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容易做出不可理喻的事情。比如我對他的依賴,比如我對他不合理的期待。我現在隻想遠遠地離開他,不要再像一個傻瓜一樣被他的一舉一動牽動了心思。
"哦。"李禦淡淡地應了一聲,沉默片刻,拿著那小盆仙人掌站起來,說,"沒有別的事情的話,我先上去了。"
我出於禮貌,忙也從座位上站起來,卻倒顯得兩個人之間有些拘謹了。他走到門口,回過頭來說:"這段時間我會多派些人保護你。"他揚起嘴角,笑容裏有淡淡的煙草香,說,"別嫌他們煩。"
說完他就轉身走了,輕輕帶上門。
很長一段時間,我就這樣站著,望著那扇閉合的門發呆。腦子裏空空的,也不再想起那些曾經的、隱晦的、一個人的心事了。
也是不想再想。
4
房子已經選好,是棟公寓,並不很大,物業很好,算是城裏的高檔住宅區,精裝的,再選一些家具就可以搬進去了。
原本想買大一點的房子跟彩姐一起住的,可是她來電話說打算近期把兒子從大陸接過來。我想了想,最後還是買了兩棟分開的小公寓,彼此離得很近,這樣既能有個照應又不打擾她們的家庭生活。彩姐還年輕,分分鍾都有可能再嫁,我也不能總霸占著她讓她照顧我。這棟樓,就算我給她準備的嫁妝吧。
其實,我原本是沒有實力這樣大手筆的。我頂著個豪門千金的名頭,現在早就已經今非昔比了。之所以會有這麽多現金,是因為我賣掉了杜漸倫送我的鑽石戒指。
Thememoryofthesea,巴黎華裔設計師FloraOu的代表作,世界上隻有三枚。原來這樣的頂級珠寶果然是很好的投資品,現在出手賣掉,比他當時買入的價格翻了好幾倍。
想到杜漸倫,我不由得拿起今早收到的那張藍色的信箋看了看,心想他的後母杜葉惠玲,難道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的事嗎?
這張卡片的右下角印著一個月桂的Logo,象征它來自於明珠雅集-BrightLadyAssociation,是明珠城上流社會的一個慈善團體,成員都是女性,其中大多是闊太太,也有曆屆明珠城小姐和明星,一年隻收一個會員。我從來沒想過這個組織今年會批準我加入,尤其是在杜葉惠玲當主席的時候。
這個女人,杜葉惠玲是杜漸倫的後母,出身十分高貴。據說葉家早年是在S城做船運生意的大家族。杜家也是名門望族,現在應該還是杜漸倫的父親掌權,可是他一直很低調,家族史更是神秘而隱晦,以我過去跟杜漸倫的關係也隻是知道一點皮毛而已。我從來沒有見過杜漸倫的父母,隻知道杜家有三個兒子,杜漸倫排行第二,與杜家長子同為前妻所生。杜葉惠玲是續弦,育有一子一女,她的兒子排行第四,是老幺又是太子,在杜家最是得寵。
還好杜漸倫看起來並不是一個太有野心的人,也樂得做個富貴閑人。他不是長子,也不得寵,在杜家的地位其實蠻尷尬的。記得那時他聽從家裏安排去英國念書,我抑製不住思念跑到那邊看他,見麵的時候一邊捶打他一邊埋怨。他將我抱在懷裏,說:"陪太子讀書,沒辦法的。"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家庭帶給他的寥落。
我歎口氣。
為什麽還要再想起這個人呢?跟我又有什麽關係?我放下來自明珠雅集的藍色信箋,拿起手袋往門外走去。
轉眼已經沒日沒夜地忙了半個月,跟電影公司的合作也談得差不多了。公司正在走上軌道,宋氏旗下的PR公司近來更是風生水起。現在出去幫彩姐辦點事,就當自己給自己放半天假吧。
明珠城的季節性並不那麽明顯,秋天也隻是淺淺的涼。陽光透過樹葉斑駁地落在地上,碎金一樣,明亮而遙遠。
這是城郊的一家孤兒院,四周種著許多植物,大多未經修剪,在市區倒是很難見到這樣的景象。彩姐沒有身份,把兒子接過來容易,落戶卻很難。倒是明珠雅集提醒了我,或許通過慈善機構會容易許多。首先讓彩姐把她兒子送到當地的一家孤兒院,再由明珠城這家孤兒院出麵跟他們聯係領養,雖然中間也要費許多周折,不過總算有些可行性。
這時,半空裏忽然飛出一個球來,充氣的那種,七彩的塑料皮裏麵有小鈴鐺,叮叮地響著。我下意識地往後一躲,那隻球落到樹叢裏,正碰在伸出來的樹杈上,砰一聲爆掉了。
一群七八歲大的小孩子追著那個球跑過來,見它壞了,小臉上紛紛露出沮喪的神情。我看著他們,就想起自己小時候,也曾在院子裏這樣追著模型飛機到處跑吧。我從手袋裏掏出一袋好時巧克力,在他們麵前晃了晃,笑著說:"別難過了。來,姐姐請你們吃巧克力。"
他們看我一眼,又看一眼金燦燦的巧克力,歡天喜地地圍過來,低著腦袋吃了一會兒。半晌,其中一個年紀略大的孩子抬頭看我,說:"姐姐,你剛才要是接住那個球多好,它就不會壞掉了!"
這小男孩長得很清秀,一雙眼睛黑溜溜的。我蹲下身,拍拍他的頭,問:"你叫什麽名字?"
"葉安齊。"小男孩仰著小臉回答。
我對他說:"如果下次測驗你考到A的話,姐姐就買一個新的給你好不好?"
小男孩眨眨眼睛,說:"哪個科目呢?我數學很行的,但是英文就差些。"
我笑,說:"這樣吧,你考幾科A,姐姐就買幾個Ball給你。你英文考A,就再買個籃球,化學考A,就買排球,物理考A,就足球……你說好不好?"
他想了想,小臉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撓了撓腦袋很認真地說:"那我真要努力學習才行了。"
我忍不住笑起來,陽光灑在我臉上,讓我不得不微微眯起眼睛。這樣發自內心的笑容,我真的很久未曾擁有了吧。小孩子的世界簡單而美好,就像純淨水一樣不含雜質。人生如果能一直這樣,該有多好呢?
忽然覺得有人在看我,一道目光直直落在我身上,有些熟悉的感覺。
我回過頭,不由得一愣。
那個男子一襲黑色休閑衣,站在陽光的陰影裏,神色仿佛曖昧不明。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並不像平時那樣犀利而有壓迫感,也許是因為陽光的緣故,而多了某種和煦的溫度。
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李禦。
下午我跟他一起留在孤兒院吃晚飯。
我從來不知道,李禦竟是會對小孩子那麽有辦法的男人。葉安齊那群小孩子對他言聽計從,圍前圍後地轉個不停,我完全被冷落在一邊,並且在他們踢足球的時候被安排成最沒人願意做的守門員。
很久沒有玩得這樣瘋了,像是回到了小時候。脫掉高跟鞋和正裝外套站在草坪上,輕風拂麵,倒是異常舒服的一種感覺。轉眼竟跟這群孩子一直玩到太陽下山,要不是最後院長出麵下令,那群小孩子還不肯放我跟李禦走。
日落西沉,天上掛著一層蒙蒙的灰色,地平線上隻有一絲很淺的金光,秋天裏夜色降臨得總是很快。停車場在山腳下,需要步行穿過孤兒院門外這條路。
兩側綠樹成蔭,零星的落葉散在地上,草叢有半人高,頗有些荒涼的意味。
兩個人一前一後無聲地走著。我走在他身後,望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什麽有些出神。腦海裏浮現出今天下午他臉上的那種笑容,與往日比起來,又是另一種迷人了。那是很難形容的一種感覺,豁然開朗的樣子……就好像一瞬間,天都亮了。
每當他那樣笑起來的時候,我總是舍不得移開目光。因為我知道,這樣的表情不屬於我,以後也很難再看到了吧。正在胡思亂想間,草叢裏忽然衝出來一隻很大的野狗,朝著我狂吠起來。
我嚇了一跳,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那隻狗緊追上來,叫得越發起勁。我本來是不怕狗的,可是一時也被嚇住了,愣在原地動彈不得。整個人正僵著,右手忽然被一片溫熱牽起。我身子一震,抬頭就看見他深黑的雙眸,映著晚霞,依稀有種柔軟。李禦拉著我往前走,十指相扣。
我一愣,怔怔地跟著他的腳步。
那隻狗盯了李禦一會兒,不知道為什麽就不叫了,圍著我們轉了幾圈,竟然搖搖尾巴轉身走掉了。
四周安靜下來。風聲穿過樹葉,簌簌的,連同晚照的餘暉,星星點點地灑落在地上。
李禦牽著我的手,與我並肩走在狹長的林蔭道上。我的高跟鞋踏在地上,發出噔噔的聲響,更襯得世界一片寂靜。
我望一眼他的側臉,想起他下午在草地上清澈的笑靨,不知為何就問出那麽一句話來:"李禦,你……開心嗎?"
夕陽下沉一寸,天色暗了幾分,我的聲音落在黃昏裏,宛如塵埃。四周靜得出奇,他停下腳步側過頭來看我,唇邊有淡淡的煙草味的笑意。
他說:"什麽叫開心?我已經忘了。"
我忽然間無言以對。或許我挑起的真是一個傻到了極點的話題。我不是十七八歲的少女,他也不是令我情竇初開的少年,我們不是漫步在校園操場上不知人間疾苦的小情侶,有什麽資格和風情來談論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
可是他現在拉著我的手,很暖,又離我那樣近,近得我一伸手就可以緊緊抱住他。我抬頭看他,回答說:"開心,就是心裏覺得溫暖、輕鬆,並且不孤獨。"話音未落,隻覺自己這句話說得真像小時候看的瓊瑤劇啊。這個念頭閃過,我忽然覺得好笑,側頭望向別處,長發順勢貼在臉頰。
李禦怔了怔,伸手扶住我的腰,大手輕輕扳過我的臉,讓我不得不看著他的眼睛。此時天色已經很暗了,零星一點橘色混合著蒙蒙的灰色,就像絢麗油畫上的底色。他漆黑的眼眸裏忽然有種清淺的溫柔,退去了往日的犀利和冷峻,睫毛纖長且根根分明,仿佛沾染了最後一絲夕陽。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撫向他的臉龐,用兩根食指輕輕地挑起他的嘴角,有些調皮地說:"開心,就是你這樣笑起來的樣子。"
李禦沒有說話,隻是直直地看著我,大手忽然按住我的後腦,低頭朝我逼近過來……一陣魅惑的氣息撲麵而來,我心中一窒,以為他是要吻我,那一瞬間竟然緊張得連呼吸都要停止住。可是他忽然停下來,鼻尖在距我臉龐半寸的地方頓住。我強自控製著起伏的呼吸,抬頭看向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被長長的睫毛擋住了,沉浸在一片陰影裏,神色仿佛曖昧不明。忽然間他又鬆開了我,轉身走在我前麵,淡淡地說:"走吧。"
天邊最後一抹亮光將李禦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愣住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無聲地跟在他身後。
當我坐到他副駕駛位子上的時候,窗外的天色終於完全暗了下來。
"你想去哪兒?"他忽然問我。
其實我想去很多地方……逛街買東西,吃冰激淩,去海邊吹風,去大橋上看夜景……
"回家。"我卻這樣回答。
還是回家工作吧,誰讓我是天煞孤星,天生勞碌命。
李禦應聲開往回家的方向,可是兜了個圈,又往反方向去了。我不熟悉路,半晌才發覺:"我們這是去哪兒呀?"
"有點餓,去吃點東西吧。"李禦淡淡地回答,眼睛裏卻有一種晶亮的光彩,"你陪我一下午,應該請你吃頓好的。"
5
他竟帶我來了大排檔。
四周一片嘈雜,人聲鼎沸,空氣裏飄著好聞的燒烤味,頭頂上亮著漁網一樣縱橫交錯的銀色小燈,遠處是漆黑一團的海,坐得遠的客人,隱約能聽到海水拍岸的聲音。這一片的大排檔經常上電視節目和旅遊雜誌,是明珠城有名的"星海夜市。"
李禦熟練地點了好多燒烤,還要了幾瓶啤酒,接著把菜單遞給我,問我還要什麽。我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點了幾樣,都是我沒吃過的東西。
環視四周的熱鬧場麵,我有些興奮:"這裏的味道好好聞啊。"
李禦見我這樣,笑容裏似乎有些寵溺:"多吃點,你最近太瘦了。"
他頭頂有星辰似的燈光,他的臉本是健康的小麥色,現在被映得雪亮。我說:"你經常來這兒吃飯嗎?"
"帶孩子們來過幾次。"李禦抽了張紙巾為我擦了擦桌子,說,"你今天為什麽去孤兒院?"
我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歪著頭說:"我去找你啊。"
李禦彎起嘴角,笑容裏沒有防備:"找我幹嗎?匯報工作?"
"我想幫彩姐把兒子接過來。"我也笑了,不再逗他,"說真的,我真沒想過會在那裏遇見你。"我往前湊了湊,好奇地睜大了眼睛,"你去那裏幹嗎?"
李禦看我一眼,沒有回答。
我有些失望,他還是沒有向我敞開心扉。
這時菜上來了,李禦熟練地用桌沿啟開啤酒瓶蓋,幫我倒了一杯,說:"你酒量好像不怎麽好,少喝點吧。"
"其實吃海鮮燒烤,最好喝白酒。"我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為了避免冷場,轉著酒杯說,"以前杜漸倫經常帶我吃大排檔的。"
說一出口,我自己也愣了一下。為什麽忽然提起杜漸倫呢?哪壺不開提哪壺,我真不該提起這個名字。
李禦盯著我看了一會兒,低頭吃菜,不再說話。
盆裝的鹽水瀨尿蝦散發著誘人的香氣,我輕輕地拈起一隻,很認真地開始剝皮,不小心被蝦皮刺破了手指,又浸了鹽水,格外疼。我看了一眼發白的指尖,為了美味,忍著刺痛繼續剝。
從小到大,我還真是第一次親手剝瀨尿蝦的皮。之前杜漸倫帶我吃大排檔,他總會幫我剝好,放在一個單獨的小碗裏,裝滿了才肯給我吃。有時候我忍不住,還沒等裝滿呢就伸手去抓,杜漸倫就會輕輕地打開我的手,笑著說:"小饞貓,不許偷吃。"
想著與杜漸倫的陳年往事,我不由得就怔了一會兒,轉眼間李禦已經拿走了我手裏剝到一半的瀨尿蝦,動作麻利地幫我剝好,說:"笨手笨腳的,杜漸倫肯定是因為你笨才不要你。"
我怔了一下,然後撲哧笑了,伸手接過,飛快地塞進嘴裏,嘻嘻笑道:"嗯,真好吃。"
說來也奇怪,杜漸倫這個名字,第一次提起的時候讓人尷尬,第二次提起反倒無所謂了。我忽然接上他的話頭:"我也沒有很笨啊,這是我第一次嘛。"
李禦抬頭看我,眼睛彎彎的,陰陽怪氣地重複:"哦,你的第一次?"
我的臉忽然就紅了,猛喝了一口酒,扭頭望向別處。海岸旁邊有山,山腰和山頂安了許多紫色和綠色的遠光燈,遠遠看去,如童話森林,五彩繽紛。
李禦取笑我:"還挺能喝的。"說著攔住一個服務員,"給這位小姐再開兩瓶。"
我嗔了他一眼,隻見那怯生生的服務員走到我身邊,開瓶手法十分不純熟,使了半天勁才打開。服務員麵露喜色,急忙將啤酒往我眼前一放,結果桌子不穩,啤酒瓶子一下就倒了,倏忽間灑了我一身。
我急忙站起來抖著衣服,服務員連聲道歉,我隻覺胸口一片涼意,琥珀色的**迅速擴散,這件白襯衫算是廢了。
也許是因為我忽然站起來了的緣故,很多人回過頭來看我,我有些不好意思,急忙又坐下了。服務員年紀很輕,想是嚇到了,還在不停道歉,我擺擺手,讓她走了。
李禦看了我一會兒,開始解自己的扣子,說:"你看,我就說你笨手笨腳。"
我不服氣:"這也算到我頭上?都怪你,叫她來開啤酒。"說罷我用力瞪了他一眼。
也許是星海夜市的氛圍充滿了人間煙火,也許是遠處的燈光和海浪聲讓人心曠神怡,我覺得今天的李禦格外不同,很親切,讓人覺得輕鬆又熟悉。
李禦忽然站起身來走向我,將自己的黑襯衫脫下來披在我身上,還親自幫我係上胸前的兩顆扣子。我一怔,這才發覺白襯衫被啤酒打濕以後,內衣像幻燈片似的映了出來。李禦把襯衫給了我,隻剩一件黑色背心,露出寬寬的肩膀和小麥色的皮膚,讓我想起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就是這樣的打扮,雖然身材很棒,可是一看就不像好人。
"你這人真壞。"我低頭看著他為我剝的一盤子瀨尿蝦,揚嘴一笑,"壞到了骨頭裏。"他可能剝了很久,我卻三兩下就吃完了,由衷地稱讚,"真的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