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跟你在一起的感覺,也希望有個人陪在我身邊……"我抱緊了他,"可是離別太痛了,我經曆過一次,不敢再受第二次……我想要永遠,你能給我嗎?"
1
明珠城總是這樣忙碌,從十七樓看下去,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好像時時刻刻都在趕時間。我往椅子後一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正打算投入到下一個Proposal中。
"Ivy姐,這份文件我幫你拿去給李先生簽吧。"秘書Linda十分殷勤地說,見我一副了然地看著她,她忙又補了一句,"順路嘛。"
李禦難得來公司,每次他來的時候,幾乎所有女性員工都樂於在他身邊晃來晃去。他已經是宋氏企業最大的股東。
轉眼我已經在給他打工的白領生涯中度過了兩個月。
那日我在杜漸倫的宴會上公開亮相,高調解除婚約,之後再去找律師證明身份就容易得多了。很容易就補辦了身份證、護照和學曆證明這些東西,也很快通過法律的正常渠道拿回了我放在杜漸倫手裏的東西。
如果說之前我還執著於杜漸倫為什麽會將我推下海,為什麽明明不想珍惜,卻還煞費苦心地來追我,那麽在我接手宋氏之後,我幾乎就明白了。
所有我名下的基金和物業,甚至包括銀行裏那幾千萬存款,都已經過到了銀麟珠寶的戶頭。他拿走了在我授權範圍他能拿走的所有東西,除了宋氏那百分之三十二的股份。因為爸爸當年將宋氏送給我的時候,有附加條款規定除非我破產,我手裏不得握有少於百分之十的宋氏股份。所以我當初不是不直接把股權過戶給他讓他幫我打理,而是我隻能授權而已。而他如今之所以順順當當地把股份還給我,恐怕也是因為這裏已經沒有值得他留戀的東西。
宋氏幾乎已經隻剩下一具空殼。許多值錢的物業都已經以抵債的名義劃到了他名下,甚至動用股東會的資金非法炒賣股票和期貨,賬目上虧得一塌糊塗。我卻不能仔細追究。
一是沒有證據,二是未經董事會批準就濫用上市公司的公款,被證監處知道了是要停牌的。宋氏近來一直沒有實際業績,一味***,股價已經十分低迷。要是被停牌之後又拿不出好消息,隻怕就跌得翻不過身來了。
於是我果真在某個不知名的海島上幫李禦注冊了一個公司,在那注冊的公司上很不好查資金來源。用這樣的方式,他將他手上的四億現金注入宋氏。同時我也將我名下的宋氏股權過給他百分之二十二,白紙黑字簽了約說倘若一年之內不能以百分之一百二的利潤還了這筆錢,我手裏剩下那百分之十的宋氏股權也會自動屬於他。這種債權合約在法律上與破產的情況差不多,所以到時候我名下的股權是可以更名的。
當然,我會盡量保住我手裏的股權。所以現在,我隻不過是他手下一個打工的罷了。
抬頭看一眼辦公室牆上的掛鍾,原來已經到了午休時間。我端著彩姐做的便當走進茶水間,隻見同事們正在邊吃午飯邊傳翻著一堆八卦雜誌。我目光掃過其中一本封麵,不由得"咦"了一聲,拿起來自語道:"是他。"
封麵上的老人微微發福,眉眼間依稀可見年輕時叱吒風雲的犀利光芒。雜誌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和連勝龍頭六十大壽,暗示即將金盆洗手。
雜誌日期是兩個月前的。我記得這個人姓嶽,他在皇廷酒店做大壽那天我曾到過現場的……就是我拉著李禦在媒體前曝光那天。出了那間小黑屋,他竟拉我坐電梯上了頂樓的另外一個宴會廳,我當時隻是一心當李禦身邊的陪襯,除了微笑就是點頭,沒有太留意在場眾人的身份和談話。
其實那天,李禦並不是單單為我來的。他穿得那樣英俊,更重要是為了去參加這位和連勝話事人的壽宴。他會來找我也許隻是順路而已,而帶我一起去則是因為順手了。我當時穿得那麽顯眼,又剛剛暴露了上流社會富家女的身份,把我帶在身邊總是個不錯的花瓶。
觥籌交錯間,我挽著他的手臂,竟又看見了許葵。在這樣明亮的燈光下看他,原來他摘了墨鏡之後,眼角有那麽明顯的魚尾紋。雖然保養得很好,可也是個中年人了,過於熱情的笑容裏有種老奸巨猾的味道。他走過來朝李禦舉杯,看看我,說:"這位小姐這麽漂亮,應該是藝人吧?怪不得戲演得那麽好,連手語都會。"
我不動聲色地淺笑,說了聲謝謝,脊背卻微微一涼。想起當初我聽了許葵跟他助手的對話又裝聾啞人蒙混過關,原來這老狐狸還記得。我不由得挽得李禦更緊,我想有了這個靠山他應該輕易不敢動我。
可是李禦沒有再多看我一眼。從那天起,他對我一直是公事公辦的態度,而我也很滿意我們現在的這種關係。
短暫的怔忡之後,我放下手中的雜誌,打算給自己衝杯咖啡。
市場部總監的秘書Tina殷勤地接過我手中的咖啡杯,說:"Ivy你喜歡多糖還是多奶?我幫你吧。"
我微微一笑,說:"多奶少糖,謝謝你。"
就在這時,市場部總監Flora出現在茶水間門口,不冷不熱地說:"現在可是午休時間,還幫人家端茶遞水的。平時怎麽不見你對我這麽勤快?"
Tina臉上一僵,訕訕地笑了一下,回答道:"舉手之勞嘛。"
Flora三十出頭,保養得很好,以她的年齡和成就來說,可以說是風華正茂。平時對待男客戶和女職員的態度是天壤之別,公司裏一眾年輕小姑娘經常在她背後說她壞話,可見平時是被壓迫得夠戧,不敢正麵交鋒。她是杜漸倫聘用的人,我不知道他們交情有多深,隻不過自從我接手宋氏,她就一直不待見我。何況從我現在的衣著打扮和出入的排場來看,也完全今非昔比,再無往日千金大小姐的氣派。再加上李禦對我公事公辦的淡然態度,公司裏的人也並不把我看得太高,隻有少數幾個人偶爾跟我獻獻殷勤罷了。
而且公司裏專門有一種人,最看不上我這種"空降部隊"。他們覺得自己的位置是一步一步靠能力打拚來的,而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別人給的。不平衡之餘,也會或多或少顯示出一股傲氣,這樣做起事來就會處處掣肘。
可是我好歹也是公司的營運總裁,我必須要讓他們知道我在公司裏的位置。我是缺少一些經驗,但是我學得很快,我身上流著幾代成功商人的血。
我淡淡地接口道:"說起來,Tina你在秘書的位置上待了很久,也積累了一定的經驗了。有沒有興趣去人事部培訓新員工?"
Tina一愣,隨即眼中綻出驚喜,說:"真的嗎?謝謝Ivy姐!"
我微笑著點點頭。Flora臉上的表情卻立即陰鬱下來,諷刺道:"怎麽,叫你一聲Ivy姐就可以升遷嗎?那日後公司裏的人不都忙著拍你馬屁去,還會把心思放在工作上嗎?不是我說你,你真的太不懂事了。"
Flora這幾句話說得很重,茶水間裏的氣氛立時緊張起來。我緩緩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她麵前。走廊上隻有我們兩個麵對麵站著,其他人都在茶水間裏看著這場好戲。我臉上沒有一絲慍怒的神情,淺笑道:"我是要讓公司裏的人知道,不管他們在什麽位置,隻要有能力,夠努力,都會有機會升職。"
Flora不屑地一哼,開口又要說什麽,被我提高了的聲音猛然打斷:"現在是午休時間,下午我會讓人事部打好調職信給Tina。我固然不會因為她對我獻殷勤而提拔她,但也更不會去提拔一個處處與我作對的人。"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Flora臉上呈現出不再掩飾的怒氣。
"我所做的一切都隻有一個目的,就是搞好公司,讓所有股東和職員得到最好的利益。我不介意你是杜漸倫留下的人,但是我介意你在其位不謀其政。市場部近來的業績大家有目共睹,以你的能力,不會隻做到這樣。"我靠在牆上,頓了頓,說,"如果你想留下,就好好做,我不會虧待你。如果你想走,或者不服我這個不懂事的營運總裁,那麽你請便,公司也不用你賠那六個月的薪水。"這一番話我說得極盡溫和,沒有顯露一絲咄咄逼人,可還是撕破了臉皮。
Flora的臉一陣青一陣白,半晌擠出一個冷笑,說:"你這麽當眾下我麵子,是想拿我祭旗立威了?"
我謙和一笑,說:"Flora,別這麽說,你在業界資曆深厚,我也一直很敬重你。祭旗立威倒說不上,隻不過現在宋氏處於拓展期,我希望大家目標一致罷了。"
Flora端詳我片刻,麵色稍緩,帶著一副重新審視我的味道,說:"宋莞凝,我以前還真小看了你。不過實話跟你說吧,我不會離開宋氏的,但是我不離開是因為受人之托。"
我微微一怔。
"當初我本想帶著市場部一隊人一起跳槽,可是Vincent囑咐我要留下來幫你。他說如果在這個時候掏空市場部,你一定會焦頭爛額。"Flora盯著我的眼睛,緩緩說道,"本來我覺得你這種朝秦暮楚的富家女根本不值得Vincent這樣為你。可是現在,我稍微有一點點理解了。"說完,Flora抿抿嘴角,轉身往她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我腦中卻嗡地一亂,半晌,才麻木地往相反方向的電梯口走去。
Vincent,從她口中說出的他的名字那樣清晰,可是為何又那麽陌生,那麽難以相信?原來重拾這個名字,還是會在我心上灼出淺淺的傷痕來。
杜漸倫……他是故意安排了這個人、這場戲,讓我對他心生懷念的嗎?可是這又有什麽意義呢?難道一個受了傷險些爬不起來的孩子,會因為衣兜裏的一片糖紙而破涕為笑嗎?
我的心忽然一酸,竟有淺淺的霧氣彌漫了雙眼。我卻忽然感覺到一束熟悉而極具穿透力的目光,仿佛已將適才所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
我抬起頭,隻見李禦站在連廊上,斜倚著牆壁,靜靜看著我走來。我停住腳步,呆呆地看著他,忽然很希望他走到我身邊,隨便跟我說些什麽都好。
可是他的幽深的目光隻是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就徑自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背影英俊挺拔,卻帶著一種飄忽不定的意味,讓人捉摸不透。
2
"莞凝姐,晚上我過生日,過來我家吃頓飯吧。"下班之後,淩虹笑嘻嘻地邀請我。
"好啊,你想要什麽禮物?"我欣然應允,"喜歡吃什麽口味的蛋糕?"
"我要最新款的遊戲機,還要一部新手機。然後蛋糕我喜歡吃芝士味的。"淩虹連珠炮似的說完,像隻狡猾的小狐狸一樣消失在我辦公室門口。原來他是想借著生日跟我要禮物呀,我笑著盤算著一會兒去哪家商場買比較順路。
開車穿過明珠城的大街小巷,看見街頭來來往往的情侶,臉上往往有三種表情。一種是熱戀期的甜蜜興奮,一種是平淡期的淡然自若,再有一種就是吵架期的戾氣黑臉。愛情究竟有什麽好?明知道有保質期,還要一頭紮下去。
不過一個人,也終究是孤單了些。這些日子我把精力全部放在工作上,每日早出晚歸,沾床就睡,就是不想給自己時間想那些沒有用的事情。今日下班跑來逛街,竟然有種久居塞外,重返人類社會的感覺。
到商場買完淩虹要的東西,本想即刻就走,卻在回停車場的途中,被一家服裝店櫥窗裏的藍寶石袖扣所吸引。
那對藍寶石袖扣是方形的,藍寶石被切割成三條菱形,看起來棱角分明,很有質感。我想起那天在皇廷酒店,李禦在花架下陪我聊天,又在漫天雨裏將我抱上車。其實有他陪在身邊的時候,倒真讓人有種安全感。
李禦把我抱進車裏之後,我們倆幾乎全身濕透。我有些著涼,昏昏欲睡,斜栽在副駕駛位上看他開車,發現他的藍寶石袖扣丟了一隻,應該是掉在酒店草坪上了。李禦見我盯著他的袖子,說隻剩一隻袖扣也無法再用,便丟掉了另一隻。還真是個幹脆利落的人。
"小姐,麻煩你幫我把這個包起來。"猶豫再三,我決定遵從自己的心,買下這對很適合他的袖扣,就當是對他提攜我的一種報答吧。
淩虹的生日會很熱鬧,可惜我是唯一的女人。住在一起的都是兄弟,李禦壓得住眾人,除了他自己,誰也不敢輕易帶女人來。我之所以能來,也許是因為他們壓根沒把我當女人看吧。淩虹收了我的禮物很開心,拆了包裝就擺弄起來。這時滿桌子的菜冒著熱氣,尤其是那一盤紅燒肉色香味俱全,十分誘人。我吃了一塊,不禁露出十分讚歎的表情。
淩虹笑著問我:"好吃嗎?這可是禦哥親手做的。"
什麽?李禦做的?我當真嚇了一跳,萬沒想到,像他這樣的人居然還會做菜。
"瞧你,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有什麽好奇怪的,禦哥的拿手菜可不止這一道哦。隻是他不經常展露手藝罷了。"淩虹麵帶驕傲,好像做得一手好菜的人是他自己一樣。
我瞟一眼飯桌另一頭的李禦,隻見他正看著我和淩虹。與他四目相對,我輕輕一笑,然後趕緊低頭又夾了好幾塊紅燒肉。畢竟是限量版的,不可多得。再一抬頭,隻覺他眼睛裏的笑意漸濃。
"禦哥,聽說你跟當紅模特LilyLaw挺熟的啊,能不能給我們介紹幾個她的姐妹?"酒過三巡,一個叫阿虎的男人喝了幾杯,話也多起來。
"是啊是啊,咱們不要Lily那麽漂亮的,來幾個素質差一點的模特就行。"其他人附和道,男人酒桌上的話題總是少不了女人。
我差點忘了,李禦好像又換了女友,這個Lily我在公司門口見過。聽說他們二人是在大街上認識的,Lily與他擦肩而過,就來要他的電話號碼。兩個人都是情場老手,發展得也很快。我笑著看他們喝酒起哄,倒也熱鬧,隻是心裏微微有些失落,也不知是為何。
吃完飯,淩虹自己把蛋糕擺了上來,我幫他插好蠟燭。李禦用打火機親自為他點燃蠟燭,動作倒很默契。關了燈,房間裏隻有蠟燭的光輝,映得人臉仿佛朦朧花影。我看一眼李禦,卻看不清他的眼神,他好像也在望著我。
"我要吹蠟燭啦,想許願的要抓緊啦!"淩虹環視一周,眾人急忙也借此機會默念自己的願望。
我閉上眼睛,心裏想著自己的願望,卻有個古怪的念頭閃過-不知李禦這樣的人,會許什麽願望呢?
我睜開眼睛,看大家竟然都在看我。淩虹笑道:"莞凝姐,你許願好像比我還認真啊,你還真信這些。"說罷,他一口氣吹熄了蠟燭,四周一片黑暗。我的眼睛還沒適應這一片黑暗,淩虹興奮的聲音傳來,"哈哈,你們動作太慢了,看我的!"半空裏霎時蛋糕橫飛,我本能地驚叫著躲閃。一片混亂中,我撲倒在一個人身上,亂竄的人群將我壓向地麵,嘴唇卻沾到油膩柔軟的蛋糕。
大家都玩得很瘋,我的眼睛漸漸適應了這黑暗,隱約看見被我壓在身下那人將我拽到旁邊,免得被人踩到。離得近了,發現這人的氣息很熟悉,竟好像是李禦。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兩個人就這樣靜靜依偎在角落裏,任其他人在眼前追打笑鬧。我鼻子上涼涼的,依稀還有芝士的味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把燈打開,隻見房間裏一片狼藉。我回過頭,身後那人果然是李禦,他將我兜在懷裏,斜斜靠在沙發把手上,看見我,竟然笑了。
淩虹扭頭看見我,撲哧一聲也笑了。我看見李禦胸前有一塊蛋糕,形狀扁了下去,心想莫不是方才沾了我一臉。
我起身往洗手間走去,一見鏡子倒真是愣住了。隻見自己鼻子和嘴巴上沾了好多奶油,像是花了臉的小醜一樣。我望著自己,不由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