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說一定能救回來嗎?”】

秦臨霜和祝君亭的婚禮定於十二月初九,在君庭酒店總店舉行。開席三百桌,全城轟動。婚禮當天也有媒體到場,他們的話題從秦臨霜的戒指到婚紗不斷延伸,最後甚至提出給她做個專訪。

秦臨霜本來不想做這個訪問,但在她拒絕之前,祝君亭卻先替她答應了。在雜誌社記者準備訪問前,化妝間裏隻有他和秦臨霜。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裏的捧花遞給她,然後道:“我要你在訪問結束的時候宣布退出娛樂圈。”

秦臨霜剛接過捧花的手一抖,張口問道:“為什麽?!”這些年來,她幾乎失去了一切,抑鬱症纏身,唯一引以為傲的隻有她的事業。她在娛樂圈吃了那麽多的苦,才站在今天這個位置,如今他卻說要她宣布退出。

“我的戲約並不少,這些年也替花漾賺了不少錢。”秦臨霜語氣帶著焦急。

祝君亭睨了她一眼:“秦臨霜,你不會天真地以為花漾是靠你來養活的吧,養活它的是君庭。”

“你難道忘記了,你替我接《江山》時候在媒體麵前說的話嗎?”秦臨霜見回轉的餘地不大,不甘心地道。明明那天是他把話說得那麽滿,他說要當自己背後的男人,而不是讓她當他身後的女人。

祝君亭伸手摸著自己禮服上的袖口,語氣極其平淡地道:“我當然沒忘,正是因為我沒忘,所以我要你自己宣布。”

“如果我說不呢?”秦臨霜咬著唇。

“如果你說不……”祝君亭頓了頓“那花漾就會把你冷藏,你別忘了你和花漾還有合約在。當然,如果你能付得起違約金,大可以解約。隻是你解約之後,迫於君庭的壓力,不知道還有沒有人敢找你演戲。”他十分淡漠地說出了這些話。

告訴她,不管她答不答應,都得按他說得去做,不然也隻是自討苦吃。

秦臨霜驀然想起他幫她接《江山》時說的話,“隻要這個世界上有能讓你不高興的事,我一定會去做。”

原來,這裏麵也包括斷送她的事業。

專訪的最後一個問題結束,記者已經說出了那句:“謝謝臨霜在大喜之日還抽空接受我們的采訪,祝你和祝先生新婚愉快。”秦臨霜才慢吞吞地說出了那句祝君亭要她說的話。她的臉上是掛著笑的,像一個即將過上幸福生活的妻子,她說:“在此,我還想宣布一件事。結婚之後,我將退出娛樂圈。”

她這話一出口,采訪她的記者的嘴瞬間因為驚訝而張成了“O”形。

秦臨霜接著道:“當然,之前接的未完成的戲,我還是會繼續拍完。”

祝君亭說要她宣布退出娛樂圈,可他沒說,要讓她推掉之間接的那些戲。而之前的戲約,已經可以排上一年了。

記者還想再問些什麽,秦臨霜已經微笑著趕人了,她說:“不好意思各位,婚禮快開始了。我想,作為新娘子,我是時候好好準備一下了。”

秦臨霜這麽一說,記者們也隻得略帶不甘心地離開了。

然後也開始糾結“當紅小花旦秦臨霜婚禮現場直擊”“當紅小花旦秦臨霜婚禮當日宣布退出娛樂圈”這兩個標題中哪一個更能博得觀眾的目光。

他們走後,秦臨霜對著鏡子使勁扯了扯嘴角,等到她覺得自己的“假笑”看起來足夠真實之時,外麵的結婚的進行曲也適時響起。

恰巧這時,身為她伴娘的溫顏夏拿著她的手機匆忙地進了門。看著她急匆匆的樣子,秦臨霜以為她是知道了自己要退出娛樂圈的消息,跑進來勸她的,於是她道:“顏夏,我已經決定退出娛樂圈了,你不用勸我。”

溫顏夏卻麵色凝重地搖了搖頭:“雖然我剛知道這件事也很震驚,但我找你不是因為這件事。”

秦臨霜皺了皺眉,一種不好的預感爬上心頭,她問:“出了什麽事?”

溫顏夏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將雙手按在她的肩上,讓她坐下之後才緩緩道:“臨霜,你先答應我一定要冷靜。”

“到底怎麽了?”秦臨霜麵色沉下來。

溫顏夏望著她,語調很輕緩,但她聽得出,她正在強烈克製著什麽,她說:“我剛替你接了個電話,是醫院打來的。你的母親在來婚禮的路上出了車禍,她乘坐的車被貨車追尾,發生了側翻,現在人正在醫院搶救。”

秦臨霜猛地起身,身下椅子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溫顏夏也差點被她推倒。

她死死抓住溫顏夏的衣服:“在哪家醫院!在哪裏!”

溫顏夏緊緊抱著她:“在清江總院,君庭的附屬醫院,祝總已經和院長打過招呼了,會盡全力醫治她。”

“我要去看她,我現在就要去!”秦臨霜掙脫開溫顏夏的懷抱就往外跑,溫顏夏攔不住她,隻得跟上去。

可她們剛出化妝間的門就遇見了祝君亭。

他一把抓住要往外衝的秦臨霜,冷聲道:“婚禮開始了,你去哪裏?”秦臨霜此時已淚流滿麵:“我媽出車禍了,我要去找她。”

“不行,你要去醫院也要等行完禮之後。”祝君亭語氣強硬。

“不!我現在就要去!我要去見她!”秦臨霜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推開了祝君亭。他大概是沒有防備,被她推得撞在一旁的牆邊,發出一聲悶哼。但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再次伸手將她拽住了,他發現她的手在不停地顫抖,像是在和她保證般道:“你母親不會有事的,我和院長打了招呼,問題不大。”

可秦臨霜幾乎失去了理智,她哀求道:“我求求你,祝君亭,讓我去見她。”祝君亭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猛地將她拽到自己懷裏,讓她不能亂動,然後才沉著嗓子道:“我說了,你母親會沒事的,而你現在必須和我去行禮,別忘了,是你欠我的!”

是了,是她欠他的。秦臨霜好像突然因為這句話清醒了過來,她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般,軟軟地靠在祝君亭身上。

祝君亭將她扶穩,才對著一旁呆站著的溫顏夏道:“你先帶她去補補妝,然後把她帶出來。”

溫顏夏點了點頭,從他懷裏接過眼神空洞的秦臨霜往化妝間走去。

直到她們的背影消失,祝君亭才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情況怎麽樣?我不管你用什麽方法,我要她好好活著,如果你辦不到,院長你也別當了!”說著他掛掉了電話。

隻是,隻有他自己知道,當他剛才抓著秦臨霜顫抖的手時,胸腔裏的心髒,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秦臨霜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司儀麵前的。她隻知道自己腳步虛軟,如果不是用手死死掐著祝君亭的手臂,她一定會跌倒在現場。

她聽到司儀問她:“秦臨霜小姐,你是否願意嫁給祝君亭先生,成為他的合法妻子,從此不管是貧窮還是富有,不管是健康還是疾病,都永遠愛他,與他永不分離,直到死亡來臨?”

她的唇瓣被牙齒咬出了血,甜腥味在口中蔓延,她說:“我願意。”然後她的眼淚落了下來。在滿堂賓客眼裏,那是感動的眼淚,是高興的眼淚,隻有她知道,那是為她母親而流的眼淚。

當她和祝君亭站在婚禮現場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的時候,她的母親正躺在醫院裏,生死不明。

隻要說了“我願意”她就可以去看她的母親了,在婚禮現場,她這麽告訴自己。可是當她連婚紗都來不及換,隻披了一件外衣,就和溫顏夏從君庭酒店後門匆匆趕到醫院時,等來的卻是醫生搖著頭對她說的“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你母親不會有事的,我和院長打了招呼,問題不大。”

“我說了,你母親會救回來的,而你現在必須和我去行禮,別忘了,是你欠我的!”

祝君亭的話言猶在耳,可是她的母親再也不會醒來了。

全世界都在恭喜她今天大婚,但就在今天,她永遠失去了她的母親。

明明她都說了我願意,為什麽她的母親永遠不會醒來了。明明她都和他行完禮了,為什麽他還是沒有救回她的母親。明明剛才她有那麽多的眼淚,為什麽現在卻一滴都流不出來。

一旁的溫顏夏早已泣不成聲,她張了張嘴,試圖哭出來,可是發出的隻是嘶啞喊叫。她演了那麽多場戲,哭過這麽多次,可當她的母親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卻無法哭著送她一程。

秦臨霜拿出手機撥通了祝君亭的號碼,他在那邊很快就接了。

她在電話裏,抖著嗓子問:“你不是說問題不大嗎?”

“你不是說一定能救回來嗎?”

“不是叫我行完禮之後才準離開嗎?”

“我隻想見她最後一麵,為什麽你不答應?”

“為什麽死的人不是我?”

然後她把電話掛了,扔在一旁,一步步地向她母親在的病房走去。那條隻有幾十米的長廊,她跌倒了無數次,婚紗下的膝蓋上傷痕累累,但她仍一步步向那裏走去。

溫顏夏想去攙扶她,被她拒絕了,她說:“我要自己過去。”

祝君亭是在十五分鍾之後到的,他在院長辦公室摔了桌子,冷著臉問“你不是說救得回來嗎!”院長被他周身發出的寒氣逼得退到了門後,小聲道:“祝先生……病人……病人感染了並發症……我們已經盡全力了……”

祝君亭又是一拳砸在門後的牆上,低低道:“知道嗎?她是我太太的母親!”院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額間不斷冒著冷汗。他知道,自己的職業生涯到此終結了。

祝君亭在秦臨霜母親的病房外停留了很久,卻始終沒有推門進去。他的手握緊再鬆開,最後,離開了那裏。他逼得她沒有見到自己母親的最後一麵,有什麽資格進去安慰她呢?

病房裏的秦臨霜不知道自己已經坐了多久。她始終握住已經離開的母親的手。她逐漸冰冷僵硬的手上還帶著自己送給她的手鐲,她從來都知道她有多愛惜這個手鐲。可是它現在沾滿了她的血,邊緣破損變形,像是在提醒著秦臨霜,它的主人曾經受過那麽多的痛苦。

她就這麽握著她的手,不允許護士給她蓋上代表死亡的白布。她清楚地知道,她已經離開了,可她執拗地認為隻要那塊白布沒有蓋在她的臉上,她就能在這個世界上多停留一會兒。

手機的提示音在溫顏夏手中響了幾遍,顯示的是祝君亭的號碼。溫顏夏最終還是把手機遞給了秦臨霜。她有些麻木地打開,然後怔住。

祝君亭的手機發過來一張照片:看裏麵場景的布置應該是君庭酒店的房間裏,床邊衣衫淩亂,鞋襪亂飛。**的祝君亭正在熟睡,盡管他蓋著毯子,也可以見到他**著的上身。而他身邊,與他肌膚相貼的,是裹著被子露出一隻雪白胳膊的黎瑤。她的目光帶著挑釁,透過那張照片看著秦臨霜。更加諷刺的是,那個刻著她名字縮寫的婚戒,此時正被隨意地丟棄在一旁。

大婚之日,她的母親離世,她穿著婚紗在醫院裏握著她母親冰冷的手。而他,剛剛成為她合法丈夫的人,不僅沒有來到醫院,反而和別的女人在他們舉行婚禮的酒店裏廝混。

溫顏夏顯然也看到了照片,忙不迭地安慰她:“這照片一看就是黎瑤趁祝總睡著的時候偷拍的!臨霜你可別上當。”

秦臨霜突然笑了,笑聲緩緩放大,嚇了溫顏夏一跳。正當溫顏夏要叫醫生過來看她之際,她卻突然又不笑了。她更緊地握住了自己母親的手,聲涼如水:“要怎麽偷拍?你以為祝君亭不願意,黎瑤能進到他的房間,上到他的床?還能扒光他的衣服?”

根本就沒有偷拍,他們之間是兩情相悅,隻有她是多餘的,她隻是一個來還債的人,隻是這樣而已。

秦臨霜母親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在這三天裏,秦臨霜沒有回祝家大宅,也沒有見到過祝君亭。

她在她母親的房子裏住了三天,溫顏夏陪著她。房子裏的一切都沒有變,但它的主人永遠都回不來了。

秦臨霜身份特殊,再加上大婚之日母親過世,勢必成為媒體關注的焦點。但麵對殯儀館外洶湧而來的媒體,她根本不想招架。

溫顏夏擋在她麵前,應付著道:“各位媒體朋友,我知道大家對臨霜的關心,但能不能讓她先送走母親,有什麽話,等她母親葬禮結束之後再說。”但顯然沒有什麽用,那些記者,還是舉著相機對秦臨霜拍個不停。

也對她問個不停:“臨霜,大婚之日遇到母親離世,你難過嗎?”

秦臨霜無法擺出好一點的態度,直接反問道:“如果你的母親不在了,你難過嗎?”

“臨霜,聽說你沒有見到你母親最後一麵,你遺憾嗎?”

“如果你沒有見到至親最後一麵,你會覺得遺憾嗎?”

“臨霜,聽說你為你母親的墓地花了不少錢,方便透露一下在哪裏嗎?”

“臨霜……”

“臨霜……”

“臨霜……”

記者們的問題源源不斷,秦臨霜毫不客氣地一一回擊。

直到——“臨霜,你剛剛大婚不久,現在你母親過世,為什麽祝先生沒有陪你一起來?”這個問題被人問出口。空氣有一瞬間的靜默,然後下一秒,大家都像想到了什麽似的開始繞著這個話題提問。

“對,祝先生為什麽沒有來?”

“聽說有人親眼看到婚禮當天你們在化妝室外的長廊裏爭吵,是真的嗎?”

“是啊,臨霜,回應一下吧?”

“據說……”

是啊,他怎麽沒有來,怎麽沒有出現,在外人看來已經身為她丈夫的祝君亭為什麽沒有出現?該怎麽回答,告訴他們,他此刻可能正溫香軟玉抱滿懷?

秦臨霜沉默著向前走了一步,她選擇不回答他們的問題。但顯然,她的這種沉默,在那些記者眼裏,成了默認,於是更多的人希望得到她的回應,推搡間,她差點跌倒。

可她最終沒有倒地,她被一個人從身後穩穩地扶住了。有那麽一瞬間,她是想那個人是祝君亭的,但當她轉過頭,看到的卻是言喬安。

他扶著她,眉心皺起,輕聲問:“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他最近為齊樂的事忙得焦頭爛額,再加上有意回避秦臨霜和祝君亭的婚禮,如果不是無意間聽合作夥伴閑聊時說起,他怕是到現在還不知道這消息。

秦臨霜搖了搖頭,道:“我自己可以處理。”

她的聲音很輕,又和言喬安挨得很近。記者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麽,但他們是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以大做文章的機會的。於是他們又對著秦臨霜和言喬安一頓亂拍,話筒不斷地往秦臨霜身邊遞過來:“臨霜,為什麽你母親過世,陪在你身邊的是這位先生?”

“聽說這位先生是你的心理醫生,方便回應一下是你情緒有問題,所以要看心理醫生嗎?”

“還有群眾曾經爆料過你和這位先生曾經一起逛街,請問你們之前是男女朋友關係嗎?”

溫顏夏在一旁拚命攔著記者,一邊道:“大家不要亂猜,這位先生和臨霜隻是普通朋友關係,這次來隻是來參加葬禮的。”

但她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被逼到了一邊,無法再進到秦臨霜和言喬安所在的被記者們圍成圈的中心位置。

“既然是朋友關係,那這位先生能不能替臨霜回應一下,為什麽祝先生今天沒有到場?”

“誰說我沒有到場?”那位記者話音剛落,祝君亭的聲音就在不遠處響起。

秦臨霜透過人群的縫隙,看到了站在對麵的祝君亭。他的目光正停留在言喬安放在她肩上的手上。她下意識地想要掙脫,但就在那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張照片。所以,她最終沒有動。

祝君亭穿著一件黑色大衣,裏麵是黑色三件套,腳下是一雙亮黑的皮鞋,看起來莊嚴肅穆。再加上他剛剛說出的那句話,語氣不善。

所以那些原本圍著秦臨霜的記者們,紛紛讓到一邊,為祝君亭讓出一條路來。有人上前一步,替祝君亭脫了大衣。秦臨霜這才發現他和她一樣,在脖子上戴了一根白色的棉繩,袖子上也別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白繩和白花,是她家鄉那邊參加葬禮的習俗。

祝君亭拿一柱香,在秦臨霜母親的靈位前鞠了三個躬,才來到了秦臨霜身邊。他伸手去拉秦臨霜的手,她想避開,但他沒讓她得逞。

他就這樣立在她的身邊,以她丈夫的身份,以她母親女婿的身份,對著一邊的言喬安,用隻有他們三個人聽得見聲音道:“言先生,你放在我太太肩上的手要什麽時候才能放下?”他話音剛落,秦臨霜就覺得肩上突然一鬆,言喬安放開了她。

祝君亭不著痕跡地用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對著在場媒體淡淡地道:“抱歉各位,今天這樣的場合,我和我的太太不想被人打擾。”就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從靈堂外走進一群人來,他們黑衣黑褲黑鞋,同樣頸戴白繩,袖別白花。他們在那些記者身邊站成一圈,微微欠身,單手向著門的方向伸出,做了個請的動作。

不消一會兒,記者已經走得一幹二淨,隻剩下溫顏夏、言喬安、秦臨霜和祝君亭四人。溫顏夏本想去拉言喬安出去,卻被言喬安拒絕了。他走到祝君亭麵前,語氣裏帶著些許隱忍:“祝君亭,你既然和臨霜結了婚,就給我好好照顧她。”

祝君亭像聽了一個笑話,冷笑一聲道:“我們之間的事,用不著你來插手吧。你別忘了,我和她現在已經是合法夫妻了。”

言喬安自鼻間發出一聲輕蔑地冷哼:“讓臨霜在遭遇母親過世這麽大的變故的時候,獨自麵對媒體,你這個合法丈夫就是這麽當的嗎?”

祝君亭眸光微眯,語氣不善地道:“嗬,那也輪不到你來管,我的好妹夫。”

妹夫?!溫顏夏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祝君亭,他是說,言喬安要和他妹妹祝君雅結婚?溫顏夏有一瞬間呆怔,以至於沒來得及拉著雙手握拳向祝君亭衝去的言喬安。

他一拳揮祝君亭臉上,嘴上罵道:“姓祝的你個混蛋!”祝君亭被他打得倒翻在地,嘴角滲出血來,連帶著站在他身旁的秦臨霜也被帶翻在地。

溫顏夏慌忙上前去扶秦臨霜。

這邊祝君亭也一拳打在了言喬安臉上,嘴上道:“言喬安,這一拳是為君雅打的!為你事到如今還在覬覦她的大嫂!”

言喬安掙紮著起來,將祝君亭撲倒在地,轉眼一拳又要打上去。

沉默已久的秦臨霜卻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大,足以讓揮拳相向的兩人停住了手上的動作,她說:“出去!”

言喬安以為她是在心疼祝君亭,忍不住道:“臨霜,他……”話未說完秦臨霜又說了一句:“從這裏出去,要打架去外麵打。”

溫顏夏忙跑過去,拉開了言喬安,扯著他往外走。等她將他拉到門外,還想去拉祝君亭,卻被祝君亭瞪了一眼,於是她十分狗腿地替他和秦臨霜關上了門。

靈堂裏隻剩下祝君亭和秦臨霜兩個人了,四周突然陷入一片靜謐。

是祝君亭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說:“你母親的事,對不起。”細聽之下,竟然言辭誠懇。

秦臨霜聽得渾身一怔,她沒想到他會道歉。

但也就在那一瞬間,她也想到了他對她說的那句:“別忘了,是你欠我的。”想到了他的那部手機,在母親去世當晚,給她傳來的他和黎瑤的親密照。

她覺得臉上濕漉漉的,於是便垂了頭道:“就像你對我說的,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就得還啊。你要我進入一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我得受著;你要我放棄引以為傲的事業,我得受著,你剝奪我見我母親最後一麵的權利,我也得受著……”秦臨霜的聲音越來越低,鼻音漸漸濃。祝君亭的手在她背上揚起,想要安慰她,最終卻因為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生生頓在空中,她說:“你用手機發你和黎瑤的親密照給我,我也得受著。沒關係,祝君亭,反正我本來就是來還債的。”秦臨霜的聲音已經輕不可聞,可在祝君亭耳裏卻是雷霆萬鈞。

——你用手機發你和黎瑤的親密照給我,我也得受著。沒關係祝君亭,反正我本來就是來還債的。

他的手終於重重垂下。

他麵色微變:“什麽親密照?”

多麽可笑,明明是他自己手機裏發過來的照片,他卻在問她,“什麽親密照?”像一個什麽都沒有做過的無辜的人一樣。

秦臨霜抹掉臉上的淚,抬起頭望了眼母親的遺照,道:“我不想在我媽麵前和你談論這個,你走吧,我想自己待會兒。”說著,她離開他的身旁,走到了一邊。

但祝君亭三兩步跨到她身邊:“什-麽-親-密-照?”他一字一頓問道。

秦臨霜轉身又要離開,被他一把拉住,他第三次問她:“什麽親密照?”

終於,秦臨霜忍不住了,她將手機拿出來,解鎖,打開那張照片放到最大,然後把手機舉到他的麵前道:“看清楚了嗎?祝君亭,你曾經和我說過即使和我結婚了,也不會和黎瑤斷掉。拜你所賜,我時刻謹記著這句話。所以,以後,你大可不必用這種方式來提醒我你和黎瑤有多麽的相愛。愛到在我母親離世的夜晚,也要和她在我們舉行婚禮的酒店裏廝混!”

祝君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以至於讓秦臨霜有了可乘之機。她趁他不備,迅速地掙脫開他的手,然後打開門,將他推了出去。

她已經很累了,不想再在他口中聽到丁點兒他和黎瑤的事。秦臨霜靠著那道門,緩緩地跌坐在地上,她看著母親的遺像,落下一滴淚。她曾經對她說過,會好好照顧自己。那時候她以為她們母女之間的時間還很長,等祝君亭終於願意放過她的那一天,她可以和她搬到一起,像那些正常的母女一樣生活。

但她沒想到,最終會是這樣的結局,她連她最後一麵都沒有見到。

等祝君亭反應過來,已經身在門外。言喬安和溫顏夏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

門內已經聽不見動靜,他卻愈發怒不可遏,一拳頭砸在門上,發出一聲不小的響動。那些照片根本不是他傳給秦臨霜的。他再恨她,也不會在那樣的日子裏用自己的手機給她發那種照片。

那天他從醫院回去之後,心情不好,喝了許多酒,最後是誰把他扶到房間裏的都不知道。根本沒有那個神智去拍那種照片。況且,當他在酒店裏醒來時,黎瑤也根本不在他的身邊。

不對,黎瑤不在他身邊?照片看起來也不像是合成的,那麽就隻有一個可能了。

是黎瑤趁他酒醉在他身邊擺拍的,而秦臨霜竟然毫無理由地相信了那張照片的真實性。

他又是一拳砸在門上,她居然就這樣相信了!然而,下一秒,他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他是應該生氣的,但他該氣的是黎瑤利用他向秦臨霜示威,而不是秦臨霜不相信他。

可他為什麽,下意識想到就是秦臨霜不相信他呢?他猛然想起黎瑤對他說的話。

“我才是你的女朋友,你突然說要娶那個女人,有給過我任何交代嗎?你說那隻是在做戲,可你的眼神一落到她身上就無法挪開!你根本就是對她舊情難忘!”

不,他不會的,七年前他愛上秦臨霜,成了他此生最悔恨之事,他絕不允許自己重蹈覆轍。

秦臨霜是在一個星期之後回到祝宅的。可她沒想到,迎接她的會是黎瑤的挑釁。

彼時她剛從外麵回來,手裏的東西還沒放下,張嫂就匆忙出來攔著她。說是房間裏幾天沒住人太髒了,清潔工正在清理,請她先在客廳裏等等。

但她一下子就聽見裏麵傳來的聲音。她問張嫂:“誰在我房間裏?”張嫂有些為難地道:“是黎瑤小姐。”秦臨霜心一沉:“先生也在裏麵?”

張嫂慌忙道:“不不不,太太您別誤會,先生不在。先生出差了,黎瑤小姐來找他,找不到就進了你的房間,我攔不住她。”

張嫂正說著,黎瑤已經從房間裏出來了。見到秦臨霜那一瞬間,她滿目的不屑:“你來晚了,君亭現在已經在飛機上了。”

秦臨霜懶得理她,拿著行李往自己房間裏走。

她進了房間,正要關門,黎瑤卻從外麵伸進來一隻手擋在門邊上。她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秦臨霜你什麽意思!我和你講話你為什麽不回答我?”

秦臨霜用眼尾掃了她一眼:“因為我並不想浪費自己的口水。”說著她將門邊上那隻手推了出去,又要關門。可這次黎瑤從門外伸進來一隻腳,惱怒地道:“你!”

“請你把腳拿開。”秦臨霜的聲音裏帶著幾分不耐。

誰想到黎瑤不僅沒有把腳拿開,反而整個人從外麵鑽了進來。

雖然祝君亭不久之前質問過她是不是她把照片傳給秦臨霜的,但他到底也沒把她怎麽樣,他的心裏一定還是有自己的,黎瑤這樣想著,嘴上便道:“秦臨霜你知不知羞,我都把那樣的照片發你了,你為什麽還有臉回來。在君亭眼裏你隻是一個多餘的人,你為什麽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非要來礙他的眼!”她這顯然是被激怒了。

但她這話卻是無意中提醒了秦臨霜,她剛剛說,“我都把那樣的照片發你了”而不是說“祝君亭都把這樣的照片發你了”,而那天祝君亭逼問她到底是什麽照片的時候的神情也不像是在騙她,難道那張照片真的不是他傳給她的。

秦臨霜麵上扯出了一絲笑:“我看不知羞的是黎小姐你吧。這件房子的戶主是祝君亭,而我現在和他是合法夫妻,說得直白一點,這間房子我現在也有份。男人嘛,在外麵拈花惹草不要緊,最重要的是知道回家,知道誰在家裏等他。你剛才說我來晚了,祝君亭已經上飛機了。你倒是沒來晚,天天纏著他,還用他的手機來給我發照片,可他讓你跟著去了嗎?你還不是和我一樣在這裏等著他?”頓了頓,秦臨霜又像是不解氣似的繼續道:“不,不對,我說錯了,你和我不一樣。因為你是沒名沒分地在等著他。”她特意將“沒名沒分”這四個字說得異常響亮。

黎瑤氣得直跺腳,一揚手就要往秦臨霜臉上招呼,但秦臨霜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黎小姐,你是不是電視劇看太多了?你以為我們是在演偶像劇嗎?我會站在這裏一動不動的任你打?你信不信,你敢動我一下,馬上會有人把你從這裏趕出去。”說完秦臨霜用力地甩開了黎瑤的手。

黎瑤顯然是氣瘋了,竟然伸出手推了秦臨霜一把,然後幾步上前,一把將秦臨霜梳妝台上的東西悉數推落在地。地上碎裂聲四起,她才像解了氣:“是,我承認,那張照片是我用君亭手機發給你的。可如果沒有經過他的同意,我難道能拿到他的手機,扒光他的衣服把他騙上床。你是有名分沒錯,可他的人和心都在我這裏。”

秦臨霜被她那番話說得心尖一顫。就像她對溫顏夏說的那樣,如果沒祝君亭的默許,黎瑤怎麽能拍下那樣的照片。

說到底,是她在自欺欺人罷了,她前一秒還為照片不是他親手傳的而感到慶幸,下一秒黎瑤的話就將她打回了原形。她將自己的姿態擺得那樣高,卻沒想到摔下來的時候也越疼。

“張嫂!”秦臨霜打開了門喊道。

張嫂匆忙趕來:“太太,怎麽了?”她在早就聽到了房間裏的動靜,一直在樓梯口等著。

“黎小姐打碎的東西,過會兒我給你一份清單,你把錢算好之後,讓她照價賠償。”秦臨霜看了眼一旁的黎瑤,又道,“現在把黎瑤小姐從我的房間裏請出去,如果她不願意,叫保安。”

張嫂上前一步去拉黎瑤:“黎小姐,你先出去吧。不然我要叫保安了。”其實她也早就看黎瑤不順眼了,整天跟在已經結婚的先生後麵到底算怎麽回事啊。難得這次太太開口,她對她也沒什麽好客氣的了。

黎瑤見秦臨霜動真格了,盡管心裏不甘願,也終是退出了房間。但在秦臨霜關門的那一秒,她又陰陽怪氣地說了一句:“賠就賠,又不是賠不起。君亭的附屬卡就在我錢包裏躺著呢。”

“哢——”回答她的,是秦臨霜的關門聲。

第二天一早,秦臨霜就拖著昨晚整理好的行李箱,和來接她的溫顏夏一起出了門。

張嫂追出來:“太太,你一大早要去哪裏啊?早餐都還沒吃呢。”

秦臨霜邊將行李箱遞給溫顏夏,邊對著張嫂道:“之前有個戲,今天要進組。如果先生回來問起就告訴他一下,如果他……”如果他隻顧著和黎瑤甜蜜,沒問起,就算了。

“先生一定會問的!”秦臨霜還沒說完,張嫂已經接口道。等先生回來了,她一定要告訴他,太太是被黎瑤活活氣走的。

秦臨霜笑了笑,沒有回答她,然後上了車。溫顏夏看著神情落寞的秦臨霜,忍不住道:“臨霜,你的戲份過幾天才開始,你大可以再休息一段時間。”

“可是留在這裏,隻會讓我更加疲憊。”許久,秦臨霜才回答溫顏夏。她的目光盯著車窗外,看著祝君亭的車與她這輛朝著相反的方向開去。

她知道他今天回來,所以,她要走。