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遠娥還沒到,劉毅的電話先打過來了。他打給冬愛問跟曉芸溝通的情況。杜冬愛無奈地,“你是他哥,怎麽還問起我來了。”劉毅說大娘在沒好意思太關心。冬愛把兩邊的情況說了,她故意將曉芸這邊說得嚴重點,世衡這邊輕輕一帶。

最後給結論:休戰,冷處理最好。

侯長娟正搓著襯裏小衣服,聽到女兒接電話也湊過來。她嗅覺最敏銳,“誰呀!”冬愛皺眉,厭惡地,沒理他。準備快速收尾,結束談話。“是小劉嗎?”長娟直接問起來了。“是我,阿姨。”劉毅聽到了。這下杜冬愛沒法阻止人家對話了。

侯長娟搶過手機,一盆火炭地,狠狠把劉毅誇了一頓。過去,她愛誇世衡,現在,轉移到劉毅身上。誰發達了她就誇誰。冬愛在旁邊聽著肉麻,想走開,但又怕老媽說出什麽過火的話。隻好在一側恭聽著。直到說到回頭把地址發過來,侯長娟才掛斷電話。

冬愛責備老媽,說你怎麽好意思。

侯長娟老臉皮厚,“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是人家主動打來的,又不是我要求的,這麽長時間沒見麵了,吃頓飯怎麽了,過去我也不是沒請過。”嗬嗬笑著,“這就叫一拍即合,你就順著台階下吧!”

冬愛大氣兒猛出,“下這台階的目的是什麽?現在曉芸跟世衡鬧成這樣,你還去吃曉芸親戚的飯,不尷尬麽?”長娟“哎呦”一聲,“一碼歸一碼!他們倆不過了,別人還不能吃飯了?再說,你們這都是堂的,不是親的。”說著拽住女兒,“你給自己留點後路吧!就算不打算要孩子了,多個朋友也是好的。小劉是你的貴人。”

冬愛說人都不在北京。

長娟說不是說了麽,半個月來一次。

“你去吧,我不去了。”

侯長娟虎下臉,“我可告訴你,別自找不痛快!你要不去,以後你就別回老家了。”冬愛知道拗不過老媽,隻好順著,又問她什麽時候走。長娟故作忿然,“你當我喜歡在這兒待,大城市生活,不舒服!這頓飯,就當踐行了。”不過,等第二天劉毅把吃飯的地址發過來的時候,冬愛和長娟都感覺有些奇怪。不是飯店。是北三環的一個小區。樓號門牌清清楚楚。長娟分析,覺得大概是公司給他租的房子,不下飯店,就在家燒。還有一種可能是,現在流行病還沒結束,去飯店怕不安全,所以就在家湊合。

當日,母女倆帶了點水果,拎著就往劉毅那去。到地方,發現劉毅住的是個小兩居。房型還算緊湊,客廳、餐廳都有。侯長娟到處踱步參觀,笑說:“小劉,這公司對你還挺重視,你現在什麽級別。”

劉毅笑得靦腆,說就是個主管。

“這房子,一個月房租多少?”長娟繼續問。劉毅不答。冬愛接話,“這地段,怎麽著也得上五千。”話音剛落,劉毅的解釋來了,“這是我買的。”母女倆頓時愣在那兒。還是長娟先發話,“哎呦!小劉!”走上前去,“恭喜恭喜,合著你是請咱們來燎鍋底的是麽。”

劉毅一下沒反應過來,又哈哈笑說算是吧。長娟又忙問這房子多少錢,他沒有北京戶口怎麽能買,怎麽突然就買了,是不是發財了。劉毅隻好認真解釋,說這房子有五百萬,他是賣了省城的房,又找親戚湊了點兒,另外就是這些年自己積攢的,最重要就是幹了醫藥行之後,突飛猛進,實現了質的突破,至於購房資格,他是用公司的名義買的。

侯長娟嘖嘖稱歎,“真好!要不怎麽說,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黑鐵生光!小劉,你走了大運了!”

杜冬愛微微皺眉,盡量不讓自己顯得太驚訝,但劉毅的這一步舉措,卻是結結實實在她心中掀起了波瀾。當然,她總不至於因為人家有一套房子就把人高看多少。她意外的,是劉毅在事業上的突破。——房子隻是事業逆襲的副產品。算來算去,怎麽也算不到人靠著醫藥行發了大財。侯長娟替劉毅高興,興頭得都開始哼“翻身農奴把歌唱”了。

杜冬愛端著茶杯,上前問:“這事兒,沒聽曉芸說。”

劉毅說剛辦下來,還沒來得及跟她講。侯長娟還是誇破天的口吻,“你們家不愁,一個落了一個又起,一年河東一年河西,總有發財的!”隨即眼睛眯成條縫兒,“那接下來,是不是該找女朋友了。”

冬愛嚇得狠狠剜了老媽一眼。侯長娟儼然接收不到信息。劉毅自自然然地,“還真沒來得及想,這一天天忙得暈頭轉向的。”說話間有人敲門,是外賣。劉毅叫了飯店的菜,隻是自己蒸了米飯。他還解釋了,說現在堂食有風險,還是在家吃安全。長娟唯唯稱是,今兒小劉說什麽她都說對。不過吃完飯,出了劉毅家大門,長娟的臉立刻變了種顏色,恨不得睥睨冬愛,“看到了吧,人就給你個下馬威,房都買好了,你後悔嗎?”

冬愛被激怒了,“媽!合著在你眼裏,你女兒就這麽市儈?”長娟道:“咱把心放正一點兒,條件擺低一點兒,好男人不多了!”冬愛更不樂意,索性嚷開,“離了男人就不能活嗎?”說著,她加快腳步,衝到長娟前頭去。

老媽侯遠娥來京,順子得到消息,第一時間征求問兒的意見,說“要不要請阿姨吃個飯”。人都來了,他不露頭實在不好。問兒直說:“最好等等,我還沒跟我媽說我們的關係呢。”順子不吭聲兒。問兒忙解釋,“不是我不想說,我是覺得,得找個合適機會。先等等,我看看她情緒怎麽樣。要是情緒不錯,直接就把這風兒透給她。”

遠娥到站,是冬愛去接的。接了沒往家去,直接去酒店。戚問兒已經在酒店等恭候了。見著女兒,侯遠娥先劈頭蓋臉批了一頓。她怪女兒受傷了也不告訴她。戚問兒說就是一點小骨裂,很快就好了。

冬愛在旁打圓場,“當時我就說,最好跟小姨說說。可問兒非說報喜不報憂,後來我還擔心,專門給請了個保姆,萬幸,恢複得還不錯。”遠娥忙問保姆一個月多少錢,要折費用給冬愛。杜冬愛趕忙道:“哎呀小姨,跟我還講這些個,一家人要什麽錢。”

侯遠娥道謝,又讓冬愛帶話給長娟,明兒一起吃飯,回頭約個號,還要一起去看痔瘡。冬愛全都應承下來,走了。

外甥女一撤,侯遠娥再度疾言厲色,“我都不知道你整天待這地兒幹嗎!北京就沒你啥事兒,除了長年齡,什麽都沒長!”不得已,戚問兒隻好變著法兒地把自己在北京取得的成績,包括事業發展的新路向——做短視頻,做紀錄片,做自媒體,以及表姐杜總怎麽支持,還有合作搭檔怎麽協作都說了。侯遠娥的氣這才消了些。

問兒趁機說:“對了,媽,我那搭檔,還要請你吃飯呢。”

“什麽搭檔,男的女的。”

“男的。”

遠娥吃著從老家帶來的麵包,“你這樣的,也沒女的願意跟你合作。”又問,“什麽人呀,哪兒的,多大年齡,靠譜麽。”問兒又說是杜冬愛公司的員工,算是老姐介紹的。侯遠娥傲嬌地,“在哪個飯店請,一般的我可不去啊!”戚問兒忙喜笑顏開說是在希爾頓,請她務必賞光。

一夜遠娥睡得呼吭。問兒沒休息好。耳塞忘了帶,她隻能聆聽老媽發出來的“交響曲”。說真的,戚問兒真佩服老媽這類人,不管換什麽床什麽環境,人照樣倒頭就睡一夜到亮。她就不行了。龐順發消息來問情況,戚問兒把飯局安排跟順子說了。說已經定好了桌,明天十二點,不見不散。順子著急,說必須他付錢。戚問兒失笑,回複說不跟你搶。

順子突然發來三個字:對不起。戚問兒愣了一下。回複說你幹嗎。順子信息瞬間過來了: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你。戚問兒快速打字說你別胡說,打完又刪除,改為:這不都一樣麽,都是北漂,都一無所有。順子回複:可是你是女的,我是男的。戚問兒秒回:別想太多,明天見。實際上,龐順的話她往心裏去了。

其實她早都明白,這個社會對於男人和女人的要求是不一樣的。這種要求,在北京尤為嚴苛。女人失敗了,似乎家庭還是個退路。男人就不允許失敗。一個失敗的男人,就不配在北京有擇偶權。這麽多年,龐順都一個人,歸根到底就是這個緣故。

問兒為明天的“揭秘”打鼓。她太了解自己老媽了。在找對象的問題上,侯女士一定是往上看的。她要仰視,不要俯視。她慕強。可偏偏順子不夠強。他的優點是樸實、善良、忠厚,對她好。但這些“點”,是如魚飲水冷暖自知。侯女士是不大能感受到的。次日上午,大姨侯長娟早早來了,姊妹倆約著去國醫堂看病。問兒要陪,遠娥一定不讓。臨出門,問兒叮囑老媽,記得中午的時間,還說要不就叫大姨一起去。

隔日中午,龐順早早到了。他帶了兩盒大棗,兩盒上好的驢肉,做見麵禮。問兒覺得他選的禮物樸實是樸實,但實在沒在點上。可既然已經帶了,也不好退回。好在順子打扮得倒是人模狗樣,場麵應該能撐起來。順子問問兒有什麽注意事項,比如什麽話不能說之類。

戚問兒直言:“我媽這人,嫌貧愛富。”龐順頓時緊張起來。問兒道:“不過我也說了,咱倆是創業的合夥人,還沒說真實關係,等這回感覺不錯,再慢慢喂給她。”順子臉上不自在,但嘴上也承認這是個好辦法。十二點到了。遠娥女士仍不見蹤影。問兒給老媽打電話,第一次,沒人接,第二次,通了。

問兒道:“媽,你人呢。”

侯遠娥小聲,“你大姨情況不太好,你們先吃,我過不去。”問兒還當大姨查出什麽大病,驚驚乍乍地,掛了電話就跟順子說了。順子識大體,說那改天再請,身體要緊。兩個人往冬愛家趕。侯長娟和杜冬愛在家,正在吃飯。問兒帶著龐順闖進來,急切地問:“大姨,你怎麽了,我媽呢。”

侯長娟一頭霧水,“你媽不是去找你了麽。”問兒頓時明白了。她又一陣風似的回酒店。龐順不敢造次,在酒店大堂候著。戚問兒一個人進門,侯遠娥正抱著個外賣大口吃。問兒劈頭便鬧,“媽你什麽意思,請吃希爾頓不去,自己在這吃黃燜雞。膈應誰呢。”

遠娥覷了女兒一眼,嘴角牽動一下,繼續悶頭吃飯。

問兒上前一步,真急了,“媽你到底要幹嗎呀!”

侯遠娥站起來,把那飯盒往電視機前頭的長條桌子上一撂,筷子狠狠摜進垃圾桶,“有的飯能吃,有的飯不能吃。”

問兒跟聽了咒語似的,頓時腦袋疼,“大姨跟你說的?”猜也猜到了。大姨沒起好作用。

遠娥坐在**,蹺起二郎腿,手抱著膝蓋,“你跟媽媽說實話了嗎?請客的,到底是誰?”

問兒嚷嚷,“不是說了麽,我的合夥人。”

遠娥擺手。

問兒見瞞不住,帶著氣叫,“我處了個朋友。”

“什麽朋友?”

“男朋友。”

“瞧你那樣,”遠娥哼哼,不屑地,“自己都不好意思說!”

“我這不是怕你挑毛病麽。”

“怕就別帶來!”遠娥聲色極厲,“什麽阿貓阿狗都往家帶!你是垃圾桶嗎?”

“不是……媽你……”

遠娥攔話,“得虧是我一個人來!要是你爸在,腿不打斷你的!”

“至於麽!就算你不喜歡不認可,你也給人個機會,吃頓飯能怎麽著!”問兒大聲疾呼。

遠娥小手一揮,“少來這套!”又衝女兒,“問兒,我跟你爸都是明明白白的人,怎麽生了你這麽個糊塗女兒!咱起碼差不多,對不對,你找個鄉裏鄉下,有爹沒媽的,哩哩啦啦一串親戚,你將來怎麽過日子!更別說你倆根本就沒有北京戶口!這地兒根本就不能長待!”

一刹之間,戚問兒覺得自己整個頭都麻了。她老媽沒去做諜報工作,真可惜了(liao 第三聲)。侯遠娥大聲道:“我今個就跟你明說,我女兒,吃虧就吃虧了,但要想見家長,要想結婚,基本的,北京一套房。準備好了再談見不見的事。別光杆兒一個,混得尿騷!就想來騙人家姑娘!天底下沒這麽便宜的買賣!”

定好的飯店沒人來,不是第一遭了。丁勾父母玩了一次,她親老娘又玩了一次。問兒覺得自己倒了八輩子的血黴,才會一而再地摔進一個溝裏。不過,兩家父母不肯出現的內在邏輯卻是共通的——他們都不願意見比自己層級低的人。她能理解老媽,遠娥女士是走一步,看三步,深謀遠慮。順子的情況,她不是不清楚,可現在不是有了感情基礎麽。人對她好,她也承這個情,這份體貼、可心,無價。尤其是在她脆弱無助,迷茫彷徨的時候。來北京這一年多,別人可能未必,但在戚問兒這兒,她深刻地悟到了一個道理。這就不是一個人能待得住的地方。兩個人相互取暖,總比一個人強。推己及人,問兒又替順子抱不平,因為這一切她也曾感同身受。窮人,就該受這樣的侮辱?

戚問兒在順子麵前罵老媽,說了很多重話(不排除表演成分),“她算個什麽東西,自己混一輩子不也就那樣!”,“回頭我一個不高興我直接就領證結婚!”龐順反倒要安慰問兒。“別走極端,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是不會幸福的。我們要相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順子能沉得住氣。又說:“阿姨說得也不是沒道理,我還是應該努力掙錢。”

尹嘉譽和劉毅都是例子,找對路,還是能翻身的。問兒問順子要不要去劉毅那問問,現在醫藥,可是掙錢的買賣。順子苦笑,“人家有人家的路子,而且他剛入正軌,怎麽可能給咱們分一杯羹。”

“那你幹嗎?做自媒體?”問兒追問。她已經開始做了,做小視頻,拍自己種植綠植的經驗。也做紀錄片。多平台分發。已經開始賺點小錢。順子說自媒體你不是做著呢麽,我輔助你就行。其餘的路子,我再找找。戚問兒建議他還是做版權生意。過去的渠道不用可惜了。而且當版權販子,無毒無害,碰對了,是個輕鬆錢。能快速積累。龐順說這條路的確可以兼著,不過現在經濟蕭條,行業不景氣,你看毛歡廖荷珠就知道了。

這麽一分析,戚問兒頓時一籌莫展。順子安慰她,“反正,不管怎麽著,咱們兩個堅定信心就行。”

當著外甥女杜冬愛的麵兒,侯遠娥把姐姐侯長娟說了一頓。大致意思是,你們知道問兒跟個窮小子戀愛,怎麽也不早透點風兒。又對冬愛,“讓你看著顧著點兒,結果呢,身心都受挫!”杜冬愛尷尬地,“小姨,這事兒,沒那麽嚴重。”遠娥嚷嚷,“還不嚴重呢,人都要領我跟前兒了!真不知道看上他哪點兒了,臉那麽方!”

長娟拽住妹妹胳膊,安撫,“臉方有後福!”又假作置氣,“你看你,孩子沒找的時候,你愁,現在找了,你還愁!老二,還沒到那步呢!再說了,問兒也不小了。有個人伴著,總比幹耗強!我們冬愛這不都是前車之鑒麽。”

杜冬愛頓時窘得頭皮發麻。為了安撫小姨,她成親媽口中的反麵教材了。遠娥憋著氣,斜著眼睛看姐姐,“我的要求不高,起碼北京得有個正兒八經的窩吧?”長娟忙說這個是,不高,但也要以發展的眼光看問題,這找人,有時候也跟買股票似的,得低價進倉,高價拋售,就是冬愛堂弟的老婆的堂哥,頭兩年還是個窮光蛋呢,現在,在北三環弄了個小兩居。

遠娥一下沒弄清人物關係。這堂弟堂哥的。問了一通,知道算是世衡的舅腿子。明白了。她又問人是怎麽發的財。長娟嘖嘖,“賣藥的!”

遠娥秒懂,“我說呢。”

冬愛聽著她們這一唱一和難受。忙把話題往別處引。這馬上姐倆要回老家,冬愛正幫著歸置東西,她送了小姨一副耳環,給老媽一條珍珠項鏈。老姊妹倆笑眯眯地,隔日,問兒、冬愛一起送老人上火車。杜冬愛才跟問兒打探順子的情緒。問兒道:“他沒事兒,抗擊打能力強,現在就一個信念,掙錢。”杜冬愛笑笑,沒接話。問兒又提到劉毅發財的事兒,引為奇談。

冬愛輕描淡寫,“正常,三窮三富過到老,有失意就有得意,機會來了,自己又能抓住,那不就不一飛衝天了。”

問兒促狹地,“劉大哥還跟你聯係麽。”

“聯係,幹嗎不聯係,都是朋友。”

不過這聯係不是那聯係。杜冬愛心裏清楚,她也隱約能感到劉毅對她的某種變化。特指情感上的。過去,她總覺得是劉毅追著她。她說方就方,她說圓就圓。但現在不一樣了,人家很忙。沒空搭理她。換句話說就是,已經不把她放在心上了。想到這兒,杜冬愛又覺得自己可笑,人憑什麽放她在心上,不恨她就算好的,過去她是怎麽對人家的?懷了孩子還不認爸,說句不好聽的,在人劉毅看來,沒準她這就叫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