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到家,戚問兒正在翻櫃子。冬愛覺得奇怪,問:“幹嗎,我的衣服,沒幾件你能穿的。”戚問兒沮喪,“姐,你有那種看上去特賢良淑德,端莊優雅的套裝麽。”杜冬愛一笑,說幹嗎,找著工作啦。戚問兒說沒有。冬愛更不理解了,走近櫃門,翻了兩下,找出一套兔毛的外套,在問兒身上比畫,“這件不行麽?顏色也壓得住。”

“太老氣了吧。”戚問兒嘟嘴。

“嘴巴!”杜冬愛立刻提醒。最近,她很煩表妹這一點,動不動,嘴巴嘟起來了。她跟她說這種多餘的小動作必須改掉,因為就是顯得特別低級。

問兒嘴型瞬間恢複正常了。

冬愛問:“你這幹嘛使的?什麽場合?”

戚問兒笑容詭秘。杜冬愛立刻反應過來,一把抓住問兒上臂,“丁勾?”

問兒搖頭晃腦笑。

“丁勾的家長?”冬愛的問句加長。

問兒笑得眼睛都彎了。

“真要見家長了?”杜冬愛還是不敢相信,“真行!我算明白丁勾為什麽送包了,就是讓你關鍵場合,拎著過去的。”戚問兒說是兩碼事兒。冬愛說順子你就不管了。問兒詫異,“我又沒賣給他。”眼睛翻著,“再說了,我就是見見丁勾,”忙改口,“和愜的父母,就是一個禮貌性的見麵,也沒怎麽著,都是八字沒一撇的事兒。”

“你不是說,他爸媽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都不在國內麽。”

問兒說最近都回來了。“和愜還要感謝我呢,要不是我,他爸媽都不能有這次世紀合體。”

冬愛嘖嘖,“一場戲,絕對是一場戲。”

問兒也著急,“所以呀!我緊張。”

“你要真想好了,咱們就去買套衣服,反正,成不成,就當見個世麵。”

“瞧您說的,好像我就這麽拿不出手似的。我戚問兒,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樣貌又堂堂,走到哪兒不是呱呱叫的。”

冬愛揶揄,“是,你是呱呱叫。”手比畫出青蛙嘴形狀,一張一翕,“呱呱。”盡管嘴硬,但戚問兒心裏還是發毛。她覺得自己儼然像在演偶像劇,灰姑娘,馬上要去見王子他媽。服裝,是精心選擇的。裸色。素色。妝容,也是以淡雅為主。下意識裏,戚問兒也覺得自己似乎有點過於投其所好。正如表姐杜冬愛反複說的,你就承認吧,你就是喜歡丁勾。是的,盡管丁勾這麽不靠譜,可她還是抱有希望。希望有個美好的未來。因此,打車去赴約的時候,戚問兒坐在車裏,雙腿都是並攏的。淑女。她今天就是徹頭徹尾的淑女。頭天晚上,她還跟冬愛一起研讀了丁勾父母的照片。——她現在也習慣叫他丁勾了。沒辦法,太形象。杜冬愛也給了解釋,說,他,張某某,現在還隻是個繼承人,所以絕對隻能是丁勾,不能是老K,也不能是A,也不是2,更不是大小王。

杜冬愛還評價丁勾爸的麵相,說是“一看就是老江湖,晚福不錯,鼻頭大,能承住財”,丁勾媽的麵相,她則點評為“老狐狸一個,眉毛彎彎的,眼睛笑,細長,看不見眼珠子,心機頗深,嘴巴也大,嘴角線長,這種嘴巴我最害怕了,能吃人不吐骨”。

戚問兒聽得毛骨悚然,直擼胳臂上的雞皮疙瘩。

餐廳包房,戚問兒一人坐在正對門的位置。兩臂互抱著,房間溫度有點低,問兒叫服務員來打高了些。服務員問她點不點菜。問兒說等會,人到了再點。實際上,她也沒心情研究菜。這趟來,本來就不是為吃。問兒拿出粉餅,又簡單補了補妝。約的是中午十二點。到十一點五十,提前十分鍾,問兒給JJ發消息。說到了。

JJ回複:馬上。

戚問兒立刻更緊張了。腰板直起來,屁股要坐穩,她對著包房牆壁上自己的影子,笑笑。盡量自然、親切。但戚問兒告訴自己,必須要有尊嚴,有骨氣,落落大方,這就是她今天的人設。哦不,不是人設,是本色。

又過了半小時,人還沒到。問兒覺得不對,這次是給JJ打電話了。張和愜接了,說堵車,馬上,已經進停車場了。十分鍾後,丁勾進來了,風風火火地。問兒看他臉色不大對,站起來繞過圓桌,湊到跟前問:“怎麽了?”

丁勾沒說話,拉問兒坐下,又叫服務員來點菜。

問兒手掌重擊丁勾胳膊,“你爸你媽呢?”

“咱倆先吃。”丁勾不敢看她。

戚問兒知道不對了。不行,她戚某人絕對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這叫什麽?演出都開始了,她都上場了,演對手戲的人不來了。光來個觀眾。幹嗎,她演獨角戲?

問兒拖著憤怒的腔調,“不是,張和愜你什麽意思呀?拿我當猴耍呢!”

丁勾這才轉臉對問兒,“我爸公司有點事兒,我媽家裏有些情況,今兒趕得不巧。”

好家夥,純純的圖窮匕見。那就別怪她戚問兒原形畢露了。她坐定了,一條腿盤到另一條腿上,跟兩條蛇似的,情緒穩定了,帶笑不笑地,“沒關係,我們等,隻要是人,總要吃飯吧,午飯不行就晚飯。”

“問兒……”丁勾哀求口吻。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問兒聲音響脆,“約了今天就是今天!”

“今兒是真有特殊情況。”丁勾拉著她胳臂,晃,“改天再約不一樣的麽。”

“說要吃飯見麵是你說的,時間是你定的,”戚問兒金剛怒目,“哦,我巴巴地來了,恭迎大駕,臨了臨了,你跟我說人不來了,我的鴿子就那麽好放?”深吸一口氣,“今兒不見,以後都沒必要見了!”說完,戚問兒蹬愣一下站起來,腳下跟裝了彈簧似的,三兩步走出包房,丁勾趕緊追。攆到大堂才跟上,丁勾繞到問兒身前,他倒退著走,“你看你這脾氣……”

戚問兒大叫,“我告訴你小丁勾,今天你要不給我一個合理解釋,咱們立刻馬上一秒鍾都不帶等的,徹底玩完兒!”丁勾低聲細語地,“咱上車說行麽,這人都看著呢……”行,上車就上車。戚問兒風馳電掣地走。魔擋殺魔佛擋殺佛。丁勾顛顛跟著。上了車,車子緩緩駛出地庫。戚問兒依舊氣得鼻孔翕張,臉都出油了。

丁勾斜著眼睛看她。

問兒捕捉到他的目光,跟火線碰到火似的,“太沒禮貌了!太不把人當人了!還大家庭呢!他們把你這個兒子當兒子麽?還是說都有兒子了?你這兒子不重要?臭抹布一塊?隨便一丟就行了?”丁勾長歎,“真有點事兒。”問兒氣衝牛鬥,“大不了魚死網破!你現在就給你爸媽打電話,我要跟他們說話!”丁勾說你別啊。問兒搶手機。車頭亂晃。丁勾嚇得趕忙糾正前進方向。“到底什麽原因?”問兒恨不得拿刀逼著,“嫌我窮,嫌我醜?還是嫌我沒能耐?怎麽就這麽看不上我?”丁勾也終於惱了,他說親愛的,咱冷靜點行麽,我也是剛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確不好,但也是有點特殊原因。

“什麽原因?”

丁勾不吭聲。

問兒掐他,“說!”

丁勾眼神晃到東又晃到西,“他們說,你……”支支吾吾說不下去。

“我什麽,你說呀!”

丁勾一口氣快速說:“說你過去在老家當過別人的三兒……”

五雷轟頂!戚問兒愣在那兒。她感覺自己身上每一個細胞都在膨脹,眼看就要爆炸。他們背調她。可問題是,那一切都是謠傳是謊言。為什麽?憑什麽?憑什麽她事到如今還要背負這種罵名!戚問兒五中似沸氣撞腦門,她突然大叫一聲,杜鵑泣血一般,她雙手突然發力推向丁勾前胸。丁勾被撞得偏離了駕駛員位置,手被震飛,脫離了方向盤。問兒一陣亂抓。九陰白骨爪。

這下輪到丁勾大叫了。

跟著,憑空一陣巨響。車撞在了街道護欄上。戚問兒頓時失去了意識。再醒來,眼前白花花一片,慢慢地,姐姐杜冬愛的臉出現在她麵前。她隱約聽到冬愛的聲音說,“醒了醒了,終於醒了,咱家這造的什麽孽,連著有人進醫院……”問兒努力起身,卻動不了。

疼。劇烈的疼。她也不曉得著疼來自哪裏。四麵八方都疼。她又看到曉芸姐的臉。“這丁勾也是……”杜冬愛抱怨著。戚問兒一聽到丁勾二字,立刻又撕心裂肺叫出來,“那就不是個人!”

她知道,自己跟這個人,是徹底結束了。

萬幸,一場車禍。隻斷了兩根肋骨。處理得及時,沒大礙,大夫叮囑要靜養。一周後,冬愛曉芸把問兒接回家。杜冬愛要把這事兒告訴小姨。問兒堅決不讓。冬愛著急,“這麽大的事兒,你媽不知道,將來留了後遺症,誰擔得起責任。”

“我自己擔。”戚問兒果決地,“我擔得起。”

“你擔得起,我擔不起!”杜冬愛從床這邊繞到那邊,拿起手機。戚問兒強撐著起來,“姐,你要告訴我媽,我就從樓上跳下去。”輕聲說重話。這招管用。杜冬愛就範了。她長吐一口氣,“行行行,不說不說,”又叨咕,“不就去吃個飯嗎?小丁撞成那樣,你弄成這樣,你們這是殉情自殺呢。”

戚問兒聽到小丁兩個字,不由得悲從中來,她帶著哭腔道:“死了才好呢!”杜冬愛忙問具體情況。又說:“問兒,你瞞著誰都不能瞞著我,你得跟我說實話,我才好跟你打配合。”

問兒穩定情緒,不哭了,但嘴裏也撬不出一個字來。

杜冬愛說:“是他媽說了嗎?還是他爸難為你了?他們要真說了做了,我去找他們,咱家不是沒人!”

戚問兒頓時鼻涕出來了,哭腔轉瞬複活,還更濃了,“人都沒來!”

“什麽意思?”杜冬愛沒反應過來。

戚問兒忍痛解釋,“人家壓根兒不稀得見我!”

哦,明白了。杜冬愛眉頭緊蹙,懸針紋都出來了。她憂心忡忡地,“他們不見是他們的,你也不能迫害自己,不能跟丁勾同歸於盡呀!”戚問兒哇得哭出聲,一哭就刹不住閘,洪水滔滔了好一陣。冬愛勸也勸不住。隻好幫著罵。一家三口,挨個數落。完全的無實物表演。隻要表妹解氣就行。

終於,戚問兒哀嚎著,“他們……他們說……”說半截繼續哭。杜冬愛追問他們說啥。問兒淒愴至極,“他們說我在老家當過別人的……三兒!”鼻子冒大泡了。

杜冬愛愣那兒。這理由。這緣故。他們怎麽知道的?怎麽會有這種誤解、汙蔑!冬愛頓時也炸了,擼起袖子,要跟人幹的架勢。

問兒囁嚅:“他們覺得我有汙點,嫌我……髒……”抽一張紙巾擤了個大鼻涕,“我不就明白了,怎麽有一點這種破事兒,最後總是咱們女人倒黴,明明是男人的錯,禍國殃民的帽子卻是咱們戴著!唐朝完蛋,楊貴妃的錯,紂王完蛋,是妲己的錯,憑啥!……我幹什麽了?我不就想奔點事業賺點外快謀點發展!我當小三?也不看看那人什麽貨色!……我這品貌學識,我犯得著嗎?……”戚問兒越說越激動。杜冬愛卻很平靜。表妹失控,她就得冷靜了。事實上,她的平靜不是心如止水,是正在深思。問兒遇到的,也恰恰是她遇到的。她們的處境何曾相似。她現在不也被認為是何德厚的姘頭,一個靠睡上位,還想用懷孕當正宮,最後卻功虧一簣,淪為**裸的笑柄。這種故事的邏輯鏈條,是那麽的根深蒂固。打都打不破。這是對女人的偏見!不是所有女人都靠睡才能出頭!她杜冬愛偏偏要靠自己打出一片天!

可是,無奈之處在於,她能否認自己完全沒有借用過何德厚的力量麽?不能。因為何德厚三個字,原本就是一種背書。她過去的拔地而起,和現在的玉山傾頹,都跟這三個字有關。就像張鳳很不屑地說過,在這個社會,一個女人,沒有男人在背後給你撐著作背書,想發展起來,不是那麽容易的。這話她過去不信,現在卻別有一番體會。無他,規則是男人製定的,牌桌上也是男人居多。你走進人生賭場的那一刻,跟男人打交道,至少在職場上是在所難免。

戚問兒控訴完了,有氣無力躺在那兒,她肋骨斷了,一哭就疼。杜冬愛隻能勸她情緒不要激動,呼吸保持平穩。又忿忿然地,“那樣的家庭,你不去也好!纏得了麽?說白了,這些人都是習慣拿鼻孔看人的。還沒去呢就斷了幾個肋骨,那真要去了。還能活麽。”

戚問兒動了動身子,戰鬥力也上來了,“讓我去我都不去!真把自己當貴族了,什麽玩意兒!他爸媽靠什麽起家的?他媽原來就是個辦假證的!他爸就是街溜子,吃喝嫖賭什麽不幹,也就生對了地方趕上了好時候!他們要把我惹急了,但凡聽到一句不痛快的話,我立馬給有關部門寫信!該舉報舉報!”

冬愛現在聽到這倆字兒頭就疼,她連忙勸表妹別衝動,又說行啦,徹底看清就行啦,“誰對你好,誰對你不好,心裏要有一本賬。”

問兒傷了,劉曉芸也來電話,說周末要過來探望。杜冬愛說你們如果太忙就別往這兒來了。她知道曉芸世衡家裏家外一腦門子事。世衡還在較勁、僵持,不肯撒口,很有點魚死網破的架勢。冬愛怕他走極端。她格外叮囑過曉芸,把家裏那些安眠藥什麽的都清了,還要關注世衡的精神狀態。曉芸也說自己千萬小心中。

周末,曉芸還是一個人過來了。她先進去跟問兒打招呼、安慰。戚問兒現在吃飯都要人喂。冬愛看不過來,打算請保姆。見到曉芸姐,戚問兒也懨懨地,眼睛裏四大皆空。曉芸說了幾句,也就跟冬愛出來再主臥說話。曉芸問要不要她來幫忙。

杜冬愛說不用,已經委托家政公司留意人。隻是現在口罩問題,貓一陣狗一陣的,地方上的人好多來不了北京,導致保姆護工都緊俏。又說:“前個介紹了一個,我去一看,不行,半老太婆,顫巍巍地,看著自己身體都不好,”停頓一下,“問兒這,上廁所什麽的都要架著,是個體力活兒。”曉芸也說幫忙留意。杜冬愛換話題問世衡和飯飯怎麽沒來。曉芸說飯飯在豆豆媽媽家跟豆豆做手工作業呢,世衡還是出去跑。

冬愛試探性地,“還沒放棄呢?”

曉芸惋歎,“日思夜想,怎麽勸都不聽。還在給組織寫信,一封封地去,都是石沉大海。我建議他去看心理醫生,他跟我急,說自己沒病。”停頓一下,“按你說的,安眠藥都扔了,可他晚上真折騰呀!有時候弄到兩三點才睡,嘁裏哐當的,我跟著受罪。”

冬愛撲哧一笑,伸手摸曉芸的下眼瞼,“是有點熊貓樣子了。”劉曉芸說你還取笑。她深呼吸,又長長吐氣,“他要再這樣,那個家,我是住不下去了。我把他爸媽叫來,讓他們看著。”冬愛一聽,連忙勸緩一緩,老人心重,說了他們更急。急出病來,到時候兩頭忙更不得了。說到這兒,杜冬愛為堂弟抱不平,“世衡,能力是有,學曆也夠了,資曆現在也算可以,但問題是,咱沒別人底子硬,”撇嘴,“沒辦法,走仕途,就得學會韜光養晦。得忍,慢慢等機會。”

曉芸道:“那要一輩子都沒機會呢。”

冬愛愣怔,一秒鍾後才說:“那也得認!這就是命!”曉芸說你要有空,多做做他工作,他跟我不講理,一說就炸毛,你的話他估計還聽。冬愛說:“等過了這陣兒,世衡回過味兒了,你們抓緊時間把婚複了。”劉曉芸還沒來得及答話。敲門聲起。冬愛以為是快遞送菜,她訂了些蔬菜、排骨,中午在家做。不點外賣。結果門打開,尹嘉譽和龐順站在外頭,大包小包拎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