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愛呦了一聲。嘉譽外向,率先說話,“來看看病號。”冬愛詫異他們怎麽知道的,但人都到跟前了,不請進來絕非待客之道。杜冬愛開了大門,嘉譽、順子進玄關。尹嘉譽一抬頭看到曉芸迎過來,頓時喜笑顏開地,“呀!劉老師也在,緣分緣分,今兒還真來對了!”曉芸臉上忽一熱。但表麵還算鎮定。杜冬愛幫二位拿了拖鞋,還沒等人換上,她就問他們怎麽知道的。
嘉譽小聲,促狹地笑,“有濤子那個大嘴巴,這世界還有秘密麽。”又說:“JJ腿斷了好幾截兒,他們家還要跟問兒打官司呢!”杜冬愛嘖嘖要罵。
戚問兒聲音卻從裏屋門縫裏透出來,“打!打到底!誰不去法院誰烏龜孫子王八蛋!”
所有人都站在問兒床前了。還好,有其他人打掩護,戚問兒似乎覺得自己也沒那麽難以麵對龐順了。如果讓她一個人麵對順子,她定然無地自容。龐順的寬容、大度、用心都讓她意識到自己是個沒良心的女人。龐順的出現對她就是一種羞辱。何況他以這樣一種慈善的麵目出現。順子站在嘉譽身後。戚問兒的眼神從人縫中瞟了他一眼。順子雙目灼灼,憂心忡忡。
房間裏一時靜默。幸虧嘉譽及時開玩笑,他舉起大拇指對問兒,“牛!烈女,猛女!”
杜冬愛眼睛上翻,她實在不欣賞這位男客人的點評。
劉曉芸攔阻道:“行啦,這屋子小,人多了空氣不好,不利於病人恢複。”冬愛忙接話,招呼大家出去。龐順釘在那兒不動,自然就“水落石出”了。冬愛叫,“小龐,走,外屋喝茶。”龐順的眼神這才戀戀不舍地從戚問兒身上離開。腳步似走非走。準備出去的刹那他往回挪了幾步,這下湊到問兒跟前了,“你沒事兒吧。”
問兒發窘,小聲說沒事兒。龐順又說是他欺負你我就去報仇。戚問兒連忙,“不用!”又說:“就是個意外。”最後說:“謝謝。”
杜冬愛又折回頭,好歹把龐順帶出去了。她給每個人都泡了茶。茶杯端上來的時候,快遞員送菜來了。男士們把東西拎到廚房,曉芸自告奮勇做飯,冬愛也知道這裏頭怕是隻有劉曉芸廚藝最高,笑著說“真辛苦你了”。嘉譽湊趣兒,“三生有幸能嚐到劉老師的手藝,我打下手。”曉芸不理他,忙自己的。
冬愛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龐順端著茶杯堵在路上,關切地問:“杜總,問兒這兒,平時誰照顧。”
杜冬愛說晚上就她照顧,白天得找人,跟家政打招呼了,正在物色。龐順跟著道:“要不我來吧。”杜冬愛笑說你不上班了麽。她還有半句沒說,就算你有時間也不行,畢竟男女有別。
龐順解釋道:“我來找人,現在服務人員進京難,好多家政公司都缺阿姨,我有幾個老鄉是做這個的,人頭數。我來找吧。到時候杜總麵試。”冬愛想了想,覺得也行,便答應了。
午飯吃糖醋排骨。戚問兒受傷,以流食為主,自然就沒這種口福了。她也不想見人。尤其怕見順子。外廳,連主人帶客人,四個人坐在餐桌旁。都在誇曉芸的手藝。嘉譽爆讚,“劉老師,您這手藝,開飯店能幹倒一片!”龐順阿諛:“曉芸姐既上得廳堂,也下得廚房。”冬愛道:“曉芸是童子功。”劉曉芸被誇得幾乎坐不住,“四個人,才三個菜,還值得這麽誇,都是餓死鬼投胎麽。”
眾人歡笑著。
嘉譽又說:“這馬上春暖花開了,咱們的活動得組織起來。”大家都沒反應過來。尹嘉譽道:“不是說好了麽,徒步。”冬愛第一個說不去。嘉譽道:“杜總,您也該出去透透氣。”冬愛說:“問兒誰管。”順子說:“我看著,到時候也有保姆護工。”劉曉芸問去哪兒徒步。嘉譽說霧靈山,河北地界,但不遠,那兒還有朋友的民宿,免費住。“就是個消遣,換換環境,換換心情,說好了一定去啊。到時候把小杜總也叫上。”
曉芸不吭聲兒,她倒是覺得杜世衡需要心靈治療,徒步或許是個好契機。總這麽一天天糾纏下去,最後得去安定醫院。
杜冬愛說:“到時候看,這時候也沒有蘑菇采。”
嘉譽大聲,“沒蘑菇有山花呀!待到山花爛漫時,咱在叢中笑。”
沒幾日,龐順果然領了個人來讓冬愛麵試。杜冬愛坐在沙發上,很有點領導的派頭。保姆站著,筆直,整個人白白淨淨,神色中並不怯場,反而透著和氣。若不是一雙粗糙的大手,幾乎看不出是個鄉下來的體力勞動者。冬愛說坐吧。龐順搬了個凳子來給保姆坐。他自己站著,笑著介紹,“杜總,這是霞姐,”又轉頭,“霞姐,這是杜總。”霞姐巴結地,“杜總放心,我來照顧您。”杜冬愛一笑,“小龐,你沒跟霞姐說麽。不是照顧我,”說著朝臥室方向瞟了一眼,“是照顧一個骨折病人。”
順子連忙解釋。又說霞姐一直在北京做保姆,還當過護工,對照顧病人很有經驗。說完,龐順借故出去抽煙,讓霞姐跟杜總單聊聊。杜冬愛明白這是給她們空間,於是坐定了,看似簡單,實則細密地問了霞姐的基本情況。包括祖籍、年齡、婚姻狀況、生育狀況。霞姐耐心細致地一一答了。她說自己也才剛出來不久,頭半年,回去照顧生病的婆婆,這剛送走,孩子又在北京讀大學。說著,又自嘲般,“其實也是我自己閑不住,趁著身體還行,能掙點就掙點,再過幾年也就幹不動了。”
杜冬愛說:“我看你身體比我好。”
霞姐呀呀地,“哪能跟杜總比,您才多大,看著也就三十出頭。”冬愛聽著心裏舒服,但嘴上還是尊重事實,“霞姐,您也就比我大六歲。”霞姐再次說不像,又誇冬愛皮膚細、白,氣質優雅,狀態年輕。杜冬愛享受著這些奉承,但又忍不住失落。霞姐隻比她大六歲,孩子已經上大學了。她呢,還在為土地能否發芽著急。
冬愛站起來,一邊往臥室走一邊說:“這是個肋骨骨折病人,護理起來,手腳要輕,”忽然在門口站住腳,轉頭小聲,“小姑娘心情也不好,所以也得多擔待。”霞姐忙說病人你就得跟她多聊天,一聊起來時間就過得快,心情也好,有利於恢複。說話間,兩個人推門進屋。冬愛領著霞姐站到床頭。問兒還是平躺著,頭微微偏著,床邊有個手機支架,她正在刷劇。
人來了,她就喊小度,讓把窗簾打開。窗簾果然自動打開了。冬愛介紹,“問兒,這是霞姐,非常有經驗的健康恢複師。我上班的時候,就拜托她照顧你。”霞姐上前半步,點頭微笑,道:“杜總,您跟這位姑娘是親戚吧。”冬愛說是表姊妹。霞姐說長得像,都那麽漂亮。問兒身子動了動,霞姐連忙上前,“你別動,骨折病人不能動,一動又是三個月,姑娘,”說著,她望向冬愛。杜冬愛說你就叫她小戚。霞姐笑著說:“小戚姑娘,以後,你有什麽需要,你就叫我。我來動,你別動。”
見完麵,冬愛跟霞姐轉回客廳。杜冬愛問她價格。霞姐說這都是熟人,就按照事先說好的。冬愛表示沒問題,一個月九千,半個月結算一次。頭半個月的,上崗就發。霞姐道謝。杜冬愛說:“現在有個問題,我家小,就兩間臥室。在客廳給你搭個小床,用屏風遮一遮,能接受麽?”霞姐當即同意了。她還說,連帶冬愛的飯,她也燒了。杜冬愛不好意思,說那不成伺候兩個人了。霞姐咧著嘴,爽利透亮地,“多一勺米的事兒!進了門,就都是一家人了,就得相互關照。”
再上班,杜冬愛開始著手準備三年一次競聘的事。她想清楚了,還是未雨綢繆,以退為進。此前,她已經找過領導一次。是在一次會後,簡單提了,打個前站,集團領導當場大呼不可以。冬愛能看出來,這句“不可以”,有表演的成分。實際上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出調換崗位,也是給領導方便。她杜冬愛當下的爭議太大了。匿名信還在寫,“群眾”還在反映情況。在某些人看來——這個某些人包括張鳳、袁敏達們,她杜冬愛的崛起,從來都是有原罪的。眼下隻不過是“罪惡”的集中爆發。
雖然一切都不是事實,可在風暴之中,杜冬愛也不得不避避風頭。實話說,她也想過辭職,一走了之。可那樣一來,不正如了某些人的願了嗎。她這麽多年積累,功虧一簣,萬萬不可以。退一步講,這也是她養老的依憑。她可以退讓,但不能離開。杜冬愛自認對自我的處境還算有個清醒的認識。
想明白了就行動。這天,趁著去集團匯報工作,杜冬愛把自己的想法跟領導再次提了。鄭總依舊是詫異,“小杜,不能遇到點困難就退縮啊!”冬愛有理有據地,“鄭總,不是退縮,這個想法,也是我仔細研判的結果,現在晶彩最難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後麵的發展,應該交給更年輕或者更有闖勁兒的同誌,我目前最大困擾是身體,”慘然一笑,“說句不怕您笑話的話,小產過後,我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無法承擔現有崗位的工作強度。”鄭總盯著冬愛看了幾秒,問:“那你的想法是什麽。”冬愛趕緊直言,“我想去版本中心。”那相當於集團產品的版權展示庫,現在雖然也兼任影視版權的開發。但幾乎沒什麽工作量。全部工作,無外乎走走合同。當然,冬愛有理有據,認為那個崗位能夠讓她的俄語水平有所施展。鄭總道:“在晶彩,你的俄語水平同樣能夠大展拳腳,我看你牽頭的那些紀錄片,很精彩嘛。”冬愛隻好繞回去說,還是說健康,說家人的意願。
說到動情處,她不得不加點表演,說自己還想再要個孩子。成不成也就這兩年,一旦成不了,就是一輩子的遺憾。最後這個理由把鄭總說愣住了。出於人道,他怎麽也不能當場剝奪冬愛做媽媽的權利。於是隻好勸杜冬愛不要想那麽多,回去好好休息,她的想法組織上知道,會仔細考慮。
杜冬愛把該說的說完,走了。不過下午到單位,詹仁德給她來電話,還要“拜訪”。冬愛問是什麽事,說自己有點忙,讓他在電話裏說。詹仁德道:“哎呀,大事兒,見麵說。”聽這口氣,冬愛不好拒絕了。她也好奇。但直接單位不合適。杜冬愛隻好找了個酒店,大堂裏有個茶室,人一向不多。等她到,詹仁德已經在那坐著了。一整套茶具擺眼巴前。
冬愛屁股還沒坐穩就說:“詹總,到底什麽事兒,我這開著會呢跑出來見你。”詹仁德笑嗬嗬說,出來都出來了,地球離了誰不轉。杜冬愛隻好坐定。詹仁德一頓操作,很有點功夫茶的意思,等茶水進入冬愛杯中,詹仁德才問最近紀委監察委的人有沒有找她。
杜冬愛愣怔,說沒有。又問:“有什麽情況麽。”
詹仁德還是麵帶笑容,“我怕你亂說話。”
杜冬愛道:“詹總,是不是有什麽誤會,您要一直這說我就不樂意了。早都跟您說過,我跟何總,過去是上下級,現在是兩個單位,他的事情,我知道的很少。我跟何總私下也沒有任何超越常規的關係。別說相關部門沒找我,就是找我,我也說不出任何對何總不利的話來。”詹仁德兩腿岔開,又給冬愛沏茶。杜冬愛用手擋了擋,意思說不用。詹仁德舉著公道杯,眼睛從下往上看人,“小道消息,老大可能很快就出來了。”
冬愛一時不知道做什麽反應。彈冠相慶,似乎不對。沮喪失落,更不對。她隻好保持一張撲克臉,“那就說明何總是清白的。”詹仁德沒接話茬,轉而說:“還有個事,老大讓咱們去家,幫他拿點書。”杜冬愛沒聽明白,問什麽意思。詹仁德說估計想看書了。
“又不是長期待,不是說快出來了麽。”
詹仁德一笑,“這個快,跟你理解的快,可能不是一個快。”腦袋一晃,“挑個書,沒那麽困難吧。”冬愛說不是困難,是幹嗎讓我去。詹仁德脖子一縮,“我這不是沒文化麽,你是文化人,不讓你去讓誰去。”冬愛說去哪兒挑,書店還是哪兒。
“家裏。”詹仁德擲地有聲。杜冬愛更不理解了。自認識以來,何總去過她家,甚至還待過一夜,她卻從未到過何德厚家。但她知道在哪個小區。快遞寄了幾次,地址她都能背出來。(她恨自己這出色的記憶力)但真上門,她還是感到意外。首先是房子小。一房一廳。他這個級別的幹部,才這麽大麵積的住房。著實始料未及。
冬愛問老詹,怎麽何總住房這麽緊張。詹仁德說:“本來房子挺大,不是離了兩次婚麽。”慘然一笑,“離一次,扒一層皮。”又讚歎,“這叫真男人,負得起責任!”停頓一下,“之前在西三旗還有個兩居,給他閨女了。孩子也大了,有自己的空間。”杜冬愛從未見過他閨女。當然,最令冬愛震撼的還不是房子的麵積,而是書架。這房間裏,除了床,桌子,還有飯桌,單人沙發,幾乎全部地方都用來放書了。每個屋,哦不,甚至每麵牆都有書架。放不下的就放地上。此情此景,確實讓杜冬愛覺得自己對何德厚了解還是太少。
冬愛問詹仁德要選什麽書。詹仁德道:“這我可就不知道了,老大沒給指示,你看著選,最好,各方麵都來點兒。”杜冬愛隨手從書架上抽出個《資本論》。詹仁德連忙阻止,“不行,這書不成。”冬愛不解。仁德解釋,“這麽一大厚本,寓意不好,看這書,那不等於祝人在裏頭長待麽。”接過《資本論》,隨手翻,書頁快速翻動,“沒個三年五載,啃不下來。”冬愛一笑,又拿了一本《自由》。仁德又說不行,說讓人容易觸景生情,想起自己的不自由。杜冬愛假作惱火,說那你選吧。詹仁德又拱手說你來你來。冬愛隻好仔細看察,選了《周易全解》《博物誌》《明清傳奇史》,小說有《人生》《熟年》《逃離》,還有哲學書《談談方法》,以及《按摩療法治百病》等等。統共兩大包。詹仁德說可以了她才停手。
臥室,杜冬愛看到何德厚的床了。房子小,床也小。單人床,床邊都是書。床頭櫃上擺著一個相框。最前頭那個框裏應該是他女兒。眼睛鼻子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冬愛不禁遐想,若是當初答應了何的求婚,那現在這個女孩是不是就該喊她媽了。不對。應該叫姨。真荒誕。她可不想做後媽。
後麵那個相框被前麵的擋住了。冬愛伸手指頭撥了一下,真麵目露出來了。杜冬愛反倒一下無所適從,臉上表情凝固住了。定在那兒。相片中那個她,卻笑嗬嗬地,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某次會議。她上去領獎,何總幫她頒獎。這麽個瞬間被記錄下來了。何居然把照片擺在床頭櫃上。代表什麽?杜冬愛理解了但又不敢相信。詹仁德從她後麵走上來,口氣裏透著失落,“講了你還不信,老大對你,真沒的說。”冬愛沒接話,轉身說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