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怎麽送進去的。杜冬愛不清楚。她也沒問老詹。晚上到家,霞姐燉了玉米排骨湯。問兒喝了兩碗。冬愛淺嚐輒止。她沒力氣——身上勁兒感覺被抽光了——不到八點就上床了,但又睡不著。劉曉芸來電話,她跟冬愛講孫教授那邊已經聯係好了。冬愛略驚,她還沒準備好了,起碼應該再翻翻專業書,免得到時候談話的時候露怯。曉芸鼓勵她,“沒事兒,這都自己人,你就本色就好。一會把地址發你,周六中午你直接去他家。”
“第一次就上門,好嗎?”冬愛吃不準。曉芸非說沒事兒。冬愛問那帶點什麽,總不能空著手。曉芸說買點水果就行。冬愛說會不會太俗氣了。曉芸道:“世衡跟那邊說了你的情況,人家朋友說了,導師們最喜歡你這種情況的學生,特別單純。”冬愛不解深意。劉曉芸說:“你這種情況,不用完全脫產,將來也不指望導師幫著找工作。屬於那種單純熱愛學術的學生。人家能不喜歡麽。”
掛了電話,劉曉芸迅速收拾碗筷。為了照顧世衡情緒,最近不點外賣了。早上中午不論,基本都在單位吃。晚上,還有周末,劉曉芸是必須堅守“廚壇”的。世衡雖然能吃,但的確瘦了不少,肚子都不見了。她還發現世衡在偷偷吃一種藥。還故意躲著她。曉芸看破不說破,偷偷查了。是抗抑鬱的。看來世衡已經去過醫院了。
都拾掇好已經快九點,曉芸進臥室,發現杜世衡坐在鋼琴邊上,正在看動畫片視頻。聽聲音,好像是他最喜歡的那部《天空戰記》。永遠的童年回憶。曉芸衝他背影,“跟你姐說了,讓她周六過去。”世衡嗯了一聲。曉芸聽著感覺不對。她趕忙走過去,繞到正前方,卻發現世衡眼睛紅紅的。
曉芸伸手推了他一下,用開玩笑口吻,“幹嗎,還真走心了。”世衡身子晃了晃,又恢複原狀。悲傷依舊。他低著頭,一言不發。
曉芸正色,“事已至此,該放下放下,慢慢來,大家都支持你。”
世衡無比沉重地,“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兒。”曉芸愣怔。她從上往下看,世衡的頭頂,毛發稀疏,已經能見不少白皮了。老了。真老了。越來越頑固。
“那你哭吧。哭一場。”她冷冷地。
杜世衡抬頭看她,眼神詫異。跟著,五官忽然皺起來,真哭了。可惜隻有表情,沒眼淚。劉曉芸被這莫名的喜感逗笑,“看吧,你根本就不想哭,”走上前拍拍他肩,又晃兩下他身子,“咱就是普通人,那就過普通日子,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等過一陣兒,咱出去散散心,上次那個小尹還說邀請我們一起去霧靈山徒步。”
世衡問霧靈山在哪兒。曉芸說河北,不遠。又說:“你呀,有的時候就是向上社交做得太多了,天天巴結這個,奉承那個,弄得自己特別累。你聽我的,偶爾也做做向下社交,讓別人奉承奉承你。”
世衡眼一翻,“我助理天天奉承我。”又說,“你就不。”
曉芸不樂意,“都一張**過這麽多年了,我還奉承你?你不累我都累了。升職這事兒,到此為止,行不行。”世衡老大艱難,終於點頭說行。曉芸想提複婚的事,但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她認為這件事還是應該由杜世衡發起。因為離婚就是他提的,那複婚的提議,也應該歸他。這叫有始有終。不過過了幾天,杜世衡似乎狀態都恢複正常了。該吃吃,該睡睡,肉都長回來不少。藥也不吃了。但複婚這個議題,卻沒擺到桌麵上來。曉芸想著怎麽點他一下,但一時又找不到時機。
打春頭兒,梁春龍在相親相愛一家人群裏報了個重磅消息。曉芹生了,男孩兒。舉家高興得跟什麽似的。劉曉芹也在各個群發她跟孩子的照片。曉芸這個做姐的,自然少不了恭喜、照顧、打點。但她發現冬愛一直沒出聲。她怕冬愛受刺激,沒跟她說話。
杜冬愛的電話卻主動打來了,張口就說恭喜。曉芸忙說謝謝,又說愁,生個男孩,以後都不知道怎麽養。冬愛道:“我看劉毅也在群裏發紅包呢。”曉芸沒想到冬愛問這個,忙道:“他也是高興。”冬愛直問:“他工作定了麽,就在省城了?”曉芸說這陣忙,沒來得及問,可能還在弄,真要定了不會不說。杜冬愛說:“也該定下來了,看看人家老梁,老樹還能開花呢。”曉芸隱約聽說劉毅在省城沒少相親,她嚴重懷疑冬愛聽到什麽了。但她必須裝不知道,把話題往戚問兒身上引。她問問兒恢複得怎麽樣,保姆找到沒有。冬愛這才說了霞姐。還說這個保姆不錯,能幹,懂人情。
實際上,戚問兒使霞姐使得很上手。當然,首先霞姐的護理水平是過硬的。人也勤快。其次,她的確人情通達,特別會聊天。問兒被這麽幾奉承幾開解,心情似乎也好了許多。但慢慢地,問兒發現一個問題。就是霞姐誇順子的頻次有點多。如數家珍地。她恨不得從順子小時候開始說,做過多少好事,得過什麽獎,怎麽品貌兼有,宅心仁厚,統統都數一遍。
問兒忍不住問:“霞姐,你跟龐順到底什麽關係呀?”
霞姐笑嗬嗬地,“我叫龐霞,他叫龐順。”
“你是他姐?”
霞姐走到床邊坐下,“不是親的,但也沾點親,我們關一個太爺的太爺。我小時候還在他家住過兩年。”問兒呦了一聲。臉色不大好看。等冬愛回來,她把霞姐支出去,悄悄將人物關係匯報了。又說:“我就覺得這霞姐像順子派來打入內部的特務,看看,果不其然吧。”
冬愛說:“特務也好,間諜也罷,能把你照顧好不就行了。”問兒著急,“關鍵是,她給我洗腦呀,見天說順子這好那好。”冬愛笑說:“人家一個村兒的,算是自己人,相互抬轎子也正常。”停頓一下,“怎麽,你還不準人家說好了。”問兒嘟著嘴巴,“我就是覺得,怪怪的。”冬愛戳破了,“你是不是覺得,人家以德報怨了,你心裏難受,”嗬嗬地,“真要這樣,你就對人家順子好點兒,誰欠誰的呀?為啥為你做這些,還不都是因為愛麽。”
戚問兒憋氣不吭。吃一塹,長一智。現如今,她也的確愈發看出順子的好來,別的不說,首先夠忠心,其次穩當。這就難得。問兒覺得,如果順子再主動點,或許她就答應跟他在一起了。但這些個日子聽霞姐叨咕他們村這個他們村那個,戚問兒腦海中又有了一種恐怖的想象。她好歹是個城裏的,要找個村裏的,估計還真不能適應。算了,到時候再說,跟著感覺走吧。
吃完飯洗完澡,杜冬愛又跟問兒說了嘉譽邀請去霧靈山徒步的事。問兒說怎麽沒在群裏說。冬愛道:“怕刺激你,打電話說的。不過放心,你有霞姐照顧,還有順子,他不去,他跟你這邊是一致行動的。”
去孫教授家之前,杜冬愛做了兩項安排。一是準備禮物。她又問了曉芸,還給世衡打了電話。杜世衡說,孫教授喜歡喝點小酒,但不多。沒有癮的那種。也比較注重養生。是個八段錦高手。對中醫藥十分關注。茅台四瓶是家裏本來就有的,“梅蘭竹菊”一套。她原本當花瓶擺,現在派上用場了。外加一支人參。禮的分量是足足的了。冬愛打算周四先去學校聽孫老師一節課,熟悉熟悉,找找感覺,避免正式見麵的時候無的放矢。
春天來了。校園裏柳樹發芽,迎春花開花,花壇裏的月季也零零散散開放。暖風拂麵,走在小徑上,一個個年輕正對著她走過來,冬愛覺得自己仿佛也年輕了。幸虧她今天重點注意了著裝。運動衫運動褲運動鞋,一律年輕化。可真進了校園,冬愛才發現她的運動風,跟女大學生的運動風,究竟是兩碼事。人家的腰細,褲腰高,上半身運動裝,也隻有一小截兒。外加恨不得歪在頭頂的辮子。一下就把她的裝束襯得老了一個世紀。她的運動裝,難免顯得膀大腰圓。一看就是中年婦女裝嫩。算了,還是自信地挺起胸膛。
冬愛拎著小包(雙肩包,特地找問兒借的,包上有鉚釘那種),進教室,坐最後一排。學生們陸陸續續進場。臉上是那種吊兒郎當或很酷的神情。也有人悄悄瞟她一眼。杜冬愛淡然自若,看自己的書。“裏頭有人嗎?”腦袋上方傳來個聲音。冬愛抬頭,一個男生站在桌子旁,俯視著她。不對。或者不能叫男生,是男人。看著也算有點年紀,但應該是比她小。隻不過因為在教室,都是學生,說是男生也不過分。冬愛說沒人,隨即站起來讓出通道。男生側身而入,在窗戶旁邊頂裏頭的座位放下包。跟冬愛並排坐著。上課鈴還沒打響。“男生”先跟冬愛說話了。
“你是打算考孫老師的博士?”
杜冬愛愣了一下。這男生會猜心?她臉上寫著想考博士嗎。“不一定。”冬愛模糊回答。
“我是孫老師的博士,”男生落落大方地,“考了四年才考上。”杜冬愛慘然一笑算作回答。男生繼續,這回是自我介紹,“我叫尚銳。高尚的尚,尖銳的銳。”人家都自報家門了。又是孫老師的博士。冬愛隻好簡單說了自家名姓。尚銳又說:“學哲學的女的博士可不多。”
定語太多有些拗口。冬愛覺得尷尬。還好孫老師及時走進課堂。學生們頓時肅然。杜冬愛也不由得直起腰。孫老師大步流星走到講台前,他比新聞照片上顯年輕。皮膚很好,白,胖乎乎的,頭發全部後梳。能看得出來有幾天沒洗了。學者的生活還是清閑。絕對適宜於養生。孫老師開口了。這門課叫“中國哲學簡論”。是碩士博士一起開的。用孫老師的話說,他這門課,是拋磚引玉,希望能啟發大家思考。進而,尋找到自己的研究方向。
杜冬愛喜歡這種氛圍,老子莊子墨子孫子各種視角各種學說在孫晷的論述之下天花亂墜又秩序井然。所有人似乎都聽得入了神,周圍的物質世界可以暫時放一放了,現在談的,是精神世界。遨遊太虛那種。一節課下來,冬愛感覺整個人飄飄忽忽,整個人都被孫老師的學術魅力征服了。她嚴格控製自己,沒在下課後去跟孫老師打招呼。不急。周六還要正式見麵。小不忍則亂大謀。下課鈴響,杜冬愛又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直到孫晷走出教室,她才收拾東西往外走。
午飯就在食堂吃。這學校的西北餐廳比較有名,杜冬愛打算去嚐嚐牛肉麵、羊肉串。不過到了地方,她才發現好吃的太多。除了牛肉麵、羊肉串,她又點了烤翅、牛板筋、碎肉拌麵。一個人吃,量是多了點。但主要嚐個味道。
“哲學家。”
杜冬愛剛吃了兩根肉串。又有人叫她。冬愛抬頭,還是適才那位尚銳。怎麽還陰魂不散了。她麵無表情。尚銳卻笑了,“能坐麽?”杜冬愛隻好讓他坐。尚銳把包放在冬愛對麵的凳子上,又去端麵。他望著冬愛的飯食發笑。但沒做點評。杜冬愛自嘲,“好不容易來一趟。”尚銳道:“是,理解,西北餐廳,出了名的好吃。”杜冬愛保持矜持,不說話了。
尚銳沒話找話,“有什麽需要了解的,你隨時問我。”
“免費的?”冬愛的幽默感回來了。
“那肯定的。”
“有詐。”
“真沒有,”尚銳無比懇切地,“我就是覺得,難得,這年頭願考哲學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是珍稀動物,必須保護起來。”杜冬愛被對麵這個男人逗樂。她全身逐漸放鬆下來,還真問了他幾個問題。尚銳也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答了。說完,又直問道:“你為什麽要考哲學博士?”杜冬愛俏皮笑笑,“人對知識的渴求是無盡的。”又說:“懂點哲學,才能更好地安頓人生。”
周末,杜冬愛準時出現在孫老師家門口。笑容是準備好的,可掬。東西也是準備好的,兩手拎著,乖乖巧巧地。不過等門開了,迎接她的是個看上去年輕漂亮的女士。杜冬愛顯然沒準備好。但她能應變,“是常老師嗎?”孫晷的愛人,常溪藍,劉曉芸介紹了,說是她們的師姐,可見到真人,冬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常師姐年輕得有點不像話了。梳著個韓劇裏偶爾能看到的麻花獨辮子,白皙的皮膚,恬淡的笑容,輕柔的肢體動作。她迎接杜冬愛,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僅僅用笑容和動作就完成了全部招呼。冬愛還沒來及寒暄。她就走入臥室,半分鍾後,孫教授的笑聲如洪鍾,大踏步走入客廳。
杜冬愛連忙讓屁股從沙發上騰起,兩手垂在前頭,小聲笑著叫孫老師。孫晷讓她坐。冬愛小心謹慎坐了。孫晷沒談學術問題,隻是問她為什麽班上得好好的,突然一心向學術。杜冬愛如實相告,“孫老師是這樣,一方麵,我覺得我工作了這麽多年,當然也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是心理能量上,沒有跟上。內心失衡,需要到這一方淨土尋找答案。另一方麵,也是對您的崇敬。”
孫晷道:“你的這個計劃,家裏人支持麽。”
“支持。”冬愛不假思索。停頓一下又說:“我自己說了算。家裏就一個媽媽,不管這些。”自嘲地笑,“不怕孫老師笑話,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談話進行了一個小時。愉快。杜冬愛出了孫教授家門便打給曉芸,簡單匯報了拜訪的情況。劉曉芸問她感覺怎麽樣。冬愛道:“說不好,孫老師應該對我印象還可以,師母不好說。”曉芸問什麽意思,常師姐對你有意見嗎。杜冬愛把常溪藍待人接物的那種距離感描述了一下,說說不清。“會不會是,師母不希望教授收女學生?”曉芸立刻說她多慮,過去不是沒收過,而且讓她去拜訪之前,世衡都問清楚了。冬愛問:“教授跟師母有孩子嗎?”曉芸說好像是丁克。
“別好像,到底是不是這還有假麽。”
“是丁克,”劉曉芸隻好給確定回答,“教授一直投身學術,就沒要。對外是這麽說。”冬愛又說常師姐看著挺年輕。劉曉芸道:“那也是看著,也是快五十了。確切地說,常過去也算是教授的學生,後來在一起了,兩地分居過一陣,教授來北京後幾年才把她從貴州調過來,現在校出版社,後來在院辦。”冬愛讚歎真是神仙眷侶。劉曉芸道:“過去不是給你介紹過一個青年教師,你嫌人家頭大。”杜冬愛嗬嗬道:“幸好沒找,我是沒有師母的這種犧牲精神,懶得給哪個男人添香。”曉芸揶揄,“這果子都要從小培養的,總不能一上來就給你摘大果子吧。”冬愛嘴上不客氣,“是,沒你運氣好,這輩子早早就雙全了。”曉芸見冬愛口氣有些不對,趕忙掉轉話題,問她有沒有接到尹嘉譽通知。
冬愛說接到了。還說我們不用動,他開車來接。
掛了電話,劉曉芸又開始收拾東西了。霧靈山不遠。但這麽攜家帶口去,也算是出了趟遠門。一個大箱子塞得滿滿的。山裏氣溫低,衝鋒衣必須帶上。還有運動裝,護膝護腕,功能飲料,各種急救藥。光風油精就帶了好幾瓶。杜世衡調侃她,“至於麽,連馬拉鬆都不是,就是個徒步。你就當去爬了趟香山。這大包袱小行李的。還當你去常住呢。”說著地上把瑞士軍刀,“最好帶上這個。”
曉芸問幹嗎。
世衡賤兮兮地,“山裏頭有蛇。”劉曉芸道:“過驚蟄了麽就有蛇。”世衡說穀雨都過了,還驚蟄呢。曉芸道:“那也不怕,北方山區蛇少,樹也沒那麽密。再說了,蛇不能跑大道兒上吧,除非你往樹叢裏鑽。”世衡問杜冬愛確定去吧。曉芸說去,戚問兒不去。世衡說還沒好呢,她跟那丁勾,複合了麽。劉曉芸表示不知情。
問兒不去,杜冬愛的行李自己收拾。好在霞姐幫了不少忙。冬愛一邊裝箱子一邊跟霞姐交代,說排骨蓮藕什麽的都在冰箱,蔬菜什麽都在廚房。“明兒就辛苦你,正好,順子也過來看看。”霞姐讓她放一萬個心。
冬愛使眼色,“萬一兩個小的有什麽動靜,不高興不愉快,隨時告訴我。”霞姐忙說不至於,肯定不會,指定快快活活地。冬愛問霞姐,問兒這還得恢複多久。霞姐道:“快了,已經能動能行了。問問也急,說病一好,就要開工,掙錢。我說對,這麽想就對了,咱們出來,可不就是為了掙錢。”冬愛慘然一笑,“掙錢,是,拿什麽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