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杜冬愛又是一通忙。老何留滯之後,公司仿佛鏽了的車輪,轉得不順。人心渙散,遲到早退摸魚,用順子和小助理的內線消息就是,大家都在等著換新領導。馬上三年一次的大調崗要到了。要競聘。雖然杜冬愛到崗不到三年,屬於空降的領導,但這一關也是要過的。冬愛在想退路。如果她主動去集團要求調崗,或許還能保住一個位置,以退為進。不是她不想繼續奉獻,是環境不支持!這兩次報上去的項目,到現在沒有回音。打電話過去問,回複就是,領導還在研究。再等等。她算看明白了,隻要何德厚不出來,或者沒有個確定結論,她的工作就沒法展開。吊不吊詭。杜冬愛也意識到,雖然她跟何總在私人關係清清白白清湯寡水,但他們在政治上,已經被人看作是一條船上的了。
她想下船都不行。
杜冬愛跟詹仁德聯係,問何的情況。詹答得很官方,說在等組織結論。杜冬愛著急,“老詹,何總到底有沒有問題?”詹仁德也不客氣,當即反問:“小杜,你都不知道,我能知道麽。”冬愛不容汙蔑,“不是……詹總,您能不能不要火上澆油了?我跟何總真的……”詹仁德攔話道:“行行行,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又語重心長地,“小杜,大樹底下好乘涼,但是現在樹倒了,猢猻就該散了。我要說,你還不如幹脆去國外消遣消遣。”冬愛聽到這話就來氣,她說拿什麽消遣,我有這個實力嗎?再說了,我還沒走呢,人家就把我說成這樣了,我要真走了,我還洗得清嗎?詹仁德說那就去國外讀讀書,提高提高,單位這邊,申請停薪留職,學校我幫你聯係,學費我們幫你出。
“你們,你們是誰?”
“我,大哥。”
“他這麽跟你說的?”
詹仁德發急,“小杜,我發現我說話你就不往腦子裏進,我不是跟你說過麽,大哥留過話,說讓多關照你。”忽然聲音小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別說將來大哥能出來,就是出不來。隻要你認了,照樣不會虧待你。”
天方夜譚。冬愛發懵。認什麽?認賊作父?還是認他何德厚當男朋友?認她杜冬愛是他的女人?這不有病麽。詹仁德繼續,“你不是最喜歡看《甜蜜蜜》,最喜歡裏麵那個李翹麽。李翹最後不也跟那個大佬出去了麽。”冬愛覺得自己像被雷劈了。這話,她的確跟何總閑聊過。可問題是,詹仁德怎麽知道。男人之間沒有秘密。她是他們消費的對象。手機那頭,詹仁德還在喋喋不休著,他建議她往長遠看,還建議她讀個博士,說你的夢想不就是缺個博士學位麽,你想去俄羅斯也行。哪兒都行。……掛了電話,杜冬愛坐在工位上失神。這個老詹,滿嘴胡言,但最後這個讀博士的提議倒是給她些許啟發。去國外讀,不切實際。要是能在國內讀讀書,倒算是種緩衝。她太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躲一躲。
冬愛把這個想法跟劉曉芸說了。曉芸立刻“舉雙手雙腳”讚成。還打趣道:“瞧瞧這,沒個博士學位都不好意思進你們杜家門。”冬愛說那你也去讀一個。曉芸說沒這興趣了。她考過。還是個政治學馬克思主義什麽的。但最終關係不夠硬,被刷下來。
打那以後就寒了心。當然劉曉芸對自己也有個清醒的認識。她不愛學術研究,也不大能坐得下來。她現在就想寫出點自己的作品。比如,《花路》。但一直沒能成型。冬愛這麽一提,曉芸也主動說讓世衡幫著找路子。博士名額少,聯係導師很關鍵。她問冬愛想學什麽專業,是不是還打算在語言學上下功夫。
杜冬愛輕飄飄地,“打算學哲學。”
“追尋生命的意義嗎?”曉芸受驚了。她把這話轉述給杜世衡。世衡撇撇嘴,直評,“杜冬愛不打算結婚了。”曉芸說跟結婚說有什麽關係。世衡說:“這不明擺著的麽,都要學哲學了!再發展下去,學佛學也不是沒可能,最後就是四大皆空,了卻紅塵,遁入空門。將來等老了,咱們就得去庵子裏看她了。人還不定能不能見咱!”說這話的時候,世衡正忙著在櫃子裏翻東西。曉芸問他翻什麽呢。世衡說:“家裏是不是還有盒鹿茸。”曉芸起身,打開旁邊的櫃子,手到擒來。“幹嗎,補身體。”
世衡說他約了個師兄吃飯,總不能空著手。他把鹿茸盒子翻來覆去看,透明盒子,上麵既沒有生產廠家也沒有生產日期。“這合格麽。”世衡懷疑。劉曉芸說肯定合格,這東西就這樣,土產。曉芸問他去找師兄打算怎麽弄。世衡道:“都這時候了,哪裏有路就往哪走,梭哈,所有的關係能用的必須用上。”口氣突然鬼祟起來,“要大決戰了。”曉芸明白,這是世衡最後的掙紮。
她有心理準備,也能接受世衡升職的失敗。她想著,一旦有結果了,盡快複婚,這事兒就算平過去了。真的,差不多行了,她雖然對現在的生活也不是特別滿意,但湊合能過,流行病幾年。天天戴口罩。劉曉芸對生活的預期也在降低。她覺得自己似乎是麻木了。就說《花路》,寫了一半,擱筆了。她嚴重懷疑最終就是個殘卷。
很可惜,春天一到,杜世衡的掙紮就有結論了。會場上,他杜某某呆呆坐著,有同事過來拍他的肩。任命消息已經宣布。他隻有鼓掌的份兒。事實上,小道消息早就傳出來了。他不信。直到大會召開,任命宣布,他的升職夢當場被判處“死刑”。他才不得不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助理走過來,告訴杜總,說他馬上讓車開到樓下。他要接他回單位。世衡抬頭,“你先讓老張把車開回去。我還有點事。”又說:“你不用跟著我。”博士助理唯唯,走了。
杜世衡一個人走出集團大樓。兩手插在兜裏,漫無目的地走。當年擇業,他理工科出身,好多同學都選了幹專業,進企業,搞研發。他為了確保戶口,走了事業單位這條路。當然,也搞技術,可問題是,技術人員在這種單位不是主流。曉芸也說:“你浪費國家資源,好好的理工博士,賺錢去就完了,當什麽官呀!”於是他又往仕途上走。走著走著,就有點上癮了。劉曉芸總勸他,“心別那麽高”,可問題是是他心高的問題嗎?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他有退路嗎?還是那話,他承受得起失敗的後果嗎?這個社會對於男人沒那麽寬容。就好比單位的一些老同誌,沒混出來的,一把年紀還被小年輕教育。他杜世衡絕對不允許這種事情在自己身上發生!
世衡往胡同裏走。一抬頭,是個牛肉麵館。門臉不大。裏麵隻有老板一個人在忙活。世衡坐下。老板笑著來問他要點什麽,湯還是麵。世衡要了一碗牛肉湯,兩個燒餅。端上來的時候,世衡又問:“有酒麽?”老板愣了一下,說有啤的。世衡要白酒。老板機靈,直接去旁邊小賣部拿了來。世衡舉著瓶子對老板,“一起來點兒?”
“哎呦!”老板受寵若驚。
杜世衡肆無忌憚地喝著。他問老板,“哥們兒,哪年的呀。”老板報了年齡。世衡算算,“比我小好幾歲呢。”老板笑:“不小了,”右手三根手指伸出來,“仨閨女。”世衡道:“能耐!牛!我他媽就想要要不了。”老板替他發愁。世衡解釋,“生了一兒子,老婆不肯再要了。”老板笑嗬嗬說,有兒子就行,我想要還沒有呢。
世衡一仰脖子,酒又下肚了,“你說人,活著,是為了什麽呀!”老板連忙,“大哥,別,您要都覺得活著沒意思,我們這種人就更別活了。我這店兒都關了倆月了,這剛開門!想開點兒!為了老婆,為了孩子,為了父母,咱就得好好活著。”
是,活著。他杜世衡現在也隻剩活著了。飯飯小,不懂。父母離得遠,當然好多事情他也不想讓他們擔心。就不能說。老婆呢,無論在心理上還是身體上,都跟他漸行漸遠。就拿今天來說吧,劉曉芸不是不知道他去參加集團大會了,不是不知道今天就要宣布,結果呢,一個信息沒來,一個電話沒通。漠不關心不聞不問袖手旁觀。他現在越來越不懂這劉曉芸的心思到底在哪兒。
推開入戶門,杜世衡身子還有點晃**。客廳燈沒開。兒子房間燈亮著。劉曉芸有這個毛病,不愛開燈。省電。世衡叫了一聲。沒喊名字,純叫。他就是要搞出點動靜。曉芸出來了,穿著拖鞋,睡衣。見到世衡,曉芸詫異,“怎麽又喝成這樣。”她把世衡架到沙發上,轉身又往小臥室去。世衡一把拉住曉芸的手,“等會兒!”曉芸著急,“你兒子這次考試數學得幾分你知道嗎?”
世衡耍橫,“他就是得零分,也是我兒子!”
曉芸埋怨,“你就慣吧你!”甩手,“撒開!”
世衡幹脆攔腰抱住曉芸,旱地拔蔥地橫著。劉曉芸雙腳騰空了。拖鞋掉了一隻,又掉了一隻。整個身子懸在半空往臥室移動。
曉芸被摔到**了。
世衡撲上去壓住她。兩個人的臉幾乎沒有距離。
杜世衡嘟囔,“你也不問問我怎麽了。”
“醉了!瘋了!傻了!”曉芸也惱了,“不就是沒能上去麽!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咱不扒高行麽!”
“不是……劉曉芸你到底盼不盼我好,”世衡口氣熏得曉芸頭直偏,“我沒上去,對你有什麽好處。”
“你起來!”
世衡巋然不動。跟座山似的,壓著。他要她的關心,安慰——立刻,馬上!可劉曉芸隻是一雙眼瞪著他。
“我想要。”世衡下命令了。
“起來。”曉芸不從。
“你給不給?”有點威懾的感覺了。
“我說了,你起來!”她寧死不從。
世衡開始解褲子。曉芸掙紮。臥室門開了。劉曉芸看到兒子飯飯站在門口。她拚命推開世衡,又說兒子兒子!世衡動作停止,他回頭。曉芸狼狽起身。曉芸對飯飯說,“兒子,去把你爸的解酒藥拿來!客廳抽屜裏!”飯飯二話不說當即轉身。幾秒鍾後,藥拿來了。他端著水,送到世衡嘴邊。世衡張大嘴,飯飯跟投籃似的把四粒藥投進世衡口中。曉芸嘀咕說多了多了。可一口水灌進去,藥瞬間進肚了。吃了藥,杜世衡躺在**,似乎平靜了些。劉曉芸慶幸自己逃過一劫。要不是飯飯突然出現,她估計得跟世衡打官司。這叫酒後亂性!曉芸打發兒子去自己的小屋。
她走到客廳,看見五鬥櫃抽屜外拉著,便走過去頂上。一片藥板**在眼前。四個位置空著。顯然,是飯飯剛摳出來的。拿起來看,安眠藥?劉曉芸一邊嚷著,“特!你給你爸吃的什麽?”飯飯沒露頭。曉芸又往臥室去,她扳起世衡的頭,搖,“世衡!”拍他的臉,“世衡!”沒動靜。劉曉芸顫抖著拿起手機,迅速撥打120。
送醫及時,洗了胃,沒有生命危險。
不過,經過一夜折騰,杜世衡看上去似乎瘦了許多。曉芸不敢給公婆打電話,隻好請冬愛看飯飯一夜,她在醫院陪世衡。天亮,冬愛把侄子送去學校,又趕到醫院。劉曉芸已經在辦出院手續了。
世衡躺在病**,正處於“觀察”階段。沒有大問題,就要回家了。杜冬愛走到世衡床頭坐下。弟弟憔悴得像被抽了魂兒。一綹頭發耷拉著,更襯得有幾分落魄文人的意味。冬愛沒吭聲兒,從床頭小櫃子上掰了根香蕉。剝好了,遞到世衡最跟前兒。
世衡脖子擰著,不吃。
冬愛望著他這樣也生氣,道:“不就沒上去麽,不至於,你這麽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勝敗乃兵家常事。”世衡依舊不為所動。脖子上都扭出筋了。杜冬愛又打趣地,“幸虧你現在沒事兒,你要真出事了,外麵的人可有話說了,新聞標題都給你取好了,杜世衡升官未遂鬧自殺。”世衡臉色沉重。冬愛回頭看曉芸,“你也注意著點兒,安眠藥片跟解酒藥,大小都不一樣,”停頓一下,“還一趕氣兒來四粒。”曉芸囁嚅說我的疏忽。
冬愛轉臉,伸手拍拍世衡的手背,“行啦,心態放平和,都能過去。”
世衡咬牙切齒地,“不行!這才哪到哪兒,正在公示呢,我有反對的權利。”
“不是,杜世衡,你非魚死網破麽,”冬愛急眉瞪眼地,“既然宣布了,就說明上麵已經達成共識,你現在鬧,隻會讓你未來的工作更加不好展開。”
“所以呀,現在就是要力挽狂瀾!”
“怎麽挽?”
“姐,你幫幫我,真的,你現在幫了我,我一生一世都不會忘記你。”
“怎麽幫,我自己都是個沒腳的蟹,馬上都快混到三級單位去了!有機會我還想回校園讀讀書呢,世衡,適可而止吧,好多事情,都是命。”
“我不信命!”杜世衡嗷一聲,身子彈到半空又落回**。冬愛知道一時半會勸不住,隻好皺著眉,瞪他。護士來送單子,曉芸又忙前忙跑。弄完,一行三人開車回家。到家,世衡歪**了。劉曉芸又一陣忙活,跟世衡的助理打電話簡單交代情況——當然是撒了個謊,說孩子有點事情,在學校問情況。
冬愛在家裏待了一會兒,也覺得無趣,便打算走。劉曉芸送杜冬愛下樓。兩個人站在樓道口說話。冬愛叮囑曉芸,這事兒,到此為止,別跟二叔二嬸那透了。曉芸低聲說知道。冬愛又道:“世衡也是瞎折騰,純給自己添堵。”劉曉芸說沒辦法,迷久了,一時半會沒辦法認清現實。杜冬愛說:“等這事兒落定了,你們趕緊把結婚證領了。”
“隨他。”曉芸苦笑。
冬愛提著口氣,“幹嗎,你還有想法呀?”
“我能有什麽想法,要有也是他有。”
冬愛緊張起來,“芸,要是有什麽事情,或者發現什麽情況,你可得跟我通氣兒。”深吸一口氣,快吐,“你記住,我永遠跟你一頭。”
曉芸忽然說:“記得我那個工作室麽。”
“世衡找廖總借的那個。”
“是。”
“怎麽了,廖反攻倒算了?找你們要房租?”
“那沒有,”曉芸笑笑,“廖那兒,原本有個小姑娘,現在跳槽到世衡單位了。”
“然後呢。”
“沒然後。”
“你的意思是……”
“我沒那個意思,”曉芸堵住話,“你不是說讓我注意情況麽,我注意到的,隻有這麽個情況。”
“你問過世衡麽?”
“問過。”
“他怎麽說?”
“反應很激烈。”
杜冬愛愣在那兒,過了兩秒,才說:“反應激烈……”倒抽涼氣,“這……”伸手拍拍曉芸,“有機會我得敲打敲打他。”劉曉芸倒淡然,一笑,“別敲打了,別說沒有,就是有,我也不會怎麽著。他要能找到新的愛情,我真心是祝福。”
“呦,”冬愛訝異,“心夠大的。”
“大禹治水,隻能疏不能堵,他要真有那個心,防得住麽?我也不會當怨婦,去攔啊捉啊,我幹嗎呀把自己搞成那樣。”
“放心,世衡不會,”杜冬愛口氣沉下去,“這點我能保證,當初把你倆撮合在一起,就是因為知根知底,二叔家的家風,正。‘做人要有人格’。”杜冬愛把杜敬的口頭禪拿出來,劉曉芸也跟著笑了。然後來一句,“劉毅的人品我也敢保證。”
冬愛頓時一窘,不得不裝作雲淡風輕問,“這也開春了,劉毅最近怎麽樣。”劉曉芸說沒什麽聯係。這段日子實在兵荒馬亂。曉芸轉而問問兒的情況。冬愛把丁勾又回頭找問兒的事說了。並點評,“現在小姑娘,都厲害,不像我們那時候,老實頭一個。”
曉芸嘴上不饒她,“你也夠厲害的了。”
“呦,我厲害我到現在還單著?”
越說越尷尬。劉曉芸又把話題往冬愛要讀博士的事情上引,還說,世衡已經幫她問了,城市學院有個博導,是他的鐵杆的鐵杆,說已經打招呼了,合適時候,就介紹認識。冬愛問什麽專業。曉芸說搞哲學的,馬列,也研究西方哲學,黑格爾什麽的可能,說對易經還特別有研究。杜冬愛笑,“學貫中西了。”曉芸說大概是這意思。冬愛問這老師叫什麽,多大年紀。劉曉芸拿手機翻了翻,說叫孫晷,他愛人叫常溪藍,跟咱們還有點拐彎關係。冬愛問什麽關係。曉芸說,也是師範畢業,不過是本科,畢業早,算咱們的大師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