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君亭伸出手指在她腦袋上輕點了一下,語調溫暖地說:“小傻瓜,給你的東西,怎麽會是浪費?】

秦臨霜在祝家大宅一住就是幾個月。她去《江山》劇組補拍了一些鏡頭之後,公司就沒給她安排什麽通告了,說是祝君亭吩咐的要讓她安心待嫁。

秦臨霜一空閑下來,溫顏夏也就沒什麽事了。正好公司那邊簽了幾個年輕人,於是就讓她再帶帶新人。

剛開始的時候,溫顏夏還能每天與秦臨霜通電話,抱怨抱怨新人不聽話什麽的,再後來她就逐漸忙碌起來,也就很少給秦臨霜打電話了。

祝君亭的父母都已經過世,祝君雅早些年又搬出去住了,所以除幾個傭人之外,祝家大宅裏隻剩下祝君亭和秦臨霜兩個人。

但即使如此,秦臨霜也有段時間沒有見到祝君亭了。自從秦文山被調查開始,牽扯出一波又一波君庭內部的人員。君庭在這幾個月裏遭遇巨大人事變動,祝君亭自然是要忙上一陣子的。

往往等他忙完回來的時候秦臨霜已經睡下,而等她醒來時,他又已經趕去公司了。有時候秦臨霜甚至不知道他晚上究竟是回了家,還是去了黎瑤的住處。

秦臨霜的母親來祝家看她是在一個午後。自從那次澳門賭場事件之後,她們母女倆就沒有見過麵。對於突然出現在祝家的母親,秦臨霜也感到很意外。因為這麽多年來,她們母女倆分開居住,她從沒主動來看望過她。

在樓下的後花園裏,秦臨霜遞給她一杯花茶。秦母雙手接過那杯茶,母女倆之間顯得有些生疏。

喝了幾口茶之後,秦母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開口問道:“臨霜,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雖然已經時隔七年,她也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秦臨霜從瑞士回來之後那般絕望。但這些年臨霜的遭遇她都看在眼裏,好不容易好了一點,她們之間的關係也不像從前那般難堪。她卻在電視上看到祝君亭回國的消息,然後,又看到他要和秦臨霜結婚的消息。

秦臨霜低頭喝了口茶,然後才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聲回了聲:“嗯。”

得到肯定的回答,秦母麵上顯得有些難堪,好一會兒才猶猶豫豫地道:“……是不是因為他用我來威脅你。”

秦臨霜微微笑了笑:“不是,他沒有逼我,是我自己自願的。”

如果真的是因為那筆錢,那倒是好辦多了,秦臨霜想。可偏偏他們之間橫著的東西比錢來得複雜。

“可是他……”

“我上次逛街看到一個鐲子,覺得很適合你,想起這麽多年也沒給你買過什麽禮物,就買下來了,我帶你去看看。”秦母還要再說些什麽,已經被秦臨霜打斷了。

說完,秦臨霜已經起身,假裝沒有看見對麵母親因為她這句話眼底泛起的淚光。她知道母親是想關心她,但她不想多說。現在她們之間的關係她已經很滿意了,不想再讓母親扯進一些無謂的事端裏。

那天秦母在祝家吃了晚飯才走,手裏戴著秦臨霜為她買的那個鐲子。好幾次,秦臨霜都看見她小心而又欣喜地摸著那個鐲子。

本來吃完飯是由司機老張送她回去的,可是她拉著秦臨霜的手說:“臨霜,你就要嫁人了,能不能跟我回去一趟,我也有東西要給你。”所以,最後,秦臨霜戴上墨鏡和帽子,決定自己送她回去。

老張告訴她,祝君亭的車庫裏閑置的車子,都定期做了保養,她可以選一輛來開。

祝君亭的車庫很大,裏麵的商務車、跑車、越野車一字排開有十幾輛,秦臨霜選了一輛銀灰色的二座跑車。老張提醒她,跑車開起來沒有越野車來得舒適,而且那輛車已經很久沒開了。可秦臨霜笑著對他說:“沒關係,我車技也不差。”

但秦臨霜沒告訴老張的是,她之所以選那輛車,僅僅是因為那是七年前,祝君亭最常開的一輛車。

家裏布置得很簡單,秦母也收拾得很幹淨。她讓秦臨霜在客廳裏等一會兒,自己去房間裏拿東西給她。

大約五分鍾之後,她才拿著一個布包出來了。那是一個有些破舊的藍色布包,包裏麵是一個紅色錦緞的小包,秦母打開來,秦臨霜看到裏麵躺著一枚小小的玉佩。

玉佩色澤不算上乘,但看得出被人悉心保養過。秦母將玉佩遞給秦臨霜,有些羞愧地道:“這些年,該輸的東西也都被我輸完了。這個玉佩是你外婆當年留給我的,前些年被我當掉了,最近才去贖回來的。和你給我買的那個手鐲不能比,但如果你不嫌它寒酸,你就收著吧。”

秦臨霜接過那個玉佩,小心地將它收進了自己包裏,好一會兒之後才說了一句:“不嫌棄。”話一出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裏帶著些哽咽。

這二十幾年來,從來都是她對秦母予給予求,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她給她的東西。即使是她如今已經物質充足,但這一刻她才覺得,她這麽多年來缺失的母愛,終於因為這一塊玉佩開始一點點地回到了她身邊。

她使勁吸了吸鼻子,然後抱住了她的母親。她微微啜泣著,秦母將手搭在她背上輕輕地拍著。那樣子,像是一個年輕的母親在撫慰著懷裏哭泣的嬰孩。

等秦臨霜終於哭夠了,她才帶著濃重的鼻音道:“媽媽,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以她現在和祝君亭的關係,她不敢說自己會幸福的,她隻能告訴她,會照顧好自己。

秦母聽見那一聲媽媽,頓時淚如雨下。

母女倆又抱頭痛哭一陣,才放開了彼此。秦臨霜進洗手間用溫水洗了個臉,準備回去。

秦母送她到樓下,看著她上車,在她的車門還未關上之際,她又跑了上去。她欲言又止幾次,才終於篤定又認真地對著車裏的秦臨霜說了一句:“臨霜,媽媽會戒掉的。”

秦臨霜以為自己聽錯了,她望著車外已經顯得蒼老的母親,有些不可置信地問:“什麽?”

“我會戒賭的。”秦母看著她,又一次強調道。

這一次秦臨霜聽清楚了,她覺得自己鼻間一酸,好一會兒才道:“嗯,有空我會回來看你的。”然後她不再說話,關上車門,踩下了油門。

那時候,她以為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她以為餘生那麽長,時間還很多,她有很多次機會,和她的母親像正常的母女一樣享受天倫。可以給她買很多衣服,帶她吃很多好吃的東西,看不同的風景,直至伴她終老。

言喬安突然摔出來的時候,秦臨霜的車子正開過一條酒吧街。他突然從街邊摔了出來,嚇得她猛打了一把方向盤,差點撞到燈柱。

她驚魂未定地下車查看,才發現此時醉眼惺忪坐在地上的人正是言喬安。

他喝得不少,外套被脫下來,此時正隨意丟棄在地上。襯衣袖子高高挽起,胸前的扣子鬆開了兩顆。在見到秦臨霜的那一瞬間,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額頭,清醒一點之後,才笑著對她道:“是臨霜啊……”

秦臨霜認識他這麽多年來,他雖然偶爾不修邊幅,但這樣爛醉如泥的樣子她還確實是從未見過。

她環顧四周,發現已經有不少人在向他們這邊張望。她又鑽回車裏拿著墨鏡和帽子戴上,才走到車前扶起了言喬安。

言喬安被她攙扶著,手臂上搭著那件被秦臨霜撿起的外套,跌跌撞撞地往車子的方向走,邊走邊大著舌頭道:“沒……沒關係,不用扶我……我沒醉……”

秦臨霜並不理他,把他直接扶進車裏,扣上安全帶,才再次發動車子,離開了那條酒吧街。她將車開到一個僻靜處,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將車停下。

言喬安此時醉得昏昏沉沉,她想起車後座有瓶沒開過的礦泉水,就拿出一塊小方巾,倒了點水上去,替他擦了擦臉。

彼時已是初秋時節,秦臨霜怕他著涼,便把他的外套蓋在他身上,又關上車窗,想讓他先在車裏休息一下。

四周很靜,秦臨霜覺得有些疲憊,幹脆也閉上了眼睛休息。

她是被停留在臉上的那隻手驚醒的,當她充滿戒備地睜開眼,才發現言喬安不知何時醒了。他的外套此時已經蓋在了她的身上,而他的手還停留在她的臉頰邊。

言喬安緩緩收回手,略帶抱歉地開口:“對不起,我喝多了。”

秦臨霜坐直了身子,說了聲:“沒事。”接著,她又問:“我送你回家?”

言喬安語氣裏帶著猶豫:“能不能再陪我待會兒?”

秦臨霜望了眼手腕上的表,已經淩晨一點了,無端地想起來這個時候祝君亭應該已經回家了吧。

言喬安將她的動作看在眼裏,又道:“如果你急著回去,我自己待會兒也可以。”

秦臨霜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突然笑著道:“難得言大醫生要我陪,我如果提前溜走,怎麽對得起這些年你兢兢業業地治好了我。”

言喬安扯了扯嘴角,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對她說:“我下去抽根煙。”說著他就下了車,倚在車旁,點燃了一根煙。

秦臨霜也跟著他下了車,也不說話,就這樣站在他旁邊,看他嘴裏吞吐著煙霧。直到一根煙燃盡,言喬安將煙頭丟在地上踩滅,他突然道:“你不問我今天怎麽了嗎?”

秦臨霜望了眼天空中稀疏的星點:“作為你七年的病人,我知道如果你不想說,我是不能逼你開口的。”

言喬安愣了愣,再開口時語氣裏帶了一點調笑:“真看不出來啊,你覺悟還挺高,要不你別當女明星了,來我診所當合夥人算了。”秦臨霜也笑:“那我得事先聲明,我要價可不低。”隻是她這話剛出口,言喬安臉上唯一的那點笑意也消失殆盡。

她用肩撞了撞他,緩緩道:“不是吧,一說身價你就後悔了?”

言喬安低著頭,將腳上的煙頭踢得老遠,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道:“我差點忘了,診所下個月就停業了。”他抬起頭,像是做了一個很大的決定:“我決定回齊樂了。”

“就算是要回齊樂也不用把診所關掉吧……”秦臨霜知道,診所對言喬安來說不止是一份工作,更是他的夢想。

“這次回去之後,我打算接手齊樂。”言喬安麵上正色道。

“怎麽這麽突然?”秦臨霜忍不住問。

言喬安臉上的表情千變萬化:“其實一直以來都是我太任性了。仗著父母對我的愛,固執地追求自己要的東西,甚至一度拒絕他們想要給我的東西。但就在今天早上我接到我媽的電話,說我爸進了醫院。原來這些年我爸身體已經很不好了,而最近,齊樂出了點問題,他更是深受打擊。”說到這裏,他又摸出了一根煙。

“他們應該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父母了,為了不讓我擔心,從來不和我講這些。直到這次終於撐不下了才告訴我。但我爸還開玩笑說,大不了就破產嘛,兒子,以後就靠你養我們二老了。可是我知道,那是他的心血,他和我媽這一輩子都給了齊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齊樂消失。”他將煙點燃,繼續道,“現在救齊樂隻有一個方法,就是和君庭合作,讓君庭為齊樂注資。”

秦臨霜心中一驚,想起那天在車裏祝君亭和她說的話。她有些不確定地問:“那你……會和祝君雅結婚?”

言喬安突然笑了,笑容裏帶著無奈和酸楚:“原來你已經知道了。”

秦臨霜頓了頓,道:“可是這樣,你和君雅都不會開心的。”

“我無所謂,是誰結婚都沒關係。況且,還能救齊樂。”言喬安像是累極了,整個人向後仰去,靠在了車身上。

他無所謂,反正如果不是秦臨霜,誰在他的身邊都是一樣的。

“那……君雅她,也同意嗎?”秦臨霜再次開口問道。

“我和她見過幾次麵,基本達成了共識。商業聯姻,又不是難以接受的事。”他將那根煙夾在指尖,放在自己的眼前,透過煙霧繚繞間看著秦臨霜的臉道。

然後,直到那根煙燃盡,他們都沒有再說話。

後來,秦臨霜還是送他回了家。

他下車之後,秦臨霜開車要走,被他叫住了。

秦臨霜望著他,他張了張口,最後說了一句:“……算了,你走吧。”

秦臨霜覺得他有些孩子氣,再次準備開車離開,卻又被他叫住了。秦臨霜將手從方向盤上收回來,盯著他,準備聽他說話,卻見他再次欲言又止。她皺了皺眉道:“你再不說,我真的走了哦。”

他說:“嗯,你走吧。”

然而,秦臨霜第三次準備離開,這一次她剛掛好檔,又被他叫住了。

正當她要問他是不是酒還沒醒,在衝著她耍酒瘋之時,他卻開始一遍一遍地叫她的名字。

“秦臨霜。”

“嗯?”

“秦臨霜。”

“嗯。”

“秦臨霜。”

“嗯!”

“秦臨霜。”

“……言喬安,你到底怎麽了?!”

“秦臨霜,你一定要幸福啊。如果你過得不好,我很怕自己會逃婚,去把你搶回來。”他終於說道。

“……你還真是喝多了。”秦臨霜沉默了一下,說,“你早點回去休息,我要先走了。”這一次,她真的離開了。

在她的車消失之後很久,言喬安還站在原地。他彎著腰,雙手蓋在自己臉上,低低地哭了,他喃喃道:“秦臨霜,我連愛你的自由都沒有了。”

回到祝宅已經接近淩晨三點,秦臨霜去車庫停好車,進了屋,才發現客廳裏有一盞燈亮著。

本以為是傭人忘了關,走進一看才發現祝君亭正坐在那裏。他手裏拿著一個高腳杯,正在喝紅酒。那一盞燈並不是十分地亮,他大半個身子陷在陰影裏,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不知道他坐在那裏多久了,旁邊放著的酒瓶已經空了大半。

他輕晃著杯子裏的**,漫不經心地問秦臨霜:“去哪了?”

莫名的,秦臨霜感到自己有些心虛:“送我媽回家,待得晚了點。”祝君亭站起身來,打開了一盞大燈,刺眼的燈光晃得秦臨霜眼睛眯了眯。

他將酒杯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道:“以後超過十二點你還沒回來,就不用回來了。”他的語氣似乎有些怒意,但秦臨霜晚歸,終是理虧,所以她應道:“嗯,以後我會早點回來。”

然後她向著樓梯的方向走了幾步:“沒事的話,我先去休息了。”緊接著,祝君亭在她身後又說了一句話,讓她正在上樓的腳步猛地頓住,險些從上麵栽倒下來。

他說:“明天和我一起去瑞士。”

“我不想去!”秦臨霜幾乎脫口而出。

“我不是在征得你的同意,隻是在通知你。”祝君亭語氣漸冷。

“……你可以讓黎瑤一起去,她一定樂意。”秦臨霜咬牙道,她這一生,都不想再去瑞士第二次。

“啪!”祝君亭手裏的酒杯落了地。然後他踩著那些碎裂的玻璃直接來到了秦臨霜麵前,扯住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從樓梯上拽了下來。

他力道太大,使得秦臨霜整個人撲倒在他懷裏,臉頰撞在他的胸前,她發出一聲悶哼。

手腕被他握得發痛,她試圖掙紮,但徒勞無功。

他說:“你是不想去瑞士,還是不想和我一起去?我告訴你,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明天必須出現在機場!”說著他驟然將她鬆開。一時之間重心不穩的秦臨霜摔倒在地。

耳邊再次傳來祝君亭滿是怒意的聲音:“還有,不用你提醒我,我和黎瑤好得很!”

因為第二天的瑞士之行,秦臨霜一夜未眠。第二天早上剛過八點,司機老張就讓人來敲她的房門,說是祝君亭吩咐他接她去機場。

秦臨霜本以為祝君亭會和她一起去,上了車才發現隻有她一個人。老張告訴他,祝君亭已經去了公司,會從公司直接去機場。

媒體記者不知怎麽得知了他們要去瑞士的消息。秦臨霜前腳剛跨進機場,後腳就有人拿著攝像機照相機對她狂拍。她徹夜未眠,出門的時候又沒什麽心情化個妝,所以為了自己憔悴的臉不被拍到,此時她正奮力地往後躲。

她慌不擇路,小臂猛地撞在別人的行李箱上,一時失控正要摔下去,腰間卻突然多了一隻手。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祝君亭。他將她往自己身邊一帶,等她徹底站穩才道:“怎麽這麽不小心?”他的語氣很溫柔,但秦臨霜知道,那份溫柔不是屬於她的,隻是他對付媒體的一種手段。

果然,他話音剛落,嘴邊瞬間就遞過來一個話筒:“最近有珠寶店的店員說看到祝先生的助手去店裏挑戒指,眼看二位婚期快到了,祝先生是想求婚給臨霜一個驚喜嗎?”

秦臨霜心中“咯噔”了一下。

祝君亭的目光停留在那支遞過來的話筒上,隨後他緩緩接過了它,微微側了頭,眼神柔情似水,嘴上道:“本來想給我未婚妻一個驚喜,沒想到被大家提前曝光了。看來,我得另外再找機會求婚了。”他的話裏恰到好處地帶著丁點兒遺憾,像是真的在煩惱該什麽時候重新安排求婚。

但秦臨霜知道,他不會。

祝君亭確實去買過戒指,但那個戒指不是給她的,是給黎瑤的。有一回黎瑤來祝宅正巧遇上下樓的自己。她毫不避諱甚至炫耀般的將手上的戒指展示給她看:“這不是即將成為祝太太的秦臨霜小姐嗎?可惜你的祝先生昨晚還陪我過了生日。”

那個戒指看起來有好幾克拉,戴在黎瑤的手上,秦臨霜隻覺得它晃得自己眼睛生疼。

她正愣神,又聽祝君亭道:“還不走?別告訴我你在留戀我的懷抱。”

她回過神,才發現不知何時記者們已經走了,隻剩下祝君亭和她站在原地。而他原本放在她腰間的手,也早已收了回去,此時正斜斜插在他那條黑色的西裝褲袋裏。

他不耐煩地丟下這句話,然後丟下她獨自向機場的VIP通道走去。

她抬腳跑了幾步,才勉強追上了他。

機場的VIP候機室裏,祝君亭不知從那裏掏出一個盒子,隨手丟在了秦臨霜麵前。盒子打著轉,最後停留在秦臨霜的手邊。

祝君亭抬了抬眼,道:“回國的時候把這個戴上,我不想再被媒體拍到,說些有的沒的。”

秦臨霜略帶好奇地將那個紅色絲絨盒子打開,發現裏麵躺著一枚女戒,她指尖微顫,輕輕將它從盒子裏拿出來。她覺得自己差點落下淚來,卻又拚命控製著,問祝君亭:“這個戒指,你還留著?”

七年前秦臨霜和祝君亭在去瑞士之前曾經訂做過一對婚戒。

之所以說是訂做,是因為那對戒指的所以材料以及設計圖都是祝君亭自己提供的,店裏隻負責加工。

戒指上那顆粉鑽是他從某個拍賣會上拍來的,當時時價已經是兩千萬美元。後來他又找了法國一位設計師,設計了一對戒指。女款主鑽有一點五克拉,戒托用六爪鑲嵌,主鑽周邊又鑲了四粒碎鑽,雖說是碎鑽,也有零點五克拉。男戒沒有女戒奢華,隻是在那顆粉鑽上切了一點下來嵌在指環上,但隻要在夠亮的燈光下,透過那顆鑽石望下去,就可以看見裏麵戒臂上,刻著一個“E”。那是秦臨霜英文名Evie的第一個字母,是祝君亭握著她的手,和她一起寫到戒指設計圖上的。

祝君亭曾經對她說:“我要把你時刻帶在身邊,如果你不在,這個婚戒就代表你。”

那時候,秦臨霜窩在他的懷裏,看著那張戒指的設計圖時,語氣欣喜又心疼地道:“是很好沒錯,可是這麽大的鑽石會不會太浪費?”

祝君亭伸出手指在她腦袋上輕點了一下,語調溫暖地說:“小傻瓜,給你的東西,怎麽會是浪費?”

略一停頓他又道:“再說了,將來我們如果生了女兒也可以傳給她啊。”

“萬一生兒子呢?那豈不是便宜了兒媳婦?”秦臨霜又翻了翻那張設計圖。

祝君亭遲遲沒有回答她,她不解抬頭,發現他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有髒東西嗎?”祝君亭搖了搖頭。

“那你幹嗎這樣盯著我看?”秦臨霜又問。

“我在想,原來某人心裏還是比較喜歡兒子,婚後生幾個好?”他輕笑著道。

秦臨霜的臉瞬間變得滾燙,放下設計圖就要跑,還沒起身就被他撈了回來。他低下頭給了她一記深吻,然後一臉正色地問道:“秦臨霜你是不是偷吃糖了?”

秦臨霜被他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軟綿綿地搖頭。

他低下頭,咬了一下她的耳垂勾著唇道:“那為什麽這麽甜呢?”說完他已將她壓在了身下,聲音低啞,他道:“不如今晚,我們生個兒子?”

“戒指做好的時候,我還沒回國,沒去取,店裏就直接送到了家裏。張嫂不知道,就收起來了。”秦臨霜的思緒被祝君亭的話拉回來。

“對我來說,這隻是一個忘記扔掉的戒指,並且,我也懶得再為你花丁點兒心思去挑戒指了。” 他的聲音是如此冷酷無情,與秦臨霜想起那段溫情往事形成鮮明對比。

瑞士的初秋不算冷,但秦臨霜還是在下飛機之後感覺後背密密麻麻激起了一陣冷汗。她由衷地,對這個國家產生懼意。

當迎麵走來幾個大漢時,她不受控製地抓住了祝君亭的衣角。因為她想起了當年那些傷害祝君亭的人。

祝君亭愣了愣,還是毫不留情地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落。他冷笑著:“秦臨霜,七年前你把我騙來這裏的時候,可沒怕成這副樣子。”

秦臨霜瞬間僵在原地。

到達瑞士之後,連續三天都是雨天。這三天裏祝君亭一直沒有露麵,秦臨霜不知道他這次的目的是什麽,也想不知道。

她終日待在酒店房間裏,好像隻有這樣才能稍稍減輕她對這個國家的恐懼。

第四天,天氣終於放晴。秦臨霜醒來已經有些晚了。她望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陽光,倒了杯水,然後上前去拉開了窗簾。她與祝君亭的房間是相臨的,他們的窗戶偏是對著的,轉頭的瞬間她瞥見了對麵窗口前背對著她的祝君亭。

和他站在一起的還有一個人,也正背對著她,好像是在和祝君亭聊天。秦臨霜隻覺得那人的背影有些眼熟,卻一時記不起來在哪見過。正要離開窗前,那人和祝君亭的對話卻剛好結束了。

他大概是要離開,轉了個身之後正好麵對著秦臨霜。在見到那張臉的瞬間,秦臨霜手裏的杯子落了地,滾燙的水濺起來,她的手背瞬間紅腫起來。

她知道為什麽那個人的背影如此熟悉了,她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在七年前,祝君亭入院的那一天。那個人,正是那個替她藏起U盤的亞裔醫生。

難道這個醫生和祝君亭早就認識?

她萬千思緒還沒收回來,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祝君亭。

他的聲音聽不出波瀾:“待會兒和我出去見一個熟人。”秦臨霜還沒來得及問,要去見誰,他就掛掉了電話。

秦臨霜不知道祝君亭要帶她去哪裏,在街頭轉了半天,他們才到達了目的地。而她怎麽也想不到那個目的地,會是祝君亭曾經待了七年的那家療養院。更想不到的是她會在那裏見到秦文山,確切地說,是中風之後的秦文山。

當她出現在醫院門口的時候,雙腳像是生了根,與地上的大理石粘在一起,無論如何都邁不開步子。

祝君亭站在她身後,將雙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高大的身軀微微向下,使得自己的臉與她同在一個高度,視線盯著大廳裏來往熙攘的病人和醫生護士,以最親密的姿勢,說著最殘忍的話。

“秦臨霜,你不記得了嗎?你曾經在這裏的四零六病房裏不斷地對我懺悔。你一定不知道,那時躺在病**毫無反應的我,是有意識的,而你的那些話曾將我的心一遍遍淩遲。你們留著我一條命,卻殺死了我的心。”

秦臨霜覺得自己汗毛倒豎,她下意識退了一步,想要逃走。可她肩上那雙手並不打算放過她,它將她按住,然後微微用力推著她,一步步地往前走。

最後,他們停留在一間病房門口,是四零六室。

秦臨霜懼意更盛,她渾身僵硬,嗓音也發著顫,她哀求道:“祝君亭……你讓我走吧……求求你,讓我離開。”她很害怕,她怕打開這道門,裏麵躺著的還是祝君亭,她怕自己身邊的他隻是一場荒誕的夢。

但是她的哀求沒有用,他還是越過她,毫不留情地打開了那道門。

秦臨霜死死地閉著眼睛,直到祝君亭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他說:“這麽大老遠地跑過來,不見見你的父親嗎?”緊接著,一陣刺耳的破碎聲響起。

秦臨霜睜開眼睛,被自己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四零六室病**沒有人躺著,但床旁邊的輪椅上坐著一個人,那個人,是秦文山。

他此時正歪斜著坐在輪椅上,手腳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姿態,頭發淩亂,鼻歪眼斜,一張嘴裏正往外流著口水。顯然在他們進來的時候,護工正在喂他吃東西。大概是見到祝君亭太過激動,秦文山打翻了那隻裝著食物的碗,一地碎片正狼狽地停留在他的腳下。

他的上下唇一張一合,口齒不清地道:“……滾……滾……!”祝君亭望了眼護工,示意她先出去。

等病房的門再次關上,他才開口道:“秦文山,醫生說你不能激動,太激動會爆血管的。”說著他又抬眼看了眼秦臨霜,才接著道:“你要是死了,你那個扶不起來的爛泥兒子和過慣了錦衣玉食的妻子可就連每個月幾百塊的貧困金都拿不到了。”

幾百塊?怎麽會?雖然秦文山被立案調查,也離開了君庭集團,可他還有秦氏,他的兒子和妻子還不至於為生計發愁。秦臨霜這麽想著,眼神裏也就帶了一點震驚。

她這點震驚被祝君亭看在眼裏,他嘴邊勾起一抹嗤笑:“你大概還不知道,三個月前秦氏破產了。秦文山當時來君庭,跪在地上求我放過他兒子。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在秦氏破產前一個小時還在揮霍無度地活著。他說他不忍心讓他的兒子突然過上一無所有的生活。秦臨霜,諷刺嗎?當初他許諾給你什麽,才讓你把我騙到了這裏,現在值得他苦苦掙紮的隻有他的兒子。”

當初他許諾了自己什麽?秦臨霜反問自己。他什麽都沒有許諾給他,他隻是說要把曾經欠她的父愛還給她。她信以為真了,然後她最終變得一無所有。

見她不回答,祝君亭繼續道:“我告訴他,要放過他兒子可以,前提是他要像我當年那樣變成一個植物人,在異國他鄉躺上七年。他居然大叫著讓我不要欺人太甚。嗬,多麽可笑,欺人太甚?我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他不願意,可最終還是逃不過天理昭昭,他出了君庭沒幾天就被人發現在家裏爆血管了。然後我就讓人把他帶到了這裏,我要他在這裏嚐嚐我嚐過的滋味。當然,他的妻兒在國內也沒多好,靠著接濟度日,像狗一樣活著在君庭當苦力。”聽他說完這些,秦文山越來越激動,終於他的輪椅翻倒在地,他被壓在地上,滿目憤恨地望著祝君亭。

秦臨霜隻覺得雙腿發軟,下一秒已經癱倒在地上。祝君亭並沒有去扶秦文山,而是慢慢地踱步到她身旁,將她從地上扯起來,臉上帶著冰冷的笑意:“怎麽?你害怕了嗎?你們當初沒把我弄死就應該想到,我會回來的。”他的手覆上她的臉,將她躲閃的目光移向秦文山的方向:“你看啊,這就是他的下場。下一個就是你了,你們欠我的,全都要還。”

說完,他突然鬆開了手,秦臨霜再次跌倒在地。

這時門突然開了,進來幾個護士和一個醫生。護士看到跌倒在地的秦文山,趕忙上前扶起了他。

而那位醫生,卻將手遞給了秦臨霜,他用中文道:“這位小姐,你的手好像需要上藥。”秦臨霜這才發現原本被水燙傷的地方已經起了一點水泡。她收起臉上紛亂的表情,正要起身向那位醫生表示感謝,卻在抬頭那一瞬間愣住了——這是在酒店和祝君亭碰麵的那個人,那個亞裔醫生,原來是中國人。

那位醫生倒是並不在意秦臨霜錯愕的眼神,他將她從地上扶起來,仔細看了看她手上的傷,語調溫和地說:“問題不大,處理得好的話應該不會留疤。”然後他望了眼祝君亭又道:“君亭,你帶她去找護士上點藥吧,就說是我的病人。”

祝君亭看著麵前兩人重疊在一起的手,麵無表情地道:“要去你自己去,我可沒這個閑工夫。”說完他徑直出了門去。

醫生也不惱,好脾氣地道:“那我帶你去吧。”頓了頓,又道:“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是祝君亭同父異母的哥哥,我叫祝君繁。”

祝君繁……

那個轉讓股權給祝君亭的祝君亭的親哥哥!七年前那一麵太過匆忙,直到如今,秦臨霜才發現,麵前這個人和祝君亭的麵容其實是有點相似的,隻是他看起來比祝君亭更加溫柔和容易親近。

秦臨霜慢慢將自己的手從對方手中抽出來,然後禮貌地道:“謝謝你,祝醫生。”

祝君繁依舊笑著道:“不客氣,聽說你和君亭快結婚了,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和他一樣叫我大哥。”

在秦臨霜和祝君亭離開瑞士的那天夜裏,祝君繁坐在電腦麵前盯著屏幕上那對男女的甜蜜笑容若有所思。他是記得秦臨霜的,七年前那一麵給他的印象太深刻了。當時她的整個背部幾乎被鮮血染透,和病房裏那個陪著她的男人吵得很凶。他下意識地想去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可她卻在他白大褂的口袋裏塞了一個U盤,用英語說了一句需要幫助。

他不知道,到底什麽重要的東西,讓她在那樣的處境下也要將它們送走。他出於好奇,讓朋友解開了U盤上的密碼,然後他看到了自己弟弟和她的婚紗照。

再後來,他在工作的醫院裏見到了昏迷不醒的弟弟。那時,他斷定,這件事絕沒有這麽簡單。直到他弟弟醒來,他才得知了一切真相。他給他自己的股權,幫他回國奪回君庭,卻從未向他提起過這個U盤。

今天,他又見到了秦臨霜。

她看著祝君亭的眼神分明和七年前照片裏的一樣,他不相信,她是祝君亭口中那個決絕狠心的人。這中間一定有一些他們不知道的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