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一眼李禦,他正在吃烤肉。他把整盤瀨尿蝦都剝給了我,自己卻隻能吃些別的。我舉起酒杯,說:"看在你對我這麽好的分上,我敬你一杯吧。"
"剛才不是還說我壞嗎,現在怎麽又好上了?"李禦笑著拿起酒杯。
"第一杯,祝你長命百歲。"我一飲而盡。
李禦深深看我一眼,緊接著也幹了這杯。
"第二杯,祝我腰纏萬貫!"我先為他倒滿,然後又給自己倒滿,一飲而盡。
李禦笑了,喝水似的幹了。
"第三杯,祝我們……"我歪頭想了想,說,"天長地久。"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發出叮的一聲脆響。李禦喝著酒,目光卻越過酒杯直直望向我的眼睛。
天長地久,多麽美麗的一個詞匯。就是因為世上從來沒有天長地久,所以它聽起來那樣美麗。
"李禦,我今天好開心。"連喝三杯,我有些醉了,遠處的海浪聲漸漸清晰,"對我來說,你終於不再是一個神祇或惡魔,而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了。"
"莞凝,你醉了。"李禦又夾了些菜到我麵前,"你再吃一點。"
我點點頭,趴在桌子上瞅著他。他身後不時有青紫色的燈光閃過,仿佛童話魅影。我望著他,那眼……那唇,那刀削一樣的輪廓……此刻真的覺得有些醉了。
李禦能不能給我杜漸倫曾經給過我的寵愛……和他答應了卻沒有做到的……天長地久?
6
我趴在桌子上不知道迷糊了多久,再一睜眼睛,就看見李禦正在抽煙。
四周的人已經散了許多,比起剛才,星海夜市似乎冷清了些。李禦轉過頭來對上我的眼睛。
"你醒了。"
我坐直了身體:"我睡了很久嗎?"
李禦掐掉了煙,隔著最後一縷煙霧,他的臉仿佛一團朦朧花影:"走吧,回家睡。"
我站起身,已經清醒了不少,可頭還是有點暈。李禦大手扶上我的腰:"還能找著車嗎?"
"當然能。"我隨口答道,拉著他就往右邊走,"這邊是停車場,我記得。"
李禦原地站著未動,我拉不動他,才又轉過頭來。他像是在看一個裝大人的小孩子:"笨啊,走那邊。"
我想了想,也不肯承認自己錯了,依舊拉著他往右邊走:"我不,我就走這邊,我們去看海。你方才喝了酒,得散幹淨了才能開車。"
夜深了,海灘邊還是有人,隻是不多。夜色撩人,圓月如盤,亮燦燦的,映得整片海水仿佛粼粼生煙。
海風吹來,我清醒了許多,也有些冷,不由得裹緊了身上的黑襯衫。這衣服上有他的味道,**,沁入鼻息。李禦走在我身後,我回過頭去看他,無意間瞥見遠處礁石上有一對情侶正在擁吻。他們倆還背著書包,像是一對學生情侶。
我怕驚擾到他們,輕輕地湊到李禦身邊,有些八卦地指給他看:"你看,現在的學生喜歡在礁石上接吻……不會擔心掉下去嗎?"
李禦側過頭來看我:"怎麽,你想試一試嗎?"
海浪一聲一聲敲打著岸邊,月落西沉,他臉上有淡淡的銀光,好像被小美人魚救上來的王子,俊美得不似凡人。
我退著跑出幾步:"才不要呢。"
李禦毫不費力地追上我,忽然將我攔腰抱起,跑了幾步往礁石走去。我一驚:"你來真的?"海水滔滔,方才已是我所能承受的最近距離。
我記得杜漸倫那日是怎樣把我推下去,我記得浸在海水裏那種冰冷刺痛的感覺。
可是此時已經晚了,李禦已經將我抱到礁石上,四周月光粼粼,海浪聲聲入耳,格外清晰。
三麵海水,一麵淺灘,這塊礁石不算太大,於我,就像海中央的一座孤島。我抓緊了李禦衣角,側頭望著海麵上的月亮,好像忽然離我近了許多。就這樣看一眼,卻忽然有些眩暈,不好的回憶迎麵而來。我急忙站直了身體,整個人縮到李禦懷裏。
"你怎麽了?著涼了?"李禦見我這樣,倒是有些意外。
我抱緊了他:"你聽過《海的女兒》這個故事嗎?我怕我像那條小美人魚一樣,再掉下海,就再沒有機會回到岸上了。"
李禦一手攬緊了我的腰,騰出一隻手來拈起我的下巴,月色如雪,他眼睛裏有一望無際的深邃海洋,還有淡淡花影一樣的我。他忽然輕輕吻上我的唇,極輕極輕地,我從未見過他這樣溫柔,也輕輕回應著。他唇邊有淡淡的煙草味道,又被海水的氣息染上了些鹹味。我細細吻著,漸漸入迷,心想這是不是就是罌粟的味道。
他的吻漸漸深了,鼻息呼出的熱氣拱在我脖頸,海的鹹味伴著海風徐徐而來。我本來已經清醒,如今卻又有些醉了。若這衣裳是冰做的,一定已經被他焐出兩個手掌印來……我環住他的脖頸,最後一絲理智消失前,我問他:"李禦,你願不願意同我天長地久?"
他忽然愣住了,緩緩鬆開我的唇。
我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像渴望被王子記起的海的女兒,雖然明知道,終究還是會失望。我問:"李禦,你能不能為了我,放棄以前的生活?"
李禦捧起我的臉,認真看了看。海風吹來,我長發散亂,他幫我將碎發別在耳後,避而不答,隻說:"走吧,回家。"
他將我抱至海灘,踩著鬆軟的細沙,相對無言,方才的灼熱旖旎霎時間灰飛煙滅。
一路上,我望著窗外出神。明珠城雖說是不夜城,到了這個時間也都偃旗息鼓,馬路上車很少,幾乎不再有路人,半山上的遠光燈也熄了。遠處的海漆黑一片,唯有遠方燈塔的光亮螢火一般倔強地閃耀著。李禦沒有再同我說話,我對他亦是無話可講。
我今晚,許是真的醉了。
天長地久……嗬,對他來說一定是很可笑的一番話吧。
7
會計師孫耀陽進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我把文件夾狠狠往桌上一摔,他的笑容立時像幹冰一樣蒸發在空氣裏。
"這麽一大筆來曆不明的錢認購新股,你說都不跟我說一聲?"我瞪著他,微蹙著眉,"還四大出來的呢,這賬都亂成什麽樣了!"
孫耀陽垂著頭,聲音也並不是很有底氣:"宋小姐,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對我,最起碼的信任總該有的。"
許是前幾日吹了海風,我本來就氣不順,啪一聲又將那文件夾狠狠摔到地上:"我信你,你就這麽回報我!"
孫耀陽深吸一口氣,沉吟片刻,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抬起頭來說:"是禦哥吩咐我這麽做的。"
我怔住。
風風火火走到十七樓李禦辦公室,Amy竟然又要攔我。她剛站起來還沒離開座位,我已經朝她冷道:"坐下,沒你的事。"
Amy隻好顫顫巍巍又坐下了。
看來那夜一醉,給我留下的後遺症還真不小。從小到大,我極少這樣暴躁,杜漸倫就說我沒有青春期,從來不叛逆,將來可能也沒有更年期。
可是現在,好像更年期提前得太早了。
我大力推開李禦的辦公室門,姚瑩竟然也在。她正倚著寫字台一起跟李禦看什麽畫冊,見到我,閑閑地笑道:"宋小姐,你來了。"
"出去,我跟李禦有事要談。"我看都沒看她一眼。
辦公室裏沉默片刻。
"宋莞凝,你以為你是誰,敢這麽跟我說話?"姚瑩聲音有變。
我冷笑,目光掃過她嬌嫩的臉:"這麽大脾氣,看來在嶽爺那兒很是得寵。有事沒事就往這兒跑,不怕嶽爺嫌你給他戴綠帽子?"
姚瑩臉色一變,大步上前揚手就要給我耳光,我握住她的手腕:"你不會是想在李禦麵前跟我打一架吧?"
姚瑩看了一眼李禦,氣呼呼地放下了手。
"禦哥,你可看見了,我好端端跟她打招呼,她就這樣對我。"姚瑩撒著嬌走向李禦,"別管她,我們繼續選照片吧。這廣告拍了三天三夜,可累死我了呢。"
我走上前,把李禦寫字台前的畫冊拿起來,大力丟了出去。那麽重的畫冊,落在厚厚的地毯上隻有輕輕一聲響。
"快走,不送。"我把手裏的文件夾往桌上一摔,冷冷地對姚瑩說,"不然我叫保安了。"
"你……"姚瑩看一眼李禦,又看看我,說,"禦哥,今天她犯病,我先走了,回頭我們出去聊。"
李禦點點頭,目光沉沉地落向我。
"你怎麽了?"他問我,聲音還算溫和,"這麽大火氣。"
"李老板,不是我火氣大,是你做事太不講究。"我坐到他對麵的位子上,極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一些,"我跟你說過我的底線,可是你竟然背著我用宋氏洗錢!"我翻開文件夾,將報表指給他看,"你自己看,你用你兄弟的名字認購這麽多原始股,這麽一大筆資金注入,你連招呼都不跟我打?"我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屑,"這髒錢是從哪裏來的我不管,但我說過,我不會做犯法的事。拜托你以後別自作主張,既然跟我一起做生意,就別把我當傻瓜!"
李禦垂下頭,低低說道:"你在為那一夜的事情生氣。"
"我沒有!"這句話我接得很快,"我生氣,是因為你違背跟我的約定,利用宋氏洗錢!我說過多少次,法律是我的底線,你自己不幹淨就算了,不要拖我下水!"
李禦沉吟良久,緩緩抬起頭來,我對上他的眼眸,稍稍愣了一下。此刻他眼睛裏有種破碎的光彩,雖然轉瞬即逝,還是讓我霎時間冷靜了許多。
"這些錢是我們多年的積蓄,怕他們亂花,我一直替他們攢著。"李禦淡淡地說,"認購新股,是看好你的經商才能,希望他日有個風吹草動,他們以後靠著你的分紅,也能有口飯吃。"
我愣住,氣焰也終於不再那麽囂張。
"你要是不願意,我吐出來就是了。"李禦將眼前的文件夾啪的一聲合上,"何必發這麽大火,有失你千金小姐的身份。"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能看出來他是真的生氣了。雖然他極力掩飾,極力壓製,但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是騙不了人的。
這一次,我的確是過分了些。但是此時此刻,我也隻能繼續逞強。
"吐出來那倒不必。"我冷冷地說,"隻是這種事,我不希望,也不允許再有下一次。"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出門,整個人卻有些像泄了氣的皮球,深一腳淺一腳的。
8
幾日來與李禦低頭不見抬頭見,我隻當沒看見他,他也沒怎麽理我,依舊我行我素。海邊那一夜漸漸被我淡忘了,隻是當時心頭那種失望的感覺,仍是久久盤旋於心。
這天我一下班就回去了,想早點進到房間裏,免得打照麵尷尬,躡手躡腳地剛一進門,淩虹卻不知從哪裏冒出來。
"莞凝姐,回來這麽早。"
"大白天的,不去看場子,你在這兒幹嗎?"我微微一怔,"是不是又看上了哪款新遊戲機啊?"
淩虹笑笑,微藍的頭發今天看起來格外柔順:"是啊,你給我買一個唄?"
"好吧。"我本想捉弄一下他,但還是忍不住很快答應了,"在家多打點遊戲,也比跟李禦出去胡混強。"
聽了這話,淩虹越發小心觀察我的表情:"莞凝姐,你這兩天是不是跟禦哥有什麽誤會啊?"
我定了定神,說:"我跟他一是一,二是二,能有什麽誤會?我隻是覺得,他不該把你們帶壞了。"
淩虹撲哧一聲笑了:"莞凝姐,那你可就說錯了。禦哥出身比我們都好,是越南西貢的貴族人家,雖然後來落難,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要不是為了我們這幫兄弟,根本犯不上走上邪路。"
"你當然替他說話了。"我怔了怔,不由得有些訕訕的。
"要是沒有禦哥,我別說在這兒玩遊戲機了,可能連灰都沒了。莞凝姐,做人要講道理,你不能心情不好就拿禦哥撒氣。"淩虹的表情越來越鄭重。
我卻笑了:"拿他撒氣?我怎麽敢。"
淩虹沉默著看我片刻,從兜裏掏出來一張皺皺巴巴的小紙片,說:"為了報答你給我買遊戲機,就讓我請你看場電影吧。"
我接過來一看,看名字似乎還是個文藝片,不由得擔心,淩虹他有耐心看完嗎?不過總是不好意思拂了他的好意,說:"好吧,我請你吃晚飯,我們現在就走。"
淩虹卻沒有動:"你先去吧,我這邊有點事要忙,咱們在電影院會合。"
"好吧,到時候我買點零食給你吃。"我隨口答應,便上樓換衣服去了。
淩虹這小子看來也不缺錢,買的票來自於明珠城最好的影城。在一棟商場的最頂層,坐電梯上去的時候,可以看到明珠城的夜景。
我捧著爆米花和可樂在門口等他,都開始檢票了,他竟然還沒來。我打了電話過去,他卻沒接,不由得心想,他該不會放我鴿子吧?不過零食也買了,總不能浪費了這張票。想想我也很多年沒到電影院來看電影了,見他還沒影,便獨自進了場。
這片子是本土的,開頭很唯美,我還真看進去了。開演之後大概五分鍾,隱約看見一黑影往我這邊走來,我以為是淩虹,也沒工夫責備他遲到,隻是把爆米花和汽水遞了過去。可是很快便發現氣息不對,一轉頭就看到了李禦。
他看見我,似乎也有些驚訝。
霎時間我明白了淩虹的意圖,但是既來之則安之,我還能怎樣。李禦接過我手中的爆米花和汽水,小聲問我:"開頭講什麽?"
我沒看他,依舊盯著屏幕:"回家上網查吧,我跟你說不清楚。"
然後我便收心看電影,再也沒跟他說一句話。羅密歐與朱麗葉式的愛情故事,雖然有些老套,可是依然打動人心。男主角死的時候,我幾乎都要哭了,咯吱咯吱地嚼著爆米花,心裏真是覺得有點難受。側頭偷偷地看了一眼李禦,他的臉沉浸在忽明忽暗的光影裏,表情淡淡的,吃爆米花的樣子倒顯得平易近人。
電影散場,片尾曲婉轉悠揚,大多數人沒耐心聽完。我嫌出口人多,便在座位上多坐了一會兒。李禦自然陪著我,不一會兒,放映室裏就剩下我們兩個人了。
"如果可以活一個,你希望男的活下來,還是女的活下來?"我轉過頭問他。
"梧桐半死清霜後,頭白鴛鴦失伴飛。"李禦深深地看我一眼,"無論誰活下來,都沒有意義。"
我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中微震,怒意漸消,不知為何,心裏倏忽間竟不再生他的氣了。
李禦並不是個無情之人,倘若他隻是個尋常人……我們能像尋常情侶一樣,吃吃飯,看看電影,散散步,打打牌,平淡終老,該有多好。
可他是李禦,他怎會如我所願。
也許那些多餘的事,我原本就不該想。
我們看的是晚上九點多那場,從電影院裏出來,已經十一點了。坐電梯直直下到地下停車場,李禦說:"你餓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朝他的背影嫣然一笑:"去星海夜市嗎?你還敢跟我到那兒去吃東西?"
沒想到他忽然回過頭來,正對上我那個佯裝燦爛的笑容。
"你說得對,我不敢。"李禦上了車,發動引擎,"走吧,回家。"
"我不。"我忽然不高興了,"你不帶我去,我偏要去。我要去星海夜市吃東西!"我握住方向盤,不讓他開出去。
李禦沉默地看著我。
"我這麽胡鬧,你怎麽不生氣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咄咄逼人,"你怎麽不罵我蹬鼻子上臉,自作多情?"
李禦將目光從我臉上移開,沉默地望著前方。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就這樣坐著。四周安靜極了,我卻仿佛聽見那夜的海浪聲,一下一下拍打著岸邊。
過了一會兒,我也覺得無趣,兀自鬆開了手,有些垂頭喪氣,說:"走吧,回家。"
他忽然伸手過來拍拍我的頭,像是在安慰沒東西吃的流浪貓:"有些東西我想給你,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李禦親手幫我係上安全帶:"莞凝,你這麽聰明,你明白的。"
車子啟動,欄杆處白燈如晝,圍著一團團的飛蟲。
李禦將停車卡遞給保安計費,趁著這個工夫,我問他:"世人總說飛蛾撲火。你說,飛蛾若是知道那醉人的光源會焚燒自己,落個灰飛煙滅的下場,它還會不會往上撞呢?"
李禦頓了頓,說:"可惜,它什麽都不知道。"
我轉頭看著他的側臉,不得不說,他側臉的輪廓俊美絕倫。我將手覆在握著方向盤的他的手上,鄭重地說:"李禦,我知道了。"
李禦沒有看我,欄杆升起,我們的車子一下子駛了出去。
"以後……我們還是好拍檔。"我輕輕拍了幾下他的手,"違法的事情我不做,也不希望你做。我會幫你賺很多錢,無論你將來跟誰在一起。李禦,我真的知道了。"
說到最後一句,多少是有些哽咽了,可是心中也明朗了許多。
他的心意,我終於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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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很忙,我花了半個晚上在房間裏處理公事,揉了揉脖子站起來走走,瞥見那封藍色信箋,於是又想起明珠雅集那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