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天使路西法,曾是諸天使中最光輝耀眼的一位,他的勇氣與美貌無人比肩,卻因為背叛上帝而墜入地獄,他的眼中從此隻有黑暗的邪惡與殘忍。
1
被運上大船,空間開闊了許多。許是趕上了暴風雨,船顛簸得厲害。
有人扔了一堆衣服進來,厚厚的一摞,就像床單,正好砸在我旁邊的女人身上。她還半昏迷著,本能地"啊"了一聲,尾音還沒有爆破,就被扇了一個耳光。
然後,再也沒有人敢出聲。小屋裏寂靜一片,鐵門外的聲音就清晰起來。我聽見一個陌生的男聲,隱約帶著台灣口音。
"葵哥,這麽做可不合規矩啊……您知道,馬來西亞那邊的人可不是好惹的,您把貨截了,我拿什麽給他們?這要是傳出去……"燈火昏暗,透過鐵柵欄,可以看見外頭人的影子,影影綽綽,就像舊時代的皮影戲。
坐在對麵的是紮著很短馬尾的中年人,悠悠抽了口雪茄,身後立刻有人上前,啪的一聲將桌上的密碼箱打開,轉到對桌的人麵前。
"我是生意人,自然不會讓你吃虧。這一箱錢,你拿去擺平馬來西亞那邊。另外有一箱,事成之後我派人給你送去。"
那人似是有猶疑,思索片刻,賠笑道:"那這次就按葵哥說的辦,下次可不能再這麽難為我了……這批貨裏有不少好貨色,**一下,賣到哪兒都是好價錢。"
紮短馬尾的中年人站起身,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轉身往艙門外走去。一邊拉開門把手,一邊回頭吩咐一句:"上岸前給她們洗洗,把衣服換上。"借著微弱的天光,我看見他的臉。五十左右的年紀,保養得很好,看起來有些眼熟,又記不起在哪裏見過。眼角忽地瞥見他左胸上別著一枚遊艇會的徽章,原來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
艙門閉合,房間裏一片黑暗。我閉上眼睛,思索自己眼前的處境……
結婚的前一天,未婚夫推我入海,海水那麽冷……我抓住一根浮木,在海上漂著等死。在我以為自己再也撐不下去了的時候,被路過的船隻救起……
卻是一艘裝滿人蛇的偷渡船。他們將我救起,轉手就賣了出去。
我該怎麽辦?現在能拯救我的,隻有我自己而已。我奮力思索著……
可是完全沒有頭緒,意識漸漸模糊。
我實在是太累了。
2
不知道睡了多久,耳邊傳來陣陣女子的抽泣聲。我睜開眼睛,隻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正蜷曲在牆角裏哭泣,船艙裏大部分女人都醒了,彼此麵麵相覷,眼神裏都是絕望。
"閉嘴!哭得人煩死了!"遠處一個穿亮片衣服的女人騰一下站起來,走過來狠推了那女孩一把。
女孩眼中的委屈更甚,"哇"一聲哭得更厲害。她身上還穿著國中校服,稚嫩的臉上道道淚痕。我心裏忽然湧出一股酸楚,她淒厲的哭聲提醒著我,過去平靜美好的生活,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我抬起頭,仔細看去,穿亮片衣服的女人長得不錯,大眼,高鼻梁,隻是五官都很濃豔,反倒讓整張臉失了重點。眼看她一巴掌就要揮過去,我剛想阻止,坐在小女孩身側的女人卻比我快,一把將女孩護在懷裏,聲音冷漠中透著憔悴,說:"不過是個孩子,你跟她計較什麽。"
那女人年紀頗大,三十幾歲的樣子,身穿棉布襯衫,眉目裏透著一抹風霜之色。
"大家同在一條船上,能不能活過今晚都是未知。有挑刺的力氣,不如留著喘口氣。"我瞥那女人一眼,淡淡地說。
世人總說困獸之鬥。被關在這樣一個狹小絕望的空間裏,估計誰都會覺得憋悶,隻不過她的火氣太大,卻拿旁人來發泄。那女人瞪我一眼,剛要發作,可見四下眾女都頗為不滿地看著她,頓了頓,竟立即轉了話鋒,說:"姐妹們,我也是心焦。哭有什麽用?如今這情形,咱們得一起想想法子。我叫姚瑩,小姑娘,你叫什麽?"她蹲下身子,帶著示好的意思,輕聲細語地問那小女孩。
"我……我叫夏梓晗。"小姑娘撲閃一下眼睛,怯怯地回答。
"姐妹們,他們賣人蛇,不過是為了錢。依我看,大家身上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都拿出來湊一湊,或許他們還能放了我們!"自稱姚瑩的女人環視四周,提高了聲音說,麵露懇切之色,聽起來竟真有幾分煽動性。
也許人在這種走投無路的環境下,看到哪怕一點點的希望,都會一廂情願地相信。女人們看著她,竟有幾個麵上露出認同而期盼的神色。我詫異地瞟姚瑩一眼,明明方才還翻臉比翻書還快,她不像是會說出這種幼稚言辭的女人。
說著,她不由分說地取下夏梓涵手上的腕表,又將自己的項鏈取下來放在手裏,說:"咱們偷偷賄賂一下底下的人,說不定能逃出去。"說著,便站起身四處搜羅,倒真有不少女人摘下隨身首飾放到她手裏。我瞥她一眼,別過頭去。
就在這時,艙門忽然被打開,一個男人提著塑料水管走進來,肩上背著一個布包,隨手摔在地上,一大堆劣質的鞋子和化妝品四處滾落。他沒好氣地嗬斥道:"洗幹淨把衣服換上,都沒點人樣了!"他指了指早前丟進來的那堆衣服,說,"給我快點!老板等急了可沒好果子吃!"
姚瑩趁機爬過去抱住他的腿,一手迅速扯一下胸口的衣服,露出大片肌膚,說:"現在您不就是老板嗎?放了我們吧,你想怎麽樣都行……"一麵含情脈脈地斜眼看他。
那人嘿嘿一笑,伸手在她胸前抓了一把,說:"嘖嘖,真是個好貨色!我想怎麽樣都行?小美人,想我把你怎麽樣?"
一時間,船艙裏所有女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盡管很渺茫,可都還抱著一絲希望。
我在人群背後,默默走到那堆衣服旁,仔細一看,竟還都是新品牌Cosmo的春季新款。隨手拿了一條紫色薄紗露背長裙,又挑了一雙同色的高跟鞋來配它。
水管裏的水涓涓流淌,帶來幾分清涼的意味。我簡單梳洗一下,最後拾起那堆劣質化妝品,認真地描畫。
小鏡中年輕的容顏,依舊白皙鮮亮,晶瑩的眼,細長的眉,尖尖的下巴,分明還是自己。配上狹長眼線,目光高貴而迷離。可是我知道,從這一天開始,我不再是千金小姐宋莞凝,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裝扮好自己之後,姚瑩的戲還沒有演完。
"嗬,這媚人的功夫,還是留著給客人用吧,哥哥我可沒空陪你了。"那人揩了油之後便想走。
"姐妹們,我們快一起求求這位爺,放了我們吧,做牛做馬都可以……"姚瑩見他要走,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女人們聽了她的話,紛紛圍過去哀求。那男人不耐煩,抬腳踹倒好幾個,說:"不想死的就打扮得漂亮點,把客人伺候好了,也許會放你們一條生路!"
可是女人們還是不死心,甚至有人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咚咚地磕頭。化好妝的我坐在角落裏,垂下眼。世人總說求人不如求己,可是真到走投無路的時候,或許求人也隻是心靈上的一種宣泄而已。
姚瑩站起身,整個人吊在他身上,一臉乞求,是男人看了怕是都會心生惻隱。那人又在她身上摸了摸,惋惜地說:"要是賣去馬來西亞,我或許還能給你找條好路子……可是現在買你們的是葵哥,是死是活,就看你們的造化了。"說著,一把將她甩開,吆喝道,"打扮好了快點上岸,晚了可別怪我不客氣。"
那人摔門而去。船艙裏的哭聲還沒有退盡。
我站起身,在眾人驚異的眼光裏,款款走出門去。
3
夜風微涼。
清新而涼薄的空氣吸入肺腑,翻起層層涼意。我沿著簡陋的木質棧道走上岸去。在船上不知道被囚禁了多少天,如今仿佛是重新回到了這個世界。
碼頭的燈光泛著橘色,一個嘍囉模樣的人守在一旁。我昂首在他麵前走過,他隻是瞠目結舌地看著我,竟沒有半點阻攔。
食指上的鑽石戒指折射出耀眼光芒,此時身穿曳地長裙的我,就仿佛回到了Ball場,杜漸倫在人群裏等著我,他會小聲在我耳邊說,今夜我的凝兒豔壓群芳,又是最美。
想到他,我還是有瞬間的失神。轉眼已經走到一群車子中間,前方忽然傳來一個頗為熟悉的聲音。我下意識地頓住腳步,藏到車後。
"洗胃的醫生和儀器都安排好了嗎?"聽聲音,應該是方才在船上買我們的那個人。
"安排好了,就停在新星公園的樹林裏,二十分鍾就能開到……葵哥您真是英明,竟能想到一招。那幫越南仔怎麽也想不到,您親口喝的酒裏會有毒。"
"哼,李禦可是道上這兩年嶄露頭角的人物……別光顧著拍馬屁,把紅酒和女人給我準備好了,要是這次做不掉他,以後可是個大麻煩。"
"說起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那批貨裏雖然有幾個好貨色,可是畢竟生澀,未必能伺候好他們。葵哥花大價錢買她們,倒不如找幾個夜總會的小姐來得快吧?"
"是不是我做事之前,要先給你交代一下?"葵哥的聲音雲淡風輕,但我知道,說這話的時候他已經十分不悅。
那人急忙惶恐地說道:"小的知錯了,應該做好分內的事,小的不該擅自揣測葵哥的意思。"
"嗯,你跟了我許多年,教你一點也無所謂。"葵哥的聲音一如既往,聽起來喜怒莫辨,說,"這種事,做熟不如做生。小姐們是本地的,總會有些社會關係,遇到麻煩的,又失蹤又報案,搞不好就留了禍根。這批貨就不同,憑空消失了也沒人知道……至於生澀嘛,嗬,灌點藥就是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回過頭,在車子的縫隙裏看到方才船上的那個嘍囉,他正在四處找著什麽,想必是來尋我的。
如果讓那兩個說話的男人知道我躲在這裏偷聽了這麽久,恐怕會殺我滅口。想了想,我站起身,挺胸抬頭,落落大方地走出去。
微弱的燈光下,一輛加長房車停在那裏。車門敞開著,那個被叫做葵哥的紮馬尾的中年男人正蹺著腿抽雪茄,身邊站著一個司機模樣的人,低眉順眼的樣子。
他看見我,似是有些驚訝,從上到下打量著,最後把目光停頓在我的食指上。
我表情恬靜地站在他麵前,心中暗自後悔,這枚戒指果然惹眼,早知丟掉它就好了。杜漸倫曾給我的一切,如今都成了負累。
這款戒指是巴黎設計師FloraOu的作品,是一條海豚首尾相接的造型,兩隻眼睛是由藍寶石切割成的晶體形狀,海豚全身嵌滿了碎鑽,海豚頭由一顆十克拉的全美方鑽分割而成。世界上隻有三枚,它還有個對我來說極為諷刺的名字,Thememoryofthesea,海之記憶。
而杜漸倫,也的確在這茫茫大海之上,給了我這輩子最深刻也最殘忍的記憶。
葵哥將目光從我的戒指上移開,探究地看著我,聲音頗為溫和禮貌,說:"你是誰?"
我思索片刻,無辜地眨眨眼睛,做一個探詢的表情,打了個手勢,用手語說:"你說什麽?我聽不見。"
這時,忽然有人自後狠狠抓住我的手臂,船上那男人終於找到這兒來,看見葵哥,賠笑解釋道:"剛才發現少了一個,原來是跑到這兒來了。"
葵哥這才恍然我的身份,麵露一個惋惜的表情:"姿色可真不錯,可惜是個啞巴。一會兒多給她灌幾口藥。"
我被那人沒好氣地拽到一輛大卡車上,其他女人都穿了新衣服坐在裏麵。我順從地坐進去,心中暗想,方才可以靠裝啞巴逃過一劫,可是一會兒呢?看來他從未想過讓我們這批人活著離開。
車子裏詭異地安靜著。
我忽然意識到不對,四下一看,隻見眾女都麵色紅潤地靠在一邊,似是很熱,不斷地拉扯著自己的衣服。姚瑩更是將裙子拉高,蛇一樣地扭動著。正在詫異間,忽然有人一把捏住我的嘴,猛灌幾口味道甜甜的**。方才把我抓回來的男人促狹地笑笑,說:"她們都喝過了,剩下的都給你,可是她們的好幾倍呢。"
回想起葵哥說的話,我才明白自己喝了什麽。
-能讓"新貨"不再生澀的東西,還能是什麽?
-這個曾經隻在電影裏聽過的詞匯。我曾經很好奇它是什麽味道的。
4
車子行駛了許久,終於停下來。
我們被驅趕下車,眾女的眼神都是渙散而迷離的。我走在她們中間,一手緊緊攥著拳,手心滲出血來。這是生死攸關的時候,我隻能用疼痛讓自己保持理智。
依靠微弱的星光和車燈的光亮,我看清楚眼前,是一座略顯荒蕪的倉庫。葵哥從加長房車上走下來,提著一瓶紅酒走向門口。鐵門嘩啦一聲被打開,裏麵的黑暗就像黑洞,看不到一絲光亮,仿佛一旦走進去,就再也走不出來。
我跟著眾多女人走進倉庫,燈光啪一聲被打開,一瞬間亮如白晝。我這才看清,兩側的白色編織袋堆得像小山一樣高,葵哥將手中的紅酒放在桌上,笑著用越南話說:"兄弟們,我來了。"
這時,從倉庫深處魚貫走出兩隊年輕男人來。他們穿著鬆散多兜的褲子、緊身背心,身量結實,看似隨意地站在兩側,實則將我們圍在其中,眉宇間都凝著風霜和一股戾氣,防備地打量著葵哥,手上都握著一把長槍。
"你們的大哥呢?我真的很有誠意。"葵哥繼續用越南話說,誇張地張開雙手,麵不改色地笑著。
我心中暗想,他的越南話說得真不怎麽樣,怕是就隻會這兩句。
這時,人群後款款走出一個人來,聲音低沉而略帶沙啞,和這妖嬈夜色有種說不出的契合。他用純正的中國話淡淡地說:"等你很久了。講中文就好。"
我隔著層層人群看向他。那是一雙沉寂如夜的眼睛,幽深而布滿寒意,鼻梁直挺,薄唇上有一圈淺淺的胡楂,細碎的長劉海隨意地垂在額前。落拓之中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邪魅以及俊美。他穿一襲黑衣,表情隻是淡漠不羈,卻自有一股寒冽和殺氣無聲地擴散。那是一種危險的氣息,讓人望而生畏,莫名想要逃遁,卻又不敢輕易邁開步子。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葵哥笑笑,揮手讓人搬上來兩箱子錢和驗鈔機,隻見美金像雪片一樣在眼前翻落,驗鈔機的屏幕上最後顯示一個帶很多個零的數字,而那僅僅是其中一摞。
"數目對吧?"葵哥的手下將驗過的鈔票放回密碼箱中,推到男子麵前。
黑衣男子瞥他一眼,冷冷地說道:"貨在船上,你開走吧。"
"我許葵做生意,向來賓主盡歡。我帶了女人和好酒慰勞你的兄弟,算是跟你李禦交個朋友。"葵哥說著,已有手下打開幾瓶紅酒,他率先喝了一口,然後才遞給那個黑衣男子。此後,他又將每瓶紅酒都喝了一口,逐一扔給對方的手下,想是以此來證明酒裏無毒。
原來他叫李禦。此時,許多被灌了藥的女子已經把持不住,隨手抱住身邊的男人,呼吸急促而灼熱。
一時間,空氣中流淌著紅酒的味道和旖旎的喘息。
李禦幽幽直視葵哥的眼睛片刻,見他一臉笑容,麵不改色,這才接過他遞來的紅酒,用袖子隨意抹了抹瓶口。
葵哥拿起另外一瓶,與他輕輕一碰,仰頭喝了一口。
我覺得自己的呼吸越發困難,胸腔裏的心髒越跳越快,隻覺好熱,渾身酥軟得站立不住。我再次緊緊攥拳,指甲劃破了從前的傷口,尖銳的疼痛讓我的意識暫時清醒。這酒一定有毒,不然那老狐狸不會安排醫生和儀器去洗胃。
葵哥方才跟手下說,"新貨"的好處在於死了也沒人追究,看這樣子他是想用美人計迷惑這夥人,然後再在酒中下藥錢貨兩吞。
那我們這群女人跟著李禦這一邊,豈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若不是方才偶然聽到葵哥說要洗胃,我可能也想不到他這笑麵虎會在酒裏下毒。
一旦李禦的人中了圈套,葵哥搞不好會放火燒倉,到時豈不殃及池魚?
如今大家同在一條船上,為了我自己,我不能讓李禦他們就這樣落入葵哥的圈套。
我衝過人群想要走向那個叫李禦的人,可是意亂情迷的姚瑩搶先抱住他,蛇一樣纏在他身上,貪婪地在他身上摩挲。
李禦瞥她一眼,伸手攬住她,一手舉起酒瓶,剛要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