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門外,心中莫名一緊。原本姚瑩在他Office裏出現已經讓我始料未及,下意識地站在門口聽到現在……腦中一直亂亂的理不出半點頭緒。可是此刻,那種手足無措的感覺更是達到頂峰。

時間好像停住了,我站在門外,忽然有種想轉身離開的衝動。盡管心底也在期待他的答案,可是此刻我竟有些不敢麵對。

"你說呢?"李禦頓住片刻,伸手拍了拍姚瑩的手背,側臉的弧度透著不經意的邪魅,神情似是有些好笑,嘴邊掠過一絲戲謔,淡淡地說,"漂亮女人我都喜歡。"

姚瑩一怔,片刻後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雙唇湊近了他的耳朵,低低地說:"那我呢?"

李禦瞥她一眼,淺淡一笑,沒有回答。這樣明顯的挑逗,對他而言可能毫不陌生。姚瑩的手纏得他更緊了些,說:"禦哥,別說我沒提醒你,宋莞凝是能幫你賺錢,但是像她那種女人,纏上了可就甩不掉。你出十萬暗花給她出頭,不過是想讓道上的不敢再動你的人,但是她恐怕要自作多情了。到時候為了你要死要活的,看你怎麽辦。"

提到我的名字,姚瑩麵露不屑,以及一抹淺淡的恨意,片刻後又撒嬌道:"哪像我,招之即來揮之即去,不會讓你有負擔。可也不知道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人家。"姚瑩的聲音更是甜膩,表情卻在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瞬間閃過一絲深情,說,"嶽爺派我接近你的確是有他的目的,但是禦哥,你心裏應該清楚,無論什麽時候,我總是站在你這邊。"

說著,她忽然深深吻向他的唇,從我的角度可以看見她的舌在兩對唇齒間遊移……她俯身靠著寫字台站著,身材性感得無懈可擊。李禦頓了頓,大手終是覆上她的腰,低頭純熟地回應著她。

我呆呆地站在門外,不忍再看下去,怔怔地後退兩步,最終無力地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胸口疼痛,片刻間又有一股巨大的酸楚翻騰上來。眼眶驟然一酸,片刻間已有一絲水汽籠罩在眼底。

李禦……他也曾這樣吻過我吧?

可是現在,他就在我眼前這樣吻著別的女人。

我真傻,我到底在想什麽?難道真要任憑自己像一隻走投無路的流浪貓,別人稍微給我一點溫暖,就要巴巴地跟到他身後去嗎?

我轉身走出連廊,踏在厚而柔軟的地毯上,一步比一步虛浮。李禦的秘書Amy正翻看著什麽,封麵花花綠綠的,像是本雜誌,卻在察覺我走過來的時候慌忙用別的文件蓋了起來。她抬起頭來看我,神色似是有些驚歎和同情,低頭恭敬叫我一聲:"宋小姐。"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直直朝電梯的方向走去,忽然不知道該去哪裏。電梯門閉合的瞬間,一串淚水毫無知覺地落下來,滴在水綠絲巾上,暈成大片大片的濕潤。我不想這樣哭著走出大廈,猶豫片刻,按下了最頂層的數字。

天台的風很大,亦可以俯瞰整個明珠城的美景。那是一個可以讓人靜下心來思考的地方,我需要這樣的一個空間讓我獨自舔傷。

天空很藍,我一步一步走向天台的邊緣。這裏隻有我一個人,我不需要再偽裝……胸中有一種茫然的酸澀噴湧而出,仿佛再經不住這副身體的重量,我忽然蹲在地上,輕輕地掩麵哭泣。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麽難過。失望、忌妒,抑或是一種顧影自憐的情緒?但是我可以確定,我此時此刻這樣地傷心,並不是為了李禦,而是為了我自己。

一無所有的,一次又一次地被人傷害的自己。

或許這一生,我就隻能孤單一人。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待,才能不流眼淚地走完全程。

李禦是什麽人?對他動心需要多大的勇氣?這種想法我不該有,更不可能會說出來。

何況,被杜漸倫那樣殘忍地欺騙過、背叛過,會留下多深的傷痕呢?

我以為我不會再對男人動心,我以為我忘不了他,我以為我不會再相信任何人。

可是似乎忽略了,那些舊傷痕也會讓我的心變得更加薄透,更脆弱,更柔軟,也更容易被溫暖……

我深吸一口氣,抿了抿嘴唇抬起頭來。

忽有一陣風掠過,將我脖頸上的綠色絲巾卷到半空,輕飄飄地往天台邊緣飛去。

我下意識地站起身,往絲巾飄舞的方向追去,伸手想要抓住它。

可是握住的隻有一片虛無。我茫然地向前走著,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原來我是這樣害怕失去的一個人,即使明知道追不回了,也不願眼看著原本屬於我的東西離去……

就在我走到距離天台邊緣三尺左右的時候,忽然有人自後抱住我,緊緊地,帶著一絲起伏的呼吸,以及一絲害怕失去的恐慌。這個懷抱很熟悉,有我眷戀過的溫度,和古龍水幽淡的清香……

我側過頭,正對上杜漸倫好看的側臉。他的下巴抵在我肩膀上,琥珀色的眼眸裏纏繞著複雜而又憐惜的目光。

他口中的熱氣呼在我耳邊,聲音裏似有一種深刻的後怕和心痛,沉沉地說:"莞凝,你不要這樣。"

我一愣,眼看著那條綠色絲巾被風卷到半空,然後零落地墜到樓下。我忽然明白過來,原來杜漸倫竟是以為我要跳樓。

他此刻抱得我這樣緊,好看的瞳仁裏竟似充滿了疼惜。這個懷抱曾經讓我那麽眷戀,曾經讓我希望一輩子就這樣靠在他的懷裏……可是現在,他為什麽還要這樣抱著我呢?我和他之間的一切都已經變了,變得匪夷所思,變得山長水遠。

我心中越發酸楚,有些好笑,又有一種茫然的怒意。

我猛地掙開他,嘴邊揚起一絲蒼白而淒然的笑意:"你拉住我幹嗎?你不是很想我死嗎?"我揚起下巴看他,眼眶又是一酸,微一挑眉,笑得越發冷然,聲音卻不由得有些哽咽,"現在隻要你一伸手,我就會消失在你眼前,又沒有人看見。多難得的機會啊。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推我下去了。"

說到這裏,我卻忽然真的有些害怕了,防備地看著他,往天台中央的方向上前數步。

眼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曾經讓我深深愛過,亦曾經那樣無情地將我推向冰冷的大海,推向未知的死亡。

他真的會那麽做的。他是真的想我死。

那麽現在對他來說,該是除掉我的最好機會吧?

但是我此刻雖然心傷,卻還不想死。

杜漸倫看我一眼,琥珀色的眸子裏忽然掠過一抹深刻而又難以言說的哀傷。他側過頭,嘴邊掠過一絲苦笑:"莞凝,原來你就是這樣看我的。"

我一怔,有些詫異地看他一眼,片刻後冷笑道:"不然我應該怎麽看你?"目光劃過他脖頸上的粉色領帶,心頭一酸,咬牙苦澀地說,"我今天落到這步田地,還不都是拜你所賜。"

如果不是他,我還是從前那個生活在玻璃罩裏的千金小姐吧。縱使孤單一點,寂寞一點,卻不至於遭遇這樣多的黑暗苦楚,更不至於失望心傷。我不會遇見李禦,亦不會像今日這般茫然無措。

腦中混亂不堪,我忽然疲憊,倒退一步想要離開,卻忽然被地磚的凸起絆到,整個人跌坐在地上,手心撐在地上,擦出一道淺淺的傷口,滲出絲絲血來。

杜漸倫居高臨下看我一眼,玻璃一樣漂亮的瞳仁裏流露出複雜而洶湧的情感,有憐惜,也有痛楚,還有一絲沉重而莫名的恨意……他朝我走來,單膝蹲在我麵前,不由分說地抓過我的手,細細看一眼我的掌心,仿佛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忽然將它貼向唇邊。

我的手臂微微一震。他的雙唇溫熱而柔軟,印在我掌心的傷口上,傳來一陣微癢而戰栗的觸感……我下意識地想要抽回手,卻被他死死握住。

杜漸倫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刷子一般覆在眼臉上,俊美麵容在這一瞬間宛如嬰兒,無助而眷戀。

我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而又熟悉的男人,一時間動彈不得。他手上忽一加力,已將我整個人攬在懷裏,深吸一口我發間的清香,喃喃地說:"莞凝,我好想你。"

他雙手環得我越發緊了,聲音裏似有一種惱怒和茫然,"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忘記你……"

我愣住,腦中空白一片。他的聲音裏似有如海深情,卻有幾分是真的?時至今日,我又如何能再相信他?可還是被他那一瞬間的神情所迷惑。我無措地靠在他懷裏,怔怔地說:"杜漸倫,你……"

聽到我叫他的名字,杜漸倫仿佛忽然從一個夢境中驚醒,忽然狠狠鬆開我,眼中綻出一簇糾纏複雜的光焰,琥珀色的眸子裏仿佛有一道傷口,劃過一抹我看不懂的掙紮和痛楚……他忽然站起身,轉身往天台出口的方向走去。

我詫異地看著他的背影,疑心方才所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幻覺……為什麽他總是這樣矛盾?傷害我的,嗬護我的,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杜漸倫走出幾步,卻又停下腳步,頓住片刻,終是轉身朝我走來。神色已經恢複如常,刻意冷下來的目光卻還是在看見我的刹那重新湧起一抹柔軟,他背對著我蹲下身,說:"走吧,我背你。"

忽然有種時空倒轉的錯覺。我離得他這樣近,近得可以看清他西裝上細密的紋理。他的發絲、他的清香,忽然在此刻觸手可及。

我想起那一年,他的朋友帶著各自的女伴,約我們去法國南部的小鎮上玩。當地有座很美的山,是看日出的絕佳地點。可是那裏沒有修公路,隻能靠步行上去。那時年少,仿佛體內有無窮無盡的興致和歡欣,卻還是在半路的時候累得動彈不得,說什麽也不肯再往上走了。其他人的女伴也累得不行,紛紛撒嬌說讓男朋友背。可是這些世家公子,從小就被女人慣壞了,自是不肯輕易屈尊降貴,玩笑幾句就打岔過去了。隻有杜漸倫,在眾目睽睽之下這樣俯下身來。他當時的目光在一片熹光裏格外溫存,他微笑著對我說,走吧,我背你。

在場所有女子都用那樣豔羨的目光看著我。Jessica也在,那時她還是別人的女友。記得她走到我旁邊,由衷地說了一句,莞凝,你真幸福。

可是現在,昔日的幸福已經成了記憶裏觸摸不到的花朵。

我一時愣在原地,沒有說話,亦沒有任何動作。

杜漸倫將我的手臂環在他頸上,不由分說地背起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天台。我無力地靠在他背上,隻是覺得疲憊,掙紮不了,也不想掙紮……

此時正是午休時間,杜漸倫背著我走進電梯,絲毫不在意其他人投來的含義各異的目光。過了一會兒,當電梯裏隻剩下我們兩個的時候,它忽然在十七樓停了下來。

5

銀白色的電梯門緩緩打開,李禦和姚瑩並肩站著,她正親昵地挽著李禦的手臂,卻在看見杜漸倫和我的時候笑容頓住,似是沒想到我們兩個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我抬起頭,越過杜漸倫的肩膀看向李禦,隻見他幽深的黑眸微微一怔,似有一絲疑惑和失落轉瞬即逝。我心中莫名一酸,轉頭移開目光,把臉貼在杜漸倫背上,再不想去看他的眼睛。

半晌,電梯門緩緩閉合。他和姚瑩並沒有進來,狹小空間裏,又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以後離李禦遠一點,不然你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杜漸倫忽然沉沉開口,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那麽你呢?你又能比他好多少?留在你身邊,豈不是更危險?"我伏在他瘦削卻有力的肩膀上,嘴角揚起一絲心酸的笑,說,"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會遇見他。"

杜漸倫一怔,在電梯門的鏡麵上眼神複雜地看我一眼,琥珀色的瞳仁輕輕一縮,像是被什麽微微刺痛了。我卻隻是疲憊,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但我現在真的好累,我沒有力氣再去防備你。"我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淡漠又自嘲地說,"如果還要害我的話,麻煩你這次用好一點的方法,別再讓我受苦就是了。"

杜漸倫又是一怔,側過頭深深地望向我……玻璃一樣漂亮的眸子裏忽然湧上一絲怒意與無措:"你為什麽隻記得這些?我們之間那麽多的回憶,就隻剩下這些了嗎?"

電梯門在此時打開,已經到了一樓。他卻站著沒動,隨手按了一排數字,電梯複又升了上去。杜漸倫忽然俯身放下我,一手扶著我的腰,一手按下紅色的按鈕。

電梯微微一震,停在兩層樓的夾縫裏。

我一愣,說:"你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