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無所有的,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傷害的自己。

或許這一生,我就隻能孤單一人。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才能不流眼淚地走完全程。

1

我睜開眼睛,房間裏一片靜謐的深藍色,仿佛世外的一切都被深藍的窗簾布所阻隔。我忽然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感覺。

李禦已經不在我身邊。我覺得這屋子有些空曠。回想之前所發生的一切,我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真實,哪些是夢境了。

喉嚨很痛,我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卻牽扯出身上許多處的疼痛來。我不由得輕吟一聲,整個人又跌回**。

彩姐推門進來,見我醒了,急忙小跑過來捧起杯子放到我嘴邊。我一口氣喝掉大半杯水,嗓子這才滋潤了些,喘著氣靠回枕頭上。彩姐關切地看著我,說:"莞凝,你覺得怎麽樣?"

我牽了牽嘴角,試圖露出一個笑容,聲音嘶啞地安慰她道:"我沒事。"

彩姐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別過頭,輕輕掉下淚來,哭著笑道:"你沒事就好,沒事就好……"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彩姐捂住嘴巴,輕微地抽泣說,"你嚇死我了……唉,你說這是怎麽了,為什麽要讓你受這麽多的苦?剛回來的時候,你滿身是傷,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都咬破了,在夢裏又哭又鬧,一會兒喊爸爸,一會兒喊媽媽,滿臉淚痕,看得人心裏好難受……"

我想起那些疲憊而哀傷的夢魘,那種慌亂和無助,心中一陣酸澀,一時也是無言。

彩姐擦擦眼淚,繼續說道:"你當時就像個破碎的瓷娃娃,整個人就在崩潰邊緣,就連李禦看了,都忍不住小心嗬護你……"

提到李禦,我心中微微一動,某個柔軟的地方忽然湧起一種濃烈而複雜的情緒。恍惚中記得他曾溫柔地握著我的手,像哄小孩一樣輕聲安慰著我……是因為我當時的樣子太可憐了嗎?

可即便是這樣,我心中還是騰起一絲綿綿的暖意,忽然很想見到他。

彩姐看著我的表情,好像看出了我在想什麽,輕歎一聲,說:"李禦一直陪你到早晨才離開的,應該是去公司了吧。"

"哦。"我臉一紅,應了一聲,頓住許久,問道,"對了,淩虹呢?他怎麽樣了?"

"他沒事,你別擔心。後生仔身體好,那些外傷都不礙事,就是……"彩姐忽然頓住了。

"就是什麽?"我一愣,坐直了身子追問道。

"你別急。"彩姐急忙解釋說,"醫生說的那些具體的專業術語我重複不來,大致意思就是說淩虹血液裏有一種精神科藥物,有鎮定的作用,也能促使人想起久遠的回憶……所以淩虹現在還在留院觀察。"彩姐露出一個想不通的表情,說,"真是一種奇怪的物質。"

我微微一愣,心想如果單純是為了製伏淩虹,那麽直接用麻醉劑就可以了,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去用什麽精神科藥物?不過此時我也無力再去想這些事情。彩姐回身端來一碗紅糖粥,喂我一口說:"你把這粥喝了,再睡一會兒吧。"

彩姐的廚藝真是不錯,能把紅糖的甜和米飯的香這麽好地融合在一起。我喝完一碗熱粥,出了些薄汗,精神已經好了許多,猶豫了片刻,說:"彩姐,能幫我把手機拿過來嗎?"

彩姐應聲去了。把手機遞到我手上的時候,卻忽然投來一個頓悟的眼神,似有些隱隱的擔憂,頓了頓,終隻是說:"你打完電話就休息把。"說著便起身退出了房間。

窗簾的縫隙裏透出白日裏豐盛的陽光。我猶豫了一下,終是在聯係人裏翻出李禦的號碼。撥通的瞬間,我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喂?"他的聲音隔著電波傳來,沉穩動聽。

我其實並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又有些莫名緊張,一時間沒有說話。

"莞凝?"頓了頓,他問。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我的名字吧。我心中一動,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沙啞,答道:"是我。"

"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嗯,還好。"我頓了頓,說,"呃……彩姐煮的紅糖粥很好喝,嗯,等你回來讓她幫你煮一碗。"

我忽然發現自己有點語無倫次,並且說的都是廢話。我竟莫名想把身邊發生的每一件小事都告訴他。

李禦不知是何表情,頓住片刻,說:"好。"

片刻沉默。

我不想收線,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抿了抿嘴唇,鼓起勇氣問:"你晚上什麽時候回來?"

"會很晚。"李禦頓了頓,淡淡地回答。

"哦,那你忙吧。"我不願表現出自己的期待。於是飛快掛斷了電話,握著手機靠在枕頭上,回想著方才那段沒營養的對話,心中湧出一絲不知是甜是酸的感覺。忽然想起國中時第一次給隔壁班男生家裏打電話的情形,明明沒什麽實質內容,卻會為這通電話激動許久,緊接著,又是一陣莫名的失落。

昨夜,在我受了重傷,心情劇烈震**的時候,我可以任性地抓著他的手不鬆開,他也可以像對待瓷娃娃一樣小心細致地嗬護我。可是現在,那個溫柔地陪在我身邊的李禦似乎又不見了。

人生不是隻有幾個片段而已。生命本來就是由一點一滴積累的漫長而瑣碎的過程。

那麽,分明開始依賴他的我,以後又該如何麵對他呢?

這時,手中的電話忽然嗡嗡地振動起來。我接起,電話那端傳來一個陌生的男聲,說:"你好,請問是宋莞凝小姐嗎?這裏是屯門警察局,有一個犯罪嫌疑人來自首,希望你能來協助調查。"

2

彩姐聞聲進來,聽我說要去警局,詫異地問:"這麽快就抓到綁匪了嗎?"

我搖搖頭,說:"應該不是。"

這次的綁架事件,李禦這邊的人一定沒有報警。那麽警察所說的犯罪嫌疑人應該就是那天搶劫我的小賊吧。

我坐在梳妝台前看著自己,下巴越發尖了,臉色蒼白得就像飄忽的飛絮。隻好化了些淡妝,為了掩蓋脖頸和肩膀的淤青,又係了一條水綠色絲巾。這樣晶瑩的顏色,卻顯得整個人更加單薄。我歎口氣,估計以我現在的身體和心境,再怎麽打扮也掩蓋不了這種由內至外的脆弱與憔悴。

我收拾好了往樓下走去,卻發現阿虎和阿旭正坐在正廳的沙發上,見到我急忙站起身,態度也比以前恭敬了許多,齊齊叫了聲:"莞凝姐。"

我微微一愣,點點頭,說:"你們怎麽在這裏?"

"禦哥讓我們在這裏守著。"阿虎答道,打量我一眼,似是看出我要出門,又飛快補了一句說,"禦哥還吩咐說,讓我們二十四小時保護你。莞凝姐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

想到這是李禦的安排,我心中微暖,於是也沒拒絕,點了點頭說:"那麻煩你們了。"

彩姐原本是要陪我一起去警局的,可她方才忽然接了一個電話,好像是從大陸打來的。她一聽到電話那端的聲音,臉色都變了,想必是一個很重要的人打來的。於是我便讓她留在家裏。現在有這兩個保鏢陪我,她也可以放心了。

我猜想阿虎和阿旭不會喜歡在警局出入,所以便讓他們留在車上。我獨自一人走進警局,在警察的陪同下,按照認人的程序在一群人中搜索那天搶劫我的人。可是最近發生太多事,那天又很黑,我已經記不清那人的樣子。

"我隻記得那人是黃頭發,至於其他的我真的想不起來了。抱歉,幫不上你們的忙。"我認不出來,禮貌地對陪同我的那個劉姓警察說。

劉警官看我一眼,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敵意,又似是重新在審視我,頓了頓,說:"那個劫匪已經認罪,即使你認不出他,也不會影響法官的判決。"

就在這時,一個鼻青臉腫混混模樣的青年忽然掙開押解他的警員,猛地朝我衝過來,跪在地上語無倫次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禦哥的人……求求你讓他放過我,我真的知錯了……"

我最近精神脆弱,不由得被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離得這樣近,我終於認出他來。就是這個人,在那日搶劫我之後還想拖我回去……我想起那晚他拿著匕首抵在我脖子上的可怕感覺……雖然那跟之後我遭遇的事情比起來是小巫見大巫,卻仍然給我留下一段不好的記憶。

可是此刻,看他被打成這樣,還很年輕的臉上露出這樣驚恐的表情,我不由得又有些不忍,可又不敢上前扶他。我後退數步,一直退到角落裏,這才開口,說:"你還年輕,隻要你肯改過,法官會輕判的。"

聽我這樣說,劉警官詫異地看我一眼。那個劫匪更是一愣,緊接著露出驚喜而難以置信的表情:"你肯原諒我?你親口說原諒我的?謝謝……謝謝……"他話還沒說完,已經被兩個警察押起來走出門口。

我還站在牆角,有些愣愣地看著這一切。劉警官走過來,有些疑惑,又有些深邃地看我一眼,說:"宋小姐看起來心地很好。你肯給他一個機會,他以後的日子也會好過很多。"

我一愣,一時聽不懂他話中的含義。

他又恢複公事公辦的模樣,說:"麻煩你跟我去辦個手續,領回失物就可以走了。"

我捧著那天被搶的手袋,剛走到警局樓下,忽然有些頭暈,便轉到警局的餐廳買了杯咖啡。坐在角落裏的沙發上,可以清晰地聽到身後兩個女警的談話,好像是在說我。

"你聽說沒有,據說有人出了十萬暗花抓一個搶劫的小賊,真是前所未聞。"

"這你就不懂了吧,他這麽做可不隻是抓賊那麽簡單。人家是要殺一儆百,刻意搞大這件事,以後道上的人就沒人敢再動他的人了。據說那個小賊來警局自首的時候已經被打得夠戧了,也真夠倒黴的。"

"也許,這就叫衝冠一怒為紅顏吧。不知道主角是誰?"那女人的口氣聽起來很八卦,隱隱竟似有些豔羨。

"不就是宋氏集團的宋莞凝嘛。最近她挺高調的,沒想到碰上劫匪,差點命都沒了。"

"原來是她。其實你也不用羨慕,這世上漂亮女人多得是,今天有人肯為她出十萬暗花抓小賊,明天可能就為別人了,誰知道呢。"

我忽然不想再聽下去,扶著牆壁站起身,緩緩走出門口。懷裏抱著那個失而複得的手袋,心裏很亂,千頭萬緒一起湧上來。我想起那天被搶劫的時候,漆黑的夜裏,我莫名衝口而出的那句:"李禦,救我……"

我想起我被綁架的時候他出現在我眼前,我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那種絕望,那種入骨的恐懼,都因他的到來而漸漸消散……他抱著我時那種溫暖心安的感覺,還有他陪在我床前時溫柔的言語……

隻是,他到底是如何看待我的呢?這種若有似無的寵愛,又能持續多久呢?也許,我也隻是想靠著他取暖而已。

心情恍惚地走回停車場,阿虎下來為我打開車門,看一眼我手裏的手袋,似乎早就知道了這件事,聲音裏有些隱隱的得意,說:"莞凝姐,包裏少了什麽東西沒有?"

我搖搖頭,頓了頓,問道:"這件事是李禦做的?"我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並沒有他們所預期的那種感動,反而是一陣連我自己都解釋不清的迷茫。

阿虎一愣,嘿嘿一笑,也不回答,說:"反正禦哥都是為了你好。"

"送我去公司吧,我有話想跟李禦說。"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做了這個決定。可是我到底想跟他說什麽呢?說謝謝,說我有一點想你,還是……

阿虎有些驚訝又有些促狹地與阿旭對視一眼,默默掉轉方向往宋氏大廈開去。

李禦……

我忽然好想見到他。

3

走進宋氏大廈,我徑直往大廳的電梯口走去,不願被人看出我現在的憔悴。可是前台小姐和警衛看到我,臉上莫名露出一種驚訝又異樣的表情,同情並且欲言又止。我無暇理會這些,伸手格住了正要關上門的電梯,快步走了進去。

卻在踏入那個狹小空間的一瞬間重重愣住。

電梯裏隻有我們兩個。

杜漸倫一襲深藍色西裝,靜默地站在那裏。

我怔怔地看著杜漸倫,聽著電梯門在我身後閉合的聲音,這片天地裏忽然隻剩下我和他。

我應該感到害怕嗎?抑或是悲哀?可奇怪的是,在這一瞬間,我腦中竟是一片空白,隻是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我的目光落在他脖頸的粉色條紋領帶上,微微一震。

他……竟還係著它。

那是我大學畢業的時候在倫敦買給他的,亦是正式交往後,我送給他的第一件禮物。記得當時送給他的時候,他執意讓我幫他係上,俊美的臉上帶著一絲壞壞的笑容,好像看準了我一定不會打領帶一樣。

結果我就真的不會。把那條領帶係來係去也弄不出形狀,還弄皺了他的襯衫領。最後我隻好耍賴,胡亂纏上了就算了事。他卻一副很滿意的表情,這個樣子就要拉我出去吃飯。我急忙要替他解下來,說,你這樣出去不怕被人笑話嗎?他卻捉住我的手,輕啄一下我的鼻尖,玻璃一樣漂亮的琥珀色瞳仁裏滿是寵溺,說,誰讓我挑了個不會打領帶的女人呢……然後他低頭吻住我,深深地,唇齒交纏。那是他第一次那樣吻我。

"你去幾樓?"杜漸倫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裏拉到現實。他還是這麽紳士,聲音聽起來禮貌而沉穩。我卻沒有開口跟他說話的力氣,緩緩將目光從那條粉色條紋領帶上移開,沒有回答,隻是默默按下十七樓的按鈕。

李禦的辦公室在十七樓。

我卻忽然感到迷茫。

我到底想怎麽樣?又應該跟李禦說些什麽呢?

杜漸倫的出現讓我措手不及,我沒想過在經曆這麽多事之後,我會在這樣的場景下與他相見。而我也忽然意識到,就算眼前這個男人再怎麽傷害過我,對我來說,他仍然是個很特別的存在。

電梯的上升感讓我眩暈,我有些站不穩,扶了扶電梯壁,虛弱地靠到角落裏。杜漸倫側過頭來看我,定定地,好像也透過我望見了遙遠記憶的彼端……那目光很幽深,複雜而淩亂。我卻不敢與他對視,抬頭看一眼門上的顯示板,第一次覺得區區十幾層樓居然這麽漫長。

杜漸倫的手忽然伸向我,神經脆弱的我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後一躲。

他修長的手在半空頓了頓,終是撫上了我的脖頸,輕輕撩開絲巾,目光在觸及那片淤青的瞬間,輕輕顫了一下。

我抬起頭,目光正對上他滿是疼惜的眼。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淤青,聲音裏似有一種深情,微一皺眉,喃喃地說:"怎麽會弄成這樣?"

我的心有一瞬間的柔軟,片刻間已經後退一步錯開他的手,淡漠地說:"不關你的事。"

就在這時,電梯門在我麵前打開,十七樓已經到達。我徑自踏出電梯,隻覺麵對這個人讓我好累。

李禦的辦公室是整棟大廈最寬敞的,門前的回廊裏有單獨的秘書室。他的秘書Amy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此刻見到我卻微微一愣,忙站起來叫我一聲宋小姐。剛要打電話去通報,卻被我按住,說:"我已經跟李先生約好了。你忙你的吧。"

Amy猶豫片刻,緩緩坐下,欲言又止,眼中露出一絲不忍,卻沒有再阻攔。

轉過一個回廊,我走到李禦辦公室門口。運動鞋踏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忽然清晰地聽到房間裏麵傳來一個熟悉的女聲。

4

"是,我是看不上宋莞凝,但她也不過是跟我吵了幾句,我還犯不上找人綁架她。"這是姚瑩的聲音,很動聽,沒有平日的囂張,反倒有種委屈的柔弱在裏頭。

"禦哥,這件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房間裏沉默片刻,她又補了一句。語氣聽起來更是委屈,並且帶了一絲撒嬌的成分。

透過門縫看過去,隻見李禦悠悠地看她一眼,嘴角揚起一抹隨意又透著一絲冷然的笑意:"你自己做了什麽,你自己清楚。"

房間裏閃過一刹那的冷寂。

"禦哥,我……"姚瑩的聲音有些惶恐,急急地想解釋什麽。

李禦擺了擺手,往後很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神色如常,深邃雙眸裏卻瞬間閃過一絲陰冷迫人的光焰,淡淡地說:"總之,同樣的事,我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姚瑩背影一僵,片刻後緩緩站起身,巧笑著繞過寫字台走到李禦身邊。

她今天穿一件白色雪紡V領衫,配同色短褲,腳下的高跟鞋足有八厘米高。雪白雙手沿著他西裝的肩線下滑,緩緩環住他的脖頸,低頭湊近了些,聲音甜膩撩人,又隱隱有些挑釁,笑著在他耳邊問道:"怎麽,你喜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