打交道。尤其男士,臉上溝壑縱橫。冬愛弄不清人物關係。劉毅清清嗓子,介紹,“這是我爸媽,這是杜冬愛,我的……好朋友。”劉毅父母立刻向冬愛敬酒,他媽還說謝謝她在北京對劉毅的關照。冬愛手足無措。她不知道劉毅有沒有跟父母提過她。如果提過,又是怎麽樣的描述。過去,劉毅對她來說是一個人。眼下,他身後龐大的根係**出來。她忽然直觀地理解了劉曉芸“無底洞”的譬喻。如果,是說如果。她跟劉毅在一起了。結婚了。那就意味著,必須接納這些人。父母,親戚,朋友,鄰居,幾十桌子……天。她杜冬愛寧願孤獨終老。她怕麻煩。真的……劉曉芸靠過來的時候,劉毅已經帶著爸媽離桌了。
冬愛坐在桌旁,呆呆地。
曉芸問:“沒說你什麽吧。”
冬愛苦笑,“能說我什麽。”
“道歉了麽。”曉芸口氣有些促狹。
“他沒錯,我也能理解。”冬愛咬緊牙關。大度人設要堅持到底。
曉芸沒再多說。不遠處人堆裏一陣喧囂。一個中年男人扯著劉毅。冬愛聽了幾耳朵。雖然是家鄉話,但也能大概聽明白,那人是要給劉毅介紹對象。劉毅嘴上和身體上都抗拒著。曉芸失笑。冬愛央求她介紹人物關係,翻譯對話內容。劉曉芸說:“那是慶山叔,算是家族裏混得還行的,在溫州那邊做生意,包工地,包房子,對外出租。他讓劉毅趕緊找,再大一點,就太老了,沒人要了。”停頓一下,瞄冬愛一眼,“還說讓劉毅跟他到溫州去,說保證發財。”
冬愛追問:“那他去麽。”
劉曉芸輕輕笑,“那我可不知道了。”
回京之前,劉曉芸到底還是帶杜冬愛去山裏看了看。曉芹的婚禮辦完,曉芸已經帶冬愛在縣城裏轉過、吃過。進山是最後一個節目。曉芸提醒冬愛,這個山,不是度假村的那種山,山裏的住宿條件,也不是民宿旅館的那種條件。冬愛笑道:“故意嚇唬我。”曉芸說:“不是嚇唬,是純純的農業社會。”又說:“我是先給你敲警鍾,打破你羅曼蒂克的幻想。進了山,就歸山神管了。”
進山的路不好走。好在有曉芸領著,跟進九宮八卦陣似的。東拐西彎,避開危險。房子建在半山腰。用曉芸的話說就是,“山腳沒有陽光,山頂風太大,山腰上比較安全。”走了約莫一個小時才到地方。遠遠看,那房子跟《西遊記》裏麵出現的茅草房差不多。
真點不知魏晉的感覺了。
曉芸領著冬愛走近了。房子的主人是個老婆婆。九十多歲了。家人都在山下。她一個人住這兒。曉芸叫她“外婆”。進屋就給了兩百塊錢。冬愛詫異,她實在覺得這兒給錢也沒處花。房間還算幹淨,進門是堂屋,裏麵有幾間內臥。堂屋大桌子緊挨著的牆壁上貼著那種幾塊錢一張的偉人像。像前供著香爐。
曉芸跟老婆婆聊些家常,冬愛聽不懂。她東走走,西看看。這個世界是她從未接觸過的。聊完了,曉芸又帶她出去轉轉。這片山腰,叫桃坪。有四五戶人家。不過鎮裏整體規劃之後,基本都在山下有房子了。現在住這兒的,一戶是養蜂的,一個光棍兒,四十多歲。還有一戶夫妻在山裏圈裏地養雞。曉芸去打了招呼,幾個人站在當門口說閑話。劉曉芸又介紹杜冬愛。鄉民們跟她招呼了一聲,卻沒有別的話說。
下午,曉芸帶冬愛到附近山林裏走了一圈。這山裏居然還長獼猴桃,野生的。曉芸摘了個給冬愛吃。不大可口。兩個人還遇到了野豬。冬愛嚇得夠嗆。曉芸有經驗,躲著走,又嚇唬它。野豬終於走了。杜冬愛扶著心口,“不知道的,還以為闖進高老莊了呢。”又問:“這兒不會有蛇吧。”劉曉芸苦笑,說山上怎麽會沒蛇。冬愛又驚驚乍乍地。曉芸隻好說:“小姐,現在是冬天。蛇不冬眠的?”杜冬愛羞愧。她這個城裏麵來的文明人,到了大自然裏,就是個白癡。她的動物性已經被消磨得快沒有了。想到這兒,杜冬愛又覺得難受。曉芸身上是有那種原始的動物性的能量的。劉毅也有。劉曉芹就更不用說了。那蓬勃的生命力,生個孩子跟玩兒似的。她就不行。糟糕。劉曉芸說你要是不習慣,我們趕緊下山。冬愛沒同意,來都來了,高低要在山裏過一夜。
晚上有點無聊。冬天,天黑得早。山裏更黑。天上沒有星。真就跟劉曉芸描述的那樣,伸手無不見五指。晚間山民的活動是串門。打麻將。這個冬愛還算擅長,她跟著曉芸和老婆婆到那對夫妻家中,光棍兒也在。有意思的是,劉毅竟然正端著飯碗。他看到冬愛,一愣。冬愛也怔住了。
劉曉芸連忙,“你怎麽在這兒?”又對冬愛小聲,“這不是我安排的。”
劉毅簡單解釋,說跟著堂叔他們進山看祠堂。此時不虛。劉氏一族的確在集資建祠堂。婚禮當天在酒席上杜冬愛就聽人說了。劉毅忙到近晚,隻好在這兒湊合一夜。曉芸又對冬愛,“你要不想玩咱們就回去睡覺。”冬愛想了想,算了,既來之,則安之,她怕什麽。那就坐下打。
劉毅和光棍兒沒上桌,杜冬愛、老婆婆和那對夫妻對戰。一圈下來,冬愛一個人贏。她也覺得不好意思。可沒辦法,手氣實在壯。算了,下來吧。正好想上廁所。冬愛讓出位置,叫光棍兒替上。她問曉芸廁所在哪兒。曉芸忙著打牌,指了指外麵,“直走,右轉。”劉毅接上話,說我帶你過去。
去廁所的路不好走。荒煙漫草地。劉毅打著手機手電,走在前頭。冬愛跟在後頭。到地方了,劉毅提醒她小心點。杜冬愛朝前幾步,看到那廁所。實際叫茅房。就是幾塊板子圍著。她打著手機的光,小心翼翼,快速操作。完事後褲子一提小跑著出來。腳下不穩,驚叫著打了個踉蹌。幸虧劉毅眼疾手快把她扶住了。冬愛站穩了才說謝謝。
山坳裏有狼叫聲。冬愛瑟瑟發抖。劉毅說沒事兒,離得遠。兩個人走到離房子近的屋場。劉毅問冬愛抽不抽煙。杜冬愛要了一支。
兩個人站著抽,一時都沒說話。半根兒過後,杜冬愛用打趣的口吻,“真準備去溫州了?”
劉毅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那都是胡開玩笑。
“那去哪兒?”冬愛追問。
“你還關心我麽。”
“你永遠是我的朋友。”冬愛氣不足。
“其實,我可以繼續給你幫助。”劉毅陡然拋出一句。杜冬愛沒明白,但也就過了一秒,她就懂了。幫助。幫她生孩子。合作起來。她何嚐不希望呢,可惜她已經告別了那個階段。醫生已經宣布了她這輩子做媽媽的可能性極低。她沒戲了。進一步講,如果她有戲,她可能還會建議他回北京。但是現在,她沒有這個勇氣。憑什麽呢。她不禁自問,你讓人家回北京,你打算嫁給他嗎?還是說隻是當男女朋友?何必這麽耽誤人家?到北京一切從頭開始,對劉毅來說簡直就是愚公移山。在老家或者哪怕在省城就不一樣了。像劉毅這樣的,怎麽著也算個搶手貨。隻要安定下來,就能過上理想的人生。不。不不不。她不能讓劉毅受那個苦。
想到這兒,杜冬愛對劉毅說了聲謝謝。發自內心的。又說:“那事兒,我都不想了,沒意思,就算生出來,孩子三十,成年,我都多大了。好多事情,晚了就沒必要做了。”又開玩笑地,“你就踏踏實實地,找個真心對你的女人。過日子。一輩子。”
劉毅沒接話。黑暗中,煙卷的一端忽明忽暗。橙色的小點兒。是這茫茫黑暗裏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