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漸倫是我心裏的一根刺。因為愛過,也痛過,所以即便是現在隻剩下恨也很難忘記了。然而李禦,他像是一種毒。危險、寂寞、銷魂蝕骨。我想,我一定要遠遠逃離他們才會有幸福。

1

杜漸倫是我心裏的一根刺。

有關於他的記憶總是在某個不經意被觸動的瞬間將我整個人緊緊纏繞。因為愛過,也痛過,所以即便是現在隻剩下恨也很難忘記了。

然而李禦,他像是一種毒。

危險,寂寞,銷魂蝕骨。

我想,我一定要遠遠逃離他們才會有幸福。

許揚田的公寓並不很大,但是很精致,並且是電梯直接到戶的。客廳裏是大片的深藍色,就像是海,沙發出奇鬆軟,他把我平放到上麵的時候我閉著眼睛,幾乎猜想他一定是將我放到了**。

可是又不能睜開眼睛,直到他歎了一聲,說:"莞凝,起來吧。"

我一愣,下意識坐了起來。與他麵麵相覷了片刻,這才覺得有些尷尬,他竟然看出來我是裝暈的。轉頭假裝打量這間房,一半由衷一半恭維地讚了一聲:"布置得既漂亮又舒服,真不愧是你的房間。"

許揚田坐在我對麵,兩隻手撐在膝蓋上,修長白皙的手指把玩著那隻Cartier的紅盒子。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若無其事地看我,說:"你想喝點什麽?"

他這樣禮貌,也不戳穿我的把戲,讓我有種歉疚翻倍的感覺,不由得坐直了身體,說:"對不起。"

許揚田淺淺地笑,說:"謝謝你,沒有當眾拒絕我。"

方才那樣的場景,甚至有人拿起手機拍攝他對我求婚的視頻,我不知道該如何收場,隻能接過紅盒子並且扶他站起來,然後在緊要關頭用手撫了撫額頭,佯裝醉酒昏了過去。

反正我的臉那樣紅,眼前的一切讓我恍惚,也真像是醉了。

然後他就那樣半抱著我,將我帶離眾人的目光,溫存而耐心地帶我回到這間公寓。

其實我是自私的。我不直接拒絕許揚田並不完全是因為想要顧全他的麵子。其實我的內心也在猶豫不決……當我閉著眼睛倒在他肩膀上的時候我心裏想,這個男人性格溫和家境優渥,有一份穩定而高尚的職業,或許對我來說是個再好不過的歸依。

或許隻要跟他在一起,我就可以跟過去的傷痛斷絕,遠遠逃開我不再想去理會的一切。

可是我怎麽能那麽自私?況且,現在的我已經不相信這世上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對我好。

於是,我滿懷疑惑地問:"Tim,你怎麽會想娶我這種女人?"我頓了頓,忽然有個念頭湧上來,我問,"是因為那本雜誌嗎?你同情我?"

許揚田的目光劃過我係著絲巾的脖頸,或許有些淤青遮也遮不住。他垂下頭,說:"不是同情。"他看著手裏的紅盒子,拇指摩挲著Cartier燙金的"C"字,聲音裏有種飄忽,卻又很認真。他說:"我隻是心疼你。"

不得不承認,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心頭驟然一震。

那種感動,就像暗處裏湧出的一股暖流,卻讓我真心想要拒絕。我低下頭,說:"我可以嫁一個我不愛的人,卻不該讓你娶一個不愛你的人。Tim,你值得一個更好的女人。"

許揚田一怔,鏡片後麵那雙琉璃樣的眸子裏瞬間閃過某種莫名的東西。他用一種重新審視的目光端詳我,片刻間恢複如常。他拉過我的手,將紅盒子放在手心,說:"或許挑選這個時間跟你求婚,的確是唐突了些。可我隻是希望你知道,無論雜誌上寫的是不是真的,無論何時何地……你始終有我。而我,也甘心做你的退路。"

經曆過這麽多的心力交瘁、顛沛流離之後,他鏡片後和煦的雙眼、他深藍海洋一樣的家、他的話、他的笑容、他白皙纖長的十指……忽然間讓我眼眶酸了。

沒有女人會不喜歡Cartier的紅盒子吧,何況裏麵放著一顆三克拉玲瓏剔透的美鑽。

我紅著眼睛別過頭去,隻聽許揚田又說:"給我們三個月的時間,好嗎?你用來考慮,我用來等待。如果你肯答應,就在三個月後的今天把這枚戒指戴起來吧。如果到時還是無法接受,就留著做個紀念,算是我送給你的生日禮物。"他頓了頓,有些抱歉的樣子,解釋說,"不好意思,上次送你去醫院的時候看到了你的證件。"

還好我的年紀似乎還沒有到需要隱瞞的時候。可是,這麽昂貴的生日禮物嗎?原來這個城市裏還有這樣不計較得失的男人。他才認識我多久,我又給過他什麽,他就肯為我付出這麽多?

許揚田站起身打開台子上的杜比音響,一段很輕柔很輕快的旋律流淌出來。他轉身走向廚房,背對著我說:"我去弄杯熱牛奶給你喝,然後在這兒睡一會兒吧。你看起來很累了。"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嗯"了一聲。這種猶豫其實說明了我心底裏還沒有完全信任他。不過轉念一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他要想把我怎麽樣我根本也逃不了,還用得著趁我睡著嗎?一邊暗歎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邊也是真的詫異。

許揚田,他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2

很久沒有這麽舒服地睡過覺了。穿著Tim找給我的男裝睡衣,分明是陌生的房間,卻睡得那樣放鬆,沒有做亂糟糟的夢,天昏地暗,酣暢淋漓。

醒了之後隻是覺得餓,推開門想去找東西吃,走到客廳看見許揚田正睡在沙發上。他穿著藍色的格子睡衣,蓋一條蓬軟的藍色被子。從厚厚窗簾的縫隙透進來微白的熹光,映得他的睡容安靜祥和,像個小王子。

這樣的情景,這樣的人,讓我微微有些發怔。難得一夜無夢,醒來的時候卻覺得眼前的一切像是夢了。我轉身想去廚房,腳下不小心踢到一隻二尺高的玻璃架子,上麵倒掛著一些水晶杯。這響聲驚動了許揚田,他睜開眼睛看我,迷茫的眼神片刻間便清晰起來。他掀開被子站起來,說:"莞凝,我們出去吃早餐吧。"

樓下茶餐廳裏的絲襪奶茶很好喝,三明治的味道也不錯。偶爾有幾個白領進進出出地買早餐,看到我的時候目光總會多停頓幾秒。我裝作未察覺,隻是很專注地吃著東西。

我們一直沒有說話,可是這種沉默很融洽。許揚田的目光從四周落到我身上,說:"我母親平時也做些小生意,跟媒體或多或少有些來往,需不需要……"

我感激地看他一眼,說:"謝謝,不必了。你為我已經做夠多事了。"我喝一口奶茶,很潤,很甜,說,"我已經知道該怎麽辦了。"

如果說所謂的成長就是一天比一天變得更堅強,那麽我想我的確是做到了一點點吧。我也想要軟弱,逃避,可是我知道到頭來所有事情終究要我一個人去麵對。

我用紙巾擦擦嘴,說:"一會兒可不可以順路送我去上班?有些事我想今天解決。"

站在街道對麵,我抬頭仰望這幢再熟悉不過的寫字樓。宋氏與其他許許多多幢玻璃樓一樣,矗立在陽光微淡的清晨,冷漠而一絲不苟地反射著照耀這個城市的金色陽光。

在我朝他擺擺手就要往馬路對麵衝的時候,許揚田卻從車上下來將我一把拉回到身邊。我一愣怔,想回頭問他怎麽了,他卻輕輕將我轉回去,讓我背對著他,在領子那裏擺弄了一會兒,說:"現在好了。"

原來是標簽沒摘。我不由得失笑。許揚田真是個很心細的人。在送我上班之前,先帶我去名店買了新衣服和新鞋子。他婉轉地指出如果我還穿著前天那身衣服上班,一定又會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這件套裝是許揚田幫我選的,米色的三件套,裏麵的白襯衫剪裁很好,單獨穿也很好看。配的鞋子是稍深一些的米色,搭在一起恰到好處。其實他挑起女裝來還蠻手到擒來的,估計以前也有過許多女朋友吧。

一起站在清晨的馬路上,許揚田也笑,拈著小別針掛著的標簽在我麵前晃了晃。我伸手去接,他卻收回到掌心裏,在我身後說:"這個我留著吧,紀念你第一次穿我買給你的衣服。"

我的笑容有些僵住,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些不好受,也許是因為他對我太好了吧。察覺到我細微的變化,許揚田忙又說:"Sorry,莞凝,我隨口說說的。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給你壓力。"

我轉過身,抬眼看他,不知說什麽好。

他忽然輕輕抱住我。

我微微一怔,隨即把頭熨帖地靠在他肩膀上,那是毫無壓迫感的一個懷抱。側頭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水馬龍,他身上有與他家裏一樣的氣味,似乎是Bijan的一款男士香水的味道。

我由衷地說:"謝謝你。"

我是真的感激,這個男人在我最需要幫助與陪伴的時候,細致並耐心地陪在我身邊。他像嗬護花朵一樣小心地嗬護著我,即使我名聲不好,即使我來曆不明,即使我從未為他付出過……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其實我心裏沒有他。

3

我抬頭挺胸地走進宋氏大樓,很多含義紛繁的目光從四麵八方射過來。難道流言真的會發酵嗎?他們目光裏的含義似乎與昨日的又是兩樣了。我麵色如常地一一回望過去,旁觀者們紛紛低頭避開。我徑自走進公司高層的專用電梯,剛要按下關門鍵。

"等一下!"是淩虹的聲音。他用一隻手格開電梯門,背靠著門站著,像是在等什麽人,看我的眼神有點複雜。

"淩虹,你怎麽在這兒?"我有些詫異,淩虹平時是不會來寫字樓的。

淩虹看著我,也不答話,語氣裏似有些怨懟:"莞凝姐,你昨晚怎麽沒回來?禦哥跟我都很擔心你!"

我剛想說什麽,這時電梯裏又走進一個人來。沒有打領帶,穿最普通的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裝外套,卻依然無法不吸引人的目光,是李禦。原來淩虹擋住電梯門是在等他。

電梯門緩緩閉合,讓我想起曾在這裏發生的一切。我有些黯然地垂下頭,不知道為什麽竟然不敢看他,一早在心裏準備好的說辭也一句都說不出了。隻聽淩虹又問:"莞凝姐,你昨晚不會是跟那個心理醫生在一起吧?剛才我在馬路對麵都看到了,你們……"

他看到了我們的擁抱,那麽李禦應該也看到了吧?心底沒來由地劃過一絲心虛,可是很快便釋然了。我對自己說,其實這樣也好。

淩虹停下來沒有再說下去。我卻抬起頭來,看一眼李禦,又把目光落在淩虹身上,鬼使神差地回答說:"是的,昨晚我跟他在一起。"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卻又很認真,話音落下來之後,三個人都安靜了。

李禦漆黑的瞳仁好像不易察覺地輕輕收縮了一下,轉瞬間便恢複如常,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的目光落在別處,聲音裏沒有責備也沒有關懷,隻是淡淡的。他說:"下次夜裏不回來,打個電話給淩虹,免得他擔心。"

我一愣,心裏微有些觸動,也有些歉疚。原來我不在的時候,也會有人為我擔心。

那麽,李禦呢?他也會為我擔心嗎?

來不及再說什麽,十七樓已經到了。李禦和淩虹剛要走出去,我忙上前一步按住電梯門,說:"李先生,麻煩你今天能不能抽空來我辦公室一趟?我有些公事想跟你談。"

淩虹回過頭來看我,有些懊惱的樣子,說:"莞凝姐,除了公事你就再沒別的話跟咱們談了嗎?難道真為了那個心理醫生就跟我們生分了?虧了禦哥為了你的事……"

李禦打斷他,說:"好,我一會兒上去。"

我想了想,輕歎一聲,總要做些什麽來扭轉這古怪的氣氛。強自揚了揚嘴角,走上前去揉了揉淩虹的頭發,他被我揉得直躲。我眯著眼睛笑,說:"好啦,別生氣了。為了補償你,哪天帶你去迪斯尼玩好不好?"

氣氛鬆下來,淩虹一怔,有些怏怏地摸了摸頭發,半晌還是笑了,說:"好吧。"他頓了頓,又有些賭氣的樣子,說,"不過你不許跟那個心理醫生在一起!"

"你管我!"我一手用手袋攔著電梯門,一手作勢又要去揉他的藍頭發。淩虹敏捷地躲到李禦身後,我的手碰到他西裝的紋理,有種幹燥而細密的觸感。

我觸電一般縮回手,退一步回到電梯裏,一邊按下閉合鍵一邊訕訕地對淩虹說:"先走了,中午請你吃午飯。"

電梯門閉合之前,有一個瞬間我與李禦四目相對。他的眸子很黑,眼神不像杜漸倫那樣執著糾結,也不像許揚田那樣純淨無害,但就是有種很吸引人的東西,讓人隻看一眼就放不下。

但是,我真的不想回到過去了。

那種心癢癢的感覺,反複思量,越陷越深,最後想得心都痛了,還是沒有結果。

忽然真的很想知道,此時他眼中看到的我,又究竟是怎樣的呢?

"你想跟我談什麽?"李禦坐在我對麵的轉椅上,目光落在顯示器旁邊的仙人掌上,似是覺得有趣,拿起來在手裏把玩著。

我深吸一口氣,說:"《Star周刊》的事你應該都知道了。我想借這個機會,投資拍電影。"

李禦微微一怔。我又說:"最好趕在我這件事的熱度消退之前。其實很早我就有這個計劃了,也已經跟邵氏的高層初步談過,到時候挑個現成的劇本和演員,應該用不了多長時間。"說到這裏我頓了頓,說,"嗯,還可以挑一個跟綁架有關的題材,就說是在影射我這件事,曝光率一定很高,省去了許多宣傳。"

富家千金疑遭綁架淩辱,真人真事的傳奇人生,多麽吸引市民眼球的一個題材。我這樣想著,忽然也有點悲涼的意味湧上心頭。這時候我應該有點受害者的樣子在家宅著不出門吧,結果卻反客為主地出來算計著怎麽賺錢,真不像個女人。

拍電影這個東西,隻要演員好,宣傳到位,賺個幾百萬不是問題。現在宋氏沒有實業支撐,最賺錢的部分是旗下的廣告公司和公關公司,在文化產業中本來就有些基礎。反正現在我也沒什麽名聲可言了,趁著這件事的曝光率高投資電影業也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麽著急賺錢,想嫁人了嗎?"他用眼角瞥我,帶著一絲揶揄。

我頓了頓,說:"其實你學東西真的很快,總有一天……你不會再需要我了的。"

李禦無聲地打量著我,一雙黑眸像是想要把我看穿,半晌,某種莫名的東西一閃而過,說不清是憐惜、惆悵還是疑惑。他揚了揚嘴角,露出一個戲謔的笑容,說:"沒想到你這麽敬業。"

我不知道他是在誇我還是貶我,轉移目光裝作是在看顯示器,淡淡地說:"我是商人嘛,自然唯利是圖。"

"那算是我多事了。"他把一本雜誌放在桌上,上麵刊登著一則道歉啟事。雜誌編輯部宣稱該封麵照片是合成的,並向廣大讀者和受到那篇文章影響的當事人道歉。

李禦把那小盆仙人掌放回到我桌上,輕描淡寫地說:"綁架你的那夥人是T市來的,頭目那晚跑了,估計現在已經被滅口,查不出背後主使是誰。隻知道這件事跟19A的玄武堂有關。"

我心頭一熱,原來李禦在背後為我做過這麽多事。忽然又想起他在辦公室裏對姚瑩說的那些話,心頭又黯然下來,半晌,我淡淡地說:"謝謝你。"

19A的玄武堂?我有些想不通,19A那麽大個幫派,玄武堂又是為首的第一大堂,為什麽要做這種事針對我呢?難道僅僅是因為我跟李禦的關係嗎?

李禦看著我,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終是沒再說什麽,目光又落回到那盆仙人掌上。我見他喜歡,忙說:"這個送給你吧。防輻射的,放在電腦邊上對身體有好處。"

其實不過是盆普通的小仙人掌,隻不過花盆有小小的特別,上頭印著一幅馬爾代夫海濱的照片,碧海藍天。是一個客戶送的樣品。

李禦又把它放回到我桌上,說:"我從來不養花的。"

我笑,說:"一個月澆一次水就可以,你沒時間的話我可以幫你照顧。"

他又抬起眼睛看我,黑眸深邃,我的笑容卻不知為何漸漸僵了,一點一點退了下去。或許這樣的話,我從來都沒資格跟他說的。

房間裏沉默下來。片刻之後,我說:"我想買棟樓跟彩姐一起住,很快就會從你那兒搬出去了。這段時間……給你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