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呢喃的紫燕銜來暖和的春泥,俏皮的紅杏熱鬧的在枝頭搖曳,玉柳清風,惠日和暢。

沈浣溪來到周府已經半年了。

“小姐小姐,”青枝氣喘籲籲地從外邊跑進來,沈浣溪倒了一杯茶給她,“還是這樣毛毛躁躁的,你要記住,以後在這裏,我是周家二小姐,你是周府的丫頭,所有行事要遵著周府的規矩來。”青枝接過沈浣溪手裏的茶,“我知道了小姐,以後不會了。是大小姐,鄭王殿下上門提親來了,要娶大小姐做鄭王妃。”鄭王,沈浣溪停下手裏的動作。鄭王李從嘉,當今國主最喜歡的一個兒子,崇信佛法,好文善詞,初封安定郡公,累遷儲衛大將軍,到元帥,如今是鄭王。沈浣溪曾經看過他寫的詞,蓮峰居士,很多人都知道這是鄭王殿下的名號。記憶裏《采桑子》和《長相思》是很不錯的,“欲寄鱗遊,九曲寒波不溯流”,如果不是在帝王家,他在這方麵應該會更精進吧。

沈浣溪心裏歎了口氣,抬起頭來就看到周家大小姐周娥皇,現在也是她的大姐,神色倉皇地走了進來。“姐姐,你來了。”沈浣溪忙起來迎接。周娥皇拉住她的手,神色更不好了,“小妹,你可要幫幫我啊。”沈浣溪奇怪,“姐姐這是怎麽了,有什麽事需要妹妹幫忙的,姐姐盡管說。”周娥皇眼眶紅了,“妹妹可聽說了鄭王殿下來府裏提親的事?”沈浣溪點點頭,“聽到了一些。”周娥皇撲到浣溪懷裏,“可是太子殿下也來提親了,鄭王殿下剛來不久他也來了。”沈浣溪徹底愣住了,太子?李弘冀?聽聞太子殿下和鄭王殿下是一母同胞,但太子生性多疑,冷漠嗜殺,和熱衷禮佛的鄭王殿下並不對付。

那,周娥皇會嫁給誰呢?

沈浣溪想,也許周司徒為了不得罪這兩個人,會選擇讓周娥皇多待字閨中幾年嗎?要是那樣的話,周家的大小姐倒是不愁嫁,隻怕嫁不到什麽好的人家了。

“妹妹,你幫我想想辦法,我……我不想嫁給太子殿下。”周娥皇紅著臉說。咦,這意思,是想要嫁給鄭王殿下了?沈浣溪覺著自己真相了。沈浣溪戲謔地看著周娥皇,周娥皇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我讀過他的詞,也見過他幾次,是個清風朗月般的人物。太子他,沒有他好。”沈浣溪扶額,你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啊。可是,我能有什麽辦法幫你呢?

“小姐小姐,”周娥皇身邊的雨珠急匆匆地掀了簾子進來,“兩位殿下走了。”周娥皇神色頓時緊張起來了,“怎麽樣,父親他,答應了誰?”雨珠趕忙拉住她的手說,“好小姐,別擔心。老爺他誰都沒答應。太子殿下說明來意之後,宮裏就派了人來,說是有要緊的事情要兩位殿下回去。殿下們剛走,老爺也被叫走了,大概是朝裏出了什麽事情吧。”周娥皇鬆了一口氣。

沈浣溪遞過去一杯茶,“既如此,姐姐不妨先稱病幾天,等看看情況再做打算。”周娥皇接過茶來,“妹妹說的是。”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滿山的桃花映紅了半邊天。這是沈浣溪第二次來長蘆寺。去大殿上了一炷香,又去拜訪了明圓大師,沈浣溪就要打道回府了。

主仆兩人步行在青石板的路麵上,突然一陣大風刮過,路旁的樹木開始隨風搖擺,樹葉唰啦啦的直響,頭頂上一大朵一大朵濃重如墨的黑雲聚攏過來,山雨欲來。

兩人加快了腳步。可都是平日養在深閨的女子,用盡全身力氣也沒有跑多遠。豆大的雨珠砸下,空氣中混著泥土的氣息,昭示著雨勢的嚴峻。

“小姐你看,”青枝忽然欣喜的叫了起來,“那裏有一座亭子。”沈浣溪順著她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一座不大的涼亭,掩映在茂密的樹叢裏。亭子看上去有些舊,應該是有些年代了。她們急匆匆地朝著亭子奔過去了。

雨越下越大,從剛開始的雨珠,慢慢變成了一條條雨線,又漸漸大成了一片片的雨幕。亭子裏也不時的有雨水濺入,匯成了一汪水坑。沈浣溪身上的水煙羅裙質薄輕盈,卻不擋雨,一路跑過來摸上去有些潮濕,皮膚也有些微涼。青枝撣了撣石凳上的灰塵,又把自己手裏的手絹攤在了凳子上,才請沈浣溪坐下。青枝摸了摸她的手,涼涼的,就手腳麻利的把自己外衫脫下來給她披上,心裏感歎多虧自己聰明,想到今日要上山就多穿了一件,要不然自家小姐可要受罪了。

雨簾外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不待浣溪主仆反應,已經有人穿過大雨進來亭子了。然後兩方人看到對方一起愣了。浣溪主仆是沒有想到會有人突然闖進來,而對方卻是訝異裏麵竟然有人。

可是沈浣溪明顯愣的時間更長了一點。因為那些人裏,有一個人,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和她曾經做過的夢裏一樣。一隻眼睛裏有雙瞳仁。那人奇怪地歪頭看了看她,忽然嘴角掀起了笑,拱手作揖,“在下李重光,見過小姐。”他身後的隨從也躬身向著沈浣溪行了一禮。

沈浣溪回了一禮,然後……她又呆住了。李重光?鄭王?天殺的緣分。李重光,也就是鄭王殿下李從嘉(重光是他的字),看著麵前對著自己呆住的女子,露出了顛倒眾生的笑。

青枝偷偷扯了扯自家小姐,第一次覺得自家小姐這樣好丟人啊。沈浣溪回神,捂臉兀自唾棄自己中。

雨漸漸停了,青石板被雨水衝刷的明亮了些,樹木蔥蘢,桃花卻落了一地,像是最慘痛的道別。

周府的護衛一路找過來,將沈浣溪接走。走出亭子的時候,沈浣溪不著痕跡的又看了亭子裏的人一眼。

夜月一簾幽夢,春風十裏柔情。但這,怕是與他們二人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