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嘶啞似絲,飄忽輕盈,在黑暗中說不出的性感誘人。他又把頭深深埋進我頸間,我一陣心慌,下意識地伸手想要推他,手掌卻觸到他精壯的胸膛,結實而溫暖,像海岸一樣讓人忍不住想要去依靠。

我的呼吸劇烈地起伏著,用盡了最後一絲理智,氣息斷續而淩亂,喘息著說:"稍後我會幫你在某個太平洋的小島上注冊一個公司……我……我會幫你……你……求你不要這樣……"

他頓住片刻,眸子裏掠過一絲清醒,可是很快又放縱起來。他還是靠近了我,邪邪地說:"你是真心不想這樣的嗎?還是在欲擒故縱呢……"

我哪裏經曆過這些,身體也出奇的敏感,口中不由得溢出一聲驚叫。李禦忙伸手捂住我的嘴,壞壞笑道:"你想那些記者跑來圍觀嗎?"

他的力氣好大,我完全掌控不了自己,倏忽間竟有一串淚水滴落下來,落在他手上。李禦一怔,我咬著牙說:"我的第一次,不可以在這種地方。"

李禦又是一怔,頓住半晌,竟緩緩鬆開了我。他靠牆深呼吸片刻,像是強自冷靜著,眼中的欲火漸漸退去。黑暗中他伸手替我整理好淩亂的衣衫,這才拉著我走出包廂,往酒店大堂的電梯走去。

走廊裏的光線很明亮,與方才的黑暗有著天壤之別。李禦麵無表情,仿佛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我迎著陽光,微微眯住眼睛,腳步輕飄飄的,不知方才那一切是不是隻是春夢一場。

11

李禦出現在皇廷酒店,其實並非隻為我而來。

明珠城知名社團和連勝一個長老級人物在這裏做壽,他帶著我出席壽宴,大抵也是想借用我這個名義上的千金小姐給自己做個不要錢的女伴。我們倆出雙入對拋頭露麵,外界對我們的關係更是篤定。

這種人物做壽很講究排場,席間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我挽著李禦的手臂,回想著適才發生的一切,以及杜漸倫疼痛的眼神,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禦跟著幾個老前輩在裏屋打麻將,煙味很重,我心想有這麽多人陪著,少了我一個也不會被看出來,於是偷偷溜出來,想到酒店的花園裏去呼吸一些新鮮空氣。

大概有人白天在這酒店裏舉辦過露天婚禮,花園裏有許多架子還沒撤,紫色的花架上纏著白色蕾絲,上麵釘著一串串的水晶珠鏈,透著淡淡的月光,像是一滴滴搖搖欲墜的淚珠,搖曳著星光碎塵。

我走上前,伸手輕撫那垂落的水晶珠鏈,如果心裏的眼淚,都能化作水晶凝結在身外該有多好。這樣,骨子裏的苦痛是不是就可以緩緩散去,不為人知的傷口也可以快點愈合。

一枝白玫瑰從花架上掉落到我腳邊,我俯身拾起,拈在手裏輕撫花瓣,絲絨般的觸感,軟軟的一團-那日我的婚禮,也空運了好多這樣的白玫瑰來,可惜漫天花雨還沒有散落,新郎和新娘的故事就走到了盡頭。

我踮起腳想把這枝白玫瑰插回去,可是手伸出一半又想,這花架恐怕很快就要拆了,插回去這花也活不了多久,索性將它拿在手裏,輕輕轉著。腳跟有些酸,我脫了高跟鞋,赤腳走到花架下坐著。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一個深沉男聲從身後傳來,仿佛與這迷離夜色格外契合,"你喜歡玩黛玉葬花這一套?"

我轉過頭,看見逆光站著的李禦,他一邊走過來一邊脫了西裝,隨手扔在花架旁的草地上,又解了襯衫領口的兩粒紐扣,以及左右手的藍寶石袖扣,這才略顯舒服地坐到我身邊。

"沒想到,你竟然還知道黛玉。"我笑著,輕輕旋轉手中的花,"你不是來自東南亞嗎,為什麽很了解中國文化?"

"我母親是中國人。"李禦英俊的臉被月色遮出一片陰影,越發顯得眼眸漆黑似墨,"你在這兒做什麽?"

他的目光淡淡掃過被我扔在草地上的高跟鞋,最後落在我赤著的雙腳上。

"房間裏煙味太重,出來透透氣。"也許是因為此刻夜色清淡,月光溫柔的緣故,我與李禦的對話似乎也輕鬆自然了許多。他沒有給我平時那種壓迫感,反而多了一些親切,於是我問他,"你呢?為什麽出來?"

"不想贏那些叔伯的錢,出來換換手氣。"李禦轉過頭來看我,一雙寒眸仿佛能照到人心裏去。他挑了挑眉毛,"怎麽,你以為我是來找你的?"

"你也覺得我不值得?"我自嘲地笑,"看來我這種女人,還真是不討男人喜歡呢。"

"你跟杜漸倫到底是什麽關係?"他忽然問我,"先是葵哥帶來的小姐,搖身一變成了杜漸倫的未婚妻。宋莞凝,你到底是什麽來曆?"李禦側身從花架上抽出一枝紫色月季,拿在手裏把玩。分明是在閑聊的語氣,卻讓人感覺到壓迫感,不敢輕易回答。

經過短暫的猶豫,我決定告訴他實話,但如何言簡意賅,不流露出顧影自憐的情緒,倒是個難題。

"杜漸倫是我的未婚夫,在婚禮前夕推我下海,大概是不喜歡我了吧,卻對我的家產很感興趣。"我淡淡地說,盡量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憐且荒涼,"本想隱姓埋名過一輩子,可是我終究是不甘。不甘心就這樣失去一切,不甘心被他玩弄在股掌之間……我要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作為女人,我的前半生何其失敗。

我極力裝出淡然的樣子,可眼淚還是含在眼眶裏,我忍著不讓它掉下來,鼻子卻越發酸了……到底有多久沒跟一個人講知心話了呢?

李禦是個很奇怪的存在,讓人感到害怕,卻又發自內心地信任他。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堅強的女人,然而方才重遇杜漸倫竟然還能麵不改色,我才覺得自己真的開始堅強了……隻有我自己知道,多少個夜我在夢裏見到這個男人,醒來之後已是淚流滿麵。

李禦沉默不語,仿佛在思量我這話的真實性。一陣清風吹過,淡淡的花香四散在滿庭閃耀的星光裏。

"你心裏還有他。"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禦淡淡地說,"你看他的眼神……很特別。"

"我心裏永遠都會有他的。"我垂下頭,眼眶真的很酸,"我父親從小就不喜歡我,後來重組家庭,去北美擴展生意,留我一個人在S城。除了錢,我真的沒有別的。"重拾杜漸倫與我的一切,仿佛心中某個柔軟的部分也絞在了一起。我扯下白玫瑰的花瓣,也輕輕絞著,"他在我最寂寞的時候,給我世上最好的愛情。"

過去的甜蜜,一朝反目,如今都成了懲罰。世間這麽多的**,偶爾也見白頭偕老,卻有幾人能相愛如初。

扯下第二枚白玫瑰花瓣,正拿在手裏,天空卻仿佛掉落了淚珠,下起毛毛細雨來,落在手心裏的玫瑰花瓣上,香霧氤氳。

"最好的愛情……"李禦好像笑了,像是想起遙遠的往事,輕輕地揚起嘴角仿佛有花開的聲音,"世上根本沒有最好的愛情。因愛生恨,總是在所難免。"

"你說得對。所以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杜漸倫。我恨死他了。"轉眼間我已經扯散了這朵花,"也許也因為這恨,我永遠不能再愛一個人。"

"沒有所謂的愛,你可能會更幸福。"李禦忽然輕輕扳過我的臉,為我擦去不小心流出來的淚水,將我的碎發捋到耳後,將手中的紫色月季輕輕別在我耳鬢,手掌輕輕撫上我的臉頰,"你很吸引男人。但是,男人不喜歡太傻的女人。"

李禦的手掌很大,略微有些粗糙,此刻覆在我臉上,有種異樣灼熱的觸感。我不明白他這話的意思,卻有一瞬間迷醉於他此刻愛憐的眼神裏。

這一刻的他,讓我覺得溫暖。

雨忽然大了起來,劈裏啪啦地落下來,李禦拉起我跑向附近的小亭。

此時夜已經深了,環繞小亭的池塘水麵如珠落玉盤,仿佛一麵鏡子被砸碎。

驟然而來的風雨,讓人覺得格外寒冷。

望著眼前被雨滴砸亂的池塘,水麵上依稀有一張朦朧的美人臉,鬢角邊還插著一朵紫色月季花。身邊的男人挺拔魁梧,朦朧而遙遠。

李禦一直沒有鬆開我的手,見我輕輕抖著,忽然間擁我入懷。他的西裝外套丟在花架邊,整個人隻穿了一件襯衫,微有些濕了,卻不能阻礙他灼熱的體溫。

他抱著我,一起看著對方身後的雨。他的聲音盤旋在我耳邊,然後潰散在雨裏。他說:"如果你願意,你可以跟我在一起。杜漸倫和許葵都不會再為難你。"

我萬沒想到李禦會說出這番話來,猛然間抬起頭看他。他的眉眼如昔,這一刻卻仿佛含了一絲笑意。

"但是有一點,你不許愛上我。"

我的高跟鞋也還丟在草地上,此刻赤腳踩著水泥地麵,整個人都涼透了,一陣風吹過,不由得打了個冷戰。這個晚上,就讓我放肆一點。

我把雙腳踩在李禦的皮鞋上,雙手緊緊摟著他,像個樹熊一樣整個人吊在他身上。他大手扶住我的腰,輕輕將我擁著。

我抬頭看著李禦,兩個人離得很近,四目相對,我甚至能清晰看見他眼中的自己。

我哆哆嗦嗦地對他笑了:"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不用了。我付出這麽多的代價,才學會不依附任何人獨自生活,豈能半途而廢。"

李禦微微一怔,隨即也彎嘴笑了,睫毛上仿佛沾著淡淡星光。

不得不承認,如果拋開背景,他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他有一雙深海般的眼睛,以及一種很獨特的味道,像是罌粟花一樣,讓人恐懼又著迷。然而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不敢,也不想,再靠近一個男人。

"我可以幫你把生意轉為正行,以後靠做正當生意賺錢不是更好?"我對他,心裏是有感激的,"我們都在明珠城重新開始。"

"回家吧,我送你。"忽然間,我整個人淩空而起,原來是李禦橫抱起赤腳的我,走進無邊的雨裏。

這一刻的我,很冷,很狼狽,可是不知為何,心裏卻有一絲暖意。仿佛堵住胸口很久的大石被移開了,稍微有些光透了進來。

無論如何,我感謝這一晚的李禦,陪伴在與杜漸倫重逢的我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