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包廂裏沒打起來算萬幸。回去的路上,長娟冬愛分析了一路,到家還感慨不已。問兒問飯吃得怎麽樣。長娟砰的一句,“你曉芸姐要離婚了。”

問兒沒反應過來,“跟誰離婚?”

長娟無奈笑,“這孩子,糊塗了?她老公是誰?”又說:“我看曉芸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了。”

洗完澡,娘倆盤坐在**。侯長娟還叨咕著說沒想到世衡變這樣了。冬愛道:“我看曉芸也未必介意。”長娟問什麽意思。杜冬愛說:“不是二嬸非要人家給理由麽。那她隻好給這麽個理由,夠充分了。”侯長娟說那你意思是,曉芸不是因為這事要離婚。

冬愛嘖一聲,她覺得老媽的理解能力實在太差。也不對。還是觀念的差異。

“人家不是說了麽,性格不合,對人生對生活的看法不一樣,說白了就是三觀不同。”冬愛剪腳指甲。指甲碎片飛到長娟臉上去。侯長娟不耐煩,批評女兒每次都在**搞這些,紮脖子,紮屁股。她老人家把指甲拿手掃了還不放心。又拿出除蟎機,轟轟烈烈地在床單上推了一番。這是她在電視購物上買的。冬愛認為是智商稅。一開起來跟拖拉機似的,但長娟每次都要讓冬愛看那透明塑料盒子裏頭捕獲的髒東西,力證有效。冬愛隻好說:“你也給細菌一點活路。”每回聽到這個,長娟就瞎嚷嚷,“你怎麽不給我活路呢,家裏人口越來越少!將來你就……”冬愛聽到這兒,基本就奪路而逃了。不過今天她沒跟老媽抬杠。

提到三觀,侯長娟又開始碎碎念,她說她最不喜歡的就是這個“三觀”的提法,跟包治百病似的,什麽叫三觀,這麽就不同了,不都是人麽。又忿忿地:“我還是站世衡這邊,我跟你說那曉芸就是日子過好了她難受!或者跟你們這些人學的!都成光杆兒了,自私!”

冬愛哼哼一聲,“有什麽不能理解的,曉芸也不是一天就成這樣了,人家不是沒有心路曆程,為了升職,草草把婚離了,曉芸生病,他視而不見,遇到個野豬,拔腿就跑,”輕輕咳嗽一聲,“那方麵也不是很愉快。”

長娟叨咕,說都過了十幾年了,哪還有那麽大興趣。

冬愛嗬嗬笑道:“哎呦,媽,您多大,人家多大。”

長娟轉而道:“你二叔二嬸,不會怪你吧。”

杜冬愛覺得奇怪,人家兩口子離婚,怪她什麽。長娟解釋說,畢竟當初曉芸是她介紹過去的,因她結緣。

冬愛氣壯,“我也沒硬逼誰幹嗎,當初王八對綠豆,願剃頭願抹帽,個個都笑眯眯的,現在出問題也是後來相處的問題,跟我有什麽關係。”哼了一聲,“本來也是,現在能過到頭的夫妻也少,除非是那種,羈絆特別深的,一見麵就你合我合牢牢鎖死一輩子糾纏,好多不都離了。”

侯長娟歎氣,“當初你二叔二嬸願意讓這個農村媳婦進門,也是覺得人老實,身體好,能生養,會伺候人,沒想到成這樣了。”

冬愛譏諷道:“娶媳婦還是買牲口?曉芸好歹是碩士,該還的,這十多年怎麽也還了。人家自己也要成長。明麵上都有這麽多年不和,私底下,指不定受了多少氣呢。二叔二嬸,這關起門來說,規矩是多了點,跟咱們相處,那叫彬彬有禮,真成家裏人,就未必好受了。”

長娟道:“知道不好受,那你還把劉曉芸介紹過去,這不等於把人往火坑裏推麽。”冬愛說當時沒想那麽多,曉芸自己也覺得,到時間了,該結婚了,差不多就結了。長娟說:“這劉曉芸也是剛烈,幹嗎那麽幹脆,你模模糊糊處理,把世衡當個老公擺在那就行了,其餘的也耽誤,好歹是個形式,是個框架,走到社會上,也沒人說你的不是。”

“媽,您這什麽思想,”冬愛一萬個不樂意,“這裏是北京,拚的是硬實力,隻要你有本事,誰還因為離婚就低看你一眼,”冷笑著,“別說離婚,就是你不結婚,你不結婚就生了孩子,人家都不會把你怎麽著。”

長娟的手停了,她本來正拿了個刮板刮脖子,“你說的是你自己吧。”

“呦,別什麽事都往我身上安。”

侯長娟繼續刮胳臂,“你二叔二嬸,今兒算臉啪嘰摔地上了。”冬愛看老媽那得意樣兒,知道她多少有點幸災樂禍,這麽多年,在侯女士看來,杜敬家多少壓著他們家,夫妻和睦,兒孫滿堂。她杜冬愛雖然發展不錯,但終究短了腿。不全乎。現在,二叔家的圓滿也破了。長娟繼續叨咕,說劉曉芸沒準都找好下家了。冬愛說曉芸不是那樣的人。還說這還沒清算呢,後麵有的鬧。

“清算什麽?”長娟興趣又提高了。

冬愛說好像離的時候,簽的是世衡淨身出戶。

“陰謀!”侯長娟叫出來,“絕對是陰謀!”倒吸一口氣,“這劉曉芸有兩下子呀,這一步一步鋪排的,哎呦呦,活脫脫一個黃鼠狼捉雞!”

杜冬愛看不慣老媽這興興頭頭的樣兒。借故要去洗手間,中斷了話題。等回來的時候,長娟似乎冷卻下來,她忙著刮腳底板。冬愛坐在旁邊,手機看著,她正在聽視頻。侯長娟忽然一句,“你說,要不要把小劉叫家吃頓飯。”冬愛連忙說不用。長娟說幹嗎不用,曉芸他們掰了,跟你們也沒關係,該處還是處。

“沒說不處,是沒必要,人家也忙。”

長娟恨道:“你就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當初我就看小劉不錯,現在人家轉行了,做醫藥生意,我看他,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冬愛懶得接老媽的話。接了,似乎就等於承認了她過去狗眼看人。長娟又說:“注意到他那皮帶沒有。”冬愛失笑,老媽看得夠仔細。長娟忙不迭地,“就是那種企業家喜歡係的,最貴的。”

“沒準是假貨。”

“我不管,我給他打電話。”

“不是,媽你能不這麽魔怔麽,你要請自己請,代表你自己,在外頭請。”

“你這丫頭怎麽這麽絕情呢,”長娟把一身都刮完了,開始收東西,“好歹你們也算露水夫妻。”

冬愛急道:“不是!你嘴裏是不是含大蒜了!說話那麽難聽。”

“你還別不樂意,你們那就是,”長娟從床頭櫃上揀了根皮筋紮頭發,“小劉,人,沒的說。你不想結婚,想要孩子,人家二話不說,配合。名分都不要。這樣的男的,全北京還能找出幾個來。”

“那是他自己也想要,這叫合作。”

長娟駭笑,“人家想要,幹嗎不找個小姑娘要,非找你這懸崖邊上的要。”

冬愛幾乎脫口而出說那他就喜歡我這樣的怎麽了。但話到嘴邊,還是止住了。是的,她沒有這種絕對的自信。至少現在沒有。麵對老媽的質疑,冬愛也忍不住自慚形穢起來了。是啊!人家愛她什麽呢。愛她即將不能生育的子宮,還是愛她這以自我為中心的臭脾氣?冬愛側過身子,瞟了一眼梳妝台鏡子裏的自己。臉色憔悴蠟黃,胖墩墩地,頭發稀疏了。實在不是什麽人間美色。好在五官分布還算不錯,歲月沉澱,多少也有點氣質。

噯,那就當愛她的靈魂吧。可靈魂什麽樣,她自己都不知道。

侯長娟還在叨咕著,說什麽鳥槍換炮芝麻開花,說什麽先下手為強大樹底下好乘涼,還給冬愛下指令,說必須幫她找個好女婿,給她晚年生活一點保障。冬愛苦笑,“你當你女兒死的?”長娟說你自己都照顧不好自己我能指望你麽。冬愛說實在不行住養老院。

這下可算是踩到長娟尾巴了。她幾乎從**蹦起來,指著女兒,“我可告訴你,我死都不住養老院!”這話題敏感,冬愛趕忙安撫老媽,千萬保證,到時候肯定給她安排得好好的,有她杜冬愛一口米,就不會沒她的粥。

世衡來電話,問大媽是否安全到家。冬愛報了個平安,輕聲問:“沒事兒吧。”

杜世衡苦歪歪地,“沒事兒。”

冬愛又提醒世衡,多寬慰寬慰二叔二嬸。世衡讓她放心。杜家客廳,三人沙發上坐著三個人。左中右各一。飯飯被打發進小屋了。杜家仨大人湊在一起開會。沉默了許久。杜敬指著兒子,“你小子你……”賴尋芳伸手擼下丈夫的手指,“行了,別內訌了,是人就有需求,按她那麽搞,哪個男的受得了。再說世衡也沒怎麽著。”

杜世衡附和,“是,真沒有……”

尋芳對杜敬,忿忿,“她這是活生生把人往外逼。”又轉臉對世衡,“你也是,怎麽能簽淨身出戶呢。”

杜世衡說當時著急,沒想那麽多,就特殊情況特殊處理了。賴尋芳滿麵愁容,“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放進她兜容易,想再拿出來,難了。”

杜敬道:“實在不行隻能走法院。”

尋芳打手勢說不,“那是最後最後沒辦法的辦法,”她對世衡,“你這樣,你讓冬愛去說,她們熟,又是介紹人,能說上話。如果能談下來,就大事化小,說白了就是錢的事。我估計,她也不想鬧大,畢竟還要做人還在單位上班呢。”杜敬接話,“最好簽個補充協議。”世衡點頭。尋芳繼續教導兒子,“咱們底線,房子不能給她,你們一起還的貸,可以把錢做一次退給她,哪怕多給三個兩個都行。另外,飯飯得我們帶。她可以來探視。但每個月必須給撫養費。”

世衡說那曉芸肯定不幹。尋芳說你先別著急,明兒先把你姐叫來,你們大老爺們說話拉不下臉,我來跟她說,談判談判,就得談,一切都還未可知,咱先發球過去,看她怎麽接。

事到如今,隻好這麽辦。世衡起身到裏屋給冬愛又打了個電話,請她明兒方便來家一趟。杜冬愛估麽個五六,不好推托,隻好應承下來。長娟提醒冬愛小心,最好站在幹地兒,別下水,這樣兩邊都不得罪。

冬愛明白老媽考慮曉芸的關係是指向劉毅。她不點破,隻虛虛答著。長娟又說:“我看,想讓曉芸吐出來,難。好不容易咬下一塊肉,怎麽可能輕易鬆口,這可是北京一套房呀!說句不好聽的,也是用青春換來的!”

冬愛忍不住批評,“媽你這思想標準是八大胡同的老鴇思想,曉芸的青春是青春,世衡的青春就不是青春了?別總把女人當弱者。這樣就已經是低看我們女的了。”

次日,冬愛早早地去世衡家。杜敬送飯飯上學去了。世衡上班。賴尋芳一個人在家。冬愛到,她也不跟她寒暄,單刀直入地說:“冬愛,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你也看到了。我就不明白,這劉曉芸,怎麽就這麽瞧不上咱們世衡。過去,你介紹她來,我還有點猶豫。那樣的家庭,那樣的出身,怕不是什麽好纏的人,結果當時還好,文文靜靜地,這些年雖然偶爾暴露,但也不至於這麽張牙舞爪,沒想到現在突然發作了。”冷笑一聲,“說到底,還是怪世衡,心太善,把她給養出來了,現在翅膀硬了就想走。”手在空中亂戳,“她有這個想法,絕對不是一天兩天了。”

冬愛忙說二嬸消消氣。

尋芳朗聲,“跟辭職似的,隻要有這個念頭,留肯定是留不住了。但是,她跟世衡前頭簽的那個協議,不能作數。”

“您的意思是?”冬愛提著口氣。

賴尋芳直道:“你去談,做做工作,讓世衡淨身出戶是不合理的,無論從法律上還是情理上都是說不通的。”

“您的建議是什麽?”杜冬愛不得不問明白。她得摸清底線,才好過去談判。

尋芳快速把一家三口商量的結果說了,房子怎麽安排,錢怎麽補償,孩子歸誰,權利義務都攤開來說明白了。冬愛為難,她估計劉曉芸無法接受。就算她接受了。她媽也不能接受。賴尋芳下了死命令,杜冬愛隻好硬著頭皮上。不過等她到酒店,曉芸卻人去樓空了。

冬愛沒提前打電話,人母女已經退房。杜冬愛隻好再跟曉芸聯係,問地址。再巴巴地趕過去,劉曉芸已經租了房,一室一廳,還是離她單位不遠,看來下定決心獨立生活了。

冬愛一出現,範菊英就說,“小杜,你在旁邊看得清,可得還曉芸一個公道,這麽多年,曉芸為他們家付出多少呀!”杜冬愛隻好柔聲勸親家母稍安勿躁。她拉著曉芸進臥室,關好門。

還沒等她說男方提出的條件,劉曉芸就把自己的安排報出來了。“房子,誰都別要,給兒子。孩子共同撫養,他們要願意帶,就給他們帶,他們覺得麻煩,就我來養。但無論誰養,另一方都有探視權,至少一個禮拜一次。逢年過節另算。”

敲門聲起,是範菊英。曉芸站著不動。冬愛猶豫了一下,還是去開了。範菊英大嚷,“不能這麽分配!房子不能都給孩子!這房子是你的!飯飯的房子,將來得重置辦!”

曉芸輕聲道:“媽,我的事你別摻合,不然以後我不管你了。”輕描淡寫一句,範菊英就不敢說話了。她這幾個子女裏頭,除了劉曉芸,一概指望不上。她沒有養老保險,拿不到退休工資,晚年生活,全仰仗孩子。劉曉芸是她經濟上的重要支柱。曉芸把話說到這份兒上,那就是沒有商量的餘地了。

範菊英把杜冬愛送出樓道的時候眼眶還紅著。冬愛出於人道主義,不得不說幾句寬慰的話,諸如“別著急,冷一冷,等曉芸氣消了,沒準還有回旋的餘地”,“要是房子爭過來了,真就沒有退路了”。

範菊英慘然,“一個女的,家沒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這房子你也看到了,剛進來就一股味,我打掃了好幾遍都不散。”經菊英一提醒,冬愛對曉芸的租屋的感受這才強化了。是,進門的確有點異味。不是臭,是那種陳舊的、酸腐的味道。有點類似變質了水果或蔬菜。裝修是九十年代風格,還是那種木頭牆裙。吊頂很誇張,也把天花板無形中壓低了。本身是一樓,采光又不好,偏窗戶外有棵大梧桐樹,遮天蔽日,所以屋裏白天都得開燈。冬愛上了個廁所,捏著鼻子的。那馬桶,那麵盆,那牆壁,活脫脫恐怖片的置景。

算了,讓曉芸吃吃苦吧。

菊英又問:“他們那邊兒什麽意思,要孩子嗎?”杜冬愛沒想到範菊英突然說這個。她琢磨了半秒,頓時明白了。菊英是怕男方把孩子推給曉芸,妨礙她將來再找。可憐天下父母心。在範菊英眼中,她女兒還年輕,曉芹能找,曉芸就能也能找。唯一的擔心,是怕往下找,倒了曉芹的覆轍。

冬愛笑道:“孩子姓杜,怎麽可能不要呢。”範菊英沒再多說,送到電梯口就止步了。

杜冬愛回去把女方這邊的意思跟杜家匯報了。杜世衡捶胸頓足,忙問曉芸住哪兒,現在情況怎麽樣。賴尋芳不高興,“你還有工夫顧她!她憑什麽要求房子都給兒子,這房子我們買的,我們就有權支配!將來兒子的房子,得兩方一起出錢買新的。她倒會算賬!”杜敬忙勸算了,冷一冷,飯飯結婚還早著呢,劉曉芸又不來搶房子的居住權。尋芳尖著嗓子,“協議!協議呀!已經簽了協議,那是有法律效力的!”

一家人鬧騰不停。冬愛敷衍了一陣,實在心累,找個空當,告退了。回去路上她本想再給曉芸打個電話,但一轉念,又覺得一動不如一靜。罷罷罷。回到自己家,戚問兒正在跟大姨侯長娟生氣。冬愛問怎麽了。長娟說:“她媽要來,她非說我告的密。”停頓一下,提眉瞪眼地,“問題是,真沒有!”

冬愛問霞姐,霞姐說問兒接了電話就惱了。冬愛敲門進去,戚問兒還在生氣。杜冬愛問情況,戚問兒說她媽票都買好了,眼看進京。

冬愛道:“那你也不至於生這麽大氣,骨折這不都好得差不多了麽,現在知道,小姨也不會那麽擔心,再者,你是什麽意思,打算在北京長待了,還是準備回去。這都得有個成算。小姨來,正好你們娘倆商量商量。”又說:“這事兒不是你大姨說的,是我上回說漏嘴了。要怪你怪我,你大姨年紀在那擺著,血壓又高,你這麽著,回頭人倒了,你心裏好受?”

問兒見堂姐這麽說,不鬧騰了。她不想讓老媽來,主要是因為自己尷尬,骨折了,瞞著。再一個,工作上也沒起色。實在沒麵目見江東父老。尤其是父母。想當初,她豪情萬丈地跑出來。現在混成這樣,丟人。說話間,長娟也跟進來,問到時候怎麽住。霞姐還有半個月到期,錢花出去了,長娟不舍得提前遣送。這有丫鬟伺候的感覺,能享受一天是一天。

戚問兒說:“我媽說了,住酒店。”冬愛跟長娟對看一眼。侯長娟道:“那不亂花錢麽。”戚問兒說:“讓她花點錢也好,住不下就走了,免得到家裏做窩打鋪,十天半個月不走,誰受得了。”問兒這話一出,長娟冬愛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