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長娟每回來,杜冬愛都是一陣忙亂。打點。關照。藏這個,躲那個。過去,她的生活是不能完全暴露在老媽的目光下的。現在她破罐子破摔了。問兒卻緊張起來。骨折這事兒,她一直沒跟家裏說。大姨侯長娟來了,事情基本就壓不住了。好在她好得差不多了,除了偶爾咳嗽,大抵看不出是個骨傷病人。可藥還得吃呀!
問兒打算搬到順子那裏去。冬愛說:“你想好了麽,你真要能對人家順子負責,就搬過去,挺好。要是沒想好,最好還是緩一緩。”問兒猶豫。她跟順子,目前還在培養感情階段。還有霞姐也是個問題。農忙回來,霞姐還有一個月的雇傭期。冬愛不建議提前辭退。
問兒要搬去酒店。冬愛不同意,“行啦!我媽也不是老虎,來就來了,跟她說明情況,她能理解。”結果,一切都在預料中。侯長娟一來就對問兒骨折大驚小怪。她埋怨冬愛,“你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這回頭要有個後遺症什麽的怎麽弄。”問兒尷尬地,“大姨,我真沒事兒。”長娟哼哼,“你跟你姐一樣,都是報喜不報憂,你都不知道你媽在家都愁成啥了!這麽大個姑娘,一出出地鬧。到現在沒個著落。”
問兒頭大。
冬愛勸:“媽,骨頭都長上了,還說這些不中聽的幹嗎。”侯長娟把門關上,縮頭縮腦地,“這保姆,一個月幾個錢?”冬愛知道說實話又會生氣,隻好敷衍著讓她別問了,也就還剩一個月,您老人家好好享受。“我告訴你,霞姐做酸菜肥腸是一絕,還會做柿子丸子。”長娟反駁,“這個天也沒柿子呀。”不過,老實講,霞姐身上是帶點真功夫的,別的不說,光著這個巴結奉承,三下五除二就把長娟拿下了。吃著霞姐做的飯,長娟樂滋滋感歎,“哎呀,我就是沒兒子,我要有兒子,能娶這麽一房兒媳婦,後半輩子不勤享福呀!”
冬愛譏嘲地,“哎呦,那您可得有本事給兒媳付工資才行。”
世衡來電話,問大娘好,還說了在飯店定好包間的事。侯長娟站起來,走到陽台那邊,“跟你爸媽說,別生氣。”世衡說沒生氣,該談判談判,一會我把地址發大娘手機上,問兒能動了,也給叫上。侯長娟掛了電話,轉身把意思傳達了。這事兒,冬愛已經知道了。
請大客,就是把兩家人攛到一起,好好把話說開,盡可能地破冰。長娟問問兒去不去。戚問兒咯咯笑道:“我倒想去,就怕當場打起來,殃及池魚,搞不好還能受次傷。”冬愛覺得問兒這玩笑開得有點過,對她使了個眼色,再對霞姐,“問兒就不去了,霞姐回來了,家裏有人看著。”
吃完飯,杜冬愛跟侯長娟坐在臥室飄窗上曬太陽。長娟讓冬愛打給曉芸問問情況。冬愛手機拿起來又放下,“她媽來了,現在問,不合適,人家肯定把咱們劃到世衡這頭的。”長娟說也是,隨即又問冬愛最近的感情狀況。杜冬愛不耐煩,“又來了又來了……”長娟道:“隻要我活著一天,肯定就操心一天,等閉眼了,我就不問了。眼不見為淨!”
冬愛站起來,走到單格小書架旁拿了本書,《弗蘭肯斯坦》,等坐在床頭,她才跟老媽說自己準備讀博士。長娟嚇得屁股都懸空了,皺紋都熨平了,“你瘋了?真奔著滅絕師太去了?”冬愛說媽你這都是偏見。侯長娟說關鍵你讀了幹嗎使。
“求知解惑,增長智慧,沒準將來還能去高校當當老師,這不也是一條路麽。”
長娟撇嘴,“把學生當孩子了?那是你的孩子麽。”杜冬愛不跟老媽掰扯,但走教師這條路,確實是她一直以來的理想。靠嘴巴吃飯,她行。而且,她的事業形勢本來就不容樂觀。
開班,工作調整的消息下來了。杜冬愛開始收拾東西。據小道消息,將來代管晶彩的,要麽是張鳳,要麽是袁敏達。集團實在是無人可用。說白了,真有本事的人,早都出去單幹了。留下的都是鹽堿地,一年年地卷。助理進來匯報工作——冬愛在一天,就還是一天的領導——她看到杜總辦公室一片狼藉,不由得傷感起來。眼眶紅了。冬愛反過頭勸她,“沒事兒,你年輕,隻要好好幹,會有前途的。”助理道:“杜總,您把我帶走吧,我跟您走。”一句話說得冬愛也有些神搖。這個小助理,是她親自招進來的,但想要帶著走,基本是不可能。她隻能勸她別胡思亂想。還有龐順,也是個問題。順子向來被看成她的嫡係。她這一走,張、袁等人不會給他好果子吃。順子的日子過不好,連帶著問兒也受影響。
這個難題,杜冬愛也找順子談了,表達過如果他有意願,她可以再幫他推薦工作。龐順倒豁達,“謝謝杜總,我打算暫時先幹著,積累積累經驗、人脈,問兒也打算做自媒體,現在雖然有點晚了,但如果真能運營起來,找到破題的點,也不是完全沒機會。”
冬愛問:“你幫她做?”
順子笑,“我再不幫她,就沒人幫她了。”
冬愛又問:“將來怎麽打算,準備留北京麽。”順子支吾。杜冬愛說好多事情,問兒不願意想、想不到,但你得想,你得考慮,得有長遠規劃。龐順唯唯稱是。
周五,單位的事了尾。杜冬愛準時出現在孫晷教室的課堂上。還坐最後一排。旁邊還是那個尚銳。——他自己硬往裏擠。好在,一回生,二回熟。將來有可能當師兄妹,冬愛還是笑臉相迎了。尚銳竟真帶了些書給她,還有論文,都是打印好的。他特別指出,“這幾篇論文要重點看,老師出題,很容易就在自己的研究成果裏出。”冬愛感謝指點。尚銳說:“不是誰我都幫的。”杜冬愛覺得有意思,問咋還有恁多講究。
尚銳笑道:“扶得起的幫,扶不起的就算了。”
承蒙看得起,又“拿人家的手短”,中午這頓飯,杜冬愛是必須要請了。她選了學校門口最貴的飯店,狠狠地點了一桌菜。尚銳倒不拘束,大口吃。這頓飯,杜冬愛算是把尚銳的詳細信息給吃出來了。山西人。比她小六歲。城市平民家庭出身。未婚。本科畢業於一個不入流的學校。碩士在山東讀的。博士終於算上了個台階,考到北京來了。
喝點小酒,尚銳談起自己的學術理想來了。他是要做這個領域的學術帶頭人的,將來還要出國留學,說回來就能入什麽萬人計劃。他還誇冬愛麵相好,一看就是溫柔敦厚,但又絕對不是那種傳統的婦女。冬愛聽著好笑,“這你都看出來了?”尚銳道:“你眼裏有那種光,絕對是有野心的。”
談及孫老師,兩個人都讚歎他跟常師母勇於丁克獻身學術的偉大情懷。尚銳道:“院裏不要孩子的不止這一對,周老師和吳老師,丁老師和範老師,朱老師和金老師,都沒孩子。”冬愛附和說挺好。尚銳追問:“你呢,想要孩子麽。”杜冬愛措手不及,她認為自己跟尚銳還沒熟到可以問要不要孩子的地步。“不知道,隨緣。”尚銳道:“不要也挺好,有的人,總覺得自己基因好,不傳下去可惜了。這就是一種自戀,地球真不缺你那一個孩子。這輩子,能把自己活明白就不錯了。”
尚銳這話,杜冬愛既同意又不同意。在要孩子的這件事上,她還是有些意難平。上次的流產,非但沒能打消她要孩子的念頭。反倒讓執念更深了。因此,她才想投身學術,轉移注意力。
周六臨出門前,侯長娟磨蹭了二十分鍾。冬愛不得不提醒她,“媽,您今天不是主角。”長娟笑道:“我這就是往低調裏扮的。”冬愛撇嘴,“您的低調真不客氣。”大波浪頭,紅嘴唇,一襲套裝,雄赳赳氣昂昂地。長娟嗬嗬地,“不得給你二叔二嬸長點氣勢呀!”哦,緣故在這兒呢。冬愛不敦促。收拾好,娘倆驅車到飯店。大包間裏,隻有世衡一個人在等。見大娘來,他趕忙熱情招呼。長娟問:“你爸媽呢。”世衡說他們稍晚一點兒,一會帶飯飯一起過來。冬愛對世衡,說曉芸那邊你也不去接一下。
杜世衡道:“問了,沒讓去,說離得不遠,兩步路就到了。”長娟不知道坐哪個位子合適,於是先在沙發上休息。喝茶。冬愛眼瞅著這大圓桌,還有跟服務員討論菜的世衡,轉頭小聲對老媽,“這擺明了是鴻門宴啊……”長娟道:“你這麽想就不對,盼著人點好,人,心善了,什麽問題都能解決。打曉芸跟世衡結婚,娘婆二家就沒怎麽坐到一張桌子上去。除了婚宴那次,這是第二回吧。”
世衡端幹果盤過來。門口有動靜。世衡回身去迎。冬愛也站了起來。劉曉芸出現在門口,神采奕奕地。一點也不像離家出走的落魄婦女。世衡尬在那兒一時不曉得說什麽好,喉管裏發出嗯了一聲。
冬愛超過世衡迎上去,“阿姨呢。”她問。劉曉芸說去了洗手間,馬上過來。世衡、冬愛把曉芸接進去。劉曉芸見侯長娟在休息區坐著,一邊上前一邊叫阿姨。
侯長娟起身又坐下,笑著開玩笑,“曉芸,你這是要哪吒鬧海呀。”
曉芸並沒有不好意思,反而說:“不是我鬧海,是海本就不平靜。”冬愛嫌她媽說話不中聽,“媽——”長娟又問曉芸,“你那個堂哥現在怎麽樣。”劉曉芸還沒來及回答。範菊英進門了。她身後還跟著個男的。
冬愛起先沒注意,可再一細瞧,竟是劉毅。她看看劉毅,再看看曉芸。這丫頭,劉毅要來,也不提前跟她打個招呼。侯長娟卻仿佛發現新大陸了,簡單招呼了菊英,又說“說曹操曹操就到”,一門心思撲在劉毅身上。一會問什麽時候來的北京,一會問是專程來還是剛好在,一會又問打不打算長待現在做什麽工作。
劉毅不卑不亢地,說來這邊半個月了,剛好嬸子過來,一起叫上一起吃飯,還說自己現在做醫藥代表,為省城的一家主做中成藥的企業工作。
侯長娟一驚一乍地,“哎呦,這可是發財的活兒呀!現在這情況,飯可以不吃,藥不能沒有。這標準踩在時代風口上了呀!”說著,又把眼神對準冬愛。杜冬愛有些難堪。老媽的熱忱,劉毅的穩健,襯得她反倒像個外人。老媽的意思很明顯,言下之意,你杜冬愛顯然錯過一條大魚。人家劉毅是潛力股。可冬愛又覺得,既然來了這麽久都沒跟她知會,說明劉毅已經徹底從兩個人的糾纏中走了出來。那她就不宜再打擾。不過好在侯長娟見到立刻就投入到對曉芸的勸解中去,大政方針就一個:勸和不勸離。
劉曉芸任憑她捏巴,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世衡張羅著給眾人沏茶,忙得跟小轉子似的。冬愛出手把曉芸從侯女士的盤問中解放出來,自己也遠離劉毅的視線,兩個人站在操作間裏說話。
冬愛問:“想明白了沒有啊。”這算提前摸底。
曉芸定定地,“想明白了。”
冬愛又說:“到底打算怎麽著啊。”
曉芸還沒來及回答,世衡進來了。氣氛頓時有些微妙。杜世衡繞過靠門的堂姐,斜著身子去拿茶葉,縮手縮腳,挨個杯子泡茶。這活兒本來是服務員的。他攬上了。手裏沒點活兒太尷尬。冬愛主動出去,把空間留給小兩口。
曉芸沒遲疑,緊跟著。
操作間隻剩世衡一人。杜世衡氣得手抖,一不小心茶葉放多了,他又拿手指往外摳。
外頭一陣熱鬧。杜敬和賴尋芳帶著飯飯來了。範菊英一見外孫,又是親又是抱。飯飯跟外婆不親,又嫌她口氣濃鬱,直躲。人齊了,賴尋芳便開始以女主人的姿態分配座位。主座肯定是範菊英的。冬愛和劉毅夾著菊英。世衡挨著劉毅,長娟挨著世衡。那邊就是順著冬愛走,是曉芸、飯飯、杜敬和賴尋芳。等於除了杜敬兩口子,基本各方勢力是插花著坐開了。
長娟多嘴多舌,“哎呦,今兒熱鬧,來對了。好久沒這麽熱鬧過了。”又對菊英、曉芸、劉毅,“你們鄉下經常辦大席,頭個,那年裏頭冬愛去,說那個人多哦,親戚烏泱烏泱的。我都羨慕!看看我們這,平時各自天涯,能聚到一塊,要麽是大好事,要麽就是死人了。”
冬愛趕忙,“媽——”眾人一笑也就罷了。菜上來了。冷熱葷素俱齊。尋芳給杜敬使了個眼色。杜敬這才擺出一副老幹部的樣子,笑嗬嗬道:“諸位,我說兩句。”
眾人抬臉看他。
杜敬倒沒站起來,但腰板挺直了,顯得比平時高些,“今天大家夥湊到一塊兒,一來是範女士,親家,接風。”菊英忙擺手,說嚴重了嚴重了。杜敬笑著說下去,“二來,也是請我們的好兒媳婦,小杜總的好妻子,飯飯的好媽媽,回家。”
劉曉芸半低著頭,似乎並不買賬。冬愛拿胳膊肘拐了曉芸一下。曉芸突然打幹噦。一下,兩下,三下。冬愛忙點掐她膻中穴。好歹止住了。
範菊英接話道:“親家,自打曉芸嫁到你們家,我就說好,這是個好人家,世衡,那是萬裏挑一,公公婆婆,知書達理。我是一萬個放心,能跟這樣的人家結親家,那什麽,那牆壁上都有光。”
侯長娟插嘴,“蓬蓽生輝。”
菊英尷尬笑道:“對,生輝。”又說:“現在孩子們都也算立住腳了,把我們也催老了。”再對尋芳,“這些年,親家媽媽功勞最大,幫我們帶飯飯,勞苦功高。”
尋芳反應快,說:“是您外孫子,更是我親孫子,帶不是應該的麽。”似乎有點火藥味了。眾人賠笑。世衡讓著大家吃,又說雞湯趁熱喝,再溜溜地給丈母娘布炒米。
賴尋芳接著杜敬的話,繼續發言,這下臉專門對曉芸,“芸呐,我們都知道你辛苦,生孩子,工作,裏裏外外操持,業餘還想有點副業,搞搞精神追求,這些大家都理解。”
劉曉芸帶笑不笑,凝望著婆婆。
尋芳繼續,“世衡工作忙,有時候心粗,忽略了你的感受,我替他向你道歉,”眼神掃一圈,“我跟他爸也批評他了,我說‘你再忙也不能忘了家庭’,他就說他沒忘,還說家庭是他工作的原動力,我一聽覺得也對,男人出去忙,忙來忙去,不就是為了你們這個小家庭發展麽。我們都老了,就是再能活,也隻能陪你們半輩子,剩下那半截,是你們倆相互為伴,攙扶著往前走。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消消氣,回來家吧。”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劉曉芸臉上。
偏曉芸那一張臉,愣是清清淡淡,瞧不出任何喜怒哀樂。來之前,她跟範菊英都沒通氣兒。劉曉芸主意大了。她靜默了好一會兒,手上沒停,竟還夾著桂花醃小棗吃。認認真真吃完了,才抬頭看婆婆,“媽,也許你們還不知道,”笑一下,是那種沒有溫度的苦笑,“我跟世衡,早就離婚了。”說著,她從椅子邊的包裏拿出個離婚證,翻開,對眾人展示。
世衡急了,“不是……劉曉芸……你這……”劉毅生攔他坐下。尋芳嗬兒子,演著戲,假作不知情,“到底怎麽回事兒?”世衡委屈巴巴地,“當時不是有個升職機會,我跟曉芸單位連著一個大審計,原則上不能夫妻倆同在一個係統,後來就想了這麽個辦法。就是權宜之計。”盯著曉芸,“而且曉芸當時也是同意的。”
曉芸道:“對,當時是同意的,但後來發現,最好還是換一種方式相處比較好。”
世衡著急,“曉芸,你能不賭氣麽。”
長娟聽得整個人直挺挺地。
冬愛道:“要不這事兒還是緩一緩,都先冷靜冷靜,也別慌著說離婚,這麽多年的感情,也不是說散就散的。”
杜敬接話,“夫妻在一起時間久了,的確需要調整,我跟你媽,”轉臉掃尋芳一眼,“也癢過。但後來止住了就好了,說一千道一萬,夫妻還是原配的好。那二婚的,或者中途遇到的,再怎麽好也是相互防著。”
杜冬愛心裏頓時咯噔一下。這話當然不是針對她。可她卻忍不住對號入座了。再看劉毅。他似乎也有些尷尬,眼睛盯著盤子碟子,悶頭聽。不用說,劉毅就是菊英曉芸娘倆請來當保鏢壯膽的。瞧這個口風這個架勢,冬愛認定今天的和談得黃,搞不好就要開戰。
杜敬說完,範菊英也勸曉芸,說你多聽聽你公公的,他是文化人,老幹部,事情看得透,還說這點絕對是真理,原配夫妻,心真。隻可惜任憑別人怎麽說,劉曉芸卻還是自己的節奏,吃不耽誤,喝不耽誤,就著雞湯吃炒米,胃口大開。
世衡拐了飯飯一下。飯飯不大老練,但終究還是站了起來,衝曉芸開炮,“媽,你要不跟我爸和好,我就不喜歡你了!”
尋芳連忙拉孫子,“孩子!不許這麽跟媽媽說話,”又對眾人諂笑,“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這下曉芸倒是正麵回應了,她失笑著道:“兒子,你喜不喜歡我,我都是你媽,你都是我生的,這點誰也改變不了,”又對公婆,“爸,媽,你們放心,哪怕我跟世衡分開了,不在一起了,你們永遠都是我的爸爸媽媽,永遠都是我兒子的爺爺奶奶。”
原子彈要爆炸。杜敬、尋芳愣在那兒。長娟趕忙出來滅火,“哎呀不至於不至於!哪就能到那步!”又對菊英,“老姐姐,你勸勸曉芸。”
菊英縮著脖子,理虧的臉。
劉毅道:“一個人一個想法兒。”
尋芳立斥:“這輪不到你說話!”眼睛恨不得對曉芸噴火,“曉芸,你什麽意思,我怎麽有點聽不懂了。”
劉曉芸正麵迎戰,“媽,我的意思是,既然已經是既成事實了,就不要來回改了。分開好。分開了,世衡也能一門心思奔事業,本來,老婆孩子對他也就是個擺設。”
冬愛趕忙低聲,“曉芸,少說兩句……”
曉芸對冬愛,“能結婚就能離婚,這不很正常麽,你不也是這麽走過來的。”冬愛大窘,頓時失去了勸說的立場。世衡臉本來就黑,現在一憋氣,紫紅紫紅的,跟崴了的腳脖子似的。杜敬氣得把桌子上的酒給灌了,身子猛然撞擊椅背,兩腿岔開,跟紮馬步似的。
賴尋芳還算能穩住大局,她直問道:“我們不是那種封建家庭,是,能結婚就能離婚,但是曉芸,你得給個理由。到底為什麽?世衡到底哪裏做得不好。就因為那頭豬?”尋芳不裝了。她什麽都知道。包括那頭不合時宜的野豬。
劉曉芸深吸一口氣,道:“性格不合,對生活的認知不同,沒有共同語言,媽,我該為這個家付出的我已經付出了。孩子,老公,這這那那,我每天回到家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誰。我沒有自己的家。我住的房子是飯飯的家,他可以想怎麽玩怎麽玩,做手工玩泥巴打電動。我住的房子還是世衡的家,他在外麵應酬好了就能回來,一上床就打呼嚕,睡不著就要強迫老婆發生關係。我住的房子還是你們的家,公公婆婆,想怎麽改怎麽改,打個隔斷就是我的工作間了,你們可以大聲說話,呼來喝去,隨意監視我的生活。我沒有自己的家。”
眾人皆屏住呼吸。
尋芳道:“你是要再買一個房子,是這意思嗎?”
曉芸堅決地,“不,我要換一種活法兒。”
菊英恨鐵不成鋼地,“這孩子,一代代不都這麽活的麽。”
尋芳說:“曉芸,我們知道你的壓力,也能理解你。但你不能遇到一點困難就往後退,成個家不容易,而且這也不是什麽大錯兒。孩子找媽媽,不是正常反應嗎?你老公,小杜總,結婚十多年,沒出軌還顧家,這樣的男人外麵有幾個?你周圍那些個人,包括以前那個麻總,是不是都要處理老公出軌的狗血事情?我們動靜大我們道歉,主要是你爸爸年紀大了,耳朵不好,聲音小了聽不見,你提出來了,以後我注意。但你想想,公婆還能給帶孩子,這省了你多少工夫。包括你現在的工作,提拔晉升,各種人脈打點,你老公也沒少出去找關係路子,還有你娘家那些事情,該貼補的,該打點的,你老公也沒打過一個磕巴。”哼哼笑一聲,瞟了一眼菊英,“養老娘是應該的,還有侄子,勉強也應該,但那些個妹妹妹夫,按理說是要分隔些,但看在都是骨肉親情,你老公也沒少往裏搭錢,這樣的好男人,你說性格不合,對生活的認知不同,沒有共同語言,曉芸,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你想要的那種男人,沒有。除非你已經找到了。”
一段話,跟天上打悶雷似的。冬愛、長娟怕局麵失控,紛紛插科打諢。劉曉芸倒不生氣,也不著急,她拿出手機,調出一張圖片,直接發到“相親相愛一家人”的群裏,這群,上次有動靜還是過年搶紅包,平時沒閑話。眾人低頭一看,卻是一張拍了另一個手機屏幕的照片。
照片上是聊天記錄。其中一個人頭像,大家都認識。另一個當事人是賴奧婷。時間是半夜十二點半。內容不可描述。世衡頭上汗都出來了,他奮力嚷嚷,“誤會!汙蔑!那就是正常工作,我跟這人什麽關係都沒有!我可以對天發誓!絕對清白!”
菊英跳出來,“世衡,曉芸可沒哪裏對不住你。”
長娟攔著,“親家媽媽,清官難斷家務事,少說兩句。”
劉曉芸對賴尋芳,“媽,您一向眼裏不揉沙子,要是爸做了這麽樣的事,有了這麽樣的心思,您怎麽辦?”
賴尋芳氣得臉綠,把目光射向她兒子。杜世衡隔著桌子指著曉芸道:“還不是被她逼的!她性功能障礙!幾年了,我他媽的過的什麽日子,一直那麽生活著!”
眾人又看曉芸。
曉芸不覺得害臊,“所以啊,分開最好,你自由了,想找誰找誰。都舒服,都痛快,人生苦短,下半輩子,都別太委屈自己。”
世衡嚷嚷,“我幹嗎了?不就聊兩句天麽!犯法麽?我杜世衡就敢說這個話,我要是跟其他人有肉體關係,我天打五雷轟!”
曉芸長吐一口氣,“心不在一塊兒了,硬把兩個肉殼子掇一塊兒,有什麽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